７

──「死亡是什麼？」

聽見少年可怕的低語聲，我頓時忘我地拔腿就跑。

也不理會背後有人在呼喊我。

我一直都太自以爲是了。依照「老師」的委託去執行「工作」，還自以爲我憑着一己之力就保護整座城市的安全。

在這座千歲建立起的空中樓閣找到當中一點瑕疵，感覺自己祖母從以前就是這麼笨拙、思慮漏洞百出，我還覺得沾沾自喜。

（可是就在我自以爲得意的時候，是老師一直在努力，是她在處理那些我根本應付不來的大型事件。日夜不眠不休，甚至把自己搞垮……）

慢慢西斜的太陽被競技場外圍遮掉一部分，落下一大片陰影。

我發現模擬海戰剛開始時灌滿場地的海水，已經淹到原來根本淹不到的上層觀衆席。

即便寶具造成的衝擊讓海水翻騰起來，但水位未免升得太高了。

水流刷刷地順着通道流淌下來，我在水流中逆流而上，彷彿在尋找水流源頭般，往上層觀衆席走去。

觀衆席幾乎已經完全被淹沒，並排的椅子中間還漂着好幾具來不及逃生的觀衆屍體，有如路旁水溝裏的落葉般堆在一起。

（普蘭他到底看到什麼……他說有黑色的狗……難道是真的嗎？）

殺害從者的「死神」。

我的工作就是把不適合留在這座城市的外來入侵者趕跑，有時候還會殺死他們。

把那些棘手的異物排除掉，其實已經是最簡單的工作了。

老師總是在思索要如何才能接納他們。

──原諒那些人，並且接納他們。

──不要排斥他們，把他們當作熟悉的鄰人迎接。

她常常這麼說。

我順着室內觀衆席上方的斜坡走道到達最上層。

「繪里世同學……不行……妳快走……」

一抹冷漠不帶有感情的聲音傳進我耳裏。

這是利用遠隔視禮裝產生的魔術，畫面上出現一名身穿箭羽花紋和式褲裙的卡蓮系列機體。

卡蓮舉起顫抖的手，輕撫我的瀏海。

「唯有入土爲安的事物，才能成爲恆久不變的真實。」

太陽不久之後就會西沉，重新創造白晝的時刻已經到來。」

「繪里世……同學……」

千歲看到瀕死的卡蓮，卻沒有任何動作。

『報告──』

雖然老師勸我快點逃，我卻動彈不得。

「我覈准。」

她把手掌放在卡蓮的雙眼上，把那雙未能閉上的雙眼闔上。

現場只留有一陣低沉的悶響。

可是時刻已經近在眼前了。

「這不是死亡……只是喪失了一具AI代理者，這件事不過如此而已。」

我緊抱着她聲聲呼喚，她的身體輕得嚇人。

我拚命運用自己模糊不清的知識與記憶，拼湊出救護AI的流程步驟。

我抱起那逐漸變冷的身軀，想要把她帶到樓下去，結果感覺好像卡住。這時候我才發現有東西纏在她的身上。

千歲當場屈膝跪下，把老師裂開的眼鏡摘下來。

──就是這樣，妳意下如何呢？千歲，請覈准。』

「……你給我住口，笨狗……這兩個是混在引進來的海水裏入侵進來的……竟然經由嚴密祝聖過的管道……真是料想不到的盲點……」

＊

「不過……既然那個女人如此頑抗，怎麼樣都不讓我們和某個人見面。所以我們便動念想和那個人打個照面……」

他們打從一開始就在那裏。一股不下於恩桑比的神聖靈氣，一股神氣逐漸充斥鬥技場的陰暗處。

『已經確認卡蓮‧藤村的靈子核心消失。依照事前規定，馬賽克市的監視工作、卡蓮系列的統括權限將由「卡蓮‧冰室」繼承。《秋葉原》地區暫時由系列所有代理者共同分割管理。

那抹聲音讓我感到莫名的懷念，我就像鬼壓牀那般渾身僵硬。

「我們已經對人類做出充分的警告了，馬上也會離開這座堡壘。」

衆人才懷疑他們的身體表面怎麼有一道道波紋產生，下一秒鐘人體與動物的外型便隨之崩散，還原成原本的水態。剛纔那隻不過是水形成的人偶罷了。

千歲站在我和老師的身後，兩隻手上的《令咒》綻放出光芒。

「Porca miseria…」

「白晝將會粉碎黑夜──

「我的精準度好像已經下降了……沒想到竟然比原本預測的運作停止時間撐得還更久。」

她的指尖順着我的臉頰靜靜滑落。

伴隨着喀喀喀喀喀的聲響──打破靜謐的粗大鐵釘洞穿了他們。

就如同男顯陰柔、女顯陽剛一般。

「老師……老師……拜託妳不要死……卡蓮……」

「──就讓她去吧。」

我很快地審視她的身體有沒有什麼狀況，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在黑狗旁站着一名少女，身上穿着連身衣裙的民俗服飾，看起來一派稚嫩模樣。

英靈之座已經扭曲，聖盃早已盛滿欺瞞衆生的黑泥。

「──老師！藤村老師！」

看到我哭到表情扭曲，涕泗縱橫的模樣，卡蓮露出虛弱的微笑。

好像很懷念似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我努力想要把她那時不時幾乎被水聲蓋過的聲音烙印在內心裏。

（啊啊──現在不能哭。等事情結束後要哭多久都行）

可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用物理手法絕對沒辦法殺害與《聖盃》連結在一起的AI。因爲AI沒有生命，只不過是一種經過重現出來的創發性狀態而已。

那抹「聲音」是出自趴伏在斜坡通道前方的一隻狗。

「繪里世，妳應該與我們同在。我們──會再來迎接妳──」

我沒能把這句話聽到最後。

隨着通話的語音，千歲身旁的空間出現一幅畫面。

沾溼她身軀的不光只有水而已。幾乎完好如初的衣服底下，好幾個指尖大小的孔洞穿透她的身體，溫熱的液體從裏面流了出來，那是人型終端機特有的透明黏稠液體。

「我以前……也有母親……那個人她……用大家都無法諒解的方式死去……所以至少我……」

「謝謝妳，繪里世……」

她就仰躺在斜坡走道上一灘看起來不應該存在的異樣水漬當中。

不祥的入侵者消失得無影無蹤，留下我在現場。

可是──『束縛』的聖釘並沒能捕捉到他們的本體。

「繪里世……同學。」

「可是……我沒辦法接受啊……」

老師呼喚我，想要向我交代她最後的話語。

老師用虛弱但仍然帶着尖銳語氣的聲音罵道。

不對，我感覺到一股氣息。因爲太靠近了，所以剛纔沒發現。

那是一塊染成紅色的亞麻布。因爲沾溼的關係，顏色變得暗沉，看起來更像是鮮血的顏色。

立即備份資料、利用假死狀態避免資料流失、把可以當作暫代本體的光學結晶體取出，移植到其他終端機。現在還來得及，應該還來得及。

那是一頭毛色比陰影更加深沉，如同夜色般黝黑，還有一對長耳朵，體態相當優美的狗。具有濃濃的東方風格。

我趕緊跑過去，抱起她溼透的身軀。老師痛苦地從嘴裏吐出一口水，彷彿前一秒鐘還在這片陸地上溺水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