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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Requiem》 · 星空流星 · 3.2萬 字
在我要離開《秋葉原》踏上旅程的當天凌晨──
卡琳出現在站前廣場的薄薄晨霧當中。
她獨自一個人站在這個廣場,就是先前她曾經伴着街頭藝人的吉他演奏引吭高歌的地方。
我昨晚把出發的訊息傳給她。
只要告訴卡琳,她一定會來。我知道她就是這樣的人。
我煩惱了很久,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只有這麼做纔對。要是用類似欺瞞的方式從她眼前消失,之後我一定會後悔莫及。
「嗨,繪里裏。」
她有些害臊地微微一笑。
「Voyager,你也早安啊。」
「……早。」
「早安,卡琳。」
少年輕搖的圍巾在灑落大地的晨光照耀下,綻出有如金色火炬般的光芒。到現在我還不太習慣身邊有這麼一抹講話有些大舌頭的聲音。
我很希望卡琳能夠和我一併同行,但同時又不希望她一起來。這兩種心情化成無法排遣的烏雲,重重壓在心頭上。
先前卡琳深陷那場殺戮風暴能夠全身而退,我認爲只不過是她一次又一次運氣好而已。
而且上次的事件和過往那些突發性的從者事件完全不一樣,敵人是組織性的對手,所以光是與我同行就伴隨着危險。
(或者……是我太小看卡琳和紅葉嗎……?肯定是這樣沒錯,紅葉確實是個聰明人,但光是聰明……)
另外還有一個理由讓我不希望卡琳一起同行。那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現在我還沒有辦法釐清。
(和我締結契約的「聖盃」……以及和馬賽克市市民連結的「聖盃」,這兩者的根源真的相同嗎?)
我到現在活了十四年,那個讓卡琳在內所有市民擁有從者的「聖盃」晚了十四年,現在纔想起我,把擁有從者的恩惠賜予我?我完全不這麼認爲,也不希望真是如此。
我也試過死馬當活馬醫,直接問問Voyager,可是連他也是滿頭問號,沒辦法判斷。這也不能怪他,他連從者是什麼都不是很明白。聖盃給予從者的知識通常包括聖盃戰爭本身的資訊,還有現代的一般常識。可是這兩者Voyager都有所欠缺。
爲了維護最低限度的都市機能運作,是允許少許機能單一的無人機運作。那都是一些活動空間受到嚴格管制的監視用攝影機,到一些人類無法進入的地方檢測污染狀況之類的。絕大部分都是需要人工操縱的舊世界無線操縱機,換句話說,和遙控玩具差不多。如果能用魔術取代的話都會盡量使用魔術。那些政府當局登錄在案,會被市民看到的機體也會顧慮到市民的情感,進行巧妙的僞裝。
「──關於十四年前發生的那場戰爭……《聖盃戰爭》相關的事情,我們在學校的義務教育裏都會學到,這可是我們的義務喔。並不是所有人都會想提起那場戰爭。也有一些家人希望可以的話,根本不要讓小孩子知道那些事。」
大戰前人們生活的公寓以及商店街在水底向後退去。它們就如同睡美人一般,以不變的樣貌躺在這片海洋生物數量大減的海水裏。
他這個單純的問題,我卻只能用殘酷的答案回答。
啾──啾──啾……咕咕咕、咕嚕咕嚕咕嚕……
「……喔……」
如果是一般的從者,《聖盃》應該會輸入一些現代常識。我就是想確認一下他的現代常識到底有多少程度。要是一些應該知道的事情他卻不知道的話,緊急的時候就會非常麻煩。
「一點都不一樣……!」
*
「……那些無人機,就是機械對吧。那就和我一樣了。」
卡琳也跟着說。
只要我把左手的令咒其中「一道」用掉,自然就會真相大白。如果我的《聖盃》與馬賽克市民的《聖盃》具有相同的根源,那我用掉的令咒就會回覆。可是現在這個時間點,說什麼都不能冒這種風險。要是我想錯的話,事情就無法挽回了。
沒錯,我們這一代的年輕人沒有一個人真正體會過外頭的慘狀,在日常生活中根本完全從沒意識到這件事。馬賽克市就是這麼一個和平的地方……但那也已經過去了。
所以我必須要做足準備,需要強大的武器。
「…………」
「……啊哈哈,我也是鯨魚喔。」
他靜靜閉上眼,豎起耳朵聽。
狹窄的四人座位內,我和卡琳相對而坐。
卡琳見Voyager看得目不轉睛,對他問道:
「……那鯨魚呢?」
「佛羅里達是你家嗎?嗯……這樣說我也不是很確定耶。」
「呵呵。」
而我要去的冬木也是必須得走過這樣一片可怕的地獄才能到達。
主導航海家一號計劃的應該是位於加州帕薩迪納的NASA轄下研究所。可是探測船可能是在佛羅里達的太空中心建造的。身爲英靈,他產生自我意識的時間點究竟是什麼時候?
如果有誰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那就是千歲或是路修斯了。
海洋也是一樣,航行在海上的船隻也會遭殃。
「我一直都感覺得到,也細細地聽着。不管是海風的感覺,或是海浪的聲音。」
「我看過大海喔,從天空上看的。我知道的海洋比這個更藍更藍──」
「……啾?」
在確認清楚之前,現在還不能妄下斷言。
「卡琳,妳真是的……」
「大多數的鯨魚應該都成了戰爭下的犧牲品,牠們都被無人機的掃蕩行動害到。」
(要釐清也不是沒辦法……可是……)
「發生了一場很大的戰爭吧。」
「湛藍的海洋啊,那一定是南國的海洋了。」
「啾──」
Voyager繃着臉。這也是當然的,連我都沒有這樣對待過他。
Voyager睜大了雙眼,就連卡琳也驚訝地看着我。但是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列車行駛沒多久就離開《秋葉原》的高樓叢林,窗外的風景也隨之一變。
是在探測船建造完成的時間點認知到自身的誕生嗎?或是早在探測計劃確定進行的時候呢?
「嗯,是啊。一場很大的戰爭。那是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爭,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受到波及。所有國家以及人民,就連受到召喚而來的英靈都不免遭難……也是一場非常可怕的戰爭。所以我們的星球纔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Voyager,你熟悉的那個美麗地球已經……只留存在那些空有相同外在的人造物質當中了。」
Voyager在我身旁,緊貼着車窗。他今天一大早就很興奮,一刻都坐不住,一直催我催個不停。這次出門可不像牽狗狗去附近遛狗這麼簡單啊。
(如果不是的話……就代表還有另一個「聖盃」存在……)
如果現在還有大型哺乳類生活在海里的話,那真是不折不扣的奇蹟了。
列車順暢地在海上的鐵路橋上行走,有如滑行一般。
「如今還是有無數的無人機隱藏在荒野中冬眠,它們都擁有半永久的壽命。如果有飛機在天上飛,感應到的無人機就會甦醒,立刻就會把飛機打下來。」
「嗯?房子?在哪裏?啊,你說海底下啊。」
「嗯,對啊。佛羅里達。」
「牠們會唱歌啊,還很好聽喔。」
看到我聳聳肩,他也只是微微笑着,不以爲意。然後重新又看向窗外,眯着眼睛,露出懷念的表情。
和我們一樣搭乘早班列車的旅客還很稀稀落落。
駕駛飄泊荷蘭船「Flying Dutchman」出航的亨德里克船長以及他的御主亞哈蘇魯斯,他們在出航的時候早就明白自己的航程隨時都伴隨着死亡的危險。這兩個人當真是受到神明與惡魔所詛咒。
卡琳也一起往下望,海面下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建築物的影子。
卡蓮說過──聖盃戰爭還沒結束。
「對,無人機。就是在天上飛,沒有人駕駛的武器。它們會自行判斷戰況,對敵人進行攻擊。之前的戰爭就是無人機的戰爭──有人推測,無人機最多的時候,一名士兵要對抗超過一萬臺無人機。從極小的昆蟲型,到大小和客機差不多的大型機,這些無人機半自動地在戰場上飛來飛去。不只是在天空飛的,其他還有挖掘地面侵入地下設施的無人機、在水裏游泳的無人機等等,當時開發出的種類多到很誇張的程度。還有些無人機能夠僞裝成海豚或是鯨魚,對潛水艇進行自爆攻擊。所以在戰時爲了自保,只要有魚類靠近,不管是真是假都會進行攻擊……」
少年突然站到走道上,口中一邊唱一邊扭擺身子舞動起來。他一定是在模仿鯨魚在海中立泳的模樣。
Voyager皺着眉頭,轉頭看了看正在行駛的列車車內。卡琳見他這樣,忍不住笑了出來。
(路修斯之前曾經對Voyager動槍……想要消滅我的從者。就是因爲千歲認定Voyager很危險,對她而言是敵人!)
宇宙探測船航海家一號是在一九七七年夏天從面對大西洋的太空基地發射升空。距今大約半個世紀之前。
Voyager側着腦袋看着我們,好像在說我們怎麼連這種事都不知道。
「走在這條鐵軌上就不會有問題的,Voyager。因爲這條連接馬賽克市區與區之間的鐵路也位於馬賽克市的結界之內,受到良好的保護。可是馬賽克市之外的地區可是一片地獄喔。」
「你是第一次看到海嗎?昨天天滿宮那邊是人造沙灘嘛。」
我也低聲念出南國海洋讓我想到的名詞。
──《新宿》。
可是事關令咒,沒辦法隨口說問就問。因爲這是與魔術師的祕密相關的戰略性情報,而且也和付出龐大犧牲纔在聖盃戰爭中勝出的他們本身息息相關,沒辦法訴諸親情。
自從我在《秋葉原》獨居之後,回到這裏的次數寥寥可數。
他又搬出拿手的那套模仿把戲了。
「地獄啊……以前我根本不相信這些事,是從和繪里世混在一起之後才漸漸改觀。知道有那些來自外界的入侵者、異邦的從者之後,我才真的百分之百相信。」
「……鯨魚會唱歌嗎?什麼樣的聲音?」
……結果我想聽的答案几乎一個都沒有,到頭來反而變成我要幫他上課。今天的教學大綱是關於《聖盃戰爭》。
「你怎麼會和那些無人機一樣……你雖然和戰爭、和武器有關聯,但是和無人機不同。」
「雷聲、雨聲、水泡聲,還有熔岩──這些都是這顆星球的聲音喔。他們說我必須把這些聲音全都記起來……可是一切全都變個樣了。」
不管是鯨魚還是海洋魚類,海中的生物數量已經所剩不多,就連海鳥也一樣。
列車一路平安地到達了我的故鄉。
連我本人都沒想到自己的語氣會這麼重。
卡琳一改剛纔興奮的樣子,看起來很倦懶。她嘴角露出微笑,伸手到Voyager頭上,狠狠地猛搔一把,就像姐姐一時興起戲弄小弟弟那樣。
十四年前變成無人廢墟的摩天大樓頂端,一根一根從灰色的海平面上突出。這種乏味的景色我和卡琳早就看慣了。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聖盃戰爭》造成的。
卡納維爾角有美國的航太設施,所以頭一個成爲戰場,如今已經變成一片荒野,滿地都是積滿髒水的隕石坑。佛羅里達的美麗大海已經不復見了。
「那佛羅里達就是我的家囉。對吧,佛羅里達。」
那是卡蓮‧藤村遺留下來的某樣東西。
「有房子。」
我雖然覺得有些害臊,但現在車內空蕩蕩的,所以也沒辦法太堅持要求。少年的金色圍巾飄飄擺動,看起來彷彿好像真的置身在海中一般,讓人不禁想多看一會兒。
「……嗯,是沒錯。Voyager和無人機應該是兩碼子事吧,因爲無人機就如同惡魔一般。至少我們父執輩那一代對無人機非常畏懼,根本連提都不想提。我們住的馬賽克市雖然勉強把無人機都消滅了,可是聽他們說,戰爭結束後還有好一陣子,還有很多人爲了處理那些無人機而犧牲。」
其實早在我們締結契約之前,同樣的課程我已經重複過好幾遍了。難怪他能面不改色地說自己不知道什麼是戰爭。
「我也聽不到鯨魚的歌聲了。」
這是我的父母曾經一同生活過的城市。
(Voyager……他是從者,真正的從者。)
我從來沒看過真正的鯨魚,而且所有年輕人都和我一樣。可是少年曾經和鯨魚生活在相同的時代。說一架宇宙探測船活着,這種說法倒也挺奇怪的。
卡琳馬上也加入舞蹈。她一邊吟唱怪異的歌聲,一邊在Voyager身旁若即若離,擺動身姿繞着圈子。腳下點着悠緩的步伐,不時還加上帶點妖冶氣息的肚皮舞步。
經由這件簡單的小事,我重新有了這層體認。
在列車到達目的地之前,我問了Voyager幾個問題。
「我記得好像叫做……卡納維爾角吧。就是佛羅里達的海岸,有火箭發射臺的那個。」
Voyager點頭應和卡琳。
少年整個人都呆了,看着我的眼眸搖擺不定。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麼哀痛的表情。
Voyager察覺我在注意卡琳,也瞥了她一眼。卡琳裝做什麼都沒聽見,支頤看着車窗外的風景。
*
「無人機?」
這是馬賽克市的國中生都知道的事實。
這也難怪。乍看之下,這輛列車此時正行駛在一個完全沒有任何防備的地方。
Voyager靠在車窗玻璃上,一邊追尋着回憶,看起來好像正在側耳傾聽地球的聲音。
就連那少數幾次也是因爲「工作」的關係,迫於無奈纔不得不來的。想當然耳,我也沒有回到那個千歲居住的老家去。
《新宿》就是馬賽克市的中心,現在也是實質上的首都。
這裏發展得很好,已經完全恢復戰前的榮景,居民的人口之多也是其他都市難以比較的。
比起以觀光度假爲主要賣點的《秋葉原》,這座城市擁有的活力與熱情都完全不同。
《新宿》與其他城市相較之下,最大的特徵莫過於這裏進行過大規模的復古建設,重現「昭和」初期與「大正」時期的風土。
我不曉得大戰過後,《聖盃》在重建損壞都市的時候,多少程度上反映出人們的願望,可是這樣子改建真的很猛。
這裏的市民所感受到的懷念與鄉愁,只不過是經由人手創造出來的懷舊興趣而已。
一個世紀。一百年前的生活,又有誰是因爲實際體驗過而記在內心裏的呢?
這裏就是我成長的都市《新宿》。
知道事實之後,這樣的自我欺瞞讓我感到非常羞恥,之後變得對什麼都無感了。
就像海鳥與鯨魚自大海中消失一樣,因爲自從這個星球喪失自然環境之後,馬賽克市的異樣變成了所謂的正常,成了應該善加維護的日常。
誰受得了自己的故鄉、自己的根竟然只是一處主題樂園而已。
這樣根本就是荒唐的行爲退化,叫人如何能感覺對故鄉有愛?
即便如此,人們……《新宿》還是選擇要接受這虛僞的鄉愁感。
──早晨的新宿車站人山人海。
當中大多數的人都是往來新宿通勤的上班族以及他們的從者。
可以看得到有些人一邊看報紙一邊等電車出發,也有些人正在車站裏商店匆匆忙忙喫着早餐。
那場造成大量人死亡的慘劇過後還不到一個禮拜,他們已經在若無其事地、默默地過着日常生活了,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
我有些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身旁的Voyager則是兩眼發光,興致勃勃地看着眼前的光景。這番風景和《秋葉原》悠閒的早晨截然不同,讓他感到很興奮。
感覺要是一個不注意,他可能就不知道跑到哪裏去。
我不理會氣呼呼地抗議個沒完的卡琳,轉向Voyager對他說道:
「……嗯。」
我刻意沒提到的城鎮名稱,卻從笑容滿面的他嘴裏喊了出來。
「……啊,也是啦。抱歉──嗯,什麼?」
聽到那個名字好像炒熱氣氛般被人喊個不停,我們忍受不住那股魔力,靠上前去看看。結果那裏是一處服裝租賃店的店門口前,店鋪纔剛開張沒多久。幸好人羣聚集的原因不是因爲走路屍體的關係。
「怎麼可能一下子說去就去,再說現在根本已經沒有電車開往冬木了。」
這片街景我早就已經看習慣了,但是對於一個纔剛召喚到現世的舊世界從者而言,所有的一切都是新鮮的第一次接觸。Voyager專心望着街景,我也站在他身旁。
他聞言點了點頭。OK。
那是一名女性從者,一頭長髮如鮮血般豔紅,頭上長着兩隻彎曲的角,腰上還生着如爬蟲類般的柔軟尾巴。
「是喔。」
「是嗎……我覺得不會耶。那些大人去的鬧區確實是很五花八門,什麼都有啦。可是妳想想,這裏有博物館、百貨公司。可以去的地方很多啊,比方說餐廳等等。」
「──首先我們現在所在的大型建築物是「新宿中央車站」的站體內部。這裏是樞紐車站,通往《秋葉原》、《澀谷》與《多摩》等其他城市的電車都會從這裏往來。在這裏也可以搭乘像蜘蛛網一樣通往《新宿》各地的路面電車。」
「原來……我們以爲聽到繪里……其實是伊莉莎白的「伊莉」啊。真的很容易混淆耶。」【注:「伊莉」的日文發音與「繪里」相同。】
(……什麼?)
廣場上的鴿子嚇了一跳,同時鼓翅飛了起來。翅膀前端還搔到卡琳。
「嗚哇,喂,Voyager,啊哈哈哈。」
我伸出食指指向前方,用腳跟爲主軸,如同風向雞一般繞了一圈。
在這麼一個場所竟然有多達五個她齊聚一堂,身上都穿着復古風格的服飾。
一些可能是來自其他城市的市民,聚集在牆壁上的路線圖前。Voyager對那張路線圖只是瞥了一眼而已。
從者就算現出實體,也不是到處閒逛,而是正在進行有目的活動。也有很多從者在協助御主的工作,身上穿着套裝或是辦公室的制服。
然後針對從者的客人,則是由專業的魔術師用固定一段時間具有效力的靈衣以極小層級披在身上。我想應該是讓客人拿着具有魔力的小顆寶石,掛在手腕或是胸口位置避免太過顯眼。
「伊莉妹妹~!」
「這裏就是角筈嗎?」
「……哇……啊!」
「……對喔。」
「繪里世!」
「怎、怎麼樣?」
「這裏的西邊就是「柏木」與「澱橋」;南邊是「十二社」;東邊是「大久保」與「番衆」。其他還有諸如愛住、若葉之類的小型城鎮,大致上就是這樣……」
充耳滿滿都是伊莉伊莉的高亢歡呼聲,正是我從前的暱稱。到底是怎樣?
「伊莉~!」
這座城市白晝的那一面和《秋葉原》比起來,現出實體的從者比較少。
她們這羣人可能連職階也各自不同,但光是現在這樣也已經很稀奇了。
周圍這些人應該就是她們的御主,以及伊莉莎白的熱情粉絲吧。
「沒關係,你們儘量拍吧。」
「繪里世沒有朋友嗎?」
「啊?我嗎……沒有,我很少來這裏。《新宿》這裏感覺就是專門給大人玩的地方嘛,根本沒什麼東西可以玩。」
(搞什麼,原來是她啊──)
「我們今天可不是來散步的喔。」
「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咖哩明明到處都可以喫得到,爲什麼還特地跑到這裏來。一提到食物我就肚子餓了,找個地方喫飯去吧。喔,我看到一家麪包店的麪包剛出爐!」
其實以前就有符合《新宿》文化水準的普通服飾出租店,可是服務對象包含從者這一點確實是很新穎。
「就是這樣。」
「……呃……」
「……嗯,是啊。中央車站這一帶就是稱作「角筈」的城鎮,也是最大的城鎮。」
被那羣大呼小叫的人包圍在中間的,是一羣樣貌華美的少女,渾身散發出的氣場讓周遭氣氛整個熱絡起來。
「…………?」
「看起來如何呢?各位小松鼠與小豬豬,這種叫做大正摩登的款式,我穿起來好看嗎?」
「聽我說,Voyager。因爲新宿這個地方滿大的,所以現在我要向你大概說明一下這整座城市。」
另一方面,卡琳則是露骨地露出一臉不滿的表情,逼到我的眼前說道:
「不是喔,她們不是五胞胎。而是同一名從者被召喚出好幾個人。不過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多相同靈基的從者湊在一起。」
「嗄?準備得萬無一失,把經驗值練到最強等級纔開始,這根本就是遊戲玩家式的思考模式嘛。這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
箭矢紋花色與山茶花花色的和服配上深藍色褲裙,這是《新宿》的女性市民最正統的打扮之一。她們擺出各種嬌俏迷人的姿勢,讓現場衆人智慧型手機的相機閃光燈閃個不停。
「啊?不是……應該吧……」
可是在他眼裏,這座城市看起來就像是珊瑚那樣。
我有些尷尬地點頭回答。Voyager好像找到什麼寶物似地嘴角綻出笑意,發出輕笑聲。
我話纔剛說完,Voyager馬上就喊了我一聲。他抓住欄杆扶手,一邊努力踮起腳尖,一邊指着遠遠高層的城鎮一隅。
「我纔不需要什麼樂趣,又不是在玩遊戲。」
珊瑚這種東西,我只知道設置在人工海灘的那種人造假貨。摸起來觸感粗粗的,有很多突起物,顏色看起來很繽紛,我也不知道那到底和真正的珊瑚有多像。
第一次看到《新宿》的街景好像讓他非常感動。他奔出車站,直接跑到附近廣場天橋的欄杆,撲了上去。
「欸,繪里裏。今天不是要去冬木嗎?不是還要換成其他電車儘量走遠一點嗎?」
「伊莉大小姐!」
「她們長得都一樣耶,是五胞胎嗎?」
她的真名是「巴托里‧伊爾潔貝」,又名「伊莉莎白‧巴托里」。
「我說妳啊……我最討厭的活動就是那種事前根本毫無計劃的「冒險」了。」
那特別的容貌我曾經看過。
──沒錯,千歲的住家就在「花園」,我的父母也在那裏住過短短一段時間。可是在我眼中,那裏就像是堆滿了到處收集來的垃圾、滿是砂塵的小花壇。
旁邊的行人紛紛看向我們這裏,害我難堪得很。
我好言安撫還在吵個沒完的卡琳,一行人往車站外走去。從早上到現在都沒看到紅葉,但她應該是以靈體型態待在我們身邊。
「大樓、招牌、霓虹燈。這座城市好大,真的好大,而且還超級高的。一點一點疊上去,有些地方是白天,有些地方是晚上……好漂亮喔,就像珊瑚一樣。」
「喔,原來也有這樣的啊。」
「喔?嗄!!現在才懂得講大道理啊?明知不可爲還一意孤行才痛快不是嗎?那妳幹麼還特地去拜託琉璃姬小姐代替妳接下夜巡的工作?」
「我們過去看看吧。」
「卡琳,妳常常來《新宿》嗎?」
Voyager也立刻察覺她們都是從者。
「這個地方真漂亮。有好多人,也有好多綠意,都充滿着活力。」
就連Voyager都抬眼望着我,皺着眉頭一臉好像很擔心的模樣……或者應該說一臉同情的模樣。不要,請你別露出那樣的表情。
「還有一件事,卡琳,那個人不是「卡蓮」……我希望妳用識別名稱「冰室」來叫她,即便她的確也是卡蓮系列機的一員。」
「原來這是伊莉莎白的線下見面會,難怪難怪。」
想必她應該還不知道我找卡蓮要談什麼事。她應該也不知道自從找到人接替夜巡工作之後,我好幾次聯絡卡蓮‧冰室,可是對方都給我保持休眠,完全不理我,連個像樣的回應都沒給。
畢竟這是一種侵入靈基的駭客技術,在魔術層面來說是相當高深的技術,要是在以前可是違法的。不過看這家店這麼大剌剌地開店宣傳,看來規範已經放寬了。
「伊莉莉~!」
「伊莉大人!」
我們一邊說,一邊離開梳子型排列的發車站下車月臺,走向連接上層人行廣場天橋的通道。離開視野封閉的地下區,隔着窗終於能夠看到天空。
「妳就靠這種隨便的推理猜出來的?」
店門口那羣人大約有三十幾個,一整團人滿爲患。
從都市中層的廣場天橋慢慢眺望街景的藍色眼眸望了一圈,然後又回到我的眼前。
人類的客人會租借昭和初期或是大正時期的真正服裝。
「整個《新宿》呈現立體結構,就像是樹葉一層層堆積起來一樣。一片樹葉就是一處城鎮,分成好幾個街區。你看,前面是不是可以看到了?」
「我們不是來玩的。再說現在又還沒到中午喫飯時間,我還得去見一個人呢。」
她是匈牙利的伯爵夫人,原本以惡女著稱。現在會以年輕少女的模樣現世,肯定是因爲《聖盃》那不正常的調配,讓她以殘忍與天真兩種個性取得最佳平衡的全盛時期出現。
「……有啊。真的有嘛。我只是沒有同年齡的朋友而已……再說交朋友講究的不是人多人少吧?」
他應該是察覺我有意識到那個地方。然後和剛纔一瞬間看到就記下來的《新宿》鐵路路線圖相對照,才猜出那裏是什麼地方。
服飾租賃店好像是馬賽克市看準來自其他城市的遊客而產生的新興服務業。
「……是沒錯,妳怎麼知道?」
「什麼啊,原來妳已經和人有約了啊。妳要見的人應該就是卡蓮吧?《新宿》的城市管理AI。」
「餐廳啊……妳這樣一講,我好像的確和家人一起來這裏喫過飯。在中村屋喫咖哩。」
這傢伙的直覺有時候真是莫名地敏銳。
「因爲繪里裏,妳根本沒朋友啊。需要特地跑到《新宿》來的事情,我猜大概就是來找卡蓮了。」
「珊瑚……喔,你是說海底生物的那個珊瑚啊?像嗎?也許吧。」
「如果是比較大的城鎮,一個街區的大小從幾百平方公尺到一平方公里的面積都有,小一點的話就是幾十平方公尺大小。依照地址標示或是行政需要,大致分爲上、中、下三層。」
我也覺得好像有人在叫我,回過頭去。在站前馬路的商店街前有人羣聚集,吸引我們注意的聲音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兩人又是滿臉懷疑地瞪着我。你們很煩耶。
「他們在叫妳的小名對吧?那些人是妳的朋友嗎?」
卡琳發現周遭有點異樣,移開視線。
「小狗崽子,你在看誰啊,要拍我啊!」
「那裏就是「花園」對吧?就是繪里世妳出生的地方。」
「妳也知道伊莉莎白?」
「是啊,時不時會看到。因爲有好幾個伊莉莎白就住在《澀谷》,在一些小型音樂廳或是大型電子看板上常常看到。我自己也去聽過一次現場演唱,去一次就怕到了。」
「會嗎?我覺得她的嗓音還不錯啊……那這些圍觀的人也都是從《澀谷》到這裏玩的遊客囉。」
這麼說來,就「爬蟲類與大角」這兩點來說,紅葉與伊莉莎白倒是有相同之處。只不過伊莉莎白是龍種屬性,我們家的鬼女則幾乎完全是恐龍屬性了。
「話說回來了,繪里妹子。妳不覺得那些復古風服不錯看嗎?好像叫做摩登女郎是吧?看起來超可愛的!妳看嘛,下了電車之後,只有我這身打扮看起來就是格格不入。所以說囉,我一直在想──」
「我不會去租衣服喔,我可不想多做些不必要的事情。」
我握着Voyager的手,邁開步伐急急就走。要是陪卡琳滿足她的好奇心,時間再多都不夠用。
「啊──!?讓人家穿嘛──摩登女郎──摩女──!」
伊莉莎白的粉絲羣衆也同時開始移動,我們一行人就這樣被牽連進去,在人羣中擠來擠去,好不容易纔跳上正好開進廣場裏的路面電車。
*
爲了去見那位冷麪的冰室,我們來到這座城市的鬧區。
這裏位於歌舞伎座的裏邊,霓虹招牌五光十色,整個街景看起來十分詭異。
根據以前掌握到的情報,我推測在這裏最有可能找到冰室的行蹤。
(如果事先告訴她我們要來的話,她絕對會跑掉。我就直接走到她面前……!)
位於上層的城鎮建物遮住日照的關係,現在明明還是上午,可是周圍卻一片陰暗,彷彿夜幕即將降臨。
這是刻意的。以鬧市而言,這種氣氛大概是再好不過了。像這樣舒適的糜爛空間,會不分晝夜吸引身心疲憊的大人們往這裏去。
因爲工作的關係,不管任何場所我都有機會潛入,可是要我直接大剌剌走進這裏,我也會有些猶豫。
特別這次還有卡琳在一起,而且我還帶着Voyager,雖然他是從者,可是從外表上來看完全就是一個小孩子。
站在鬧區街頭攬客的那些人,通常不喜歡像我們這樣的小孩子晃進他們的工作場所。表面上的理由固然是因爲會教壞小孩子、無法保證兒童安全。可是最根本的理由,小孩子會讓一般的顧客想起自己的家庭,所以大人的遊樂場都不歡迎小孩子,會妨礙生意。
走下路面電車,香菸的氣味立即撲鼻而來。
還有帶點甜香的化妝品白粉的氣味。
少年傻傻地眨着藍色大眼睛。
「唉,真的不好意思──呃噗!」
要是扣掉靴子的高度,那人的身高可能還比我稍微矮一點。可是她一身散發出不容反抗的魄力,讓人一點都不覺得她很矮。此時她的模樣彷彿就像是降伏惡鬼,踩在腳下的毘沙門天一般,魄力更是驚人。
「叫茶室的話應該就是茶飲店吧?也就是說他們有提供飲品囉?」
Voyager似乎本能地對聖骸布感到畏懼。讓我驚訝的是,我竟然能微微感受到他的情緒。
「你怎麼不小心──是、是你……?」
──不是隻有美麗的事物才能療愈人心。
「………」
總之我能夠分辨得出來這名女子不是從者,而是貨真價實的人類。既然這樣,那就得提防對方搭檔的從者可能會驟然發動攻擊。
「查事?」
看到有人不理會自己的制止跑上前去,穿着西裝的女性不悅地眯起眼睛。
酒醉客人大呼小叫的乾杯聲、吵架的怒罵聲,還有麻將的洗牌聲。
「欸,怎麼了?我們才碰面耶,你要去哪裏?」
(是『聖骸布』……!卡蓮老師的遺物!)
「不、不可以!怎麼能這樣,他都已經這麼痛苦了!」
(她用了『高等通訊權限』──!?)
──就在這個時候。
卡琳抗議說道,一邊拿起手機立刻就要打電話報警。
「……我們去看看吧!」
「…………咦?你不會?咦,這是騙我的吧?」
卡琳像個沒事人一般,提醒臉色發青的我。
有那麼一剎那,我還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可是下一秒鐘又陷入失望。
「怎麼了?Voyager不懂得怎麼變成靈體嗎?那就請小紅幫忙看看啊,順便叫她教一教怎麼變。」
「朽目先生……這不是朽目先生嗎?大叔,怎麼這麼巧啊!」
可是對於那些以輔導青少年爲業的專業人士,這些謊言把戲都不管用,只能儘量逃跑了。
我們要去的,是一間叫做『麗人座會館』的茶室。
像靈體化這種無法用言語表現,除了靠個人的自我經驗之外根本無法具體說明的行爲,當然沒辦法用禮裝的翻譯APP表現。然後卡琳雖然能夠和鬼女紅葉心電感應,可是她的魔術知識與相關詞彙也不夠深厚,沒辦法向他人說明!
「要怎麼變成靈體啊?我不知道耶……」
卡琳不理會我已經提高戒心,跑到倒地的朽目身旁。
可是我是在《新宿》出生長大的,當然知道要怎麼應對。
男子被這股強大的拉力扯動,雖然一直掙扎,但就像被抓住的獵物一般,很快便動彈不得。
我吞了一口唾沫,三人一起往暗巷深處走去。等到眼睛習慣昏暗的環境後,眼前果真站着一個人。那個抓着聖骸布的一端,站在暗處的是一個我沒料到的人物。
香頌歌手慵懶的歌聲、略帶幾分寂寥的吉他音色。
「什、什麼?怎麼連小紅都……」
(啊,糟糕,大事不妙了……卡琳那傢伙想要把紅葉叫出來嗎!?沒想到她竟然那麼氣……)
那個衝出來的高䠷人影在撞上之前身子往前一倒,勉強煞住腳步。
沒錯,就是那個我們在《秋葉原》的廣場遇見過的街頭藝人!
「……完蛋……」
她不是冰室,也不是卡蓮系列機,到底是什麼人。
「對、對喔……就請紅葉她……」
「……這個是……!」
雖然多多少少兜了一些圈子,我們終於還是來到目的地附近。
無論我們身上穿得是不是復古風格服飾,這裏完全不是我們該來的地方。事實上好幾次都有大人叫住我們,粗聲粗氣地想把我們趕走。
我之前只是隱隱認爲Voyager的個性、性質也是屬於這類型的從者……我還一直以爲我們用《令咒》相結合,藉由《聖盃》交換契約之後,情況就會改善。
可是當我開始從事剿滅違法從者的行當,接觸到他們的御主那執着難捨的慾望之後,才終於瞭解到這個場所對大人而言是多麼寶貴的地方。
我把手按在卡琳因爲緊張與憤怒而繃緊的肩膀上。
「啊……這是怎麼回事?」
因爲有《聖盃》無與倫比的強大魔力供給,馬賽克市纔有那麼多英靈顯現,並且化爲實體。數量之多前所未見。
「那個人,是之前彈吉他的人對吧。哇……看起來好痛喔。」
要用什麼方式教他?紅葉是Berserker,根本不會說話。
我也隱約察覺到,爲什麼千歲會允許《聖盃》讓昭和、大正時代那些不道德又詭異的過往遺產在戰後的新世界又重新復甦。
朽目歪七扭八地橫躺在地上,卡琳待在他身旁,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然後她立刻抬起頭,狠狠看向那名操控聖骸布的女子。
「變成靈體……」
如果是應付皮條客,就要搬出這一帶有名道上人物的名號來牽制;要是面對多管閒事的一般客人,就編一套謊言引人同情,躲避追究。
那是一名身穿三件一套完整男性西裝的成年女性。
出現在現場的是一名我和卡琳都認識的男子。
(紅葉……!)
以前我曾經總是覺得很奇怪,爲什麼經過重新建構的《新宿》還需要這麼一個龍蛇混雜又髒兮兮的地方。
「糟糕!他都已經翻白眼了。大叔,你沒事吧?還活着嗎?朽目先生!」
「哇哇哇!」
那女子厭煩地咂舌,沒拿東西的左手豎起食指與中指,微微劃了一下。
卡琳與Voyager聽了店名都露出一臉問號。
馬賽克市有些從者極端討厭變成靈體,可是他們最終還是會聽從御主的意思。
我一邊確認Voyager有在我身後,一邊冷冷回應道。
要是以前有城市管理AI卡蓮提供支援的時候,只要告訴對方我是維持《秋葉原》治安的夜巡者,哪裏都可以進去。可是現在已經沒辦法期待有這種自由了。
(卡琳──!)
紅葉短暫地現出實體,只留下一陣帶有威嚇性質的低吼聲,然後立刻又消失無蹤。
卡琳看着手機畫面大喫一驚,電話撥打畫面的緊急通報被強制取消,又回到一般畫面。
可是一頭恐龍的尾巴比我的動作更快,捲過來護住我和卡琳。
正當朽目擺手準備拔腿就跑的時候──
「幹麼啦!」
也難怪卡琳會這麼困惑──可是拜託千萬別逼得我要親手獵殺失控的紅葉。
擁有高等通訊權限的人可以祕密旁聽市民之間的通話,也可以切斷通話。我自己也曾經參與獵捕從者的搜索行動,迫於工作需要,所以曾經短暫擁有過這項權限。如果沒有城市管理AI的話,很難得到這項權限。
「妳說什麼?」
那是以男性爲使用對象的禮裝,同時也是第一級的聖遺物。與『聖槍』、『聖釘』並列爲魔術界最具代表性的神器。
競技場事件過後,千歲命我要把卡蓮的遺體與聖骸布一起回收過來。聖骸布的下一個主人應該是繼承卡蓮系列機統合權限的AI卡蓮‧冰室纔對,可是我手邊卻只有老師破掉的眼鏡而已。
「茶室?」
換句話說,她的行爲不光是情侶吵架或是暴力組織在動私刑而已。
看起來對方只有單獨一人而已。
召喚從者與擁有從者的喜悅讓我衝昏了頭,我竟然傻到忘了確認Voyager有沒有具備這種基本性能。這種問題會變成一大弱項,在我之後類似偵探調查的行動當中可能造成致命的影響。
「──什麼?朽目先生,你在做什麼啊!?」
「不只是茶飲而已,所謂的「茶室」就是……唉呀,反正去了就知道。嗯,Voyager可能有點不太適合……還是請你變成靈體比較好。」
卡琳綻出開朗的表情,完全沒有理會我和紅葉剛纔還那麼爲她操心。
「目前我還不會殺他。我還有事情要從他口中問清楚。」
一條細長的紅布滴溜溜地就像長蛇般捲住他的脖子。朽目拚命掙扎,還想逃脫,紅布繼續纏住他的上半身,把他束得緊緊的。
卡琳的位置正好會被撞上,可是她卻毫無所覺。我使出自己強化過的腳力,搶先一步上前擋着她。
「等、先等一下,卡琳!」
「我不是大叔啦……啊,原來是妳們?抱歉,我現在正好有事要忙──」
男子流露出動搖的態度,臉上完全就是一副在不恰當的場合給人撞見的表情。他彎曲嘴角,露出苦笑。
一頭亂糟糟的黑髮與藍色眼眸,身上穿着與新宿的氣氛完全不搭的阿羅哈衫。
「好像是喔,看你喘成這樣。」
「不好意思啊,我會另外找機會彌補上次放妳們鴿子的事。」
再說從者就是英靈──也就是在其他時間軸結束生命的亡靈,藉由降靈儀式召喚到這世上。以魔術的角度來看,靈體狀態纔是最平常、最接近他們自然狀態的樣子。

之前少年的確不曾解除實體,變成靈體型態過。
「妳先聽我說,那個人可能不是什麼壞人。」
卡琳上前想要抓住朽目,幫他解開那塊奇怪的紅布。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塊紅布不由分說硬是把朽目往後拉倒,直接向着暗巷的陰暗處拖過去。
「──沒什麼好看的。快滾開,小鬼頭。」
那塊亞麻布染成一片火紅色,令人看了印象深刻,正是我這次來《新宿》要找的東西。
「──嘖!」
有一個人從小路深處的暗巷中猛地衝了出來。
「請問……!妳是這座城市的刑警……?不,不對。妳該不會是……夜巡者吧?」
「……嗄?」
她對「夜巡」兩個字有很明顯的反應。
(──這樣啊,果然沒錯。)
Voyager一直在我身後窺視着這場爭論,那名女子向他看了一眼,然後又凝視着我。有短短的一剎那間,我認爲他好像也向着卡琳身後那片無人的空間瞟了一眼,應該是在確認外頭馬路上有沒有閒雜人等靠近。
「………………」
即便那名女子腳下施力,狠狠踩住不斷後退想伺機逃跑的朽目的屁股,她的視線也沒有從我身上移開。
我甚至感覺她好像一邊思考,一邊在等待着什麼。
沉默的幾秒鐘過去,最後她還是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單方面對我說道:
「妳……是宇津見的女兒嗎?」
「………什麼?」
我大喫一驚,正想要開口,卻被她打斷。她繼續說道:
「妳在競技場那時候可真是徹底失敗。讓那麼多人死掉,結果主要嫌犯一個都沒抓到,最後甚至還賠上了卡蓮‧藤村的性命。」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根本無言以對。
意外的是那名女子似乎知道我,可是我卻根本想不起來她到底是誰。
「喂!妳幹麼一開口就罵人啊!」
卡琳激動地大聲說道。
「繪里世可是被害者耶!事件發生當天,她本來是被禁止工作,只是恰巧人也在競技場而已。她只是在現場被捲入事件,也已經盡己所能幫忙了!妳有什麼立場擺高姿態教訓人!」
「我想妳身邊的人大概也只會體諒妳的心情而已,既然都沒有人願意開口,要我說幾遍都行。省得妳以後再惹出一些窩囊事來。」
「什麼!?誰要妳多管閒事!」
他這番話只是毫無矯飾的告白,只不過是稍微深度一點的閒談而已。
「……………好吧。」
好像在喃喃低語什麼。
「噢,什麼事情啦。」
她穿着箭矢紋的褲裙裝,完全是一身傳統女學生的風格打扮。還有那張臉上冷漠無情的撲克臉。
我有一個預感,這個問題千萬不能碰觸……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問。
「……………」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爲妳就是宇津見和那美的獨生女啊。」
「哼,聽妳這麼一說,他的本名的確是叫做朽目。要是你另外還犯下對小孩子有不軌行爲的罪行,到時候我再來好好問個水落石出。在那之前得先審問一番──」
這個答案太出乎我意料之外,連卡琳都啞口無言了。
「咦?馬林……什麼夫?」
(我是很想再讓卡琳多說個幾分鐘,可是……)
──女子拒人於千里之外後便想離開,可是她突然停下腳步。
「先前我在調查「劫掠令咒」案件的時候,這傢伙竟然給了我假情報。多虧這傢伙,《秋葉原》纔會人手不足………剩下的事情妳們自己去問冰室。」
「最好別太折磨他喔,大姐姐。」
卡琳好像也多少放心了一點,看起來已經沒有想要喚出紅葉的樣子。幸好最糟糕的局面沒有發生,沒有演變成打羣架場面。
卡琳戳了戳朽目的腦袋。
卡琳雖然有些不太情願,但還是聽從我的請求先走一步。
如果他是爲了接近我或是Voyager而利用了卡琳的好意,我原本還在想要狠狠痛扁他一頓。結果他這番話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
「怎麼說呢……應該說你耐打嗎?看你精神還滿好的嘛,朽目先生。」
雖然朽目的態度總是令人捉摸不清,但不知爲何,唯獨這時候我覺得他說話是真正出自內心。
雖然卡琳努力幫我辯護,但女子一針見血的言詞還是讓我心如刀割。
「…………」
這個人──知道我的父母──
Voyager似乎回想起之前在站前廣場的演奏光景,柔和的口氣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
完成任務的聖骸布獨自折得小小的,滑溜地收進那名暗巷女子的西裝懷內。
「──這傢伙是馬林科夫。」
「我可以給妳時間。但是我不會離開,聖骸布也不會放鬆。」
「可是……他似乎有一點悲傷。我在猜……他可能一直在尋找真正希望對方聆聽音樂的對象吧。」
「冰室她人在麗人座會館嗎!?」
「妳應該也聽見她剛纔說的話了吧?如果她沒說謊,自然不能隨意放朽目先生走。就算要調查清楚,現在也只能交給這個人去處理──聽話,Voyager也一起去。」
聖骸布的捆綁力道不是一介國中女生就可以拉松的,是那個操縱聖骸布的女性刻意調整了力道。
(她在和什麼人通信嗎?好像不是自言自語……)
「卡琳妹妹她的嗓音──真的很好聽。」
「卡琳……沒關係的。她說的也是事實……」
用不着強化聽力,我也能聽見大型車輛的剎車聲,還有當局的隊伍攜帶着專用設備,一個一個往這裏走來的腳步聲。
經過短暫的爭論之後,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回過頭,粗聲粗氣地說道:
可是現在已經沒時間了,我只好下定決心催促她。
當初親眼目睹競技場的慘劇時,Voyager也表現地十分平淡。可是現在這不安的氣氛似乎讓他感覺到什麼。或者是說和我締結契約之後,使他產生某種變化嗎……?
我和卡琳確實是小孩子沒錯,不過感覺她這句話是特別講給Voyager聽的。本以爲打從一開始見面以來,她就沒把Voyager放在眼裏,看來並非如此。
「請問──」
Voyager帶着哀慼的口吻向那名女子說道。他叫對方大姐姐,大姐姐耶。
「…………是這樣嗎?」
「哈哈……沒事沒事,完全不要緊……咳……沒錯,因爲可以賺不少錢啊。在這些地方喝酒的人啊,只要我彈奏一些站前他們看過的動畫歌曲,他們都會聽得如癡如醉。有些人還會聽到哭,我彈起來都覺得很滿足……」
卡琳抓着朽目,拚了命把聖骸布拉松,讓朽目的嘴巴與聖骸布之間稍微有點縫隙。朽目又發出粗重的急喘聲,渾身癱軟下來。
「…………怎麼。」
「剛纔妳叫我是「宇津見的女兒」……!要是知道我身家的人都一定會說我是那個真鶴千歲的親戚、桀驁不馴的孫女之類──爲什麼妳會那樣叫我?」
這裏是『麗人座會館』的包廂,冰室點點頭說道。真是會裝傻。
我還以爲這次她一定會毫不留情把我們趕走,但她卻沒趕人。可能是因爲她瞭解到我和卡琳與之前的事件有牽連,認爲自己要是不稍微解釋一下的話,我們不會願意退讓。她微微嘆了一口氣,開口說道:
我戰戰競競地問道。雖然說是審問,換句話說,就是要嚴刑拷打逼他開口吐實了。
「朽目先生,拜託你別表現得像個痞子好嗎?這樣看起來更像大叔了啦!小心你的腳毛會爆毛喔!」
「──這個人啊,可以創作出非常好聽的音樂。彈的曲子很優美。」
「朽目先生,原來你也有在做這樣的工作?對了,你能說話嗎?」
「………妳要在這種地方審問他嗎?」
「──這傢伙是我僱用的人,我的眼線。」
朽目已經如同砧板上等着任人宰割的魚,這也是爲了保住他的小命。
那名女子彈了一聲手指。
「請妳帶着Voyager先到麗人座會館,我馬上就會跟上去。」
她轉身就要離去,我嘶聲再問了她一個問題。
「他自稱是秋葉原的馬林科夫,一邊輾轉在《新宿》人多的地方往來,一邊在當街頭吉他手。」
就在我問話的當下,被黑衣隊員包圍的朽目已經被捆上最新型的拘束具,然後放在自動式的擔架上,宛如行李般被帶走。
「要妳管……妳哪懂啊……咳……」
「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既然妳已經離開真鶴家,又擅自拋下夜巡者的職責,那就和我們的世界沒有任何關聯。妳就當個一般市民,平平安安地過生活吧。」
「………什麼審問?」
受託管理這條貴重的聖骸布,而且又從她口中提到冰室的名字,由此可知這名女子確實是「夜巡者」無誤。可是我從前完全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什麼……這樣就叫做多管閒事……好啦……」
女子這樣告訴我們。
卡蓮系列機雖然大家都長得一樣,聲音也一樣,可是每個人的個性與用字遣詞卻大相逕庭。
「卡琳──我有一件事要拜託妳。我說真的。」
我無言以對。
「嘿嘿……聽到妳這麼說,真是令人高興……謝啦,少年。」
我也只好放棄,在倒臥於地的朽目身旁蹲下。
「如果你只是用那種讓人誤會的態度在玩弄卡琳的話……希望你今後再也別出現在卡琳面前,我也不會讓你和她見面。」
老師也是有一種莫名堅持的人情味。而冰室這種徹頭徹尾冷酷的態度,我認爲也算是另一種人性。不過這只是人類喜歡把自己的標準套在他人身上,而冰室是《聖盃》的人型介面,對她而言,我的想法算不上是一種讚美。
「我有事要拜託妳。可不可以讓我和他……和朽目先生獨處一下呢?只要一分鐘就好了!」
那名女子冷漠地告訴我們,她的溫情令人內心感到溫暖。
「……是啊。」
「我啊……只是想再多聽聽她的歌聲。只是這樣而已。」
雖然被整得很慘,但至少還沒到骨折的地步。
「因、因爲這是很私密的事情!」
可是我還有一件事必須向她問個清楚。這是一件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的私事──
「不,我的夥伴馬上就會來,我會叫他幫忙把這傢伙帶走。我剛纔不是說過嗎?小孩子沒什麼好看的。」
「原來是這樣子啊。」
那名女子好像有些猶豫的樣子。
現在變成我和那名女子隔着朽目一對一說話了。
「……………!」
「朽目先生……請你告訴我一件事。你對卡琳有什麼想法?」
「……我不會傷害他的手指與鼓膜。」
「「瑪琪」,那是我的名字──掰啦,繪里世。」
她默默地頷首。
「妳就是《新宿》的夜巡者對吧,那條聖骸布也是冰室交給妳的。」
「…………嗄?」
「──沒什麼事的話,妳就趕快走吧。」
「當然不行,妳有沒有問題啊!」
她要我自己去問冰室,看來是不會老實把內部情報告訴我了。
「──是啊,她在。」
他的眼神就像那時候一樣低垂着,凝視着地面低聲喃喃說道:
*
朽目臉上掛着裝傻的笑容,一句話都不說。我又把自己的意思講得更明白。
「一分鐘到了。」
朽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似乎也不再堅持,嘆了一口氣。
「名字……請問妳叫什麼名字?」
朽目一邊重重咳了幾聲,一邊發出幾聲無力的輕笑。
「那女孩──瑪琪原本似乎不打算和妳接觸,但既然已經碰上,那就沒辦法了。」
那位對黑社會也很熟悉的夜巡者瑪琪,我對她完全不瞭解。
再說了……這間茶室竟然是由冰室自身直接經營的店鋪……她原本在我內心中那個耿直頑固的印象都要垮了。
「………冰室,妳應該沒有常常待在這家店裏吧?」
「是的,我在這裏並不是專職工作。我把這間店當做與重要人士會談的場所,或者是合法的情報來源利用。外出的時候,我就會把店裏的工作全部交給經理管理。」
「是喔……」
先前當我垂頭喪氣,踏着沉重的腳步來到茶室。結果進到店內一看,裏頭的光景大出我預料之外。
成人風格的色彩與音樂、桃心木材質陳設的褐色。華貴又奢侈的裝飾品呈現的紅色與金色。店內洋溢着咖啡的芳香,還播放着柔情宛轉纏綿的歌謠曲。光是這樣倒還和一般的茶室沒什麼兩樣──
問題是被帶到半開放包廂座位的Voyager與卡琳。
一羣穿着類似女僕裝、合併和洋風格圍裙裝扮的「女侍」,把坐在沙發上的金髮少年團團包圍。
少年不理會她們,只是我行我素地一口一口吃着店內免費供應的聖代。那些女侍對他異常親密,事事把他服侍得好好好的。該怎麼說呢……根本是捧上天了。
從某處傳來充滿厭惡口氣的低語聲,說着死神兩個字。我裝作沒聽見。
「…………你在做什麼?扮王子殿下嗎?」
「(嚼嚼嚼,吞)……繪里世,這個東西叫做聖代,有香蕉、奶油還有布丁喔。超好喫的,一點都不辣。」
「我在問的不是這件事,你明白嗎?」
「好棒喔,喫起來有好幾種味道。我們必須再多加調查纔行。」
「………」
平常他總是文文靜靜地不太說話,沒想到還挺多話的。
另一方面卡琳也是差不多,我剛纔的擔心完全是白操心,她和店裏的女侍聊得正開心,完全就像是一派熟客的模樣了。
實際上這裏禁止未成年的人進入,似乎是冰室瞭解我們的狀況,所以才讓我們進來的。
對於舊世代的人來說,僞裝外貌的行爲很不自然,也會伴隨着內疚情感。新人類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負面的價值觀。
這樣的條件再正常不過,可是卡琳原本最期待的就是問清楚她逮捕朽目的原委,一聽到這個條件,表情便垮了下來,一臉不滿。
卡琳沒有看到那個場面,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她沒有親眼看見路修斯持槍對着Voyager的那個令人震驚的畫面。即便之後我把那時候發生的事情告訴她,她好像一點也不相信的樣子。
卡琳看來很想盡快轉移話題,誇張地依偎在我身上。
雖然無奈,但我內心還是有點勝利的快感,正要伸出手,這時候卡琳忽然發現某件事。
「……冬木……妳剛纔是說冬木嗎?就是聖盃戰爭的其中一處戰地──」
「從那麼久以前就已經有「夜巡者」了嗎?」
「她在那片土地經歷過的一切,對任何人而言恐怕都是難以抹滅的悽慘回憶。她從來沒有主動提起自己的過去,我也是聽卡蓮‧藤村這樣說過而已,其他資訊一概不知……」
言下之意是因爲優先度比較低,所以暫時不予處理……的意思嗎?絕對是騙人的。那點小事,只要在現在喝茶時間的時候用後臺系統,花個零點幾秒鐘就能解決掉了。一定又是千歲的指使!
算算時間,我也差不多該離開了。除了所有的要求都被打回票以外,這次談話非常鄭重,也很順利。就在我還在心想她怎麼沒有損我個一、二句的時候──
「──沒錯,是我提出把「聖骸布」交給瑪琪,而千歲也認可的。所以說繪里世,原則上這件事不會因爲妳的要求而改變。」
「謝謝妳的招待。」
「……………啊?妳說真的假的?」
「真的很遺憾。」
「……雖然事先已經設定好,只要靈子核心消失就會開起自動繼承流程,可是在這個流程當中,卡蓮‧藤村關於妳個人的情感記憶並沒有留存在我們卡蓮系列機的共享領域裏……肯定是因爲她不想把這段記憶交給其他任何人吧。」
「妳說得沒錯,繪里世。妳寄給我的幾封信件,經過和其他多數市民的希望做過比較之後,我已經做適當的處置了。」
「…………我明白。」
少年歪着頭,一邊回味着甘甜的滋味。
「馬賽克市外面………?」
難得終於和冰室見上一面,只是打個招呼就回去也太無聊,所以才試着拜託看看的。如果東西換成由妳保管的話,那就給我用一用好嗎?這種要求人家本來就不可能接受。
「繪里世?妳和千歲雖然是親戚,但是長久以來卻一直不認識算起來可說是夜巡者同僚的瑪琪。其實這也很正常,因爲她以前好幾次嘗試遠征到馬賽克市的外面,在當地進行長期調查。這次回來也是最近的事情。」
正如我預料一般,這些女侍不只有人類,也有一些是從者。
「…………」
到頭來,這趟《新宿》之行的成果是零。
一如我的預期,搜查進度緩慢,沒有任何可以直接掌握到犯人足跡的線索。
那樣子看起來彷彿是在自嘲她犯下對我透露太多事情的過錯,真是會裝傻。
這個地方是業主與客人在互有共識的情況下經營生意,彼此供需交換的場所。
冰室表示瑪琪並沒有特地交代不能說。有一個條件就是不能提到現在正在進行的案件,除此之外什麼問題都可以。
我離開時,冰室這麼說道:
冰室拿起冰紅茶的玻璃杯,低低說了一句。
「……布丁?」
因爲她們兩人都是做過表演工作的英靈,所以適合做服務業……是這樣嗎?想起那些在競技場被當成表演動物的英靈,他們的驕傲以及自責,一陣苦悶又再次劃過心頭。
「卡琳妳都這樣說了,那妳才應該要回去啊。回去《澀谷》那個家。」
「這樣嗎,那她比看上去還更老了。一定是經過不老處理返老還童,應該很勉強吧。」
現在店裏的情況看起來雖然就像是晚上營業的時候,可是上午時間的客人很少,女侍們也都閒着沒事做。這時候跑來一對平常根本沒機會進來的少年與少女客人,店員們似乎都覺得很稀罕,非常歡迎他們。
「也難怪妳們會這麼驚訝,因爲瑪琪具有迴避危險的能力。若非有這項能力,她恐怕也沒辦法從那片土地活着回來──像冬木那樣的激戰地。」
「纔不要。我就說這次回去的話,肯定會被禁足。我是很想見見我那些可愛的弟弟,現在也只能咬牙硬撐。忍耐忍耐……」
「貴安,卡琳小姐還有Voyager小弟,很高興餐點合你們的口味。卡琳小姐,勞煩妳向令尊轉達我的問候……」
瑪琪對我說過的話如同鋼釘般深深刺痛我的心。
冰室默默凝視着我一會兒。即便她這樣的態度只不過是經過程式調整的人格演出,但這段時間她用那比人類快幾億倍的思考能力在想些什麼呢?
一聽到這個地名,我渾身驟起雞皮疙瘩。
──我咬住嘴脣,努力不想讓冰室看見自己窩囊地掉眼淚。
新人類有時候在沒有惡意的情況下隨口談論別人的年齡問題。那是因爲不管看起來年輕或是蒼老,完全都是本人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其實我早就知道了。要人把卡蓮的遺物讓給我本來就太一廂情願。
(那位身段優雅的美女,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知名的女間諜瑪塔‧哈麗!我曾經在舞蹈表演的舞臺上看過,她可是超有名的英靈……還有那個手中拿着步槍,一直瞪着我的兇巴巴黑髮女人……好像是女槍手安妮‧奧克雷。她是店裏的保鑣,或者只是扮演成保鑣的模樣?那把步槍應該不是真槍吧……她們兩人雖然都穿着正統的褲裙裝,但本人還是很顯眼……)
「爲什麼?我怎麼可能回去。」
「是的──瑪琪特務是冬木當地少數的生存者之一。」
任人宰割的他用溼潤的眼眸向我訴苦,要我快點阻止卡琳。
「……嗯。」
「以前我老是挨老師罵,她從來沒有稱讚過我的工作成果。每次對我的評價要麼不及格,要麼就是低空飛過。」
就在我想要離開房間的時候,在其他座位上等待的卡琳與Voyager出現了。
之後我們兩人針對上次的事件彼此交換一些沒有見報的資訊。冰室提到一些當局的搜查狀況,以及城市監視網的分析報告,我則是提供一些從相熟的包打聽那裏得到的一些黑社會在事件之後的動向。
「前一陣子的事件讓市民的不安指數升高,我必須儘快讓市民放心,使用聖骸布是爲了維持治安的必要措施,希望妳能瞭解。」
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真是好消息,既然這樣就沒問題了。
可是這家店和歷史上的茶室不一樣,過去那些女侍因爲收入少又不穩定,爲了賺取多一點工資而做出過度不當的服務,她們的不幸待遇在這裏並沒有重現。
這個話題和我們也有點關聯,而且光是這件事實就已經足夠令人驚歎了。卡琳也睜大了眼睛。
「很重耶。妳說要問什麼?」
想要的『聖骸布』沒拿到,偶然相遇的夜巡者瑪琪也沒什麼指望成爲我們的夥伴。後來我還分別去找過黑社會里的大人物、認識的情報販子打聽「劫掠令咒」後續的消息,結果這邊也沒什麼收穫。
「……我想也是。」
冰室露出淡淡的微笑,這是她今天第一次放鬆嘴角。
「嗨,冰室妹妹。謝謝妳招待的鬆餅,真的很好喫。」
「繪里裏,妳不回家去嗎?那個妳說在花園的老家。」
「……不過關於琉璃姬的事情,很感謝妳的幫忙。」
「……………妳是說真心的嗎?」
再說了,要是平時的話千歲確實是足不出戶,可是此時此刻她應該也很忙,不在家裏吧。現在那裏只有空蕩蕩的無人昏暗房間而已。
而一手打理這家店的,就是現在與我面對面的卡蓮‧冰室。
「──嗯?這是什麼,在圍巾底下……皮革制的防風鏡?這不是我以前在繪里世房間裏看到的那個嗎?你把它拿來啦?」
「嗚噁,噁~~拜託妳別鬧了──對了,繪里裏,妳問了嗎?」
「就去讓千歲奶奶看看妳嘛。」
冰室或許認爲這是一種幽默,不過拜託她別用一臉認真的表情說這種話。我可是會忍不住當真的。
(我也不會就這樣放着不管……之後一定要好好查個水落石出。)
「──早在馬賽克市創設初期開始,瑪琪就已經在擔任特務協助千歲的工作了。那是比我裝設成爲城市管理AI之前更早的事。」
「是繪里世給我的。」
冰室說道。
「能幹如宇津見繪里世,還有在管勞動基準法嗎?」
「…………卡琳……別這樣。」
(她好像特別衝……)
「事件發生之後,增加的城市管理業務已經讓妳焦頭爛額,現在的資源應該也不夠讓妳親自使用禮裝去處理問題吧。」
卡琳得意洋洋,一臉「妳看吧」的表情。
(──!)
「…………」
「…………繪里世……」
「有幫上妳就好。天滿宮的琉璃姬也有定期向我報告。工作的交接似乎很順利,從者源九郎義經也很適應。實習期滿過後,我也會請她們擔任『秋葉原』的「夜巡者」。」
髮色像布丁一樣……聽卡琳這麼一說,她的頭頂確實有頭髮染色的色差。
*
還請切莫見怪……冰室用這句話當做結尾,煞有其事地低下頭。
「其實本店那些耳聰目明的女侍們也都知道。」
「別忘了勞動基準法。」
卡琳一邊說,一邊把Voyager緊緊抱在懷裏,在他頭上亂抓一把。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問得出來。不可以打聽或者插手「夜巡者」的工作內容,再說我現在已經──」
我裝在自己瀏海上的只是一種模仿接發的禮裝,她那也是一種禮裝嗎?不,先不管是或不是──
「那還用說嗎?就是剛纔那個髮色像布丁一樣的大姐頭啊。她到底是何方神聖?」
「妳們是想問專任特務瑪琪的事情嗎?如果是的話,我倒是可以透露。」
「……咦?什麼?可以嗎?妳願意告訴我們嗎?」
「因爲卡蓮‧藤村從前對妳的評價很好。」
「我本來還滿期待和妳搭檔一起「工作」的,繪里世。」
「當時並沒有叫做夜巡者的稱呼,也沒有這種職業……應該說她是獨立活動的魔術使用者。」
冰室以這句話爲開頭,接着繼續說道:
「真……真的嗎!?怎麼去的!?」
換句話說,對我而言瑪琪是我的前輩了……真是愈來愈撲朔迷離。
我們在角筈一隅的小公園內並排坐在混凝土打造成的遊具上,稍微歇歇腳。
「如果妳對茶室的「女侍」工作有興趣,歡迎隨時再來。我等妳。」
「這樣啊──挺帥的嘛!你戴起來很好看喔!」
「……沒錯吧!我也覺得很好看。」
少年的表情一轉,露出喜孜孜的笑容。什麼嘛,現實的小子。
「卡琳,別露出一臉可疑人物的模樣。還有Voyager也是一樣,我可不想被輔導部門的人追着跑。」
……那副防風鏡是我父親留下來的遺物。我是這麼聽說的。
防風鏡本身的款式是設計成飛行員用的懷舊款,我父親好像在騎摩托車的時候會戴。
我曾經許下願望,要是哪天奇蹟發生,像我這樣的不良品也能召喚從者的話,我就要把這副防風鏡送給他。
所以今天早上離開房間前,我終於能夠親手把防風鏡交給Voyager的時候,內心還有點小感動。
只是防風鏡的尺寸對Voyager來說稍嫌大了一點,他只能掛在脖子上或是放在頭上……既然本人喜歡,應該也無妨吧。
那個人──瑪琪沒有隱瞞她認識我父親的事實。
所以她纔會明明白白地用父親的姓氏「宇津見」叫我,甚至連我的母親叫做那美都知道。
我的祖母千鶴在生下父親之後,就把姓氏改回原本的舊姓「真鶴」。她這麼做,是因爲要繼承魔術師家系,藉此表明心跡嗎?或者只是她個人要與家人訣別呢……我分辨不出來。
如果千歲還是像以前那樣,對我父母的過去三緘其口的話,那我還想要找機會和瑪琪再見一面。
我並不是希望她告訴我一些快樂祥和的回憶。只是想問問我的父母去世時的事情而已,不管是千歲、路修斯,甚至是老師都沒有告訴過我這些事。
然後……如果可能的話,我還想知道瑪琪她那不願意觸及的過去,哪怕是爲了能再靠近冬木一點。
「如果卡琳與繪里世現在都離家出走的話,那就和我一樣啦。對不對?」
Voyager一臉志得意滿地說道。
「哈哈,離家出走啊。你很會說嘛,Voyager。是這樣嗎,繪里世?」
「嗯?離家出走和……Voyager的探索宇宙之旅?這能混爲一談嗎……?」
外出只是離開幾天或幾周,總有一天還是會回去,和沒有回頭路的半永久旅程完全不一樣。不,或者他想要表達的是──
她忽然遮住紅通通的臉頰,拉下兜帽,縮起身子來。
在過去我曾經交手過的從者當中,和現在這種氣氛感覺最接近的就是那個。
給人家當面這樣點破,我和卡琳都有些惶恐,身子縮了起來。
我稍微把身子從椅子上側一側,向對方望去。
原本以爲我要在這種場合接受人家的斥責,結果反倒是她無精打采地垂頭喪氣起來,甚至還畏畏縮縮地用叉子翻弄草莓。
喀耳刻大方地請我們過去,於是我們一行人就與她們倆共坐一桌。
「嗯,是啊──我聽到繪里世的呼喚,和她締結契約。」
「好了,妳們儘管喫吧。今天可是歐幾里得掏腰包請客喔!」
(啊啊……這是渴求毀滅的願望……這就是皮匠師傅夢寐以求的血腥革命……和那頭黑犬的誘惑一模一樣。)
(啊,不對……不是我的關係,而是因爲朽目先生吧……應該是這樣沒錯……)
「嗯,一開始呢,會在鄰近的星星之間來來去去。然後一口氣飛得更高、更深,衝得好遠好遠──」
現在她只是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完全沒把其他人放在眼裏,那模樣和先前在競技場上的形象完全一個樣。同席的女性表現出來的樣子和吵吵鬧鬧的喀耳刻完全相反,反應相當冷淡,只有微微點頭而已。
「……妳們應該是國中生吧。怎麼沒有去上學呢,這樣不好喔。」
如果思念一個人對內心是這麼沉重的負擔,我就更沒興趣了。
「嗯,我也沒去過。可是Voyager應該會很喜歡吧,難得去一次,希望紅葉也能進店裏去。」
他說要毀掉這個世界。即便這個世界現在已經壞得不成樣了。
「………………」
我本來猜測可能是因爲好奇的視線讓她感到不快……又或者是她本來就知道我的惡評,不過似乎都不是。她的視線注視的對象不是我,而是在我身旁看着葡萄聖代,眼睛發亮的Voyager。
*
以前喀耳刻曾經介紹過亞歷山卓的「歐幾里得」。
左手的《令咒》在隱隱作痛。
──她的名字叫做『歐幾里得』。
(…………卡琳……)
於是我們又回到站前附近,走進一家設在大型水果店大樓的水果點心店。一走進店內就聞到撲鼻的水果香氣。
卡琳說道。
其實我不太適應這樣的地方,對那些南國風味的水果也沒多喜歡。但是能夠體會一下這世上還有這麼一處安穩祥和的地方,這種感覺倒也不壞。
我保持警戒,謹慎地回答。喀耳刻聽了之後,苦笑着說「說得沒錯」。之後加點的大量餐點一樣一樣送到我們桌上來。
「………拋擺?」
(……這種壓迫感是什麼……這是……王者的威嚴嗎……)
(話雖如此……一如往常的洗禮還是有啊……)
我陪着懷抱心事的卡琳與Voyager在街上亂走,不斷換乘路面電車到處移動,可是城市本身非常和平,什麼事也沒有。要是感覺到濃厚的殺氣或是死亡氣息,我的「邪靈」第一時間就會有反應,可是現在它們一點動作也沒有。
不知什麼時候,那名女性竟然也在直直地看着我。斗篷下有一對帶着深深黑眼圈,卻十分銳利的黃色眼眸。
這時候Voyager很溫柔地搖搖頭。
「繪里世她呀,不喜歡去學校喔。」
「最後一名……妳說我是最後的從者嗎?」
「可是到頭來,我們只是在封閉於結界內的馬賽克市內來來去去而已,根本沒跑多遠,算不上離家出走嘛。」
(「降臨者」職階的從者……!就我所知整個馬賽克市裏只有一個人,竟然又是女性……)
「……Voyager,你給我等等……」
對方穿着深色長袍,把兜帽壓得低低的。看起來……可能是與喀耳刻同鄉,是希臘或地中海相關的英靈,可是她身上那奇特的氛圍,又讓我不太確定。
「沒聽過啊?你不是講英文的嗎?咦,這句話該不會是和制英文吧?總之就是水果做成的甜點啦。一早開始就喫那麼多點心啊……」
「我是沒去過水果點心店啦,應該沒錯吧。」
史實流傳的歐幾里得應該是男性,不過實際上似乎是女性纔對。不過這樣的一大發現,在她帶來的其他驚人事情中也顯得無足輕重。
「Fruit parlour?」
不光是一臉不可思議看着她的Voyager,她似乎也注意到愕然無語的我和卡琳。
我和卡琳都沒有回話,一直看着他的指尖。看着他那又小又細的手指所指的方向。
卡琳露出寂寥的笑容,她這番話讓沉重的現實又壓在我們的心頭上。在我內心裏一直有一道很自虐的聲音,說着要去冬木根本是無可救藥的傻事。我知道這麼做很傻,但還是決定要邁開腳步。
「妳剛纔說最後一名從者……那是什麼意思?」
「………我當然也聽說過一名專門獵殺從者的「死神」存在,沒想到竟然是像妳這樣年輕的女孩子。妳放心吧,我可是人畜無害呢。」
「是這樣嗎……這樣……一點都不歐幾里得……」
卡琳平時總是直來直往又不懂得客氣兩個字怎麼寫,唯獨今天有些安靜。
「真的嗎?好耶,繪里裏大小姐!今天吹的是什麼風,真的可以嗎?」
(喀耳刻……住在希臘神話中的艾尤島上,極爲危險的魔女……)
不出所料,寬廣的座位上全都是女性。男性從者都很懂得看場合,全都隱藏身形。也有一些是一家人帶小孩來。帶着Voyager一起同行的我們,走進店裏也不會很奇怪。
「──我們會走得很遠喔。」
「卡琳,我們要不要去喫喫Fruit parlour?中央車站前不是有一家很大的店鋪嗎?我請你們喫。」
因爲我雖然下定決心要前往冬木,可是才一開始就遇上困難,我消沉的態度連帶使得她都有些卻步。我原本還這麼揣測,隨即便改變想法。
「──我們現在這是在拋擺。」
做爲古代世界知識基礎的賢人,哲學家有「柏拉圖」;科學家有「阿基米德」,這時候數學家就會搬出「歐幾里得」的名字,相信這一點沒有人會有異見。與軍事無關,純數學家的從者已經非常少見,更重要的是──
那人的膚色如陶瓷般蒼白,缺乏朝氣。一頭蓬鬆的波浪長髮,身形雖然比喀耳刻高一些,但還是算比較嬌小。雖然長袍上呈現幾何紋路的刺繡,但我肚子裏的墨水不夠,沒辦法特定這紋路究竟出自哪裏的文化圈。
「沒錯!既然我都到《新宿》來,就順便把這個家裏蹲叫出來了。」
他當場站起來,筆直地指向天空。
「這個……要看御主是什麼樣的人。」
神話中她最讓人耳熟能詳的故事就是把船員都變成豬,可是真正可怕的是她擁有的知識。她的魔術能夠操控物質與生命,加以任意變換,已經幾近魔法的領域。不知道爲什麼在競技場的時候卻扮成一副傻大姐、行事不循常理的個性,以此爲賣點。
歐幾里得連我這個「死神」都完全不知道,不知道爲什麼,卻唯獨知道Voyager的存在。
如果能夠把散落在世界各地的一切都送回《聖盃》去的話,我一定會讓親朋好友與深愛的故鄉都化作灰燼,甚至與整個世界爲敵。
(呼……光我自己一個人在緊張,事情也不會比較好轉啊……)
這時候Voyager用一種很老實的方法幫我們說話──應該說爆我的料。
這句天文學用語來得還真是突然。我記得好像也稱作Fly by。
「喂~有人在家嗎,小歐?我說歐幾里得,這件事妳有必要感到內疚嗎?不過教育荒廢是很令人感慨沒錯啦。」
(好陌生的女性英靈……面對那個魔女,竟然一點都不爲所動……到底是誰……?)
我很想弄清楚她剛纔那句彷彿預言般的話語背後真正的意義,身子往前探開口詢問。
卡琳立刻也察覺了。那個人就是在競技場擔任實況轉播,自稱大魔女的人。
我下意識地把身子往前挺,擋在Voyager前面。
她的聲音雖然冷漠,卻又隱隱帶着激烈的感情。
喀耳刻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口氣開朗地爲歐幾里得打氣。
卡琳帶着可疑的口吻說道。
「那不是喀耳刻嗎?是她沒錯吧?」
「…………嗯……」
這時候,那名女子好像才發現自己的行爲是多麼突然。
他曾經說過自己遺忘了某件事,說我的期望就是他遺忘的事物。
她身上散發出的氛圍和英靈自然散發出的畏懼或是冰冷的鬥爭心不同,那種未知的氣息令人感到渾身起雞皮疙瘩。彷彿是清明的理性與混沌的激情互相交融並存,給人的感覺非常奇妙。
因爲在先前的大戰中給敵我雙方都造成非常大的損害,所以爲數甚少的降臨者職階的從者一直都被認爲是災厄的象徵,衆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哪有吹什麼風,妳太誇張了。明明我平常拿的工資不知道有幾成都給妳喫掉……反正我也要重新計劃今後的打算。如果是那裏的話,就算女國中生去也不會有人見怪吧。」
可是她皺起眉頭,大感驚訝。嘴脣顫抖着說道:
即便這麼做仍然無法讓我重新拿回已經喪失的事物。
喀耳刻這時候好像才終於注意到我們,她也停下那張單方面講個不停的嘴巴,轉過頭來。
「雙喜臨門耶!啊,難不成是因爲上次原本要當解說員,結果臨時爽約的事情嗎?」
她沒有理會我的動作,開口說道:
我下意識地避開人多的地方,往店內走去。在我們的位置斜對面的桌子旁,兩名很顯眼的女性從者正對坐交談。因爲附近沒看到她們的御主,使得兩人更引人注目。其中一人我們還見過。
我並不是討厭唸書。
那名女子不理會一臉不滿的喀耳刻,站在我們桌邊。
「──你們在聽我說話啊?嗯?有哪一樣點心吸引你們了嗎?想要什麼就點啊,反正是她出錢……欸,等等,妳要去哪裏?」
(……唉呀,糟了。)
「有怪人來了……」
Voyager好像是博物館裏的標本一樣,讓那人仔仔細細觀察了一番。
我放鬆緊繃的身子,嘆了一口氣。
這也難怪,因爲冰室現在已經把大半資源都用在重建城市上,政府當局的調查員與從者也採取最高等級的警戒態勢。
「那你就相當是最後一名從者了──無論是不是你自願的。」
「你……如果我的計算沒錯……你就是十二天前在《秋葉原》召喚出來的英靈……我說對了嗎?」
她是西元前希臘文化圈中著名的數學家與天文學者。說到英文念法的「Euclid」,根本已經成爲幾何學的代名詞了。
Voyager絲毫不膽怯,當面直接回答她。這樣平凡的對談,不知爲何讓我感覺胸口一陣緊繃。
「……我家裏還有書想看耶,不過有事要商量倒也是真的。」
那些精通內線情報,看過我的從者暗地瞞着御主,毫不客氣地對我投來厭惡的眼神。他們在想,這種不祥之人出現在這地方到底想做什麼。
歐幾里得好不容易纔重新振作起精神,又看向Voyager。
「你的真名叫做「Voyager」對吧,那我也自我介紹一番好了。」
歐幾里得褪下兜帽,清楚露出臉龐。那是一張有些成熟的少女面容。體態相當纖瘦,那雙眼神原本就不好看,看起來好像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生氣似的。
「我叫做歐幾里得,是降臨者職階的從者。現在在多摩的某間圖書館擔任特任司書。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亞歷山卓就是我在民間的稱呼,同時也是馬賽克市裏最大圖書館的名字。我就在那裏幫忙編輯教材用的教科書,或者協助回答圖書館客人的詢問事項。」
「原來是這樣……圖書館我是知道。就是那個有徵服王伊斯坎達爾雕像的建築物對吧。那麼今天妳們兩位的御主呢?」
我把這一直掛在心上的問題問出來。她們兩人互相對視一眼,然後是歐幾里得先開口。
「他是小學老師,要去學校上課,所以平日白天的時候我們經常個別活動。今天是特別得到他的許可,纔會一個人到這裏來。」
她的意思是說御主耗費了幾筆《令咒》,才移動到這麼遠的地方來。
《多摩》是一處自然環境很豐富的住宅區,還留有站前居住型城鎮的氛圍,有許多市民與學生居住。另一方面,主要居處應該是《秋葉原》的喀耳刻則是──
「店長──我的御主也一起到《新宿》來了,不過她有別的事情要忙。」
她簡單交代幾句之後,催促歐幾里得繼續說。
大數學家把嘴裏的半片草莓嚥下去之後,繼續說道:
「……前幾天有一位婦產科相關的醫療人員有事來找我。他說最近在馬賽克市出生的新生兒身上,接連發生本該接受召喚出現的從者卻沒有現世的案例。」
「那不就是我的狀況嗎?可是現在小紅在啊?」
卡琳說道。
「……這樣啊,那麼妳們也都知道,打從馬賽克市成立之初,就有一定的機率會發生這樣的症狀。可是近幾個禮拜,案例數量暴增。雖然還沒發生什麼大問題,可是就統計學來看,這樣的狀況已經很不正常了。就在這個時間點──」
我已經大概知道這番話之後會導到什麼樣的結果了。那是因爲……打從我開始夜巡者的工作之後,長久以來我自己也是當事者之一的關係。
「從者喪失的案例中,再沒有一例回報說從者回歸……」
「──嗯。」
歐幾里得點點頭,原本就缺乏活力的臉龐變得更加陰沉。
「嗯,我是一艘船喔。」
他很驕傲地挺起胸膛。
「……怎麼了嗎?這樣我很好奇。」
……原來是這樣。她們之所以會選在這家水果點心店會談,也是爲了要來視察競爭對手的店鋪,順便學習。我原本還以爲喀耳刻性喜怠惰與享樂,實際上倒是挺務實的嘛。
即便如此,喀耳刻的柔和笑容還是不變。她的笑容彷彿帶着無奈與親愛,就像看着自己不成材的徒弟一般。
有些從者因爲在馬賽克市接受召喚的關係,魔力受到限制,無法百分之百發揮力量,內心深以爲恥。不過這位魔女曾經把她的智慧贈與離開艾尤島的勇士奧德修斯,具有與神話一樣的價值。
「……咦……沒有耶。如果真要說的話,他好像比較喜歡法國文學的樣子。」
「依照這麼龐大的基數來看,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如果把新生兒的事情也考慮進去,換句話說,現在這個狀況就是從某個時間點以後,馬賽克市就再也沒有從者接受召喚出現了。這樣想比較合乎道理。」
「她是──聖盃戰爭的難民嗎?」
「我是大魔女!」
「……所以我就是最後一名從者?」
住在馬賽克市的市民不光只有戰前就居住在首都圈附近的居民而已。
「我的御主可是一個手藝不錯的料理人。還開了一家叫做『Circe Stock‧Aeaea』的連鎖店。現在她是老闆,而我則是共同經營者。全馬賽克市都有店鋪喔,哼哼!在《秋葉原》原本有『Circe Stock‧秋葉原』與『Circe Stock‧競技場』兩家店面……可惜競技場不是已經無限期關閉了嗎?所以人員要進行調動。我們今天就是來視察這裏的Circe Stock‧角筈店。」
「繪里世,講清楚給我聽。」
「不,妳想想看。因爲當時我根本無能爲力,光是讓我自己的御主逃離那個如地獄般的地方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好的,就算那個人會與我爲敵。
「我做的事情……不值得這樣稱讚。那時候實際上我也沒有成功救到誰,什麼都沒有辦到。」
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要是放她們繼續這樣講下去,話題不知道會被帶到哪裏去。所以又看向帶着淚光垂首的歐幾里得,問道:
「……非常好聽耶,謝謝妳。」
話雖如此,雖然歐幾里得只是數學家英靈,但既然身爲從者,她就是屬於魔術的一部分沒錯,思考迴路不見得一定會符合什麼道理或合理性。
「好的──聽好囉,Voyager。「從者喪失」就如字面上的意義,意思就是御主失去自己的從者。有很多御主在上次競技場的事件當中失去從者。所以發生了大量「從者喪失」的狀況,數量多到平時根本想像不到的程度。」
「………………」
「嗯,很不正常。」
我對喀耳刻問道。以鷹爲名的魔女淡淡地搖頭,指指坐在身旁的陰鬱數學家。
「……妳知道他和我有締結契約嗎?」
Voyager微笑說道。
「……對不起,打斷妳了。」
明明是自己的想法,但她自己似乎也覺得難以接受。歐幾里得忽然抱着頭撲在桌上,口中一邊喃喃念着莫名的詞語。
「……妳已經上報了嗎?歐幾里得小姐。」
「我和喀耳刻一直在調查原因,可是還沒有一個結論……對了,妳們當時就在那裏,那處競技場裏。」
「嗚……一點都不歐幾里得……」
「是我的直覺,只是直覺而已。我覺得問題就是出在妳這名從者身上。啊,真討厭……這樣一點都不歐幾里得……Ia Ia……Bulgtom fugtragurn……」
「Voyager,你這小子是航行在茫茫星海的船隻對吧?」
無奈之下,我也只好繼續陪她聊下去。雖然我有意要附和她的話題,但也意識到內心那微微萌芽的好奇心。
聖盃戰爭的影響遍及全球,還有很多難民是爲了躲避戰禍以及自然災害,不得不離鄉背井,在戰後纔好不容易由馬賽克市收容的。
「……非常感謝妳,魔女喀耳刻。」
「對了,既然這樣,就由我這個大魔女給年輕的小從者取一個新的職階名──當然就叫做「航海家」,如何?」
「嗯?當然也是因爲我的興趣啊。」
「這真的很不正常。」
Voyager催着要我解釋清楚。卡琳好像也察覺現在發生的事態嚴重性,把手指抵在嘴邊靜靜地想事情。難得到這裏來散心的,沒想到竟然會談到這種話題。
「建議?就是Advise的意思對吧?」
──或者是十四年後。喀耳刻終於接着說下去。
「是喔,那就算了。」
雖然與冬木沒有直接的關聯,卻和我們的敵人相關。畢竟卡琳與Voyager還沒能完全消化情報,爲了讓他們能夠理解,之後還需要再提出來確認一番。
我說完後,歐幾里得有些猶豫地開口補充說道:
她們是看不起我們,認爲實際上我們根本去不了嗎?或者就像馬賽克市的從者那樣,如果是和自己的御主沒有往來的未來,基本上就毫無興趣嗎?
「等等,這不就只是直翻而已嗎?」
「……我自己也靠淘汰賽的人脈嘗試進行調查,看來在競技場事件發生過後,再也沒有任何一個案例成功再度召喚從者出來。換句話說,他們喪失從者的狀態一直持續到現在。」
「就是這樣!真不愧是大魔女耶!」
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任何一名從者受到召喚出現。以這個有幾十萬人居住的馬賽克市來看,這種事根本不可能。而且問題還不只這些。
「妳好像很清楚的樣子。沒關係,就由妳解釋給他聽吧。」
喀耳刻輕笑兩聲,最後這麼說道:
「妳叫做宇津見繪里世對吧,我要向妳道謝。因爲當時妳真的很努力奮戰,不惜性命拯救了那些到競技場來的觀衆。」
卡琳看到店內的客人變少,原本還想叫紅葉出來,可是她不願意現身。卡琳還特地做好準備,預先向周遭的客人說有體型比較大的從者要出現,請多見諒。但紅葉還是不出來。真不願意現身的話,哪怕露出鼻尖來嚐嚐水果的滋味也好啊。
「嗯……可是呢,只要人在馬賽克市的話,就可以再度召喚從者。雖然不可能再召喚到和原本一樣的從者,但的確可以再度召喚。能夠再度召喚的期間因個人而異,有些人隔天就可以,也有些人要等上一年。」
欽佩不已的卡琳點點頭,喀耳刻見狀也笑逐顏開。
因爲這件事的關係,討論的話題轉到御主身上。喀耳刻略帶自傲地微笑着說道:
魔女爽朗地回答卡琳。她一改剛纔的陰鬱態度,明朗地哼唱着濃麥粥的廣告主題曲。
「………………」
「……如果是法語的話,『Élysées』與『Elysium』有相同的意義。法國不是有香榭麗舍大道嗎?法文的原字Champs-Élysées意思就是穿過凱旋門後,英雄歸來的極樂淨土。詳細的由來妳可以去問問波拿巴。」
他現在頭上戴着防風眼鏡,怎麼看都像是一名小小飛行員,可是航海家號、先驅者號、挑戰者號、企業號──這些由鋁合金與電子機器拼湊起來的機械承載了人們永無止境的冒險精神,原本就是大航海時代以後一脈相傳下來的帆船的後裔。
「……對啊,有很多人死了。」
因爲想見的人卻見不到,最是令人心焦難熬了。
原本滔滔不絕的魔女,這時候神色忽然黯淡下來。臉上雖然掛着笑容,可是看着我的眼神卻有幾分落寞。
當我們要離開水果點心店的時候,魔女隨口問了一個問題。
雖然現在還沒有什麼實際損害發生,但如果她有意隱瞞不說的話,反而讓我體會到這件事有多麼嚴重。只不過現在的我就算得到情資,但我連要如何應對都毫無頭緒。
自從某個時間點之後,馬賽克市就停止收容這些不幸的難民。
就結論而言,我們從魔女喀耳刻身上打聽到非常重要的事情。
「有啊。我已經向《多摩》的城市管理AI「卡蓮‧後藤」報告了。爲求謹慎,也向《新宿》的「卡蓮‧冰室」提過。因爲這種異狀在整個馬賽克市到處都有發生,事關重大。」
「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繪里世(Erice)這個名字的發音,會讓我聯想到英雄們死後居住的國度。如果要用正式名稱稱呼的話,就叫做「Elysium」。名字與極樂世界這麼相近的妳,卻在這座城市裏當「死神」,我只是覺得很諷刺而已。」
我不是很確定幫我取名字的人是誰,可是這時候我這麼回答了。
我認爲應該要虛心接受她的好意。
在狠下決心之後,我把我們的目的告訴她們。可是喀耳刻的反應卻很輕描淡寫,歐幾里得也是一樣,不發一語。
歐幾里得說道。
「……我的名字很常見的。」
「沒錯,航海家。」
一方面我覺得她說的有其道理,可是另一方面也覺得自己好像被魔女的詭辯給說服了。
「──她呀,每天、每週、每月都會到各個城市去找人。我都已經告訴過她,根本不用這麼麻煩,要是有來自馬賽克市外頭的訪客,卡蓮系列機都會告訴我們。可是不管怎麼說,她就是不聽。現在我們展開的連鎖店,也是爲了要儘量幫助她纔會開始展店的。」
歐幾里得所說的十二天前,就是指我和昆德麗交手後慘敗,然後Voyage出現的那一個晚上。
「這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對了,繪里世。幫妳取名字的人懂希臘文嗎?」
除了像「流浪猶太人」那樣的特殊案例之外,近來是不可能有難民來到馬賽克市的。
先前冰室完全沒有向我提起這件異常狀況。
「真不愧是書蟲一隻,連專長以外的知識都這麼清楚。要是淘汰賽重新開賽的話,這次妳一定要來當解說員喔。」
喀耳刻一邊自嘲一邊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少女般的動作,在胸前把玩着刻意模仿大正風格而編成麻花辮的頭髮。
「唔,這就不知道了……什麼都做不好的人應該是我纔對……」
我是死神──死神完成工作之後,當事者是不可能會給予稱讚的。
「我的御主一直都在等待。她深信戰前和自己分散的情人,總有一天一定會來到馬賽克市,所以這十四年來一直都在等待。」
喀耳刻點頭,應了一聲。
「我就是大魔女啊。不用客氣,再多稱讚兩句吧!」
「又來這套?哼哼,這也沒什麼,直覺是很重要的!而且少年,連我也感覺得出來你與衆不同喔。從你身上感覺不到任何既有職階的魔力,而降臨者本身也是相當特殊的職階。你們兩個都不屬於聖盃戰爭的格式內,或許有什麼因素讓你們互相吸引吧?」
「──傳聞說那傢伙……美狄亞曾經接受召喚出現在冬木。不過我想她要麼早就死了,或者已經迴歸英靈之座了吧。不過要是妳遇見她,幫我向她問個好。」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爲是妳的興趣咧。」
「──那就有資格了。爲了感謝你和你的船長在競技場一起努力的表現,我就給你們一個建議吧,這是我能給予你們最大的協助了。一般來說,向魔女求教可是要以性命做代價的……妳已經付出過了,死神。」
「──這樣啊,妳們三個想要到冬木去。」
我的老家裏還保存不少父親遺留下來的國外書籍,除了英文書之外,法文書也很多。在那當中也包括修伯裏的《小王子》。
「這樣啊……非常謝謝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