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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Requiem》 · 星空流星 · 3.4萬 字
夜幕慢慢低垂的車站前,急着趕回家的通勤族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少年站在昏暗的石板路上,仰頭望着天空。天空雖然被月光微微照亮,可是卻沒有任何一顆星星,看起來很是空虛。
少年抬起腳跟,一邊稍微挺直身子,一邊把挺立的鼻尖抬向天空,彷彿直刺月亮一般。
「──好了,接下來我們要去哪裏呢,繪里世?」
「我正在想。」
「太陽快要下山了呢。」
「看了就知道了。我平常都是在夜晚活動的,可是你應該已經累了吧?」
「我還不累。」
「真的嗎……」
他沒辦法變成靈體狀態,這樣帶着他到處跑,真的沒有消耗他的魔力嗎?會不會突然就無法行動了?我還不太懂得要如何對待自己的從者。
「好像有一股好香的味道,是烤雞肉嗎……我們去喫飯吧,去喫飯!」
我靠在馬路護欄上,卡琳直接就在我耳邊嚷嚷了起來。
她的眼睛已經緊緊盯着點亮紅色燈籠的拉麪攤子了。
「我們剛剛纔喫過東西。我已經喫了一輩子分量的水果,現在根本喫不下。妳沒看到歐幾里得小姐剛纔又快要哭了?」
「因爲她請了一樣又一樣嘛……先不管了,總之晚餐是裝在別的胃袋裏。」
真是驚人的消化能力。如果營養沒有轉換成熱量或是魔力的話,那究竟跑去哪裏了?
「說到她,我們忘了問小歐之前爲什麼臨時爽約了。」
「啊……說得也是。不知道她會不會又說『一點都不歐幾里得』。」
就在自己蹺掉解說員工作的同一天,那場可怕的恐攻正好就席捲整個競技場。關於這件事,歐幾里得自己好像也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是另一方面我則是放心許多。恩桑比已經夠難纏了,要是連降臨者職階的從者都落入她的掌控,靠我的能力根本無法應付那場暴動。就算沒那麼糟糕……對了,說到缺席不在。
「卡琳,紅葉她怎麼了?」
「……Voyager?」
從前我一直都在祈求能擁有一名從者,哪怕只是陪在我身旁也好。可是現在我卻已經開始煩惱要怎麼和從者相處了。我們兩個不像那個魔女喀耳刻和她的御主,還沒建立起互相扶持的良好關係。
「……是啊。妳好,繪里世同學──還有普蘭,你也好。」
「…………?」
西服打扮的路修斯就站在小春身旁,上半身依舊還是西裝背心,頭上戴着麻制的巴拿馬帽。襯衫衣袖捲起,露出結實的手臂。
就在我稍微出神的時候,不知何時Voyager已經站在我面前。
一道如十字架般鮮明的舊傷就劃在他的左邊臉頰上。我還記得自己年幼的時候還很不客氣,戰戰兢兢地摸過這道傷痕。當我問他爲什麼不治療,難道不痛嗎──結果他笑着說我就是爲了不要忘記痛,所以才特地留下來的。這已經是我身體的一部分了。
「沒想到連千歲都登島了……我聽都沒聽說。」
『不愧是繪里世,感覺夠敏銳。』
(……Voyager……你……在發抖……)
這種時候我應該能夠體會他們的恐懼與孤獨纔對,可是……
「幹麼這樣──妳自己不也有帶泳裝來嗎?」
「……什麼?」
來信的是情報販子「波吉亞兄妹」。送來的不是書面,而是希望以聲音通訊,代表這件事需要由我自己儘速來做判斷。
Voyager的語氣雖然沉靜,但也絲毫不隱藏自己的怒氣。
……可是當我說有可能可以見到小春的時候,卡琳看起來好高興。再說現在小春肯定很失意,我也不太放心光靠我自己有沒有能力安慰她。所以就趁機拜託波吉亞兄妹申請兩人份的上島名額。
白色外衣加上胭脂色的緞帶領帶,穿着傳統魔術協會制服的女孩小春就在岸上。她還有些僵硬地揮揮手,歡迎我們的到來。
「等、等一下。可是那處安全屋不是由你們管理的嗎?你們這樣泄漏情報,要是讓萊登佛斯家知道了──」
「妳說的是……」
當時朗基努斯的長槍想要消滅的對象不是我,而是Voyager啊。只不過看到熟悉懷念的面孔,我的內心某處竟然差點就要原諒當初那可怕的行爲了。
他一臉神色凜然,彷彿要保護我不受路修斯的傷害。
要住在一間布有嚴密結界、常人無法接近的安全屋,所需的費用高到連高級旅館的套房都比不上。以前曾經有人半開玩笑地叫我去住看看,實際上如果是個人的話,根本負擔不起住在那裏。
「我的主子這時候在牀上好夢正酣。她好像是來度個小假,順便探望小春。」
如果路修斯在的話,那麼千歲也在這座「離島」上。那個千歲萬不可能把路修斯一個人派到遠方去辦事。路修斯知道我在擔心什麼,主動先開口說道:
我的瀏海輕微搖晃,有一封訊息經由禮裝傳進來。這是網路的祕密迴路。
(…………啊……)
站在路修斯身旁的小春也默默點頭。
『聽說是什麼新人淘汰賽的冠軍。』
「你們晚安,波吉亞女士以及波吉亞先生。」
「我和千歲住在森林那邊的小別墅,和你們的房間有一段距離。今天似乎也不會再有其他客人了。如果有什麼事的話再聯絡。」
卡琳先衝了出去,我也跟着上了甲板,看到混凝土建造的碼頭已經不遠。有個人站在防波堤前端,等着帆船靠岸。
他抱起放在碼頭上的貨物,頭也不回地走了。
安全屋是不準戰鬥、不準殺生的區域。在上船之前,工作人員已經對我和卡琳嚴格要求,定下不戰協定的誓約,用魔術簽下了簡式契約。
「謝謝。妳也幫助過我呢,小春。」
Voyager高聲呼叫我。雖然現在的風景是那麼地祥和寧靜,我卻感覺到一股緊張感,心跳也跟着加速。
在短短一陣沉默之後──路修斯彷彿和路邊遇到的舊友打招呼一般,拿起帽子低下頭。
但我還是想去見她,想看看小春是否安好。
「好了,妳就別這麼失落了,繪里裏。這個休閒地點妳也很少來不是嗎?難得來一趟,就該狠狠享受一番──好痛,不要打人嘛!」
『晚安,繪里世。』
碧綠色的眼眸機靈地眨了眨。
*
雖然波吉亞兄妹在通訊的時候用「離島」來形容,可是正確來說那裏其實是一處海岬。位於《秋葉原》南邊的沿岸地帶,連通的陸路已經封鎖了。
我打個手勢,告訴卡琳現在正在通話,然後走到人行道旁側。
「──我要去!」
『這樣啊──那明天凌晨,請妳到指定地點去搭船好嗎?』
『──晚安了。繪里世妹妹。』
我小聲問道。
『她被移送到《秋葉原》鄰近的離島去了。』
連原本正在閒聊的Voyager與卡琳都被我的強烈語氣嚇到,回過頭來看我。
『因爲他們要求移送過來的人只是依照平民等級,剛纔所說的冠軍云云也還只是推測而已。而且從待遇來看,移送過來的人物似乎不是什麼特別的重要人士。我們手上也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明,所以這項情報就當作免費送妳了。』
以前我們交換過私人網址。我曾經用這個網址把我的近況告訴她,順便問問她的身體狀況。可是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收到回信。
雖然少年這模樣甚至有點滑稽,可是與他對峙的路修斯一點都沒有小看少年的敵對心,同樣也很認真地面對他。
「這是因爲……穿制服很熱,而且穿得輕便一點比較好啊。」
「是嗎?千歲倒是告訴我們妳會來。」
Voyager也是一樣,他只是賴在船首上不走,全心全意只注意看帆船乘風破浪的樣子。雖然魔女給予建議的時間只是偶然,竟然恰巧就是出航的日子。
我坐在附有引擎的高級帆船內垂頭喪氣,旁邊卡琳一邊講一邊拍我的頭,讓我忍不住動手。
「妳還真是不客氣呢。」
看到我和Voyager緊繃的表情,卡琳好像這纔想起那天我們的對峙。
這個金色少年,要是用力一抱彷彿就會傷到他似的。
「啊──這個嘛,她好像心情不太好,不太理人……我也想找她談談剛纔那件事情,這件事可不能放着不管對吧。」
『所以我們有個提案要讓繪里世妹妹參考。安全屋的人員上限還沒滿,妳想不想度個小假啊?』
「願聞其詳。」
我當然可以撇下卡琳,自己獨自前往安全屋。
「呼……緊張死我了。」
可是千歲手握馬賽克市的管理實權,我不知道這樣的契約對她有多大的效力。但如果要故意打破約定,她的信用就會掃地。
我把手放在他那緊繃的肩膀上,想安撫他的情緒。可是他動也不動,雙眼直盯着路修斯不放。
那隻槍兵的手臂曾經無情地想要對Voyager投擲武器。
小春與卡琳在一旁看着,神情也很緊張。
「……那個地方……難道是安全屋嗎?」
「……是朽目被綁走的案子有什麼進展嗎?」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波吉亞兄妹當然很清楚被移送的人是誰,他們只是不想落人口實,所以在言詞上耍把戲而已。
「…………老人家都一大把年紀了,請你告訴她別累壞身子。」
過去皮匠師傅的黑暗心理一直隱藏在團體治療講座當中,沒有揭發出來。一想到他,我就渾身打顫,好像有什麼事情正在進行。這種詭異的感受讓我感到心急如焚。
「…………」
從岸邊開始到遠處都是一大片淺海,如寶石般美麗;還有在豔陽照射下閃閃發光的白色沙灘;以及長滿南洋野生植物的密林。這一切都是人工打造的私人海灘。
「不要靠近繪里世。」
荷包真是大失血,我到底在做什麼。
(………)
Voyager雙眼直射之處──
(怎麼了……)
除了專用帆船之外,如果有其他船隻靠近就會遭到無條件攻擊。當然對於海棲無人機的防範對策也是萬無一失。
「……怎麼了,繪里世?還有Voyager也一樣。小春看起來很有精神嘛……啊,對喔。因爲那場戰鬥的關係。」
我們已經置身在駛向安全屋的船上了。
船隻靠岸後,我走下船,帶着緊張的表情與兩人見面。
我先前曾經提出幾項要求請他們兄妹幫忙,幾乎都是不抱什麼希望,只是死馬當活馬醫問問看的要求。
「我不是說過不是去玩的嗎?」
──小春‧F‧萊登佛斯。
「Voyager,這是我的名字。」
只有從者才能撫平御主喪失從者的虛脫感受。馬賽克市的人全都這麼相信。如果沒有接受適當的照顧,喪失狀態就這樣拖延日久的話,有些市民甚至會陷入嚴重的問題。
路修斯咧嘴一笑──從者‧聖朗基努斯,聖盃戰爭的絕對王者。
「意思是說,你已經知道自己的真名了是嗎,那真是太好了。恭喜你喔,Voyager。恭賀你踏出嶄新的一步。」
(竟然是……路修斯……)
「──繪里世!」
另外還有一個讓我料想不到的人物、一名從者的身影。
『非常遺憾,不是那件案子。而是另外一件關於萊登佛斯家的動向。』
『萊登佛斯好像把門下的一個人送到別的地方去了。』
「……這樣啊。是啊,當然不能放着不管。」
『我們有一件繪里世妹妹想要的情報。』
──Voyager。這個從天而降、屬於我的從者。
「Voyager,沒關係。這個地方不會有事的。」
我們就這樣目送路修斯離開,等到他離開之後,我和小春不約而同地大大吐了一口氣,這才放心。
(是小春……!)
──第二天。
「…………」
Voyager露出可掬的笑容,感謝小春。可是小春似乎無法坦然接受,低下頭,好像很難過的樣子。
「……也難怪Voyager會那麼嚴陣以對。繪里世同學,妳不應該到這個地方來的。可是──」
小春又恢復笑容,說道:
「我本來以爲再也沒機會見到妳了,所以現在覺得好高興。」
「……是啊。我也一樣,小春。」
相隔幾天之後再會,我和小春都感慨萬分。卡琳一臉奇怪地故意把臉湊到我們之間。
「哦?哦~~?怎麼?妳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情深意濃了?妳說說看啊,繪里丸妹妹~~」
「什麼情深意濃……妳真是……」
小春對Voyager的真名或是我們的近況似乎完全一無所知。我先前送來好幾封訊息,她都沒有看到。
「這邊這位是……啊,妳是卡琳同學對吧。我曾經幫妳準備淘汰賽的門票。」
「嗄?我們更之前不是在繪里世的教室見過面嗎?」
「那時候我沒注意到妳。」
「這傢伙……以爲自己是大明星,態度超跩的。」
「我覺得應該不是那樣啦。」
小春從碼頭離開,完全不理會不滿地碎碎唸的卡琳。我們也一同隨行,一行人走向沙灘,與路修斯離去的方向相反。
「我們就走吧,我來帶路。前面的沙灘上有一個海之家,叫做「Ahnenerbe」的住宿設施。雖然只是用木造古民宅改建的小建築物,可是那裏的房間數量也足夠讓大家好好放鬆休息喔。」
「Ahnenerbe?」
少年側着頭,疑問地說道。
「原本好像是餐飲店。現在沒有人,也沒有營業。可是裏面的食物非常充足,住起來很便利。其他好像還有幾處別墅可以使用。」
她說着,把右手放在胸口上,一道形似半開薔薇花瓣的紋樣浮現在右手上。
(她被軟禁在這裏嗎……難道是怕她逃跑?)
卡琳插嘴問道:
「什麼?」
「嗚嗚……」
「繪里世同學──妳認爲過去的聖盃戰爭到現在還沒結束,這樣想的根據是什麼?卡蓮‧藤村有留下什麼明確的證據嗎?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在冬木嗎……我不認爲。」
小春好不容易纔吐出這句話,卡琳與Voyager也很認真傾聽。我有一種預感,這個問題很可能會直搗核心。
「啊哈哈,講這麼難聽!可是呢,Voyager最好還是多學一點比較好喔。這世界上不盡然只有好人好事而已。」
恩桑比那把形狀怪異的匕首就是她用來「掠奪令咒」的兇器。那是一部分的神話概念變成實體的模樣,同時也是強烈的詛咒聚合體。那充滿詛咒的攻擊能讓許多從者發狂,就結果來看,小春的魔術迴路沒有全數毀壞,本人也沒有遭受控制,這已經是一種奇蹟了。一定是某種魔術加持發揮了作用。
在陽臺的屋檐下,小春背對着波光粼粼的海色坐着。她那對在逆光下半掩在陰影內的雙眸微微眯了起來。
「沒有,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好了啦……我想她應該已經知道妳的心意了。」
「那「英靈附身」呢?小春妳那招讓加拉哈德附在自己身上的招式怎麼樣了……?」
卡琳把尷尬的我撇在一旁,老大不客氣地湊到小春身邊。
可是在這件事上我不能有任何矯飾,考慮到我之後要把小春一起拖下水的危險,現在我只能坦誠以告。
『海之家「Ahnenerbe」』是一棟室外咖啡廳,設計風格非常投我所好。
「是、是喔……原來加拉哈德也會抱怨啊?」
(是加拉哈德……附身在小春身上的加拉哈德保護了她嗎……?)
小春沉下表情,住了口。
「我認爲那隻「聖盃」到現在還活着,小春。」
「…………」
「……沒有這個必要。」
「我已經決定了,小春。我和Voyager說好,不管任何人阻止,我都一定要到冬木去。」
「不談他了──繪里世同學,來說說妳吧。聽說妳想要離開馬賽克市,到那個冬木去。這太瘋狂了,妳自己應該也知道,這種事不管說給誰聽,都只會得到否定的回答而已。」
「我們是來探望妳的啦,小春春。」
「他說要是不偶爾使盡全力去遊個泳,凱爵士教導的泳技就會退步了……」
小春斜眼瞪着捧腹大笑的卡琳,然後繼續說道:
「很遺憾的,我要使用《令咒》恐怕很困難。之前在萊登佛斯家的訓練室已經進行測試確認過了。」
卡琳的語氣充滿賣人情的感覺,我輕輕捶了捶她的背。出錢的人可是我啊。
「是的。冬木就是其中一處戰場。我知道那裏是少數的激戰區,可是論儀式的規模大小,應該還遠遠比不上其他戰場纔是。因爲戰況太激烈,所以最後勝利者不明,儀式本身不成立,聖盃中聚集的魔力也早已消散……應該是這樣纔對。但妳還是要去調查嗎?」
我看到廚房裏有倒着的啤酒罐,覺得奇怪,一問之下得到這樣的回答。別說是小春了,就連我都有點傻眼。還以爲他變成靈體,隱藏身型。沒想到竟然是把因傷正在療養的御主拋下,自己跑去到處玩。
「對,如果不親自看一看,後續就進行不下去。」
「……聽妳的口吻……彷彿那隻聖盃有實體似的。聖盃戰爭原本的意涵──所謂的聖盃應該是指設置魔法陣的行爲,換句話說,就是指一種實現奇蹟的「儀式」纔對吧。簡單來說,就像是在全球各地主要靈脈的結瘤點設置引爆的戰略性炸彈。聖盃本身是神祕學上的存在,不管它降臨的位置是有機體還是無機體,就算有這樣一點差別,本質上終究只是魔法陣而已──現在已經調查清楚,在戰爭時期有大小三十幾場聖盃戰爭同時存在,隨時會引燃戰火。聖盃戰爭開戰最初原本還是以各國各地白熱化的戰爭或恐怖行動爲名義進行,可是最終卻都大肆橫行,四處開戰……」
「我們心臟裏的聖盃是聖痕……真鶴千歲與聖朗基努斯獲得的至高聖盃的末端,就像是一種終端裝置。這是因爲聖盃戰爭最後的勝利者真鶴千歲許下願望,希望聖盃這個許願器能夠留存,並且分配給衆人……」
「──加拉哈德出海去玩了?」
「嗯,全世界的人都被矇在鼓裏。第三次世界大戰其實被當做讓無數聖盃戰爭開戰的培養皿。可是等大家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戰況已經無可挽救了。」
小春的態度忽然強硬起來,就像我們第一次交談那時候。
小春表達的聲音有些顫抖,透露出她的懊悔與煩惱。
「是啊,我們可是花了好大一筆錢。」
(……她下意識把我也算進去,可是正確來說只有卡琳與小春的心臟裏而已……我的話還不知道。)
這裏沒有設置任何能夠與城市情報網連結的媒體機械。使用安全屋的人都不希望自己的行蹤暴露,從這樣的觀點來看,不擺任何通訊機械自然也是理所當然的措施。智慧型手機當然也收不到訊號,唯有魔術迴路是唯一能與外界聯繫的手段。
「好痛!還有妳的傷勢怎麼樣了?加拉哈德好像不在,妳還可以順利召喚他嗎?」
卡琳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問道:
「──卡琳,妳真的是個相當失禮的人。如同妳所看到的,我的年紀比妳還小。可是妳認爲我對魔術的經驗與見識會比一般人還少嗎?妳是在小看我們萊登佛斯家的技術嗎?」
「小春春……?總而言之連妳也是特地爲了我纔來的嗎?」
(可是外觀上幾乎已經復原了……)
「……………怎麼會這樣……」
「這樣的話,那根本就沒辦法再重回淘汰賽了啊!?小春,讓我的小紅來幫妳看看吧,好嗎?小紅她的醫術非常高超喔,就這麼辦吧!」
想到這裏,我赫然轉念想到另一件事。
*
「就像這樣,我的令咒幾乎已經恢復無望。恩桑比那一刺似乎癱瘓了我的「魔術迴路」機能。」
我依序看了卡琳與Voyager一眼,然後把這項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的祕密說出來。
紅葉發出呼呼呼的低沉吼聲,安撫憤慨的卡琳。雖然容易產生摩擦,但我不能責怪卡琳的所作所爲。她總是勇敢地用言語表達自己的意思,即便那是錯的。她不會輕易借用他人的言詞,每次有所行動的時候,總是勇於面對不成熟的自己,然後一點一點改變現實。即便有時候弄到渾身是傷,但還是不屈服。看到這樣的卡琳,讓我學到這樣理所當然的人生大道理是多麼重要。
「嗯,我想學。這些都是關於人類的事情嘛。」
小春從卡琳身旁走過,快步往前走去。Voyager好像很擔心她,也踩着小步伐跟上去。被拋下的卡琳則是氣鼓鼓的。
「小春,妳還好嗎?傷口是不是還會痛?」
小春重重嘆一口氣。一邊偷看我的表情,一邊猶豫着欲言又止,然後低下頭來。
「……………真是難懂。」
好像有點奇怪。對她怎麼會是這種待遇?這樣豈不就像是……
「沒關係,我們就選和小春住一起的行程。」
「那招也不能用了。現在我的魔術迴路只是勉強撐着而已,要是進行英靈附身,讓高濃度的魔力通過的話,已經飽受摧殘的魔術迴路本身很有可能崩潰……這是我的老師告訴我的。」
「………這不是不小心受傷,而是失敗受的傷。是我丟臉的污點。」
我沒辦法成爲卡琳,但應該有些事情我還是有能力辦到。
「欸,我實在分不太清楚──」
小春滔滔不絕地說着這些應該是在萊登佛斯家學到的知識。
「不是,不是這樣的。」
我狠狠嗆了一下。就在我急着想要掩飾過去的時候,小春平淡地說道:
「──在冬木那邊,有真正的「聖盃」存在。」
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不好的預感竟然成真。
受傷的患部從右手腕到手背都貼着半透明的醫療貼布。受惠於現在的醫療技術,就算手腳完全切斷,也能夠復元到不留痕跡。乍看之下她的傷已經恢復到沒有任何問題的程度了。
小春搖搖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是嗎……」
「然後呢……小春,既然妳是來養傷的,這裏沒有其他醫療相關的員工嗎?」
「妳是在「賭」嗎?就像那些以競技場賽事賭博的觀衆一樣,因爲希望渺茫,所以才賭一把看能不能逆轉乾坤?」
我等小春的脾氣暫時平復之後,才找她到陽臺坐坐。
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理由比卡蓮臨死之際吐露的事實更重要。
小木屋裏擺滿以南國爲主題的古典工藝品,也和我那間原本是咖啡廳的房間有點類似。開放式的格局形似海灘小屋,雖然簡單卻堅固,讓人非常放心。寢室也像小春說的,數量很足夠。
「──昨天晚上我聽說繪里世同學要來,還以爲妳有什麼重要的大事要和「聖痕」交涉,結果好像不是。」
Voyager問道。
「是啊……早上去了一直到現在。昨天晚上也是,抓着我抱怨這抱怨那的……」
我們隨意沖泡房內備有的茶,兩人坐在圓桌旁,一件一件說着先前因爲音訊不通沒能通知的事項。
「Voyager,所謂的「情婦」呢,就是和我這種胸部與臀部都不起眼的小女孩不一樣,是世上最完美理想的少女。她們不像我不懂得討好男人,讓男人有面子。也不像我連裝傻假扮柔弱媚態也不懂,更不像我這樣渾身沒看頭。這些都是那個東西說的。」
「我就是知道!」
Voyager露出嚴肅的神色吸着巧克力,吸管發出吱吱吱的聲響。
小春把手腕從外衣底下伸出來,讓我們清楚看見受傷的部位。這樣的行爲彷彿是她對自己施加無可逃避的處罰一般。
「那傢伙真是太臭屁了!雖然我早就知道!」
照理來說應該是點對稱的紋樣,現在卻少了半邊,呈現不平衡的狀態。
「在我們心臟裏的那個聖盃又是怎麼回事?根本不需要特地跑去找,聖盃不就在這裏嗎?」
我有點掛念加拉哈德怎麼不在。不過在那之前還有其他事情要問,所以我就一邊走一邊問道:
「雖然我有非常多事情想問……但是唯獨這件事情得先確認清楚。」
小春不厭其煩地仔細回答問題,神情中甚至還帶着幾分驕傲。
「情婦是什麼?」
我也依約把琉璃姬很掛念小春的事情告訴她。因爲這個話題與淘汰賽有關係,我本來很猶豫要不要說,但小春不以爲意,表達了她希望看到琉璃姬能有全新表現的心願。
「那個東西沒有一天不在抱怨發牢騷的。昨天的話,就是說這裏根本沒有像樣的酒、衣櫃裏的泳衣他不喜歡、既然這裏是上流人士的藏身處所,至少該有一、二名情婦侍寢之類的。」
小春一邊向我們說明,一邊動動手指。
「──屈肌腱以及伸直肌腱縫合得很好。雖然動作還有點怪怪的感覺,但時間一久還是可以痊癒。召喚從者也沒有問題,只是……」
「好。」
卡琳那種不客氣的態度真是讓我心驚膽顫。可是這件事我也很好奇,所以也沒辦法怪卡琳。
「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沒有確切的證據。」
我再次下定決心,點頭答道。我感覺到Voyager正在直直看着我的側臉。
小春集中精神,讓自己的令咒浮現出來。她的令咒隱藏在貼布下,看起來有些模糊。紋路則是圓形,形似山茶花的花瓣。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呢……」
「喔,這樣啊。所以纔會有現在的馬賽克市存在嘛。終端裝置啊,那我們的聖盃與其說是像是心臟,倒不如說更像是微血管囉?」
「微血管……的確是這樣,這種形容很貼切。馬賽克市的《聖盃》全部都由魔術連結在一起……本質上來說應該都是同樣的東西。最終還能把個人的魔力流量多寡,歸納成微血管的粗細差異。」
小春放低聲調,繼續說道:
「各地聖盃戰爭的贏家又會轉戰各處,到其他戰場追求更高的成就。在這場其他贏家互相爭奪聖盃與魔力的混戰當中,最後只有聖痕畫下休止符。巧合的是……在型式上就和現在的淘汰賽一樣,定下了最後的勝負。」
「那打從一開始不要打什麼戰爭就好了,這太荒唐了。戰後剩下的就只有無數犧牲者,以及過度消耗而徹底荒廢的世界。比起向聖盃許願得到的報酬,那些我們永遠失去的事物還更多得多。」
「這只是個人看法的差異。無論繪里世同學怎麼說,聖痕確實是爲人們帶來救贖的英雄。」
就在小春堅決地說完後,卡琳低聲喃喃說道:
「唔……那繪里世就是想找到那個在冬木的聖盃,然後把它破壞掉是吧。」
「……嗄?妳在說什麼──」
「──破壞!?破壞聖盃嗎?」
因爲小春身子往前一挺,讓圓桌大大搖晃了一下。Voyager趕緊把桌子壓住。
「抱歉。可是……雖然不太可能真有這種事,如果有的話根本算是奇蹟……但如果真的有一個聖盃原封不動還存在着,破壞它有什麼意義嗎?」
「…………」
我沒辦法第一時間回答小春的問題。但卡琳說的話讓我有些在意。
「爲什麼妳會認爲我想破壞聖盃呢,卡琳?」
「呃──只是有這種感覺吧。看妳的表情,好像覺得如果能把聖盃破壞掉的話,肯定很痛快。」
「認真回答我的問題。」
「……真的可以說嗎?說出來妳肯定會生氣,我纔不要。」
「妳說說看啊,雖然我應該還是會發脾氣沒錯。」
卡琳猶豫許久,結果還是說了出來。
「咦?連繪里裏也不知道嗎?那應該就是相當不知名的從者了吧?」
小春表情嚴肅,從椅子上站起來向後退了幾步。
「那個小個子,穿着少數民族裝扮的女生呢?她又是哪裏的神?」
「神靈級……恩桑比不也是神靈嗎,這是很重要的共通點。」
情緒低潮的時候,我就會埋首於工作的雜物來逃避。我一直都認爲小春和我也是同種人。不出我所料,她立刻抬起頭來,跟上我的話題。
我點頭同意小春的推測。
「這兩個人肯定都是從者沒錯。這時候他們就已經毫不掩飾自己的氣息,競技場的魔力計測表都已經破錶了。他們兩個其中一個是神靈級的從者,甚至可能兩個都是。」
「你們先看這個──這就是敵人的首腦,也就是攻擊競技場的恐怖分子。」
「什麼?還特地帶泳衣給我……?」
小春指着影像,果斷地說道。
「………難道說……」
刺進沙子裏的是貼着熱帶風格標籤的冰鎮飲料寶特瓶。
「爲什麼?」
「……可以啊。如果繪里世真的這麼希望的話──」
「──有。看起來還很幸福的樣子。」
「謝、謝謝……加拉哈德爵士,我們來打擾了……」
「請你要知道分寸!」
「我跟她講過不要帶。全天下只有卡琳纔會在探病的時候帶泳衣給人家。」
小春說這幾天她都閒得發慌,手腳俐落地幫我們料理,讓我真正體會到她的傷勢確實有復元。可是一想到她的魔術迴路受到的損害,心裏又是一陣苦澀。
「我知道的阿努比斯是埃及神話中掌管冥界的其中一名神祇。再說光從狗型態的神這一點就能縮小可能的人選範圍。可是先前應該沒有阿努比斯神有在馬賽克市顯現的消息。」
*
「Voyager,你遇見的「狗」應該就是這頭黑犬。你看到他的時候,這個女的有在一起嗎?」
少年被濺起的海水潑得滿頭滿臉,咯咯大笑。在一片南國風情的沙灘上,一頭黑漆漆的恐龍邁開步伐和少年嬉戲,這樣的光景看起來真的滿奇怪的。
──另外一名(從外觀上看起來應該說是一條)攻擊者,則是有着細長耳朵的黑狗。
──其中一人是身穿民族服裝的少女。
「喔喔?這麼不講理啊?可是我說的不對嗎?」
「偷東西?這種難聽的話別說這麼大聲。說島上的東西都可以自由取用的人,不就是──」
在四處逃竄的觀衆當中,有人不理會周遭,逕自悠然漫步場中。
中餐喫完後,因爲卡琳熱情的邀約,我們一行人前往「Ahnenerbe」旁邊的沙灘上走走。
「………Voyager。」
如果把神明使者的「神犬」或「魔犬」也算進去的話,候補名單就會一下子增加許多。可是就我親眼所見,對方具有理性的行爲舉止與那些神犬魔犬實在太不相像。
加拉哈德滴溜溜地閃過撲上來的御主。
能夠聯想到的還有狗頭聖人克里斯多福、征服王伊斯坎達爾遇見過的狗頭民族犬首人,還有圓桌武士們擊退的狗頭亞人……可是這些傳說的特徵都與那頭黑犬不相符。
「嗯,沒錯。我也立刻想到是祂。目前還沒有找到足夠的資訊能夠否定祂就是阿努比斯神的推測。」
「啊哈哈,真的耶!」
「我很想說妳怎麼看了還不知道,不過妳本來就不知世事,也怪不得妳。這當然是一瓶酒和下酒菜啊。這就是我的晚餐。」
型態是狗的神祇,或者頭部是黑狗的神祇。那就是阿努比斯神。
我一邊望着Voyager他們在海岸線遊玩,在一處視野遼闊的砂丘上坐下。
卡琳本來想要加入紅葉他們,可是聽到小春的惋惜之後,又依依不捨地走了回來。
「那隻黑狗之前也說過,說死亡已經前來迎接了。如果繪里世真的希望結束掉這一切的話,我也會徹底破壞掉喔。」
「……唔……」
卡琳也嚇了一跳。
這次輪到我說不出話來了。
「啊,紅葉。妳終於來了。」
「這地方雖然漂亮,可是我卻無心遊玩。漢尼拔還有熙德他們都不在了,只留下我一個人……我聽說受了傷的雅克‧德‧莫萊很早就在爲了籌備資金而四處奔走,想要讓淘汰賽再度開打。」
這陣語氣天真的低語聲落在包圍圓桌的喧囂聲當中,我聽了頓時起一陣雞皮疙瘩。卡琳與小春也一陣愕然,看着少年。
只有流血才能改變世界。
「難得我連小春春的泳衣都帶來了說──」
一道龐大的影子落在Voyager身旁,隨着實體現出,海水也猛然退開。伴隨着一陣低吼聲,鬼女紅葉終於現出完整身形。
「有什麼關係,妳就穿嘛!這可是用我的零用錢買的。雖然尺寸只是用目測,可是我很有自信不會搞錯。衣櫃裏原本放的泳衣根本就是給小女生穿的,雖然妳穿應該也很好看啦。」
「換了泳衣也和我平常穿的差不多啊。再說,我說過我們不是來游泳的。」
──也就是說殺害卡蓮的兇手是這個女的。Porca miseria!我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女的。
我回頭一看,眼前站着的人果然就是加拉哈德。他身上穿着泳褲,上半身套着一件薄薄的防曬衣。臉上戴着太陽眼鏡,足登一雙帆布鞋。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他那蒼白的皮膚好像有點曬黑。總之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很享受這裏的度假生活。
我拿出終端機械讓所有人看影像。這是在競技場的警備情報網中留存的紀錄影像,是經由某個途徑請人轉給我的。雖然耗了一番工夫,但總算是拿到手。
「──加拉哈德……回來了嗎?」
這時候有人忽然出現,站在我們身後,把東西扔在沙灘上。我早就發現他靠近過來的氣息,當然他的御主也一樣。
就是他們破壞了持有聖骸布的卡蓮,然後從我和千歲面前消失地無影無蹤。
好好享受過淺灘觸感的Voyager與紅葉在沙灘上坐下。
「妳想讓所有市民都失去從者嗎!?找到另一個聖盃,然後用來消除馬賽克市的《聖盃》嗎?妳這麼做就真的是如假包換的死神了!」
「啊──這不是好壞的問題,單純只是出於「感情」問題而已。繪里世最近好不容易纔召喚到Voyager不是嗎?先前妳好久好久都沒有從者,現在終於纔得到。那接下來就是要把過去自己忍受的一切全部還以顏色,要不然就會深深覺得自己過去十四年根本過得毫無意義。要是自己明明沒做錯事,卻莫名其妙受到這種懲罰的話,今後要怎麼樣才能活得下去?」
Voyager就像受到大海吸引似的,往海岸線一直走過去。他也不管衣服會被打溼,讓海水浸泡到腳踝處,站在陣陣碎浪當中。
言詞所表達的感情不是真正的感情。真正的感情是出於行動。
「妳們也喝吧。就算是「死神」,也是會口渴的吧。」
卡琳換個話題。
(來見小春果然是正確的……)
卡蓮具有超乎常人的戰鬥能力,就算比不上一線等級的從者,可是她持有聖骸布,只要是面對男性從者就能有固若金湯的防禦力。就算是雄性的劣犬也一樣,我不認爲她會單方面捱打。
「──妳是想談先前和我們交戰的對手吧?我洗耳恭聽。」
「這條黑狗的真名是「阿努比斯神」──我說得對嗎?」
卡琳故意煞有其事地看向小春。
……是這樣嗎?真的是這樣嗎?
這片沙灘就像寫真集裏看到的一樣美。即便是度假都市《秋葉原》,像這麼開闊的景觀也寥寥可數。
他們就是與恩桑比一同合作行動的行兇者。
而且……雖然卡琳這句話就像舊人類一般說得非常寫實,可是聽來卻讓人感覺怪怪的。我總覺得她在說話的時候,內心好像是在想着某個親近的人。
我的內心忽然湧起一陣恨意,咬緊了牙關。
雖然我必須要向這名騎士好好道謝一番,可是看到他這身在某種方面非常具衝擊性的打扮,不由得讓我支吾了起來。
Voyager果斷地點頭說道:
「嗚喔,我還以爲是誰呢。」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從來沒說要做這種事,小春妳別躲啊。卡琳妳也太過分了吧,爲什麼說這種嚇人的話啦,笨蛋!」
「小春,關於剛纔那件事──」
「我問的不是這個……啊!你該不會去偷東西吧?這是從聖痕的別墅那邊偷來的對不對!請你快還回去!」
「我聞到有酒精的味道。你又喝酒了嗎……那是什麼?」
「嗯,卡琳妳也聽聽──啊,Voyager他們也回來了,這樣正好。」
(那些犧牲者當中也有些是死在我手中……我沒辦法隨便找個什麼話來爲小春打氣……)
(本來想等加拉哈德也在一起的時候再談,也沒辦法了。這個話題本來就和眼前舒爽的景緻格格不入。)
光是在心裏想並不能改變世界,不能改變這個現實。
「喝吧,還很冰涼。」
「繪里裏啊,妳怎麼不換泳裝呢?只有我一個人光溜溜的多害臊啊。」
「關於她,我現在還沒有概念──」
這是最差勁的嫉妒,根本就是惱羞成怒。這種感情才真的毫無意義。真正的人情是要爲他人、爲這個社會做出貢獻,而不是總想着要報復人羣。可是我卻沒辦法第一時間反駁,真是丟臉至極。
我當面看到的時候,那個穿着民俗服飾的少女手上拿着一柄類似粗大手杖的東西,可是在影像裏沒看到。
「光從外觀還不能斷定。聖盃是很隨意的。卡琳,如果有誰第一眼看到妳的從者就能認出她是鬼女紅葉的話,那可太叫人佩服了。」
另一方面小春的情緒則是愈來愈失落,把臉埋在雙膝之間。
小春質問他。加拉哈德的手上隨意抓着一瓶上等紅酒的酒瓶,還拎着半截生火腿。
結果加拉哈德還是不理會御主的吩咐,自顧自回到「Ahnenerbe」去,看起來甚至還挺樂的。
我們懷着悶悶不樂的心情喫了午餐。
冰箱裏放着很多海鮮,所以我們煮了義大利麪。
「……妳說這就是……我的感情……我的懲罰……?」
……真的不是嗎?我在《新宿》與《秋葉原》撿拾收集的「感情」,真的是這麼低劣的復仇心碎片嗎?我天天干着獵殺別人從者,類似死神的勾當,內心的猜忌心卻一天比一天重。這也未免太悲哀了。
小春頓時啞口。
「…………」
(更重要的是千歲認識那些敵人……敵人根本不需要掩飾真名,纔會特地讓我們看到真面目。)
我也同樣想要轉換心情,而卡琳自己似乎也想好好玩上一玩。可是……
小春心裏想着聖盃淘汰賽中自己的對手。她說的是真的。
小春拿出自己的終端裝置,提出請求要與我分享情報。然後當場開始利用裝置內地資料庫搜尋起來。
「話雖如此……如果連繪里世同學都認不出來的話,馬賽克市的從者都要排除在外了。過去聖盃戰爭中召喚過的從者資料相當少。要是可以回萊登佛斯家的話,是可以收集到某種程度的情報,但恐怕也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應該……是這樣吧……」
在過去的聖盃戰爭當中,從者的真名都是要極力隱藏的祕密。讓敵人誤判自己從者的身分就是一種基礎戰略。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戰後的紀錄中很多從者都是身分不明或者只是推測。
卡琳側着頭好像在思考,然後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
「我在Aborigine的服裝中看過類似的紡織物品。」
「……Aborigine……?」
這真是一大盲點。我滿腦子都在想神話的阿努比斯以及剛果的地母神恩桑比,所以想來想去只在非洲國家打轉。
「Aborigine……妳是指澳大利亞的原住民是嗎?」
「是這個意思嗎?我也不太清楚。在《澀谷》常常看見這種類型的衣服,所以我只記得這個名稱。」
「Aborigine啊……我用手邊的資料比對了一下,馬賽克市登錄有案的大洋洲地區的從者當中,好像還是沒有符合的人選。不管是神靈還是英靈都沒有。」
「………神靈……」
我無意間和Voyager四目相對。
他一直都在聽我們說話,但不知道究竟聽懂了多少。
可是看到他,又讓可能的人選範圍擴大到原本根本沒想到的領域去。
「雖然是人類型態的從者,但本尊也有可能不是「人」……這個女的或許也是「神獸」、「幻獸」,不然就是「妖精」擬人化之後的型態。」
「……有道理。」
小春也頗有同感地點頭。
「對不起,這類的民族文獻我的資料裏就沒有了,而且這裏也連不上外網。」
「沒關係,這已經是很好的線索了。謝謝妳,小春,還有卡琳。」
「…………」
太陽不久之後就會西沉,重新創造白晝的時刻已經到來。』
「……承蒙你的讚美,我深感榮幸。關於你問的問題……我是堅信冬木的確有聖盃存在。」
可是莫名其妙被排擠在外總是不舒服。
這一餐輪到Voyager與卡琳負責下廚。今晚的菜色是最不會出錯的咖哩飯以及熱帶水果沙拉。Voyager被指派來監視我,說是不要讓我隨隨便便靠近咖哩飯的鍋子。真是太失禮了。
看我有點不高興,Voyager停止用餐,直直盯着我看。椅子不太合適他的身高,所以他坐起來離餐桌有點近。
「……欸,妳們是怎麼了?兩個人瞞着什麼祕密?」
「關東地區的這一帶以前不是叫做東京地區嗎?文獻裏常常提到這個地名,我當然知道啊。」
小春一邊想,一邊繼續說道:
看到他的微笑,我沒想到自己竟然會這麼放心。
『白晝將會粉碎黑夜──
「另外還有一個人,他的名字叫做「奧菲斯」──」
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說法很模糊,但還是坦白把我思考出來的推測說出來。
「──阿努比斯與恩桑比都是和死亡、冥界有關的從者。這樣的一羣人竟然合力一起攻擊馬賽克市。」
「………繪里世,妳想去嗎?去那個東京?要不要我帶妳去?」
神祇或是英雄,又或是情侶當中的其中一人,下到死後的世界然後迴歸人間。
把這些肉塊集結還原成原本的身軀,做成木乃伊,然後施展奇蹟使其復活的就是阿努比斯。換句話說,阿努比斯不僅是冥界之神,同時也掌管復活之神的職責。
「阿努比斯……雖然的確是掌管冥界的重要神祇,可是祂扮演的角色應該不是至高無上的王者,應該是把亡者帶往冥界,裁定亡者生前罪過的審判者纔對吧?」
美索不達米亞的冥界女王埃列什基伽勒──
「──「死神」。」
「…………」
「……無論如何,那時候我就詢問關於與冥界有關的從者,試着請魔女提供意見。就好比勇者奧德修斯,那位大英雄爲了要見某位預言家的亡靈,所以下到冥界去。而且還沒有付出任何代價就活着回來。真的很了不起,那可是特例中的特例。要是沒有喀耳刻的建議,根本不可能辦到。」
「繪里世同學……妳沒事吧……這是我出生以前的事情,可是我記得《東京》這地方──」
小春還想再問,可是我不知道她想問什麼。
她說我這份控制「邪靈」的能力,與她恩桑比的力量都是同樣性質,就是「死亡」本身。
阿努比斯最初製作的木乃伊,就是祂的父神,豐饒之神歐西里斯。阿努比斯是歐西里斯與自己的弟弟賽特神的妻子所生下的私生子。賽特神在狂妒之下殺害了歐西里斯,把他的屍體切成好幾塊,灑在尼羅河裏。
「………?」
以及希臘神話的黑帝斯、吞噬泰坦神族的原初奈落塔耳塔洛斯。
「………妳是說還有其他我們不知道的敵人嗎……」
「……您是在問我嗎?要向身爲「聖盃騎士」的加拉哈德爵士回答這個問題着實令我惶恐……」
從那無與倫比的金字塔工程就看得出來,古埃及人很在乎要怎麼度過死後的世界,然後重新復活,迎接充滿光明的來生。
「妳真是不討喜,宇津見繪里世。可是倒比那個頑固的小春有看頭,適合在宮廷裏辦事。卡美洛城的氛圍就是陰暗,愈惹人厭的侍從愈容易出頭。不然要不要我幫妳謀個一官半職?」
這時候突然有人叫我。
「──是希望,我自己的希望。經過這趟探索旅程,最後一定可以找到聖盃。那是改變我們這個世界的唯一希望。」
阿努比斯之神也是掌管制作木乃伊的知名神祇。
「妳說在冬木有「聖盃」,那是真的嗎?」
「那個搞笑魔女真的那麼厲害?根本就是作弊了嘛。」
「兩位英雄………會是誰呢?喀耳刻一直都待在島上,和她熟識的人應該不多才對。」
「可是這種大規模的攻擊,如果沒有相當程度的支援根本不可能完成,也不可能會付諸實行。不是嗎?」
他又把小春問過的問題拿來問我。這時候我才發現,Voyager也在注視着我。
爲了取回大英雄基爾加梅修掉落的樂器而前往冥界的恩基杜。
小春的推測正合我意,雖然年紀還小,但她果然是一名戰士。受過的訓練就是隨時隨地都要預料最壞的情況。
「一定有關係的。看門犬不是給人一種印象會保護亡者的靈魂嗎?看喀耳刻害怕的樣子,只是因爲她在修煉的時候出槌,黑卡蒂纔會派出獵犬無情地把她狠狠教訓了一番……」
「……………」
我忍不住緊緊抓住沙灘上的沙粒。
「我們應該要做好這樣的防備,我覺得可能性很高。冥界的神祇不只一名,神話中的冥界也不只一種而已。這世界上沒有哪一種神話從沒論及死亡和宗教,甚至可以說有多少種神話,就有多少種冥界存在。所以可能的對象多不勝數。」
「沒錯──而且即便變成從者會大大限制原有的權能,但身爲冥界之主的衆神根本不可能召喚得出來。因爲祂們自己就是冥界,一旦在現實世界降臨,地獄就會直接在現場擴散開來。真變成那樣的話,就不只是戰鬥或是馬賽克市的治安云云那麼簡單了。」
結果喀耳刻自己後來也照着黑卡蒂那一套,創造出六頭狂犬的怪物斯庫拉。我可不想惹來黑卡蒂式的報復。
*
「是,我覺得可以把祂當成埃及神話版本的閻羅王。但如果有阿努比斯的部下或有同等立場的人出力協助的話──我覺得那個人一定是處在冥界與人界交界處的存在。照這樣說的話……那就不一定是高靈格的神靈了。」
小春有學過關於魔女喀耳刻的神話,那就好辦了。
「……Voyager。」
奧菲斯──就是那位逃脫不了輪迴轉世之苦的吟遊詩人。
「不,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東京》。」
「他們兩個都是阿爾戈勇士,也就是在那個曾經去過艾尤島的勇者伊阿宋率領下,搭乘阿爾戈號的船員。其中一位是蛇夫座的阿斯克勒庇俄斯,他是後來被譽爲醫神的名醫,傳說是個超乎常人的半神族,就連死人都能復活。真要說的話,他其實不屬於冥界,只是與生死天理有很深的關係。」
小春的問題說得沒錯,當時我也很粗心大意,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卡琳……同學?」
「對,我是這樣說的……怎麼了嗎,繪里世同學?」
英靈之座已經扭曲,聖盃早已盛滿欺瞞衆生的黑泥。
我們決定暫時把那個黑犬模樣的從者當作是阿努比斯神的神靈。
卡琳也回想起我們之前在水果點心店的談話內容。
卡琳一邊發出呻吟聲,身子一邊向後仰。她的反應也很好懂。
「入冥界」是世界各地神話中普遍都有的主題。
可是他叫了我的名字,這應該是第一次。那麼即便他只是酒後輕狂才問這個問題,但也不是隨便問問而已。
呼喚我的騎士半躺在背對着餐桌的高背沙發上,已經打開第二瓶紅酒。他面前的矮桌上放着一副西洋棋盤,還有一本打開的棋謎書。
澄澈的水藍色眼眸直射在我身上。他有時候會用這種眼神看我,這時候我的胸口就會感到一陣心痛,彷彿被拋棄在一片虛空當中。
在晚餐時刻,小春無意間說出的一個字吸引我的注意。
「我知道了,繪里世。說得沒錯,那我們就去冬木吧。」
就算象徵冥界的神祇擬人化變成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祂的威脅也不會有絲毫減輕。想要和祂們溝通,甚至說服祂們聽從自己的意見根本是天大的自以爲是。可是……敵方確實有人具有與冥界相關的力量。
光是我腦海中一時想起來的就有好幾個,一口氣還講不完。
「對了,喀耳刻之前也說過。她說女神黑卡蒂飼養的獵犬真的恐怖得不得了。那個不也是狗嗎?」
小春一頭霧水地對我說道,這時候卡琳很溫和地打斷了她。
『唯有入土爲安的事物,才能成爲恆久不變的真實。』
「…………」
大神宙斯的女兒波瑟芬妮被黑帝斯神擄走,因爲喫了冥界的食物,所以一年當中有一半的時間都得在冥界當中度過。
「怎麼了,Voyager?」
跟着丈夫杜穆濟而下去冥界的女神伊絲塔。
然後那個自稱是恩桑比的從者也這麼說過。
我也不能拿這個問題去問千歲,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有指望她。魔術師在隱匿奧祕的同時,也是避免一般人接觸到不可碰觸的危險。要是千歲把一切祕密都揭露出來,屆時就等於她讓危機危害到不只是卡琳,還有我身邊所有的市民。
祂的別名叫做「Khenti-Seh-netjer」,意思就是「神聖廳堂之主」。
日本神話也有「入陰間」的傳說,造訪根之堅洲國的大國主命破解了須佐之男命給他的諸多難題之後,迎娶他的女兒須勢理毘賣命。開天闢地的大神伊邪那歧爲了要找回過世的亡妻伊邪那美而去了黃泉坂比良坡,可是看到妻子面目全非的樣子之後又嚇得逃回人間。
「東京……?」
「──只是喀耳刻不太想提奧德修斯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爲了掩飾自己不好意思的情緒,她把自己知道的兩位英雄的傳說故事告訴了我們。這兩位英雄在馬賽克市都沒有受到召喚。」
歪着頭的小春看起來有點好笑,所以我笑着回她。
「欸?拜託別鬧了,妳說還有其他的敵人?真的很煩耶──」
經過我的調查之後,發現有紀錄記載這位阿斯克勒庇俄斯在過去的戰爭中有召喚過。可是因爲利用價值極高,有可能左右戰局,敵方陣營一開始就對他提高戒備,因此很早就淘汰出局了。
「原來妳和那個當司儀的魔女見過面了啊。我和喀耳刻幾乎沒有說過話,可是我知道女神黑卡蒂是月神,和女性有很深的關係。而且也知道人們把她和黑帝斯一樣,都當作掌管冥界的神祇信奉。」
「喔,維持信念需要有個理由,可是維持信仰就不需要什麼理由了,理由甚至還是有害的。或者這只是妳不管三七二十一,豁出去賭一把嗎?年輕人年少輕狂是好事……可別告訴我妳只是被一句遺言束縛住了喔,我不想聽這種愚蠢的瘋話。」
那時候黑犬用一種話中有話的口吻這麼說道。
卡琳正好從廚房回來,把餐具放在桌上後便把小春帶走,兩個人躲到我看不見的地方竊竊私語。既然是卡琳,我也不需要特地強化聽力去偷聽她們在說什麼。
被教訓過一陣之後,我原本模糊的念頭終於愈來愈鮮明,如同邪靈成爲我鋒銳的武器一般。我走過客廳,站在沙發旁。
黃昏時刻,我們一行人回到「Ahnenerbe」,彼此討論著這類型的神話故事,調查那些神靈攻擊人們的動機,可是一時半刻還找不到什麼結論。
而希臘神話中的吟遊詩人奧菲斯也是前往冥界要討回妻子歐利蒂絲,可是他的嘗試最後還是以失敗告終。
………這麼說來在奧菲斯死後,他的屍體也被狂女信徒給肢解。也因爲這樣,所以他本人沒有成爲星座,反而是他最愛用的「豎琴」變成星座在天上大放光明。
掌管地獄的墮天使之長撒旦、管理北歐神話中亡者國度赫爾海姆的女神赫爾。
還有奈落這個字詞來源的印度神祇那落迦,以及後來演變成閻羅王的冥界之王閻魔。
然後我也毅然決然地把當時我和祂的對話向兩人坦言以告。
「………嗯。」
就如同男顯陰柔、女顯陽剛一般,
「嗄?拜託你別鬧了。怎麼連你都在說這些五四三。我要去的地方是冬木,纔不是東京呢。」
(我們彼此彼此,所以見面就忍不住想要互虧兩句。)
「……所以當我偶然遇上魔女喀耳刻的時候,我還以爲這是個獲取情報的好機會。因爲那個魔女可是女神黑卡蒂的使徒啊。」
當我說出奧德修斯這個名字的時候,小春有一點反應。可是馬賽克市內沒有那位大英雄現世的紀錄,難道她對奧德修斯有什麼感情嗎?
「嗯……口氣不小。但如果只有妳自己的世界產生變化,有什麼必要特地跑去依賴聖盃?一個不懂得愛別人的人真的需要聖盃嗎?」
「什麼意思?」
「妳好不容易纔放下了「死神」的工作,乾脆撇下一切逃開不是更簡單嗎?爲什麼不就這樣得過且過就好,宇津見繪里世?妳只是對一直手染從者鮮血的自己感到厭倦,爲了贖罪而去尋找聖盃,就算真給妳找到了,面對那盈滿的聖盃妳也只會腦袋一片空白而已。事實上過去就有一個男人是這樣,自己沒有任何一個願望。被迫面對真相,知道自己只是爲了活着而活着,這可是比死還痛苦喔。」
「……唔……我……我是……」
加拉哈德這番話並非責備,而是事實。他把事實攤在我眼前,這樣逼問我,頓時讓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說。這時候──
「──加拉哈德。」
小春踩着重重的腳步走回來,直接擋在我面前,下一秒竟然用力在騎士的臉頰上打下去。可是騎士輕鬆寫意地舉手護住臉頰。小春也不理會,繼續說道:
「講這些話太冒失了,我不能坐視。你沒資格用這種不禮貌的口氣對繪里世同學講話。根本沒見過聖盃的你,有什麼資格告訴別人何謂聖盃?更遑論你竟然出言輕蔑繪里世同學的人生態度!對不起,繪里世同學,這都是我的不對!」
不理會心不甘情不願,不想改變態度的從者,年幼的御主深深低下頭。看到她這麼誠心誠意地賠罪,我反而感到滿心羞恥,拚命想要她把頭抬起來。
「沒關係,沒事的。小春。換做是誰看了都會這樣想。我本來就很軟弱,做什麼事都沒辦法貫徹始終。那個……不提我了……妳剛纔說加拉哈德沒見過聖盃?這是什麼──」
小春把自己的決心說出口。
「先前在淘汰賽的宣傳的場合,以及對外都沒有公開過。不過現在說出來應該無所謂了。可以嗎?加拉哈德。」
「我不記得有拜託妳不要講,是妳們自己擅自決定的。」
聖盃騎士的主人輕輕嘆了一口氣,說道:
「……加拉哈德那趟尋找聖盃的旅程並沒有完成,他看過的聖盃就只有出現在卡美洛城的那道幻影而已。沒錯,他就是所謂的異體從者,記憶與經驗都不完整的英靈──又或許他是與正史有過一段相似而不同的人生,具有人格的英靈。究竟是哪一種,連他自己也不清楚。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加拉哈德是自己決定放棄尋找聖盃的。」
(異體……他是異體版的加拉哈德……!?他放棄了聖盃……!?)
這有跡可循。「聖盃騎士」最著名的招牌就是那面紅色十字盾牌,可是我從沒看加拉哈德拿出來過。如果是聖盃淘汰賽的熱衷粉絲,恐怕多少已經推測出來了。可是我對這類情報一直很生疏。
(還有他的態度……和那個號稱比亞瑟王與湖中騎士更加高潔勇敢的騎士印象相差太多。至少就我看起來不像。可是把態度惡劣當成是異體從者的特徵也太輕率、太言之過早。這種乾脆直率的行事風格我還滿喜歡的。)
「就算是異體從者,但他還是加拉哈德爵士本人啊……應該沒錯吧。」
忍耐不住激動的情緒,我的關注焦點轉移到身爲御主的小春身上。
「卡琳同學……請妳別哭。」
「……非常抱歉,我不能去。我算不上是可用的戰力。」
水珠一滴一滴地掉在牀單上。
小春雖然覺得不知如何是好,還有些猶豫,但還是把整件事情完整告訴我們了。講話的時候,她的視線一直看着用醫療貼布處理過的右手。
在馬賽克市裏,市民各自召喚從者並不需要觸媒。他們會依照《聖盃》的神諭,分配到最適合自己的從者。
「可是雖然我暫時不會被處理掉,我的老師還是果斷下了決定。他說要把我的令咒取出,移植到其他實驗體上,希望在這個過程當中,能夠把詛咒分離出來。要是順利的話,令咒就能連同加拉哈德一起交給下一個御主繼承。我也認爲那是最好的方法。」
「……就如繪里世同學說的那樣。所以他們決定暫時不處理掉我。」
「──是的,我的老師說過,如今這個方法比地球上任何靈脈都更有效率。」
我和小春原本是想要在各自的寢室裏休息,卡琳那小妮子硬是把我們都拉到同一間寢室睡。她昨天晚上也是這麼愛鬧。就她的說法,這樣就像是往昔的校外教學一樣很有趣,但我實在沒什麼感覺。
「我纔不管!那淘汰賽呢!?小春,妳之所以成爲聖盃淘汰賽的選手也──」
她困惑了一陣,就如同這個年紀的女孩子一樣。看到她的反應,加拉哈德故意挑起一邊眉毛,覺得饒富趣味地微微笑了笑。
「還會是什麼……」
(本以爲我也終於可以睡得着……結果還是不行。)
我本想這樣告訴她,可是小春靜靜搖頭,打斷我的話。
──可是卡琳不一樣,她總是無拘無束的。
這麼殘酷的內情卡琳根本不該知道,我也不希望她知道。
「嗯,這件事瞞着妳也沒什麼意義。萊登佛斯家已經拿到騎士加拉哈德佩帶的「劍帶」。用這件準聖遺物當作觸媒進行降靈儀式,經過幾次失敗經驗之後,最後就是我終於召喚成功,而且還能保持穩定。」
Voyager雖然性別上是男生,但因爲他無法變成靈體,所以也和我們同寢。他也喫着卡琳帶上島的零食,或是嘗試玩牌,兩人一起鬧個不停。
「……唉呀呀,繪里裏被甩了。」
「多少也是有關係的。聖盃淘汰賽的模擬戰可以證明我是一個能夠完全掌控從者的御主。更重要的是那個場合可以知道英靈附體的效果到底有多大。」
「……不曉得是對誰最好。」
「………妳是說千歲嗎………」
「所以……原本我應該再也沒有機會和繪里世同學見面了。可是後來情況有變。」
人工生命體是一種類生命,組成的媒質、亞當之土、原初質料是最爲貴重的。
(妳曾經和我一起並肩作戰,是懂得真正戰鬥的人……)
「這樣啊……那觸媒也已經有囉。他們已經有遺物可以當作從者召喚的「觸媒」。」
也只有魔術師認爲這是有效率。其他召喚失敗的實驗體想當然耳也都被「處理」掉了吧。
*
卡琳把手撐在桌面上,一邊舀着雪酪來喫一邊做壁上觀。然後自顧自地對Voyager說道:
「………………」
「是的。所以……繪里世同學,如果妳因爲這件事而怨恨聖痕的話,那是不對的。」
這麼一件恐怖的事情,她說來卻是輕描淡寫。啊,討厭。我最痛恨的就是魔術師了。
「…………」
月光照亮小春心滿意足的冷靜笑容,美得真的就像是洋娃娃一樣。
……即便那只是人工生命短暫的人生也一樣。
「…………然後呢……」
「是千歲她……這麼做……」
「是的。雖然「聖痕」暗示我不要說,但我還要說出來。我希望繪里世同學知道這件事。」
「………妳是說……!」
「……該不會是千歲對妳說了什麼吧?是這樣嗎?」
小春靜靜地伸出手。
「──我會像過去的實驗體一樣,當作失敗品處理掉。要是一般做法,我會被還原成能夠再利用的純粹媒質與種子體。可是……因爲我的媒質已經被恩桑比的咒術污染,沒辦法再利用,所以應該單純就是報廢丟棄而已。」
小春低着頭,從她的表情我看不出答案。我回頭看向她的搭檔。
我側睡躺着,小春低聲地在我背後說道。她比我更不習慣這樣的氣氛,更加感到困惑。
「…………如果妳要說的話,我就聽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而且也和我能不能重回淘汰賽沒有關係。」
加拉哈德半捉弄地把手往小春頭上伸過去,少女很不高興地用力把他的手甩開。
後來終於到了睡覺時間。
「………請妳不要恨那個人。」
現在他已經在月光灑落的安靜寢室內睡着,睡臉看起來是那麼地天真無邪。有些從者完全不用睡覺,而他看起來根本就是玩到累趴睡着的小孩子一樣。
你們講的我都聽見了啦……如果只有我自己一個人的話,我都想哭了。
「卡琳……別那麼大聲。」
所謂的處理也就是「死路一條」。在魔術師的血緣團體當中只有這個意思。
「這樣啊……」
睡在Voyager對面的卡琳也用懶洋洋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倒抽一口冷氣,掀開被單回頭看向小春。
卡琳有些不安地問道,但語氣中也混雜着一點樂觀的希望。
「這麼說來……萊登佛斯家內部已經找出能夠正確利用馬賽克市的《聖盃》進行召喚的方法了。把「觸媒」與人工生命體拿來搭配,就能夠控制自己要召喚的從者。他們已經成功打造出這樣的儀式了是嗎?」
小春把白色外套裹緊身子,垂下頭來。
個性頑固的小春敞開心扉對我表露心跡。她把自己從者可說是污點的祕密告訴了我,害我誤以爲我們彼此拉近了距離。
「對不起………繪里世同學。」
我無力的表情肯定流露出明顯的懇求之意,可是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冷笑着說道:
小春雖然是魔術師,但卻不是人類。因爲她是人工生命體。
要是失去了使用人造生命體進行召喚的環境條件,萊登佛斯家與千歲就沒辦法像過去那樣維持良好的關係。因爲千歲單方面的干涉,兩者之間已經有了裂縫。萊登佛斯家不可能一直這樣唯唯諾諾下去,如今情況已經是一觸即發了。
「──可是聖痕已經表示不贊同我老師的想法。她認爲如果萬一令咒移植失敗的話,可能會永遠失去加拉哈德,她可能判斷光是表達自己的意見,還無法完全相信我的老師。所以纔會設法把我送到這處安全屋,接受她的保護。站在萊登佛斯家的立場,也不希望看到無法自保的我被其他勢力攻擊,讓加拉哈德被搶走。所以也只好被迫接受。」
「嗄?妳在說什麼啊!」
不過人們還是可以藉由使用「觸媒」的儀式,召喚出特定的對象。表面上這是違法行爲,但現實就是販賣觸媒物的商店總是不乏客戶上門,生意很好。
我實在不忍心再聽下去,所以明明不認爲卡琳有什麼錯,但還是忍不住出言糾正她。
我們特地把寢具全放在一間寢室裏,大家擠在一起睡。
「哼──我也不想再看妳們唉聲嘆氣,連酒都變苦澀了。我可要離開這座只有少女的城堡啦。」
不太想睡的原因是因爲我的身體還想多消耗一些體力。如果每天不進行訓練折磨一下身體,那些惡靈又會開始作怪。不過就在我終於慢慢要進入夢鄉的時候──
「情況有變……什麼事情改變了?」
「去冬木………」
「要是沒了令咒與從者,我就會失去存在的價值,因爲《聖盃》不會把從者賜給一個沒有令咒的人。而且──」
「…………」
我忽然覺得小春好可怕,看起來就像是某種讓人難以親近的異樣事物。她行事立身是那樣地端正,端正到甚至有些扭曲。在她身上我看到的是我自己。口口聲聲爲了維護城市的和平而動武,其實卻是爲了隱瞞自己的懦弱。身爲「死神」的過去成爲沉重的負擔,讓我沒辦法邁步向前。
可是小春還是語氣平和地繼續說道:
「不用擔心,小春。妳的傷一定會好的。而且我之所以想依靠妳,是因爲妳──」
「………真正能匹配圓桌騎士的御主,這世上大概也找不到幾個吧。」
「已經有好幾具尚未甦醒的實驗體已經制作完成準備好了,之後會接替我。」
「等、等等。先等一下。妳們在說什麼,我聽不是很懂!喂,繪里世,別默不作聲的,妳說說話啊!」
從這種違法行爲延伸出來,就會有一些御主與從者會成爲威脅城鎮治安的犯罪者。過去我也曾經和好幾組這樣的御主與從者交手過。
「競技場攻擊事件過後,我回到萊登佛斯家,當時就決定要把我處理掉了。」
現在這種場面分明這麼令人難過,我也已經注意到卡琳訝異的眼神,但還是想優先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死神」,很遺憾地這是小春本人的意願,和我對妳去尋找聖盃的旅程有什麼想法無關……妳也別奢望利用我來說服她。這傢伙腦袋硬邦邦的,和十字盾牌有得比。」
「……處理?處理什麼?」
「可是卡琳,繪里世看起來好像很有事的樣子耶。」
眼淚從低着頭的卡琳臉頰上滾落。
「小春,我希望妳也一起來。和我一起去冬木。」
「……情況改變的原因我們已經知道了,卡琳。因爲打從那一晚之後,再也沒有任何從者受到召喚降臨了。萊登佛斯家也已經知道有這個狀況。就算手中有能夠召喚的觸媒,還有效果奇佳的召喚儀式,但現在已經無法保證能夠再次召喚到加拉哈德。我說得對嗎?」
「──無論是聖痕或是萊登佛斯家,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你們、爲了市民着想才做的。如果能夠爲了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們安寧祥和、能夠爲了某個人而活的話,我覺得再幸福也不過了。」
「是異體從者。憑我這個召喚人的能力,召喚出異體從者已經是極限了吧。」
卡琳也察覺事情的可怕,可是我該怎麼回答纔好。雖然覺得不該如何是好,但內心深處我卻已經泰半能夠了解小春所說的話。內心的矛盾讓我感到很不舒服,但我還是勉強擠出一句話來。
「聖騎士的劍帶?真是了不起……可是實際上召喚出來的卻是……」
加拉哈德丟下這句話之後,就在衆人面前化爲靈體離開房間,只留下沒喝完的酒杯在桌上。
這個男的真是徹頭徹尾無禮又傲慢,他先前幫助Voyager,我本來還想向他道謝的。結果連心裏的謝意都完全沒了。
所以我纔會一時衝動,脫口說出這句話。
「──加拉哈德爵士。」
「………當繪里世同學說妳不是來拜訪聖痕,而是來探望我的時候,我就知道妳會這樣拜託我。不好的預感真的實現了。」
「怎麼……所以妳剛纔拒絕繪里裏,是因爲自己快要死了,所以不能去嗎?原來是這個原因嗎?」
這冷峻的現實讓我渾身顫抖起來。即便有小春幫忙說話,但千歲她保護小春的性命仍然不是出於任何親愛的感情,只不過最後的結果小春因此保住一命而已。一切事情在進展的時候,沒有一個人顧慮到小春個人的意願。
「你要注意喔,Voyager。像這種時候,要是你去安慰她的話反而會有反效果。要小心別在傷口上灑鹽。」
我很後悔自己鬧脾氣,用這種口氣不悅的方式回答她。明明我都已經發現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立刻便察覺她是百般煩惱之後才決定要坦白說出來的。
卡琳的肩膀上下顫抖,壓低哭聲,發出無聲的嗚咽。
「可是……妳還是願意爲了我而哭呢。」
小春以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伸手怯怯地摸上卡琳濡溼的臉頰。卡琳哭到哽咽,深吸一口氣卻嗆了一下,手指緊緊抓着牀單。
「嗚……可惡、可惡、可惡!不是的,我是……這樣明明不對,可是小春還是自願上場戰鬥!自願當成實驗的白老鼠!還自己覺得無所謂。這纔是我不能接受的,可是我又無能爲力。自己怎麼這麼丟臉,什麼都幫不上……」
「謝謝妳,卡琳同學……沒關係的。妳這樣想就已經足夠了。」
「別說了,笨蛋。別再說了……什麼都別說……」
卡琳雙臂交叉,想要遮住涕泗縱橫的臉,然後又一邊啜泣、一邊仰頭看着天花板。
「啊啊,抱歉啦,小春……妳已經是有所覺悟的人,而像我這樣的平凡人竟然還覺得妳很可憐……爲了這種膚淺的同情而哭,我不該這樣看扁妳……對不起……」
「卡琳同學……」
我的老朋友──卡琳或許覺得很羞恥。
我自己的境遇如此,雖然我愛鬧彆扭的性格讓她很無言,但她從來沒有覺得我很可憐。從來沒有受到我的自虐心態或是感傷所影響,並且沉浸在內。
此時此刻她卻在當事者小春面前,像個悲劇人物一般浪費充滿優越感的淚水,讓她覺得非常懊恨。
*
第二天凌晨,我一個人獨自來到微露魚肚白的海灘上。

我莫名地想活動筋骨,很想一邊慢跑,一邊思考一些事情。
(小春……她也在哭……她是那麼堅強的女孩,面對神靈恩桑比與圓桌騎士加拉哈德的時候都不曾退縮……)
小春的眼淚不是爲自己悲傷,而是因爲她確實感受到卡琳真誠的心意。她絕不會停下腳步自憐自艾,如果有那種空閒的話,她寧可試圖往前更邁進一步。
我不像卡琳,沒有她那種不求任何回報的大愛。我一直都認爲愛是要平等互相的。
我太膽小,沒辦法像小春那樣把自己的身心都完全奉獻在使命上。
一夜過後,我的腦袋裏一直有個念頭揮之不去。
我甚至一醒來看到他睡覺的臉龐,就趕忙跑出寢室。
……可是先前千歲曾經想要消滅Voyager。
我拍拍沙子,幫他站起身來。
歷史上聖朗基努斯的一生完全是一團謎。
路修斯踩着輕鬆的步伐,手中一邊揮動着當作武器使用的船槳一邊說道。他不像我有多餘的動作,把沙粒踢得漫天飛。
當我回到「Ahnenerbe」的時候,小春已經在做早餐,卡琳也頂着惺忪睡眼在幫忙。
祥和安逸的光景讓我感到不安。一方面擔心自己離開之後城鎮那邊的狀況,同時也很掛念尚未露面的千歲。
路修斯從船裏取出一樣武器,隨手向我拋了過來。那是一柄大約兩公尺長的木製船槳。
他這副稚嫩宇宙少年的模樣,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太空探測船航海家號的全盛時期。話說回來,Voyager原本就不是生物,如果要以人身現世的話,變成什麼模樣應該都可以吧?
我一路跑到沙灘上,那名男子已經在這裏了。
他坐在小艇放置場的一艘底部朝上擺放的小船上,遠眺着閃耀粉藍雙色相交的粼粼波光。
「嗯……妳的激將法功夫還不到家。就算只是想激我做出某種反應,妳在攻擊的時候至少該把武器磨得更鋒利一點纔行。」
可是他仍然成爲從者出現,具有活生生的實體,而且還把聖盃戰爭最光彩的勝利掌握在手中。
「呵呵。」
「作戰失敗又成了瞎子,身爲軍人的我形同死人。我本該死在那片戰場上的。之後我只是因爲日耳曼尼庫斯將軍的一念之仁才拖着一條命,也沒辦法保住將軍的性命──直到後來遇見那位大人之前,我一直在黑暗中苟延殘喘,過著有如行屍走肉的日子。」
「啊……Voyager?」
不知道什麼時候連紅葉都現身出來,躺在庭院的草地上,舒舒服服地沐浴在晨光之下。
千歲不在他身旁,只有他一人在這。
「妳的那個從者Voyager……我一點都沒有看輕他。」
「嗯……我不太想看到那樣的光景。不提這個了……」
如果是因爲我所渴望的從者模樣,投射到他身上的話,那就等同是我剝奪了他的戰力。可是我──
(我不希望Voyager……去傷害任何人。)
「留下這道傷痕的是一名女性凱爾特祭司。」
「──只不過用那種類似奇襲的方式得到的勝利根本算不上勝利。我就是不喜歡那樣。帶着內疚贏得的光榮事後只會成爲解不開的毒藥,不斷侵蝕自己的內心而已。」
──紅葉發出呼嚕嚕的聲音,彷彿連她也笑了。
他身上穿着夏威夷衫,腳下則是運動涼鞋,比昨天加拉哈德的打扮看起來更不相襯。
「那──妳還記得這個嗎?」
「……Voyager,你就維持現在這樣子,不要改變喔。」
「是嗎?」
我鼓起勇氣盡力虛張聲勢,路修斯看了卻只是露出與現場氣氛不相襯的柔和笑容。
──路修斯是羅馬第二代皇帝提貝里烏斯統治時期的軍人,他是格鬥戰的高手,特別是槍術更爲精湛。立下赫赫戰功的他被提拔爲百夫長,派遣到日耳曼尼亞去。
時隔幾年之後再度交手對打,結果沒有感受到自己的成長,反而是深深感受到過去他真的對我下手頗多斟酌。正面迎戰的話,人類怎麼樣都不可能比得過全盛時期英靈的戰技與力量。這一點我當然明白,可是卻把我擔任「夜巡者」這段時間培養出來的那一點點自信又消磨光了。
我本來想幫他從吊牀上下來,可是他卻繃起臉拒絕我的幫忙。
「對不起,十字架的事情我已經不記得了。」
我全心全意專注在與路修斯練習槍術,完全把時間拋諸腦後。
「Bonum diem(早安),繪里世──這樣看起來很奇怪嗎?我也想試着穿穿有度假感覺的衣服。」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我猜得出來紅葉痛恨的對象是誰,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她會成爲Berserker,如今沉浸在有如半夢半醒般徐緩的狂氣當中。就連御主卡琳也不曾很明白地說過這件事,只有把她看見的殘夢片段說給我聽過而已。
「可是這處度假地連個可以一起嬉戲的對象都沒有,反正加拉哈德爵士也在這裏,我要不要去找他比一比誰游泳遊得比較遠呢?」
「凱爾特祭司?那就是女德魯伊了?」
他是說我以前摸他臉頰的時候嗎?
「早、早安……你怎麼打扮成這樣。」
小春的動作雖然俐落,但做出來的東西卻一味地按照基本,缺少新鮮味。卡琳則是在一旁不經意地提點……不對,應該說是很嘮叨地提點,讓餐點增添不同的色彩。她們兩人已經相處得很融洽,一點都不生疏。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有些不是滋味。
(可是我的令咒在隱隱作痛……邪靈也不安分起來……)
「我這傷痕的事情妳已經問過了,只是那時候妳還很小。」
他站起身來說道。
(在星空中旅行的「小王子」……或許是我的先入爲主觀念弄反了也說不定。)
我不想和那些人一樣,隨意利用那些被照理說應該已經結束的聖盃戰爭束縛住的從者。「死神」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這都是因爲路修斯好心,看不下去我被惡靈侵蝕而日漸消耗下去。
「就像你臉頰上的十字傷痕嗎?」
我的雙親去世後,我在《新宿》度過的那幾年時光──
昔日每一天的鍛鍊也是一樣。
「我沒事。」
到頭來我得不到冰室的聖骸布,也爭取不到小春與加拉哈德的助力。現在別說是前往冬木了,反倒是節節後退。
早餐過後,Voyager對院子裏棕櫚樹之間架設的吊牀大感興趣。原本以爲他會當做跳牀那樣在上蹦蹦跳跳,可是他好像是對吊牀那種可以伸縮、又可以分散重量的構造有興趣。
(……Voyager……都是因爲我和他相遇的關係……)
「不是嗎?」
「不可以這麼明指女性的體重喔,Voyager。」
Lancer──路修斯‧朗基努斯。
「紅葉應該是沒辦法在這上面睡吧,真是可惜。」
「她看起來年輕貌美,卻是一個實際年齡不明的異教祭司。那個女人雖然是阿米尼烏斯的部下,但不是日耳曼人,而是高盧人。她自稱曾經遍訪西班牙行省與不列顛尼亞,跟隨高盧英雄維欽託利,還與大名鼎鼎的蓋烏斯‧尤利烏斯‧凱撒的軍隊交戰過。是羅馬最痛恨的宿敵。」
年幼的我被路修斯手中的訓練用木頭長槍打翻在地,或是狠狠地刺飛出去。要是沒能徹底閃過他的短刀,刀柄就會在我臉上砸出一塊黑青,或是被他的戰斧打斷鎖骨。每次只有傷勢太重,我自己處理不來的時候,卡蓮纔會來幫我處理。可是從來沒有人出面阻止路修斯教導我格鬥戰的技巧。我自己對這種一而再、再而三的虐待也不疑有他,從來沒恨過路修斯或千歲,只是爲了不想讓自己再受到那煩人的痛楚……爲了想壓抑住惡靈一直要我殺死路修斯的呢喃聲,每天每天我又重新拿起武器。
「真是意外……沒想到竟然和女人有關係……以前我聽說這件事之後有什麼反應?」
這可能是我自以爲是的妄想,但搞不好是召喚的因果關係顛倒了。
昨天在碼頭那時候也一樣,當時我感覺到的並非只有Voyager的恐懼而已。
加拉哈德的確說過,路修斯早就預期加拉哈德會把他往Voyager擲出的長槍擋下來。加拉哈德也明白路修斯期待他會出手。
*
「嗯?啊,就是這樣。不過我這傷痕並不是十字架就是了。」
只不過當卡琳在Voyager問我早上去哪裏的時候,我還是沒有說和路修斯見過面。我不想讓Voyager擔心。
一定是我搞錯了,阿努比斯他們乾的好事更有可能是一切的肇因元兇。
他翻了一圈之後摔在地上。
根據我自己從路修斯口中聽聞,再加上後來自己學到知識,兩者相合所拼湊出來的他的人生經歷是這樣的:
路修斯慢慢放下船槳,插在地面上。這是我最熟悉的動作,表示今天的鍛鍊到此結束。酣暢的戰意從灼熱又汗水淋漓的身體上逐漸散去。
人們很難確定他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在聖經、福音書的次經才能看到的「朗基努斯」這個名字,如實地訴說着這個男子是一個虛構的人物。長槍在拉丁語當中寫作lancea;希臘語當中則是lonchi。換句話說,這個字是從「長槍」轉化出來,只是一個小配角的名字而已。就像蘭斯洛特(Lancelot)這個名字與古法文中的「長槍」有關聯一樣,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而他的名字「路修斯」在古羅馬也是相當普遍。
「路修斯──」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之後朗基努斯成爲猶大行省總督彼拉多的侍衛。「救世主」在耶路撒冷的各各他山行刑的時候,他也在場。
羅馬軍的指揮官就是提貝里烏斯的侄子,也就是名將日耳曼尼庫斯,在軍中獲得將士絕對的信任。這位名將與日耳曼人的指揮官阿米尼烏斯進行過好幾場大戰,雖然付出不少的犧牲代價,好不容易纔獲得勝利,展現羅馬帝國的威光。
「哈哈,妳還糾正我,說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他的刺擊,在沙地上擺出架勢,爭取足夠的距離好施反擊。一場模擬戰就這樣開始了。手中的傢伙要拿來當長槍用稍嫌太短,但戰場上可是沒有人會等我找來稱手的武器。
這就是這名男子重見光明,成爲聖朗基努斯之前的故事。
「那時候加拉哈德說過,他說路修斯沒有真的下重手。」
多虧有那段異常的鍛鍊,我才能活到今天。
這有什麼辦法,因爲連我自己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路修斯會變成自己的敵人,根本就像是一場惡夢一樣。
「……這樣啊,那對不起了。」
Voyager不是最後一名被召喚出來的從者,這種說法根本顛倒了。會不會因爲Voyager被召喚出來,才使得整個馬賽克市都變得不對勁了?
(……待得夠久了,這裏不是我能久留的地方。)
我認爲現在是個好時機,所以來到Voyager身旁坐在吊牀上,把我所知道的紅葉傳說講給他聽。要在鬼女紅葉面前講述她的生平背景當然是滿緊張的,不過我們已經是老相識,而且我大致上也知道什麼事情是不該提的地雷。
「我那時候什麼都沒問──那名女性德魯伊所作所爲就像是現代所謂的雙面諜。我自以爲在利用那個女的……實際上卻深深爲她着迷。雖然她最後遭到處刑,可是行刑前卻留下這道傷痕。這道傷痕不只是分手費而已,而是一道帶有詛咒的符文,讓我的眼睛失去光明。當時我在最前線擔任指揮官,事前獲報日爾曼大軍要進行奇襲。當我軍正準備要迎擊的時候,我的眼睛忽然失去視力,事先毫無徵兆。戰場因此陷入一片混亂,那個女德魯伊成功得報大仇。」
之後日耳曼尼庫斯在非自願的情況下被派往中東,朗基努斯身爲將軍的隨從也一併同行。聽說直到日耳曼尼庫斯怪異病逝之前,他一直隨侍在側。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豈不是年近百歲的老太婆了……就像千鶴那樣……」
這是因爲傳說中加拉哈德爵士在找尋聖盃之旅的最後得到了那柄聖槍。可是如今我已經知道加拉哈德是放棄尋找聖盃的異體英靈,這麼一來情況就不一樣了。
「……這座島雖然算得上是一處安全地帶,不過反正千歲要動手的時候還是會動手。那時候你明明想要殺Voyager,這次卻放過我們嗎?你可真是遊刃有餘,難道是不把我和Voyager放在眼裏嗎?」
要是他沒有被召喚出來的話,小春就不會遭遇這種事了。
雖然他的態度軟化許多,還可以開玩笑,但我仍然沒有放鬆戒心。我掩飾不住緊張的情緒,當然路修斯也看在眼底。我把握機會,索性開門見山問道:
要是我放棄從者,大家就能一如往常召喚從者,敵人是不是也會對我失去興趣,所以事情都回歸平靜呢?難道這樣就可以了嗎?
「啊啊,你看,我就說吧……」
他又不滿地皺起眉頭。連紅葉也擔心地扭頭把鼻尖轉向這裏。
「………嗚……」
路修斯的語氣依然平和,但他手中船槳的前端已經向我刺了過來。
就在我開始講述戶隱山的鬼女故事之後過了一陣子──
「繪里世同學!Voyager!快來救我!」
滿臉通紅的小春竟然出現在院子裏,還被脫到一半的衣服給絆了一下。
「……發生什麼事了?難不成是卡琳襲擊妳嗎?」
「不、是,那個……這個……」
卡琳從她背後露出頭來,臉上掛着如惡鬼般無情的笑臉。
「嗨,繪里裏、Voyager,幫我把這小姑娘抓得牢牢的,我要讓她穿上這個。」
「原來是妳買來的泳衣啊。對了,妳好像說過有買泳衣。」
「我說過我不要……!繪里世同學!?」
少女拚命來向我求助,而我則是用冰冷的眼光上下打量她。
「如果我救妳的話,妳要和我一起去冬木嗎?」
「現、現在不是商量事情的時候吧?」
「嗯~或許不是。反正卡琳要找我們去玩海水浴不是嗎?如果對妳的傷沒有影響的話,那就去啊。再說了,卡琳都這麼興致勃勃,勸妳還是不要抵抗比較好。再怎麼頑抗都是沒有意義的。嗯。」
我自己已經有過經驗了。比方說我陪卡琳去逛服飾店的時候,從前有好幾次我選的衣服都被她打槍,到頭來還成了她的換裝娃娃。
「又要去游泳是吧?」
「是啊,Voyager。都到這種名流人士專用的度假區來了,我們到現在還沒下水去玩過耶!小紅,妳也一起來!」
「這倒不錯耶。」
退無可退的小春發出強烈抗議。
「嗚嗚……我恨,我會怨恨妳們的!我、我要上報聖痕!現在我可是在她的庇護之下喔!」
「這樣啊,我倒是滿想看看千歲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乾脆給她再增加一點煩惱好了!」
這麼有利的提案確實讓我始料未及,但我認爲這也是唯一的機會。
*
無肩帶,蓬鬆輕飄飄的比基尼,配上丹寧小短褲。光論露出肌膚的多寡,比起卡琳還稍微少了一點,差不多就是在《秋葉原》街頭上常常看到的那種程度。
(而且……在她眼裏根本把小春視爲和從者沒兩樣的利用手段。這個人恐怕一輩子都不瞭解卡琳是爲什麼而流淚吧。)
「……是嗎,我是在稱讚妳呢。」
那些想要彌補從者喪失的市民本身既是當事者,也是被害者。
我的諷刺一點效果也沒有,反倒是因爲得意忘形而有點口不擇言了。站在千歲的角度,不但找不到敵人,《聖盃》的異常狀況反而愈來愈嚴重,一點解決辦法也沒有,現在的情況有如看着一條棉布慢慢勒緊自己的脖子一樣。有些問題就算有再多的人才,但只要市民離心的話,要處理起來就很困難。看到她落寞的側臉,讓我忍不住軟下心來。
「我只是遇到什麼就儘量記,能記多少就記多少而已。反正我還不到開始健忘的年紀。」
「咒術陷阱──妳是說把無頭動物倒吊的咒物?」
「衝動?不、不會……非、非常好看啊。我說真的。」
「這件事辦不到,因爲她可是一名自傲的劍鬥士。她自己也不希望這樣。不過如果對妳的目的有幫助,妳就把她拿去用吧。」
「卡琳?妳這樣太惡搞了。可是小春,妳穿這樣看起來一點都不奇怪,我覺得真的很可愛喔。要是加拉哈德爵士來捉弄妳的話,我一定會幫妳巴他一下。那個人怎麼又擅自跑掉了。」
「…………總之我一個人去就好了。紅葉,麻煩妳幫忙照顧一下Voyager好嗎?」
「真、真是客氣了……承蒙聖痕讚美,我也稍微有一點自信了。這件泳衣是我身邊這位卡琳小姐饋贈的禮物。」
等到我們到了目的地的海灘,這次卻輪到我大感頭痛。
如果小春都甘願接受自己身爲人造生命體的命運,那麼有立場救她的人就只有千歲而已了。
「來電向妳報告的人………是斯諾醫生嗎?」
斯諾醫生還特地親自向休假中的聖痕報告,猜得出來一定不是什麼好消息。小春同樣也已經察覺了。
千歲摘下眼鏡,柔和地微微一笑。
小春與興致勃勃的卡琳就這樣被招過去,我、Voyager與紅葉三個人則是一起留在原地。
「…………」
「關於小春的事情……謝謝妳,千歲。」
千歲的注意力忽然從對話中轉移開來,新世代的人一看這個動作就知道這代表什麼。若不是與從者心電感應對話,不然就是利用魔術在通話。千歲這個動作是屬於後者。
「…………伊繆特……」
千歲操作終端機械的時候遇上一點麻煩,我從旁協助。畫面上顯示出的照片據說是現場發現的東西。被拿來當作祭品的是鴿子、烏鴉、貓之類的小動物。牠們都被砍掉腦袋,身體內塞滿東西,捆綁吊掛在一根豎立在小碗裏的棒子上。看起來真是令人不忍卒睹,但正是因爲如此,所以纔有效果。
可是──
「城裏那邊有什麼事嗎?」
(猜中了!這麼說來果然就是──)
(Voyager……你又發抖了……)
美麗的海灘上已經有人先到了──就是真鶴千歲。
「這件事是我開始的,所以我要負責到最後。一百個人就有一百種不同的幸福。我的義務就是保護這座城市,並且提供人們實現自我幸福的方法。要是妳把選擇的自由和自私自利搞混的話,我可是會處罰妳的。」
原來是這樣。斯諾醫生過去終身未婚,這下我更確定他真的對女性毫無興趣了。也罷,這件事暫且不提──
「…………千歲……」
心裏一陣不甘讓我咬緊牙關。千歲的語氣聽起來,彷彿小春只是我過去多次做出貢獻而給我的獎賞一般。比起在這座島上當一隻籠中鳥,千歲的提案確實更能讓小春發揮實力。可是──
「好,我知道了──把手伸出來。放心,我不會設什麼奇怪的東西。」
「妳們不是用魔術迴路接上影像嗎?看到妳這身打扮,斯諾醫生沒說什麼嗎?」
我忍不住大聲了起來。在海岸線那邊玩耍的卡琳等人也回過頭來看。
小春察覺有人來信給千歲,帶著有些緊張的表情結束對話。卡琳看到小春迅速離開現場,聳聳肩也跟着走回來。
Voyager用力搖頭。他用一種不算反抗,而是堅信自己當然應該要一起去的眼神仰頭看着我。雖然他身上穿的是鑲邊泳褲,看起來滿那個的,但本人是非常認真的。
映入眼簾的光景實在太震撼,我忍不住靠在小春肩上。
(既然這樣,我就不應該拿毫無意義的堅持來逃避。)
──從者約翰‧斯諾。
白色的陽傘下,她戴着倒映出蔚藍海水的太陽眼鏡,姿態優雅地躺在躺椅上。這還無妨,問題是她那身超露的紅色比基尼。雖然設計上多少修改爲和風款式,但現在那不是重點。
「啊哈哈,不用謝啦。是繪里裏帶我到這裏來的。對了,我有件事一直想問問千歲小姐妳──」
至於我,從斷斷續續聽到的對話內容當中,已經大致猜到是誰和千歲講話了。
「嗚、嗚哇、哇……那是怎樣……拜託別鬧了好不好……」
「她真是超猛的。嗯?怎麼是繪里世損血?原來真的有那種穿了衣服更顯得苗條的人啊!我還以爲那是都市傳說呢。」
千歲微微側着頭,稍微拉了拉自己泳衣的肩帶。
卡琳很大膽地主動開問,就在這時候──
「呵呵,還比不上妳呢,萊登佛斯。不,妳今天應該是隱藏身分的小春小姐纔對。」
「妳們兩位早啊。也不是,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妳們剛纔是在談論我的事嗎?」
千歲這令人料想不到的提案讓我倒吸了一口氣。她怎麼這麼輕易就能這樣說。
紅葉發出呼嚕嚕的低吼聲表達應承,可是Voyager似乎不太能接受的樣子。
「欸……沒想到妳已經獨自查到這麼多了,倒讓我驚訝。妳要看看嗎?嗯……」
就連面對恩桑比的時候,Voyager都沒有一絲畏懼。這名少年已經察覺千歲的可怕,可是他的回答卻令我很意外。
「……不,沒關係的。你不是很怕千歲嗎?就像談論到「蛇」的時候那樣,你現在正在發抖。不過這也不能怪你。」
(但是我的直覺猜中了。以前在埃及發現過很多「伊繆特」,這種咒物毫無疑問與阿努比斯有關。以前我也曾經在壁畫上看過。)
即便如此,如果是患者危害自己的話就另當別論了。要是有人在身邊放置違法咒物、主動阻隔自身與《聖盃》的連結機能的話,要把自己搞到多麼重病都可以。
雖然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可是連耳根子都變紅的小春看起來真是稚嫩。
「今天的繪里世同學怎麼這麼壞心眼……」
「是嗎,那我也要向妳道謝了,卡琳。」
「那個……繪里世同學,妳那樣的態度對她會不會太失禮了……」
看準千歲講完電話,我開始與她進行交涉。要是正面看着她的話,我怕我會忍不住露出厭惡的表情,所以儘量把視線挪開,看着她的頭上面或是看向海平面的方向。
因爲千歲不是基於衆人的希望才戴上桂冠的領導者。她是歷史上處處可見的獨裁者、具有絕對強大暴力的僭主──也就是一名暴君。
「這不是我和千歲兩個人就能決定的事。」
「……………!」
儀式當中投注過多魔力造成的休克死亡、個人「聖盃」的機能不全,以及違法召喚失敗後一時衝動自盡……發生件數雖然不多,但令人在意的是死亡案例已經不限定於競技場事件的被害者而已了。
「………既然這樣,那就讓她成爲自由市民。」
「這裏是私人海灘,我想怎麼穿衣服都可以。是不是太沖動點了呢?」
「不曉得是都市傳說,還是怪談了……」
小春一邊介紹卡琳,意識到現在自己身上穿的衣服,臉龐又紅了起來。
這是咒物最一般的稱呼,纔不是什麼獨自調查的結果,我只是瞎猜一通而已。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實物。
「不錯嘛,看起來超好看的啊,小春春!妳這樣絕對好看的啦!怎麼沙灘上會有天使降臨啊!?該不會是榨取男性精力的魅魔吧?」
「哼,妳看上她了嗎?要是想要萊登佛斯的話,我就把她給妳好了。她的老師那邊就由我來說。」
他是馬賽克市都市衛生部門的頭頭。他和擔任看護工作的御主一起做事,不只是提供醫學上的觀點建議,而且對魔術造成的污染也相當注意。
我自然而然吐露的感謝話語讓千歲睜大了眼睛,就連我自己都嚇一跳,我竟然能夠這麼直率地向她道謝。但我確實是打從心裏感謝她。
「是啊,妳猜對了。」
如果她是因爲不常看到休閒用泳衣而感到困惑的話,那就更令人覺得莞爾一笑了。
愈來愈多人進行違法召喚,這件事我從冰室那裏也聽說過。某種程度上我也料想得到。
「嗯~很可惜他連提都沒提。我本來以爲他會不會覺得很有趣……」
他是十九世紀初的英國醫生,對傳染病預防有長足的貢獻,甚至還曾經幫那位赫赫有名的維多利亞女王助產。和科赫、巴斯德以及北里柴三郎等醫學界的偉人比起來,他在全球的知名度或許略遜一籌,但對我而言,斯諾醫生是個值得信賴、對我也照顧有加的人。
在這座醫學技術極爲發達的城市,一般的傳染病都不會是問題。聖盃與心臟同化爲一體,早期就能發現病竈,要是症狀輕微的話還能主動進行治療。如果預料之後會變成重症,聖盃也會自動通知城市管理AI,只要進行治療就一定治得好。
「……我也要去。」
我內心雖然大爲震驚,但還是勉強裝做鎮定,從千歲口中套話。
「嗚嗚嗚,我要死了。側腹愈來愈痛……」
「我想那個人……應該不是蛇。」
小春站在千歲的躺椅前,恭敬地低下頭來。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交涉的對象現在的心情奇佳。當然不會是因爲這片湛藍海水的關係。
雖然我已經是半放棄狀態,但恐怕還沒她嚴重。小春放棄掙扎,在卡琳的強迫下換上泳衣,披着能裹住整個身子的大毛巾,垂頭喪氣地跟着我們走。
「妳懂得很多喔,繪里世。」
「好吧……那妳就告訴萊登佛斯家,在她治療完成之前,小春暫時交給我照顧。順便告訴他們,小春纔不是破損的次級品。」
「…………陷阱?」
他這個人不喜歡別人任意干涉自己的工作,和千歲也保持距離,採取完全中立的立場。我之所以會認識他,是因爲他曾經經由卡蓮的介紹,委託我辦一件祕密工作。相反的,我在處理一些事件的時候,也曾經藉助他的幫忙。
「──那些違法進行召喚的市民又有人喪命了。根據斯諾的調查,他說似乎是影響範圍很大的咒術陷阱,只要有人進行召喚儀式就會發動。」
現場沒看到路修斯,至少沒有露出實體。千歲是單獨在這裏,沒有任何防備。
那個千歲一臉沒事般,一手拿着汽水瓶,向我們招招手。
──結果我們還是決定各自準備好,去海灘上玩海水浴。
怎麼說……我不會要求她不準穿泳衣或是不準下水游泳,是不會這樣要求。可是我希望她真的不要故意挑戰和年輕人較勁,還表現得那麼明顯。真是饒了我吧。
「…………嗚嗚……」
千歲的眼眸露出促狹的精光,接着突然就恢復魔術師慣常的冷酷表情。
我本想嚴詞反駁,但還是在最後一刻又咽下去。
「不好意思,打擾到妳休息了。」
「Voyager,我有話要和千歲談談。你去和卡琳他們一起玩。」
千歲的手背上浮現出尖銳的十字架型令咒。隨着一小節魔術詠唱,她把一道魔術形式的契約證明轉讓給我。雖然這只是形式上的東西,沒辦法代表我具有人工生命體個體的所有權,但還是能派上用場。
「我先向妳說一聲,我在《新宿》和瑪琪見過面了……就這樣。」
「這樣啊……妳見了瑪琪。是在冰室的店見面的嗎?」
「對。妳究竟讓那個人在結界外面做什麼?是妳要她去的吧?」
「妳介入太深了,繪里世……要是我說環境調查,妳應該也不會相信吧。瑪琪和我彼此協助,她以前是《東京》的夜巡者,而她做的事情一半也是出於她本身的希望。」
「……東京?」
「……………」
千歲突然不說話了。又是這個名詞,每次聽到有人說這個名詞,我的內心就會掀起一陣漣漪。看到我不知該做何反應,千歲一瞬間對我露出無力的微笑,那個表情彷彿隨時都會滴下淚來。我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耳朵。
「……妳怎麼了,千歲?」
千歲把臉撇開,目光投向遠方的海浪,結束我們之間的對話。
「帶着小春走吧,離開這座島。趁我還沒改變心意的時候──妳應該知道怎麼和瓦倫提諾公爵……和波吉亞兄妹聯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