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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Requiem》 · 星空流星 · 1.1萬 字
死亡的氣味深入鼻腔內,久久不散。
淋浴的洗澡水用力沖洗臉龐,也只能洗去濺到身上的鮮血,以及死者的肉片。
那些本來應該得救的人發出的呼喊在耳邊迴盪。
而那些受到恩桑比擺弄而失控的從者,他們消滅之前最後掙扎的觸感,依然殘留在我伸出惡靈枝椏的指尖上。
那是一種無法挽回的失落。
──失敗了,失敗了。我在工作上造成無可挽救的失敗。
深沉的懊悔重重壓在心頭上,令我悔之不及。我倒在臥室裏,什麼事都不想做,完全提不起勁來。
我在黑暗中蜷曲着身子,手指輕觸濡溼的一綹瀏海。在我的頭髮裏裝設有禮裝APP,能夠聯繫魔術通訊網路。
通訊狀態下的魔術迴路一片沉默,沒有人回答。我再也聽不見那個人的聲音了。
「……卡蓮老師……」
這套禮裝是我當初決定離開《新宿》老家的時候,老師給我的東西。
打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卡蓮‧藤村一直在引導我,可是如今她已經死了。如果要套用繼任者說的話,構成她的靈子核心已經消失了。
照理說我應該要感到很哀痛纔對。
我應該可以哭到聲嘶力竭。我把過去的淚水都留起來,就是爲了現在這時候──可是,我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把牀單抓過來,裹在身上,試圖想讓自己沉入虛無的睡眠當中。
揮之不去的死亡氣味,讓半夢半醒的我回想起久遠那段黑暗的過去。
*
──那是發生在五年前的事情。
那時候我剛滿九歲,開始在秋葉原的獨居生活。
當時我纔好不容易開始能夠處理一些卡蓮交代給我的簡單工作。
所謂的工作,就是幫忙在一些從者引起的犯罪進行善後處理,或是潛入一些小孩子出沒也不那麼突兀的場所調查。總之都是一些很單調的雜務工作,鮮少和馬賽克的市民有往來。
「──宇津見,我有話要告訴妳,仔細聽我說。」
就在第一起失蹤案件發生之後幾個月,那件作品被人發現出現在《新宿》某處安靜的公園之內。
我這才驚覺。
在那當中,也潛藏着一個渴望徹底自我毀滅的人。爲了這樣的御主,《聖盃》分配了能夠正確治癒他的從者給他。於是《聖盃》把那個人──那個名爲Avenger「路易十七世」的怪物從亡者的國度喚醒,讓他再度重回人世間。
我自不量力地想要改變這個男人,可是眼前這名男子卻更瘋狂地渴望要改變這個世界的一切。
可是……這種小孩子耍小聰明的隱瞞手段,恐怕打從一開始就被這個男子完全看穿了。不過他仍然讓我留在身旁,肯定是因爲他內心甚至懷抱着期望,希望一切真相能夠藉由我揭發於世。
幸運的是,在我身上有一羣惡靈附體。
男子看着我。
一個滿是苦惱的靈魂就在我眼前。
當時對方的從者不惜違反在校內不得現身的規定,竭盡心力想要解開我們雙方的誤會。事後我沒有受到一點責難,周遭的人也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
「不要捏我臉頰。痛楚……我當然知道。只是現在還不瞭解而已。」
「……或許……還不是吧。」
對於那些沒有任何願望,或是完全抗拒他人協助的人而言,從者只不過是多餘又惹人厭惡的對象。
「是沒錯……那到底是爲什麼……」
可是……這個男人早在我們相遇之前,精神上就已經有問題了,而且已經嚴重到根本無法挽救的地步。
可是實際上並非如此。
他縮着三角筋厚實的肩膀,蜷着身子坐在椅子上,看起來一點精神都沒有。他的身型那麼壯碩,幾乎是我的兩倍高大,可是現在彷彿像是捱了主人罵的幼犬一般。
「嗯……我沒趕上那場戰爭,只是聽人家講過而已。」
自己能夠陪伴這名男子,能夠體會他的煩惱。而且說不定我甚至還能夠拯救他擺脫困境──不用仰賴卡蓮或是路修斯,就憑我自己一個人的能力。這纔是最重要的一點。
──第一起殺人事件發生在馬賽克市的其中一個都市《多摩》。犯人一直沒讓警方查出任何足跡線索,就這樣把活動範圍慢慢擴大到《澀谷》與《新宿》等地。
當我懷着一絲羞恥把過去的故事向路易坦白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對我說道:
──從者也有自己最寶貴的「願望」。
他們並不是從世上憑空消失。
即便在當時就讀的班級裏,我也是個異類。
就像這個位於半地下室的工作室只有一個小窗採光一般,在城市的這個小角落,只有一絲世俗的光明會照進來,我在這裏完全不用在乎自己是誰……這裏就是這麼一個重要的地方。
建構馬賽克市的《聖盃》系統會推敲出所有市民個人潛在的願望,儘可能讓他們和相配的從者搭檔。
「──妳之前是不是說過要在路上撿拾收集情感的碎片,繪里世?」
皮匠雙眼只是直盯着工作臺,一句話都不說。
有好幾次我都有機會發現這一點,然後趕緊脫身,可是當時我太稚嫩又太傻。本身的經驗還不多,無法揣測出男子內心的黑暗多麼深沉,更重要的是他內心缺少很重要的物事。
這樣一來,犯人落網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犯人剖析愈來愈具體,整個調查網也在慢慢收緊。
……可是即便到了這個地步,犯人自己也完全沒想要脫身的意思。我很清楚這一點,就連把搜索網引到自己周邊也是完全按照皮匠自身的希望。
我曾經覺得很欣喜,對於潛伏在自己血脈中那些莫名其妙的惡靈,我能夠如臂使指般運用自如,有時候還可以當成比匕首更快速的武器使用。我曾經得意洋洋地心想,不光是自保護身而已,我一定有能力可以獵捕敵方的從者。
即便如此,我也只是感到有些許不安以及疏離感而已,連一絲危機感都沒有。明明我就置身於整起事件的中心點。
「……師傅,你該不會想要把工作室關掉,離開這座城市吧?這是不是叫做跑路?你聽起來很像要趁夜跑路耶。可是師傅是不可能會跑路的,你做的皮革製品真的很精美。路易還曾經很得意地告訴我,不管是隨身包或是嬰兒鞋,師傅的作品只要拿到店家去賣,馬上就會賣光。」
「嘔──叫我路易啦。因爲我是最後一個路易。」
「……………」
好比我受到半強迫纔去參加的團體心理療程,也是城市管理AI爲了照顧這類人所實施的方案。許多參加者都是年長的舊時代人,先前的大戰在他們心中烙下很深的傷痕。
「妳出生的時候,恰好那場戰爭也結束了。」
我從來沒有對皮匠以及路易透露過自己和卡蓮有關係,身爲真鶴千歲的孫子這件事更是對任何人都絕口不提,避免給人先入爲主的觀念。就算上城市情報網去搜尋我的事情,我也已經對基礎資料庫動過手腳,搜尋出來的只會是假情報。
就這樣──
「繪里世。繪、裏、世,拜託你把我的名字記好,師傅。」
事件被害者都是一些出於某些理由不想讓自己的從者現世,或者實際上根本無法讓從者現世的人。最典型的案例就是,犯人會盯上那些在戰時眼睜睜看着家人死在從者手中,因爲心理障礙而罹患從者恐懼症的患者。
「難道……該不會是因爲我的關係吧?是哪個自以爲正義的民衆看到我常常到這間工作室來,所以去報警了嗎?不知道他腦袋裏是怎麼樣胡思亂想,說了什麼不堪的話。像那種人就是所謂的自稱熱心民衆。如果是的話,我也不介意直接和那個人說說──」
當時爲了能夠活下去,我非常拚命。
他把這些被害者製作成一件作品,呈現出在人世間白活著有多麼痛苦。
馬賽克市的從者都是御主最忠實的夥伴。他們會保護御主的安全,並且出力協助主人在這個複雜的社會里實現自我。
「──不是的,沒有這樣的問題。妳行動的時候很懂得避免引人注意,而且也時常留意有沒有人跟蹤。」
「那我該怎麼稱呼你纔好?夏爾……王子嗎?」
因爲被害者會失蹤很長一段時間,所以每起事件不容易被人聯想在一起,導致每次事情曝光的時候都已經爲時已晚。
在學校的生活當中,曾經有一次因爲我的誤會引起爭端,讓我與一名同學吵了起來,還讓對方受了輕傷。
──那是我發現皮匠真實身分之前最後一次和他說話。現在回想起來,當天是我和那個男子講最多話的一次。
他們都被路易用特殊的寶具『泥淖監獄中的死亡救贖』,在物理與魔術兩種層面上與外界完全隔絕開來。
他就是那個可怕的孩子──路易。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也是這樣相信的。
其他的學生──那些屬於戰後出生的新生代的同學們待人親切,腦袋靈光,而且看起來都洋溢着幸福。沒有一個人那麼無聊,會和旁人一同欺負同學,也不會刻意去炫耀自己的夥伴從者。
「只有今天路易人不在呢……爲什麼師傅要這麼說呢?」
皮匠會小心翼翼地維持被害者的生命活動,活生生對他們進行加工。他會把黃銅鉚釘敲入那些被害者身上,然後用硫酸鉻仔細鞣製,然後用針線互相縫在一起。
「妳有沒有想過要改變這座城市,宇津見?」
男子說他是一名皮匠,專門製作一些皮包或是兒童鞋拿去店裏賣。在那個只有錘子聲靜靜迴響的工作室裏,男子臉上總是帶着柔和的微笑。因爲長年自律,去健身房鍛鍊的緣故,男子一身都是結實的肌肉,乍看之下還會讓人誤以爲是哪個從者。
「………改變……城市?」
這是連千鶴都沒意識到的《聖盃》系統錯誤,暴露出把度量人心的行爲置換成魔法,並且完全仰賴魔法去處理是一種懈怠行爲,而且也有其極限。
待在這間工作室能讓我精神放鬆,我實在無法接受竟然就要失去這片小天地。
「我使用《令咒》讓他到別的城市去。抱歉,今後我們沒辦法再見面了。」
犯人會刻意留下被害者失蹤的跡象,而且還會佈下假象,讓人誤以爲是被害者自發性的行爲。
以後再也看不到路易口無遮攔對我冷嘲熱諷的那副假正經模樣,叫我如何忍受得住這樣的打擊。
於是我和路易成了朋友。他是我第一個年齡相仿的朋友。當時還年幼的我相信我們的相遇只是出於偶然,甚至認爲這是一種命運。我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聽好了,宇津見。以後妳別再來這間工作室了。」
只要一陷入這件寶具的效果範圍之內,就再也不可能向外界求助。
因爲他們打從一出生就生活無缺,沒有必要特地去吸食那名爲優越感的毒品。而對於什麼都缺乏的我,他們也給予我援助,甚至還引以爲傲。
「妳也真是奇怪呢,繪里世;真是有趣耶,繪理世。意思是說妳想成爲人類嗎?原來妳不是人類啊?」
那名男性皮匠的身旁,總是有一名相貌端正,有如陶瓷娃娃般的英靈隨侍。
對我而言,學校簡直就像是醫院一樣。一所用滿滿的善意與關懷溫柔擁抱着我的終生醫院。
「我聽不懂。」
他也和我一樣,在馬賽克市裏生活,一邊苦熬着想要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宿。
「這是爲什麼,師傅?你之前不是說過我隨時都可以來工作室參觀?而且還答應過要教我怎麼使用皮革刀的。這些話都是在騙我嗎?而且你看,這雙麂皮鞋也只做到一半而已。」
諾曼第公爵「路易十七世」,波旁王朝最後的繼承者,同時也是最後一名法國國王。也就是那個在巴黎革命廣場被送上斷頭臺的瑪莉‧安東尼王妃的次子。
我還沒弄清楚,到底是什麼事情在折磨這名男子的靈魂。
沉浸在自滿污水裏的我,就這麼自己牽涉進某個事件當中。
我在一次團體心理治療的場合,偶然遇見一名男性市民。那名男子心裏有個問題一直苦惱着他。
因爲作工太過精緻,公園裏往來的人都把這件作品當成前衛藝術品,從設置完成之後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根本沒有引起任何騷動。
更重要的是──我還沒把這份工作完成。
我拚了命想要證明,即便是像我這樣沒有「聖盃」,也沒有長生不死祝福加持的人,在這個宛如樂園般的世界還是有人需要自己。我想讓自己認同,即便沒有千歲的庇護,我一個人也能生活;即便沒有從者爲伴,我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馬賽克市的道德監察官將會再次體認到,人性的根源根本沒有善惡之分。
和那個必要時候纔會開口說話的御主不同,路易還滿健談的。
看在那些好不容易擺脫戰後混亂局勢,正想重新過着平靜生活的馬賽克市市民們眼裏,這樣的挑釁行爲想必是非常可怕的威脅。當局立刻展開動作,展開搜索網開始調查這起劇場型犯罪。所有在犯罪學或是偵探領域上知名的從者以及人才都動員起來,站上搜索現場的第一線,努力想解決這起事件。
那名同學明明是被害者,卻向我低頭道歉,說他思慮不周。讓我連想個難堪的理由爲自己辯解的機會都沒有,當時我真的感覺自己好像被鐵錘重重敲了一下。
我強打起精神,努力擺出很不滿的樣子,實際上內心卻非常驚愕。
「說得也是!連死人的表情都比妳豐富,至少還感覺得到痛。啊哈哈,真是愈來愈好玩了。」
可是聖盃並非萬能。
「嗯……」
直逼近眼前的昏暗眼眸因爲強烈的情緒而充滿血絲。
「有需要。如果我想要成爲馬賽克的市民,在這座城市討生活的話就有需要。因爲我沒有聖盃也沒有從者,只有情感至少是我經過努力就能得到的事物。因爲我希望成爲大家都需要的人,獲得大家的認同,讓我能夠留在這裏。」
在那之後,我常常去男性皮匠與路易兩人的工作室那邊走動。
「……這樣啊。那對妳而言肯定是非常重要對吧。那妳可以待在這裏,從這裏開始,就在這間皮革工作室。那傢伙肯定不會在意,我也可以排遣無聊。」
「……在學校學不到的知識啊。像這樣的教訓俯拾即是,又何止這一件而已。其實我也很想接受教育,去體會一下人生來就該享有的自由與平等。再說了,繪理世……在這個城市裏就算什麼都不做都能夠活得下去,還需要什麼情感嗎?就算妳嘗試去了解對方的痛苦與悲傷,那又如何?」
當時的我也已經察覺,知道那些與卡蓮以及千歲有往來,專門負責維護馬賽克市治安的專家們已經在爲這起事件正匆忙奔走。
那一天,工作室裏只有我和皮匠兩個人在,我正在看着他進行細微的工作。
「之後我會愈來愈沒空,妳想要什麼東西就自己拿去吧。」
所有被害者全都被關進監牢裏。
男子的背景和我的境遇有些類似。我們兩人都對秋葉原的生活抱持着某種異樣感,怎麼樣都揮之不去。
啊啊,這就是憑我自己找到的第一份真正的「工作」。我在內心裏暗自竊喜,高興地渾身打顫。
現在回想起來……想必是那些從者敏銳地察覺到,我的存在對他們有多麼危險。
即便不是擁有「聖盃」的新人類,但我依然是屬於新世代的人。
「──我出生的時候世界已經是這個模樣了,光是熟悉這個世界就已經用盡心力,我從來沒想過要改變它。可是我知道有人有這種想法。」
皮匠雙眼直盯着我,要我繼續說下去。
「在團體治療課程當中,有一個老爺爺曾經這樣說過──我壓根不想要不老不死。我只想順其自然活着,然後死去。「聖盃」不是那種毫無代價就能得到的東西。要是隨隨便便就能拿,那些在戰爭當中死去的人豈不是白死了……他是這樣說的。」
「那就是妳學到的「情感」嗎?可是不是那樣的,那是他在自欺欺人。」
男人的手指緊扣住我的雙肩。
「那個老人其實是想去見那些在戰爭中死去的家人。「聖盃」絕不可能幫他實現這樣的願望,只會撫慰他而已。」
「他不付諸實行……是因爲他沒辦法殺害自己嗎?自殺是非常可怕的行爲,從者也會主動出手阻止。」
「那些傢伙哪有這種權力。這裏,這個地方是人類的土地!是屬於人類的土地!有什麼必要得藉助那些亡靈的協助?就算城市外面現在還是不能住人的活地獄,也不代表我們得遭到這樣的對待──」
我根本沒注意到他的指頭深深陷進我的肩頭,力氣大到足以留下指痕。
我大喫一驚,沒想到這個男人對從者一直懷抱着這麼激烈的情感。
在我們簡單的往來關係中,有一件事我到現在仍然不明白。現在應該有機會可以知道了,知道這名男子究竟想要對自己的從者路易寄託什麼樣的希望。
……可是當我的雙眼也注視他的時候,男子彷彿感到很狼狽,向後退了開去。
「啊……對不起……對不起。」
原本帶着熱情口吻滔滔不絕的皮匠把視線撇開,和我保持距離,又再度回覆沉默。
我多麼想再聽他多說一點。
壓抑已久的情感無法用言語訴說,只能用內心直接感受……那時候的我覺得這就是男子想要傳達給我的訊息。但那卻是可怕的錯誤。
「師傅,你討厭這座城市嗎?是不是有一種想法,想要徹底破壞這座城市呢?」
「我……深愛這座城市。我打從心裏,打從心裏想要拯救它。」
從他口中吐出空洞的言語。
可是眼前那頭身軀龐大的恐龍還是存在,頭頂幾乎都要摩擦到天花板了。
那一天不同於往常。
要是沒有「聖盃」或是從者的存在,這出悲劇也不可能會發生。
(戰爭……到現在還沒結束嗎……)
「………是啊。」
但是這女孩遭到誘拐並非毫無來由。
他總是帶着半開玩笑的口吻說,自己的職階是「Avenger」。他是不是希望能夠獲得釋放,逃出監獄之外呢?
路易彷彿感到很安心似的,深深地吐出一口長氣。
每次去都看到工作室的門口鐵門拉下,我也只能聳聳肩。
通道的左右兩側隔着固定間距排列着一間間有鐵欄杆的牢房,看起來根本不像是現實世界。
我跑上前去,把仰躺倒下的路易撐住,摟着他的頭枕在我的膝上,看着他那雙雖然睜開但卻目不視物的空洞眼眸。
先前的失蹤者當中一直都沒有小孩子。
我環顧四周,每個牢房都有關人。他們應該都是被抓來用爲製作下一次作品的人。恐怕是被下了藥的關係,現在都無力地躺着。
當時的我和現在一樣,幼稚又愚蠢。
我低垂着頭,內心滿是哀傷。女孩從前面展開雙手把我抱個滿懷。
「是誰……?」
我的心思完全被這聲音的主人吸引過去,想要走下通道一探究竟,完全沒注意到引起這一連串慘劇的犯人不知何時已經來到我的身後。
我身上喫痛的傷勢也不遑多讓。肩關節脫臼,有一隻手使不上力。被鐵錘重擊的肋骨也被打裂,感覺好像立刻就會斷成碎片一般。
他已經脫離契約關係,很快就要回到「英靈之座」。《聖盃》給予他的暫時生命即將消失,而這就是從者的死法。
那女孩年齡與我相仿,頭髮短短的,身高比我高一點。
從地下室裏傳來悲痛的低沉啜泣聲,還有開朗活潑的法語歌聲。
就在我感覺到強大的魔術存在的同時,也感覺到有一股龐大的魔力流動正急速消逝,從現場逸散開來。
有人死在工作室附近。
這起殘忍的犯罪是戰後混亂期結束之後前所未見的兇案,路易成爲這件兇案的幫兇,究竟得到什麼?身爲一名英靈,抑或是反英靈,他的希望到底是什麼呢?
「……我不知道……要怎麼哭。只是覺得好丟臉……羞恥到快死了。」
難以抑遏的殺戮衝動、喪友之痛、不知道該保持適當距離感的女孩,還有恐龍。
沒錯,向我問話的不是那頭恐龍,而是這個女孩。那頭恐龍可能是她的從者,只是靜靜地注視着我們兩人。
「路易──」
「欸,我說妳,是不是不會哭啊?」
一名少女從恐龍的身後探出頭來。
那是當局的調查員。他被一柄半月型的圓皮刀深深刺進喉嚨內,早就已經沒了性命。
那時一頭龍……不對,是一頭恐龍。是那種肉食、而且特別兇猛的種類,根本不可能存活在現代的古代生物。
不管是人、城市或是世界,都只能靠着流血才能改變。
「原來是死神啊……沒關係,儘管拿去吧……我有點累了……」
情感只能用行動來表現。光是在內心想,真正的願望是不會自己實現的。
我陷入一陣茫然,試圖接受這難以動搖的事實。
環繞着我和恐龍的監獄景象漸漸消逝。
我坐在血泊中,緊緊擁抱原本有他存在的虛空。
「哎呀──妳一身傷痕累累又滿身鮮血,看起來真是慘不忍睹,這樣妳竟然還能活下來。不過我也很久沒洗澡,也和妳一樣髒兮兮就是了。」
可是不能否認的是皮匠自己也很着急,纔會像最後攻擊我那樣,把小孩當作目標──
要是有心的話,從者是可以隱藏身形的。路易應該是讓我找到他的,可是我卻沒能發現他給出的信號。
他的上半身被鮮血整片染紅,無力地跪在地上,用嘶啞的聲音哼唱着那法文歌。
在那之後過了幾天的時間。
我忍不住倒退了幾步。
「她叫做小紅喔。」
──歌聲戛然而止。
「可是你還是打算要離開這裏對吧。」
我決定要保持沉默,送他最後一程。於是握住他骨瘦如柴的指尖。
我一直站在這裏,路易可能是感受到我的體溫,低聲問道。
一點都沒錯。現在我的腦袋真是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當中。
「……路易?」
就算我開口向路易道歉,他也沒有任何反應。他的耳朵眼睛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也看不到了。
「──還是說妳的淚腺壞了?剛纔迴歸英靈之座的,不是妳最親的人嗎?」
就如同我的料想一般,這女孩是被皮匠誘拐來的被害者,最後也成了這次事件少數幾名生還者之一。
……這時候忽然有人開口向我問話。事前毫無預兆,而且還帶着喫驚的口吻。
可是很突然地──我身上的靈障忽然破裂,赭紅色的鮮血從傷口中滲流出來。
「路易──你的御主死了。殺他的人……就是我。要是他願意把武器放下,我就不用殺他了……都是因爲我實力不足的關係。」
就這樣──
燈光照明恢復成原本的樣子,照出來的是一個空蕩蕩、沒有任何粉刷的混凝土房間。
可是──看到路易呼吸急促的顫抖雙脣,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就快要死了,我卻只想着不希望自己受傷,這根本就是自私自利。
我多麼想告訴他我是繪里世,想向他道歉。
我的魔術迴路已經回覆,確認當局的增員人力已經在路上了。現在除了等待之外,我也無事可做,無奈之下只好陪這個女孩說說話。
我從來沒有遇過什麼事前的第六感或是不祥的預感。
上半身的刺繡運動外套配上短褲,打扮像個小男生一樣。我當時身材還很嬌小,頭髮也還沒剪短,女孩的模樣和我正好完全相反。
她以前曾經在雙親的要求之下參加過某場團體課程,似乎就是因此纔會被皮匠看上。
這纔是地下室原本的模樣,路易那充滿可怕怨念的寶具效果已經消失了。
他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如陶瓷娃娃般美貌的少年,臉頰好像久未進食般削瘦,手腳四肢如老人一般乾癟。
「這樣啊──妳也真是傷腦筋耶。」
喪失契約主的從者。
同時我也知道又有新的作品……被害者慘不忍睹的屍首被人發現,嫌犯在監視網路上留下了模糊不清的身影。另外在警方嚴密的警戒之下,仍然又有人失蹤。
精神朦朧不清的他已經連我是誰都察覺不出來了。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被男人壯碩身軀壓在底下。他已經不再動彈。
我忍着苦痛,偷偷潛入靜悄悄的工作室內,發現裏面有一個陌生男子倒臥在血泊當中。
工作室的鐵門沒有完全關上,門鎖上看得出來有人從外面硬是撬開的痕跡。
激烈的幾十秒鐘過去之後,整間工作室受到惡鬥的波及,變得殘破不堪。
在上次和皮匠認真談過之後,我也曾經不抱期待地前往工作室看看。
和他們接觸的過程當中,我得知那件殘忍殺人事件的調查區域已經縮小到《秋葉原》地區了。
這女孩從別的地方來到《秋葉原》,結果遭到誘拐,還被下藥迷昏。其實她現在剛好稍微離家出走一趟,搞不好家人此時此刻都還沒報失蹤呢。
如果不是已經聽到她的聲音,恐怕還會把她誤認爲男生。話雖如此,她說話的口氣真的很粗暴。
這地方也和上面一樣,留下了激烈打鬥後的痕跡。
「有實體……是從者?」
我爲了自己的工作,戰戰兢兢地和波吉亞兄妹倆接觸,向他們購買黑社會里流通的情報。
「母親……」
厭惡與不舒服的感覺讓我不禁呻吟起來。又一個人,又一個人──
「嗯。」
要是御主死亡,從者同樣也會消失。這個道理我理解,但從沒了解背後真正的意義。我沒有御主資格,又能怎麼樣呢?
惡靈開始大肆騷動,告訴我有異變發生。
──這就是他消失前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被男子重重壓在身下,我連呼吸都有困難,但還是勉力把男子身軀挪開,從旁邊爬出來,這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這間工作室裏的活人只剩我一個。我的其中一隻眼睛被打到,視線模糊不清。只好勉強用剩下的另一隻眼睛,再度往地下室走去。
「──妳就哭嘛,他人不都已經死了嗎?雖然他和誘拐我的人爲伍,不過對妳而言,他應該是很親密的人吧?」
我在周圍感覺不到那名調查員的從者,卻看到工作室內的牆壁,竟然意外開了一扇密門,鮮紅的血跡一點一點通往地下室去。
皮匠想要爲這個世界帶來變革,結果最終也沒成功,只是到處散播死亡。難道路易只是成了革命的犧牲品嗎?
「……啊啊……咿……嗚……」
我一邊莫名其妙給人抱着,一邊還得聽她說我一點都沒興趣聽的事情。
「哈哈。」
犧牲市民,濫用生命到近乎褻瀆人性價值所換來的魔力直接供應給路易,用以維持這個空間。可是用這種方式得來的剩餘時間也已經所剩無幾。
縱橫交錯的通道中心處,犧牲者的屍骸橫七豎八躺了一地,而那個人就在死者的血泊當中。
這裏宛如新月之夜般昏暗,空氣中還飄蕩着一股污物的酸腐臭味。可是如今另有一股味道又把這惡臭的氣味完全掩蓋過去,充斥在這空間內。那就是剛流淌出來的溫熱鮮血的芳香。
雙眼緊閉,身體因爲懊悔與羞恥而顫抖。
我抬起頭來一看──一張惡魔般可怕的臉龐就近在眼前。
沿着牆壁,遭到誘拐的被害者一個一個倒在地上。
「路易。」
雖然我也覺得皮匠與路易有點怪怪的,但始終沒辦法真的對他們起疑心。在我內心裏某個角落還是把他們分類爲馬賽克市的受害者方,一直沒辦法捨棄這樣的念頭。
我還曾經在街上遇見過路易一個人獨處。知道師傅還沒離開這座城市,確實讓我放下心中的大石。可是相較於路易態度一如往常,沒什麼改變,我和他說話的時候卻是不着重點。兩人聊着聊着,竟然稍微爭執了起來,最後離開的時候彼此都有些尷尬。
那裏與其說是地下室,其實根本就是地下牢房。
「妳說妳……沒有召喚過從者?妳也是一樣嗎?」
「什麼一樣?」
少女側着腦袋說道。
「我的名字叫做卡琳。」
「……卡琳……那頭恐龍就是妳的從者嗎?」
「對啊!這是我第一次和小紅見面,今天是第一次喔!不過她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就是了。」
她的臉龐因爲興奮而熠熠生輝。
「──可是她看起來真可愛耶!妳說是吧!」
恐龍也低吼了一聲,這是在微笑嗎?
這名長相奇特的從者後來判別真名是Berserker‧鬼女紅葉。
卡琳從小長大的家庭嚴格禁止召喚從者,除了這次關係到自己生死存亡的偶發事件之外,她從來都沒有嘗試過召喚行爲。
「其實我一直都在瞞着家人,偷偷和小紅說話。好像也不是說話,就是感情會模模糊糊地傳達過來。就像用圖文字表達訊息一樣的感覺,妳瞭解嗎?」
「……我根本沒辦法想像。」
卡琳與紅葉的主從關係又是屬於特殊案例,與心理創傷或是從者恐懼症之類完全不同。
聽說打從出生以來,卡琳就一直聽得到有「聲音」在向她說話。鬼女紅葉總是陪在她身邊守護着她。
「呃……卡蓮……?」
「我是卡琳,不是卡蓮。妳叫什麼名字?」
「我是繪里世……宇津見繪里世。」
這就是我和卡琳,以及鬼女紅葉的邂逅。
*
事件結束之後,我被老師……被卡蓮狠狠教訓了一頓。
爲了能夠活下去,就必須殺死危害自己的敵人。
「那是正當防衛。我是城市管理AI,如果是我下手的話,在法律上、倫理上都是大問題。可是繪里世是擁有馬賽克市市民權的市民,所以沒關係。」
她怪我行事莽莽撞撞、不經思考,所以才罵我的。
當他還是少年的時候,曾經在羅馬郊外遇到強盜。
可是關於我最害怕的事情──親手殺死一名市民,讓對方的從者消失的這件事,她卻不是很在意,根本沒放在心上。
在中間的休息時間當中,路修斯向我提起這麼一段往事回憶。
她還說了:到頭來,遇到危險也只能自己去面對,這件事早晚都會發生。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路修斯後來在戰場上成爲一名槍兵,殺死幾百名蠻族軍兵。之後更成爲指揮軍伍的百夫長,奪走數千名蠻族人的性命。可是他說,他從沒有忘記過最初被強盜攻擊的恐懼,以及第一次用短劍刺人的感覺。
即便在戰爭時期,這種因果報應根本就是家常便飯,但我內心的重擔還是沒有減輕。
就在我煩惱不已的時候,陪在我身旁的不是AI也不是人類,而是身爲從者的路修斯。
每當路修斯經過街道的時候,他都會看到那名乞丐,內心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一方面這讓我重新認知原來AI都是這樣的嗎?不過或許卡蓮的本尊原本就是這種萬事不縈於懷的淡泊個性也說不定。
他勇敢無懼地拿起短劍,單身迎戰搶匪。
她只是冷冷地對我說:既然有能力保護自己的性命,妳就是如假包換的大人了,恭喜妳。
他只是拿起長槍陪我練武。自從我離開老家之後,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和他一起練習了。
我原本的監護人千歲每次有事沒事就會對我一個人獨居的事情有微詞,可是經過這次事件之後,她對我的干涉也變少了。
雖然勉強擊退搶匪,可是這名搶匪也因爲路修斯造成的傷,使他再也無法走路,最後淪爲乞丐。
從我小的時候開始,他就嚴格教導我一些護身術還有面對暴力時的應對技巧。他當然也明白這些技術不僅可以救我自己一命,同時也會成爲殺傷他人性命的武器。
或許是因爲這樣,所以他對我沒有責備,也沒有言語上的安慰。
在我內心深處無時無刻不在懷疑,他們……真的是敵人嗎?他們會不會反而是犧牲者呢?
後來那名搶匪生了病,因爲受到照顧的關係,而捨棄了原本對羅馬衆神的信仰,改信當時某個信徒正慢慢增加的一神宗教,意外比路修斯更早成爲信徒。
她的處理方式就只是對我淡淡地說了一句話。
明明有調查員爲此犧牲慘死,但是千歲認爲這件事好歹算是我獨力處理掉的案件,好像甚至對此感到有些驕傲。她這樣的想法讓我感到不寒而慄,更讓我認爲離開真鶴家是正確的選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