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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Requiem》 · 星空流星 · 1.1萬 字
「──卡琳?」
『繪里裏?就快要到妳那裏了!』
卡琳的聲音從接通的通訊迴路另一頭傳來。
緊接着立刻就有一陣咚咚震動聲傳來,害我不禁毛骨悚然起來,隨後發現這是平常熟悉的紅葉的腳步聲才又放下心。
遠遠看到鬼女紅葉朝這裏急奔的身影,背上還揹着卡琳與Voyager。
卡琳從紅葉背上跳下來,看到周遭戰後的慘狀,忍不住睜大眼睛。Voyager本來也想跑到我身邊來,可是「枝椏」嗅到獵物氣息,揚首而起。Voyager看到也只能皺着眉頭停下腳步。這樣就對了。
「哇!!這、這太悽慘了。妳、妳沒事吧?小春春。」
「紅葉──」
我還沒來得及說明來龍去脈,鬼女紅葉看到小春的傷勢似乎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牠發出擔心的低吼聲,立刻開始治療。
「……麻煩你了。」
讓人遺憾的是我只能治療自己的傷勢,沒辦法去醫治別人。而且就算是醫治自己,技術也不是很好。我本身就是不適合運用治癒魔術,如果是肉體上的傷勢,我還可以做急救處置,但小春的傷不是傷在身體。
「……然後我們要怎麼辦?那個大傢伙就要來了。雖然當局已經引導人羣去避難,可是那怪物也已經翻過封鎖線了。要直接去避難嗎?」
我又看了一次終端。原本一直線往這邊來的那頭怪物半路改變方向,往人羣比較多的鬧區過去了。
「那個是一種叫做阿米特的幻獸。我必須去幫忙瑪琪纔行……!Voyager,你站在那裏聽我說。」
我壓抑着昂揚鼓動的「枝椏」,儘可能把它往我身邊引導過來。
「──你一個人也能飛嗎?」
「要飛的話必須要有繪里世的力量纔行。其實剛纔我就想飛過來,可是飛不起來。」
「這樣啊……我想也是。」
就如同我先前的親身經歷,飛行是一件非常疲憊的事情。如果要Voyager自己飛的話,過度的魔力消耗可能會危害到他自己本身的存在。
如今也沒辦法仰賴小春。
「……不知道……應該不是……」
「……………是。」
下面舉着槍的隊員也發現了我。我打手勢表示要去看另一頭魔獸的所在地,對方也用力揮手向我指示。希望在我回來之前,他們都別出事。
她的措詞讓我覺得有些怪怪的,但我沒有多理會,又再問道:
就在這時候,那頭古代幻獸正好渾身遭受槍擊,濺灑出大量體液之後嚥下最後一口氣。這樣醜陋髒污的結局和英雄傳說故事中講的完全天差地遠。正如我料想的一樣,這頭比剛纔那一頭更小。
(對了……瑪琪先前好像有這樣叫過──說從者要被吞噬掉。)
「……嗯……是啊。」
「……嗚……繪里世……」
「妳的武器呢?聖骸布怎麼了……」
安妮‧奧克雷也穿着女侍服直接出動。她揹着大型狙擊槍的硬殼箱,跳上摩托車立刻開始移動。
「嗯,好像是沒錯。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類型的怪物。」
「如果是蛇的話,牠一定有吞東西。」
(可是憑藉人類的力量……用一般武器……可以打得倒!)
「那另一頭還活着的怪獸要怎麼辦?我馬上就能回去那邊,如果妳有什麼有效計策的話,請告訴我。」
(這樣一來,也能知道我的令咒的根源來自何處……)
我又笨手笨腳地在空中加快速度,然後向少年問道:
瑪琪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嘆了一口氣便在瓦礫堆上坐下。被粉塵染成白色的西服也沾上了黏黏的血糊。隱藏不住的疲勞與懊悔讓她看起來似乎突然老了幾歲。
就在我內心陷入不安的時候,少年扭動着身軀發出呻吟。纏在他手腕上的「枝椏」已經開始侵蝕他了。被「枝椏」碰觸到的一部分衣服逐漸消散。「枝椏」看似馬上就要突破令咒的保護,我倒抽一口氣,身子縮了縮。
「…………」
「不……我纔是沒能防止災害發生。沒想到他們竟然會使出這麼不客氣的攻勢……」
「瑪琪……妳沒事吧?」
Voyager也一點都不感到害怕,凝視着我。
『我以令咒命令你──抵抗我的「枝椏」侵蝕!』
那頭怪獸重重倒臥在地上,把大樓的一樓店鋪壓到半垮。聽起來沒有再繼續活動了。牠明明已經完全斷氣,屍體卻沒有消失。
過沒多久,我們就到達另一處獵捕幻獸的現場。靖國通橫跨兩個街區,那頭怪獸已經離開靖國通了。光是被牠破壞的住宅損壞就不可計數。
*
要是往生者生前的善行無法在這場審判裏受到認可,就沒辦法送往衆神居住的冥界去。往生者要在四十二位神祇面前表明自己的清白,最後還要把自己的心臟放在阿努比斯神裁定的天秤上。天秤的另一端放着真相羽毛。如果往生者的表白沒有說謊,天秤就會保持平衡。
「………那應該是幻獸阿米特沒錯吧?」
接下來我解開對「枝椏」的控制。放鬆控制的同時,「枝椏」緊緊纏住他的手臂。要是平常的狀況,「枝椏」會直接潛入靈體內部,試圖找出靈核所在。可是此時「枝椏」就被擋在Voyager的身體表面上。
低空飛行比較麻煩,有可能卡到電線。而且我也還不確定能不能做出精細的移動動作。
「妳有懼高症嗎?」
(這樣的話,再有其他阿米特出現也不足爲奇了……)
「……嗯。她肯定是去應付另一頭幻獸了。我們也趕快去和她會合,確認一下狀況吧。可是………」
我認爲應該是對方把某種預定計劃提前,在尚未準備就緒的情況下就先實行了。而且我也很掛心爲什麼出現的幻獸不是一頭而是兩頭。
這幻獸阿米特很有可能是阿努比斯神派出來的,我不認爲牠們只是誘餌,好讓恩桑比與那個女孩脫身。如果有能力這樣使喚幻獸,根本用不着客氣。
我小心翼翼地伸長「枝椏」,就像繞線圈一樣在少年伸出的纖細手臂上纏繞好幾圈。同時還得拚命撐着,阻止垂涎欲滴想要侵蝕Voyager的「枝椏」真的傷到他。
手背上的令咒確實是消耗掉了。紋樣中最靠近手腕的部位變成像是舊傷般的狀態。輸送給從者的龐大魔力應該是轉換成某種具有特定抗魔力的術法了。可是這種術法的抵抗力恐怕和強化魔法一樣,只是暫時性的。至於魔力的來源是來自何處,只要看接下來幾個小時令咒會不會復原就知道了。
在巨獸的周圍有一羣拿着自動步槍的特殊部隊隊員以及機動隊隊員,保持一段距離正在應戰。怪獸看起來比剛纔在通訊中看到的更大上許多,就好比中型卡車與特大型巴士的差異。
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Voyager看不下去我飛得這麼不穩。我把主導權交給他,讓他來控制。原本不穩的飛行一下子變得很平順,一邊穩穩地降低高度,一邊往現場靠近。那頭巨獸終於出現在我們眼前。
沒錯,雖然長相可怕,但阿米特的性別全部都是雌性。即便是對抗野獸,但只要是不是雄性,聖骸布就沒辦法發揮束縛的效果。我恍然大悟,吞噬死者心臟使之迴歸虛無的懲罰,這樣的神話思想確實也可以解釋成迴歸母親的子宮。
「……令咒?」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找到了……就是那個!」

「嗯,不過繪里世還是滿重的。」
我們一邊觀察巨獸的行爲舉止,一邊貼在大樓側面,從高處觀察牠。
「繪里世,妳技術好爛。讓我來吧。」
他一邊猶豫一邊搖頭說道:
怎麼會這麼不適合呢?我這個御主爲什麼會這麼配不上他?
「……繪里世同學,這給妳……現在的我用不着。這應該……可以當做護身符保護妳。」
錯誤的誤解讓我臉色發白。要是知道的話,我肯定打從一開始就先警告她了。
我用強化視力看向要確認的地點,便看到大量粉塵白煙從半倒塌的大樓後方揚起,到處都有火災發生,而且也聽得到斷斷續續的槍聲。阿米特應該就隱藏在白煙當中,牠明明應該是史前時代的幻獸,可是卻感覺不到有什麼魔力,反而更讓人覺得詭異。
(不會變成靈體……?所以槍械才能打傷牠嗎……?)
眼前的光景和我料想的不同,讓我有些疑惑。現場沒有從者。後方好像有幾個從者,可是不知道爲什麼部署在最前方的全都是人類的武裝隊員。
「要和妳一起飛對吧。要是我們一起飛的話,我什麼事都辦得到。」
「──就使用「令咒」吧,只有這個辦法了。」
雖然這只是結果論,但先前如果沒有猶豫直接動用令咒的話,說不定早就已經成功解決掉恩桑比她們了。
(牠該不會把從者吸收掉……喫掉了吧……)
「阿米特」是一種棲息在埃及神話中冥界雅盧的審判獸。牠的外貌融合鱷魚、獅子與河馬三種野獸的特徵,看起來雖然滑稽,可是卻負責執行一項可怕的工作。
但要是天秤稍有一點偏斜,往生者的心臟就會被阿米特喫掉。以聖書體文字流傳下來的阿米特的名稱代表着「吞噬心臟者」、「喫死者的野獸」的意思。往生者已經死過一回,要是再死第二次就會徹底毀滅。對於篤信生死重複輪迴的古埃及人來說,阿米特是他們最大的恐懼,比地獄還可怕。
可是阿米特的動作又鈍又重,現場看起來沒有要求提供緊急支援。因爲巨獸的體格龐大,反而變成很好瞄準的靶子。
「我們去找瑪琪吧,繪里世。我感覺很不舒服。」
瑪琪對擔心慰問的少年笑了笑,彷彿在稱讚一個剛學會足球射門的小孩子一樣。
我在牆面上一蹬加速,明明只會在地上爬的死神,現在卻又再次飛上天空。
「瑪琪……好像不在耶。」
「你是說大象嗎……?如果是說漢尼拔的戰象,我們先前纔打過。」
「我的「枝椏」會不由自主傷到你,因爲它們會把從者喫掉。我和那頭怪物也是半斤八兩……所以我必須要動用我自己的力量來保護你。」
「好,我們也沒辦法一起飛太久。」
一陣驚人的魔力迸射出來,發出乙太靈光盈滿他的靈體。
「沒擔心。看起來好像很嚴重,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傷勢。Voyager會飛了啊?真了不起。」
或者情況也可能相反,用令咒對抗可能也還不足以打倒她們。過去我也碰過好幾個市民御主使用令咒來抵抗我,但還是被我打敗。
在古埃及的世界裏,脫離肉體之後成爲靈魂「Ba」的往生者會經過一段漫長的旅程,來到冥界主神歐西里斯掌管的審判大廳。
「謝謝妳,小春……現在妳先安靜休息吧。」
小春強撐着讓自己不昏過去,很辛苦地把自己使用的金色手環咒具遞給我。
紅葉低吼一聲叫住了我,正在接受治療的小春要找我。
「……嗯。一起上吧,Voyager。」
幻獸發出震動空氣的咆吼聲,讓我感受到很大的壓力與危險。而我則是用充滿敵意的眼神回瞪牠。
「……比劃面上看到的更大上許多……這是另一個個體嗎!?」
(比起航海的船員,我對飛行員幾乎沒有留意過……只知道草創期的太空人都是軍中的測試飛行員,還有修伯裏對飛機有一種幾近病態的熱愛。)
照這樣看起來,我們在天空上的飛具有很大的優勢。要是那種現在已經是老古董的有人駕駛攻擊直升機,也能給予有效的打擊。不巧的是馬賽克市內沒有飛行機械,也沒有具備攻擊性能的無人機。
雖然人數不多,但馬賽克市裏也有幾個能夠自己飛行的從者。比如說自稱是墜機王的奧托‧李林塔爾,還有完成人類史上第一次熱氣球載人飛行的孟格菲兄弟之類就是這類從者。只要有適當的工具器材,就算是一般市民也能實現他們的飛行型態。如果是靠寶具或是魔力硬是讓人飄浮起來的話,其他很多從者或是魔術師應該也有辦法做到。只是效率如何就另當別論了。
「………我無話可說。」
那麼我就必須得做出一項決定,沒有時間煩惱了。
「聖骸布啊……這傢伙是雌性的,所以我纔打得這麼辛苦。書蟲繪里世也有滿多事情不知道的嘛,哈哈哈……」
我讓Voyager扶着我的一隻手,一起在大樓之間垂直上升。
我謹慎小心地握住Voyager的手,當我們正要原地起飛的時候──
(使用令咒……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就是我對聖盃許下的第一個願望……!)
「Voyager──你告訴我,那頭怪物就是你說的「蛇」嗎?」
(暫時是……成功了。)
「啊啊……這樣飛起來,比晚上的時候可怕多了。」
「……咦,怎麼會……那是雌的……?」
「是更大、更大的東西。」
「妳來了,繪里世。剛纔好像看到妳是飛過來的?總而言之,我已經聽冰室報告過了。妳讓恩桑比和另一名同夥跑掉了是嗎?」
Voyager挺起胸膛,把護目鏡拿起來放在自己頭上。
Voyager問道。
「纔沒有,可是我還不習慣。總覺得肚子輕飄飄的。」
怪物揚起頭來,和我們視線交會。
過去在花園町的公園裏俯瞰過好幾次的《新宿》風景就在下方展開。如果不是身陷這樣的危急當中,這會是一場多麼棒的飛行啊。
我把刻有令咒的左手伸向少年。
瑪琪的身影就在現場。雖然她自己受傷流血,但還是平安無事,大聲發出指示。
「我們必須降落到那旁邊去……哇哇……唉呀呀……」
從者最擅長近身肉搏戰或是獵殺猛獸,對付這樣的怪獸應該是他們的專長才對。
「──關於妳剛纔問的計策,我已經叫一些熟悉古代東方學的人去找看看有沒有確實封殺那怪物的方法,現在正在查。聽說埃及的『死者之書』上好像有什麼「驅趕鱷魚的咒文」或是「不會再死一次的咒文」。不過我覺得希望渺茫……」
「這裏好像也沒幾位從者。」
「……對,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正當我們交談的時候,一抹聽起來很突兀的聲音從我們頭上傳來。
「醫護兵!醫護兵!快來,這是最後一名傷者了……我說了我不適合乾重勞動嘛……嘿咻!」
一名魔女張開一雙發出美麗光芒的翅膀,搖搖晃晃地飛過來。她把沒能及時逃出而受傷的店員用救援吊帶吊着,自行運送過來。然後直接交給在正在待命的醫療人員。對了,這裏也有會飛的從者。
「魔女喀耳刻?妳也被叫來對抗幻獸了?」
「繪里世,怎麼又是妳?我這樣飛是會對御主造成負擔,可是她都已經用令咒拜託我要儘可能幫忙大家,我又有什麼辦法?幸好我們的店最後沒有出事。還有,要叫我大魔女!」
「謝謝妳幫忙搬運傷者,辛苦妳了。真是幫了我們大忙,喀耳刻。」
瑪琪向魔女喀耳刻道謝。她和喀耳刻兩個人一邊互相補充,一邊簡單扼要地向我說明狀況。
經由多數通報來源得知,忽然出現在大街上的幻獸阿米特是藉由咒物伊繆特爲媒介而顯現的。
牠們對周圍的人與從者展開攻擊,見一個攻擊一個。撲咬上去,然後吞下肚。
而且牠們對魔術有很強的抵抗力,投射在牠們身上的魔法全都失效,聽說就連喀耳刻的魔術都不當一回事。雖然能對牠們的肉體造成物理性的傷害,但肉體幾乎一瞬間就會再生。
最糟糕的就是對從者造成的傷害。靠近阿米特的從者光是近一點就會遭到嚴重的傷害。靈體會腐敗,然後燃燒起來。簡直和神罰天譴沒兩樣。
瑪琪她們打倒的那頭怪獸,是由一位以聖人聞名的格鬥系從者出面應戰才突破的。因爲有那位從者的努力奮戰,才爭取到足夠的時間等武裝隊員集合起來。那名從者也因爲過度消耗,連維持形體都有困難,纔不得不脫離戰場。
魔女繼續喋喋不休地說道:
「那頭冥界怪物竟然喫了市民的心臟之後「長骨生肉」了!從者靈體也被牠當做活動的能量來源。要是放任不管,這座城市遲早會被牠摧殘殆盡,市民與從者都被喫光。」
「另一頭怪獸該不會……也是因爲這樣纔會變那麼大隻吧?」
瑪琪默默點頭。這怪物真是一場惡夢。
「真的很遺憾。要是魔術或是毒物都沒什麼效果的話,不如嘗試用高性能炸藥把牠炸上天如何?就把炸藥扔進牠的嘴巴里。」
「──如果牠們出現的原因是咒物伊繆特,這頭怪物也不見得是最後一頭,難保以後不會再出現!我們現在必須打敗牠纔行!要是不讓對方見識到我們不會輸給這種怪物的話,那要怎麼讓敵人放棄呢!?」
現在還很難斷定這頭巨獸的出現以及牠對城市的破壞到底是不是聲東擊西。說不定還只是開端而已。而且我們真正的敵人到現在還藏身不出。那麼要是隨隨便便拜託聖痕的話,說不定什麼時候會讓我們失去這最後的王牌。我告訴這些隊員,你們各位纔是保護這座城市的真紅之盾。
如果把怪物吊起來的「枝椏」重量完全集中在一點的話,我的四肢肯定輕而易舉會被扯斷。可是飛行的浮力是遍佈在Voyager以及與他接觸的我全部身上。邪靈的「枝椏」同樣也是我污穢的血液、肉體的一部分。
不管是與戰鬥機一樣輕的合金或是偵查用的感測器,全都是建立在可怕戰爭的競爭與人員犧牲上才研發出來。而Voyager就是利用這種染滿鮮血的成果打造出來的。這樣的他又怎麼會是單純無瑕的象徵呢?
「……就在剛纔斯諾醫生向我報告。有個人出現在發現另一個伊繆特的現場,疑似是那個男的。」
我呼喚他的名字,單手向空中一揮。
接着我向他許下第二個願望。
「……妳要小心……」
「──上鉤了,Voyager!」
(沒有弱點……可是這就是你身爲幻獸的極限!)
幸運的是我的「夜巡者」資格在有限的期間之內又有效力,應該是瑪琪幫我向冰室打商量的。
可是──不是普羅米修斯把火交給了人類,才讓我們陷入無盡烽火。事實上完全相反,因爲引起紛爭的大罪總是源自於人類自身。
地上武裝隊員的歡呼聲愈來愈小。
──那是用「枝椏」編成,大小足以完全覆蓋獵物的強韌網子。
「Voya……ger……這樣的能量輸出你還能維持多久?」
那麼我會希望,即使他的存在還比不上神話時代的奧祕,但至少還是人類史上值得驕傲的偉大事業,應該具備一定程度的威信。
既然聖盃把他召來參加這場戰鬥,允許太空探測船航海家號成爲神話與人類歷史相關的英靈一分子的話──
根據禮裝APP簡單的計算結果,如果把空氣阻力計算進去,我們最低的飛行高度目標是三千公尺。只要想辦法飛到那麼高的地方,阿米特衝撞地面的時候全身就會受到等同於槍炮射擊的衝擊力道。要是想辦法讓掉落速度加快的話,威力就會更強。
我就這樣繞着牠跑,重複往阿米特身上一砍再砍。一邊吸引巨獸,一邊把牠引向二線車道的狹窄巷子去。
我這股可怕的力量如果能用來保護這座生養我的城市;即使與人戰到遍體鱗傷也還能嚮往未來的話──我願意和他一同前進,終有一天也想把那個夢想捧在手中。
「……收到……非常好。」
「真是棘手……也就是困住牠後必須在那龐大的身軀全身上下造成物理性傷害纔行……」
「那樣子繪里世也會死掉喔,真的好嗎?」
「……妳有什麼好主意嗎?」
我把滿身大汗、氣喘吁吁的他抱在懷裏。
他終於一邊忍受「枝椏」的侵蝕,總算完成任務。
怪獸的身軀龐大到我必須抬起頭來看牠。牠發出的咆哮聲強烈地撼動我的鼓膜和肺部。
「所有居民差不多就快要全部去避難了,但還有一點時間剩下。如果可以的話,妳就再嘗試看看吧。好歹妳也是夜巡者的一分子。」
魔女喀耳刻說道。
「不,我不想再讓大海受到污染……你也不希望對吧?而且我們要確定殺死牠。所以要把牠扔在一個墜地傷害範圍最小,又能夠確認屍首的地方。」
「真是沒辦法。空中之眼的工作就叫久遠寺的使魔去做嘛。要是沒有令咒的話,我是絕對不會答應幹這種差事的。」
我化出一把長柄「戰斧」,舞得虎虎生風。一斧劈開牠厚厚的表皮。
「伊繆特是破壞掉,讓它失去效用了。但那個男子也消失蹤影。我要到那裏去看看。」
看到我擋在面前,阿米特暴躁地把我掃開。
戰場充滿着濃濃的死亡氣息,讓邪靈異常興奮。我也不再壓抑那深不見底的邪惡,把它們釋放出來。靈障的黑色黏液從我全身溢流出來,在地上描繪出黑色圓圈,範圍愈來愈大。
瑪琪冷靜地看着我。
「當然不好,而且我也不要死。瑪琪小姐,妳有沒有瞬間硬化性的合成樹脂?」
發狂的巨獸想要找心臟喫,繼續在街道上撕裂出更大的傷口。牠敏銳地察覺到有獵物存在,加快速度往避難進度比較緩慢的地區前進。
如今我已經不會再否定那樣的罪行,也不會再害怕碰觸他。
「不用擔心,我還有聖骸布呢。要小心的人應該是妳啊,繪里世。」
「妳那主意不錯。就來試試看吧,繪里世。」
*
「這個……妳說得沒錯。最糟糕的情況下,有可能必須得放棄角筈。就像江戶時代爲了防止大火延燒的破壞消防法一樣。現在最優先要務就是讓居民都去避難。」
龐大的身軀讓牠進退兩難。但是不出數秒,牠就會把周遭的建築物全部毀掉,然後繼續移動。
瑪琪一瞬間好像猶豫了一下,還是叫住了我說道:
──我所謂的計劃,就是把怪物儘可能舉高,然後丟下來。就這樣而已。
──我再次飛回先前那頭阿米特的所在位置。
我們一邊繼續垂直的彈道飛行,我把Voyager輕輕推開,和他分開。
我獨自一人站在阿米特面前。
──我和他用力抱在一起,一心只想着往天空上飛,繼續拉昇高度。
暴漲的魔力竄過魔術迴路,幾乎要把魔術迴路燒斷。
「喀耳刻,既然妳都來幫忙了,那就麻煩妳再做件事。妳拿着生命感測器與無線攝影機到處飛一飛。因爲建築物都垮了,冰室正在煩惱監視設備數量減少。雖然絕大部分的人都已經和從者去避難了,可是說不定還有人需要救援。」
「…………妳說的該不會是……朽目嗎?」
我們達到預定的高度,一邊小心翼翼地與阿米特保持距離,一邊放慢速度。
接着把化成大網裹住巨獸的「枝椏」全部拉回來。
瑪琪與喀耳刻的御主都曾經是戰爭難民,都曾經失去過原本的家。好不容易纔得到安身之所,沒想到現在又可能會再度失去家園。
「哇……可是用小口徑武器驅趕打持久戰的話,結果還是一樣吧!損害範圍只會愈來愈大而已!雖然那頭怪物腦袋不靈光,滿腦子只有喫,可是牠可不會乖乖按照我們的計劃行動。」
「有是有。可是像那種戰前的遺物,現在已經蒐集不到多少了。最多隻能固定住牠的腳吧。先前的戰鬥中,牠的腳就算斷了也能立刻再生。就算用超硬鋼絲也沒用,會被牠咬斷。現在更沒時間從《多摩》基地把對付大型野獸的裝備搬來。」
武裝隊員同樣也包圍着怪獸,舉槍準備。他們的目的是恫嚇以及誘導。
『我用令咒命令你──使出全力往上飛!』
我指示Voyager一定要和巨獸保持距離。他沒辦法接近阿米特,要是太靠近就有可能像其他從者一樣,靈體受到侵蝕。要是那樣的話,我的計劃就會付諸流水。
可是我放出的殺氣餘波也會讓Voyager感到很不舒服。雖然使用令咒保護,可是在他身上纏繞得歪七扭八的「枝椏」卻還是慢慢侵蝕他的身體,消散成一點一點的魔法光粒子。
我一腳踢在牆壁上,高高躍起。「枝椏」的團塊現在已經膨脹到比我自己的重量更大上許多,我把團塊朝阿米特畫了一道拋物線扔過去。
……話雖如此,我也不否認內心裏也希望千歲她們能夠出面,對千歲到現在仍沒有任何動作的態度感到厭惡。可是現在這個場面,我必須放下個人情緒,努力說服他們纔行。
在古羅馬的競技場上,有一種劍鬥士是用漁夫的拋網與三叉戟當做武器,稱作「網鬥士」。當我聽路修斯說網鬥士在場上很受歡迎的時候,只覺得一陣好笑,還笑出聲來。和戴着魚類頭盔的對手拚個你死我活,根本是一出喜劇。因爲劍鬥士通常是禁止戴頭盔,必須要把苦戰的模樣讓現場觀衆看個清楚。和我現在的處境倒是非常適合。
負隅抵抗的隊員當中有幾個人與我有一面之緣,我就從他們口中打聽情況,然後向他們說明我接下來的計劃,請求他們支援。
「Copy,繪里世──Lift Off, Full Thrust!」
「放棄角筈!?千萬不要!這裏有我們的店鋪啊!」
「魔王……「拋網」!」
「就算魔術或聖骸布都派不上用場……我的「枝椏」應該可以束縛住牠,如果只是短時間的話──」
相比之下,阿米特完全不把傷害當做一回事,恢復速度比剛纔還快。只有大型狙擊槍、戰時遺留下來的破甲用無人機使用的光學誘導彈才勉強有點效果。
(能夠咬斷鋼絲……換句話說,牠的密度比看上去更大更重……)
經過短暫的激烈言詞交涉後,隊員們雖然還是半信半疑,但總算了解到我試圖打破僵局的意志,願意和我一起合作。
我根本什麼都還沒說,Voyager卻已經察覺我在想什麼,露出微笑。
「……咦?」
關鍵就在Voyager身上。我向身旁看一眼,想看看他的意志如何。
「……沒錯,我們不能只求解決眼前問題就好。要是不能守護城市的話,還有什麼意義!」
我好不容易纔壓抑住想要把魔彈打進那對爬蟲類的眼球裏的衝動。如果瑪琪的分析正確的話,這麼做非但不能傷到牠,反而還會讓牠得到超級恢復力所需的魔力。
臨去之際,在地上愈變愈小的瑪琪還從袖子裏伸出一條緋紅色的布,像揮手一樣揮舞着。
「……好的。」
身爲主戰力的從者無法靠近牠,原本應該具有強大攻擊力的咒具大部分都只有反效果。而武裝隊員的傷者也愈來愈多。
即便這句話只是給我激勵打氣,我還是很高興。
「……還有一百二十秒。」
「那怪獸那麼龐大,要炸死牠的話,炸藥的分量要很多。爆炸的震波會把表層一整個街區全都夷爲平地。而且冰室也說了,現在這個地方有很多支撐城市結構體的主要支柱,爆炸之後有可能會引起連鎖反應,震倒柱子。」
沒錯,所以我相信他的魔法──他那把天馬行空的幻想拉到現實當中的技術。而且我也相信和英雄的威嚴相比起來,人類寄託在他身上的夢想一點都不會遜色。
瑪琪一邊看着分分秒秒變動的資訊圖表,向我們說道:
我忽然想到一個點子。這個計劃沒什麼花樣,單純到我甚至覺得有點不太好意思講出口。
「真的嗎?那我們就把適度調整火力的炸彈插滿牠全身──」
他急速下降,一把抓住我的手。一陣舒爽的飄浮感立即充斥我全身。「拋網」向着空中拉伸成淚滴狀。我就在網子前端飄浮,勉強和阿米特保持距離。
Voyager有些不安地說道。魔女抱着雙臂,一臉好像在衡量代價與成果的表情。別開玩笑了,這種自殺式攻擊我纔不要。
瑪琪接着從醫療團隊的裝備裏拿出一套設備,通通塞到魔女手上。
把他送上宇宙空間行星軌道的火箭,原本其實是把核子彈頭送到海天彼端敵人土地的強力引擎。核子導彈正是結合人類內心惡意與科學技術的結晶。
…………接着阿米特的腳尖靜悄悄、輕而易舉地離開地面。
除了加速度的壓力外,拍打在身上的氣流一樣搞得我七葷八素。我用力擠出聲音問道:
魔女急得差點沒一把抓上去,瑪琪現在也被迫得做出痛苦的決定。
Voyager嗆了幾口,一邊問道。要是這樣等牠自動下墜的話,就算我們不打算讓牠墜海,只要被風吹偏的話,最後牠還是會落海。可是──
「要把牠……扔進……海里嗎?」
我感覺得到這一下的確砍進去了,甚至還讓牠濺出鮮血。可是對付牠不像對付從者那種靈體,已經得到肉身、有了實體的幻獸竟然能抵抗得住「枝椏」吸收的魔力,一瞬間就再生了──不過這早在我預料中。
我再度牽着Voyager的手,向空中飄浮起來。
長久以來我一直都很任性妄爲,根本沒有什麼正義感或是高道德感。雖然只是憑藉着一份傷感的情緒,但還是忍不住要說。
現在我所能做的,就是一個勁兒地鼓起殺意,努力維持體積變龐大的「枝椏」。而且怪獸在「拋網」中瘋狂掙扎,一直想要咬斷網子掙脫。所以我要盡力讓「拋網」不斷再生,速度還得比巨獸的頑抗更快。
我打從心底希望這個直覺是錯誤的。可是瑪琪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一股寒意竄過我全身,現在這個時機真的太不妙了。
有很多隊員知道我和真鶴千歲的關係,要求發出「Code Crimson」號令。他們把希望放在最強的從者聖朗基努斯的長槍上。
「魔王──「剪刀」。」
我讓「枝椏」纏在左右兩腳上,然後讓前端延伸出去變成寬刃的刀器。
少年瞭解到我的意圖,又抓住我的手之後急速上升,來個直體空翻後轉而急速向下。我達到足夠的加速度,把Voyager留在身後,化成一支箭往怪獸衝去。
「喝啊啊啊啊──‼」
阿米特在上升軌道的頂點停住,然後開始往下落。我用帶着利刃的腳狠狠刺進牠的眉心。我把渾身所有魔力都用在質量增大的魔術,灌注在這一腳上。
「呼──」
接着我還以其中一隻腳的刀刃爲軸,如花式溜冰一般轉了一圈,把阿米特那身獅鬃徹底割除。這樣一來牠就更不容易受到風力的影響。鬃毛恐怕過不了多久就會再生出來,反正只要再自由下墜二十五秒,牠就會到達地表。
阿米特頑強抵抗,用獅爪攻擊我,把我拍了開去。可是我把「枝椏」當做盾牌使用,勉強擋住這一爪。
「……那些是……」
我一邊下墜,一邊繼續修正墜落軌道。
可是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下方接二連三有東西飛過來。
那些負責城市防空任務的使魔羣,就是我昨天晚上在夜空上也碰到過的小動物。有鴿子、貓頭鷹、烏鴉、日本歌鴝、海鳥、蝙蝠等等。數量多到我從沒看過的程度,牠們都是熱心魔術師送上來的吧。
大量的使魔急速下降,把阿米特團團包圍起來,開始自殺式攻擊。牠們用這種方式遮蔽敵人的視線,然後巧妙地修正墜落軌道。
我和Voyager如樹葉般輕飄飄飛舞,巨獸下墜的速度則是愈來愈快,和使魔羣一起快速遠去。
──就這樣,阿米特往《新宿》的西側落下,最後化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倉庫林立的防災區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