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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Requiem》 · 星空流星 · 2萬 字
「這裏!我想去這家店看看!牛筋炒飯!」
我一邊走着,一支手機突然伸到我面前。
卡琳提出想要喫的午餐,是她事前就已經調查過的中餐廳。
「這是哪裏……我不知道這家店耶……什麼,地下十二樓?這根本已經在水面底下了嘛,真的安全嗎?」
「繪里裏,妳不是很喜歡喫中菜嗎?」
「這個嘛,是滿喜歡的啦。可是這間店……菜單上的菜好像全都是微辣口味的耶?這應該是日式中菜吧?」
「喔?嗄?妳有什麼不滿意的啦──要是讓妳去選喫哪家店,要嘛喫一片紅通通、油膩膩的東西;要嘛就選那種單手拿着,五秒就能喫光的東西。選來選去就是這兩種玩意兒無限來回。要喫超辣的料理,我去我們《澀谷》卡蓮妹妹開的餐廳就好了!」
少年正兩手捧着交到他手上的手機,盯着畫面看。卡琳把兩手放在他的肩頭上,帶着喟嘆的口吻向他說道:
「聽好了,你可要小心喔,少年。要是和這個味覺破壞女往來的話,你體內的所有黏膜最後都會爛掉,痛得在地上滾喔。特別是隔天早上的後勁更是讓人生不如死。」
「嗯。」
「還、還說我呢,卡琳妳還不是盡喫一些垃圾食物,小心喫到嘴巴破。」
雖然我對卡琳挑選的店家還是有點意見,可是那裏恰好離我要買東西的地方很近,去那家店喫正好順路。
而且這座城市的深處結構複雜,去那裏探索路線對工作上也不無好處。就算從地圖上可以看到一些情報,但親自走一趟纔會發現很多事情的實際情況與原本的印象差很多。
我們在立體道路上前進,順着道路的緩坡往商業設施雲集的熱鬧區域而去。
這樣走雖然有點繞遠路,但這裏的視野更遼闊得多。
大樓之間忽隱忽現的人工海灘上,前來玩海水浴的遊客撐起的洋傘,彷彿花壇中綻放的各色鮮豔花朵,在淺海處還可以看見風浪板五顏六色的船帆。
卡琳忽然指指我的側腹。
「她在問妳的傷口怎麼樣了?」
「……紅葉小姐在問嗎?」
卡琳點點頭。
「普蘭──」
這時狂戰士鬼女紅葉解除靈體狀態,現出實體來。
少年睜大眼睛,打從心底感到驚訝。這種本事你應該也會纔對。
依照慣例,當事者依然一副傻乎乎的樣子。
「……嗯?紅葉?」
卡琳臉色大變,用手捂着嘴低下頭。就連普蘭少年都一臉擔心地仰望着她。
「就像繪里裏說的,希望你真的是『小王子』喔,普蘭弟弟。」
經過的市民看到她奇異的外貌都嚇了一跳。一個踏在電動滑板上輕快行進的青年身子晃了一晃,差點跌下來。
我露出尷尬的苦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聽起來不是很可愛啊,不然叫他王子殿下怎麼樣?」
「哇,好噁……這是什麼?是那種代替主人遭遇不幸的玩意兒嗎?」
卡琳自己過去也很少提及自己家人的事情,這似乎也是戰後出生的新世代纔有的一種感覺。所以我對卡琳的家庭狀況也所知不多。
我承認王子殿下這個稱呼和他很相配,可是總覺得不太像日常生活裏會用的名字。卡琳也抱着手臂,一臉沉思的模樣。
卡琳雙親那種完全不接受「聖盃」的態度,當然也影響到他們對女兒卡琳的養育與教育方針。
「那我就暫時稱呼你爲普蘭囉。然後還要讓你戴着識別標示,要是你在路上走失,我可就麻煩了。」
我也是其中一個經常利用這裏的人。
卡琳當時恰巧也在課堂上真是算我倒楣。
「我買一個給妳好了。」
「大戰之前的人不可能變得那麼年輕吧?就算可以,或許也得把令咒耗光才能勉強──」
即便如此,卡琳似乎還是壓抑不了高漲的好奇心。
而且實際上千歲也不是什麼不能讓人知道的神祕人物。只要用適當的方式上網搜尋,或是詢問卡蓮系列機型的話,馬賽克市的所有市民都能知道她的存在。
「──好厲害喔。」
這個答案想必非常出乎卡琳意料之外,她的表情都僵硬了。
「妳自己上網查查看嘛……我記得好像是Le Petit Prince吧?」
這只是基礎概念,連常識都算不上。只要是接受一般召喚方式而出現在馬賽克市的從者誰都知道,可是少年似乎還不懂得。
不過卡琳說得沒錯,其實我在心底也想過這件事。
這種效果聽起來就像是騙人的,而且打從一開始就和我沒關係。我知道卡琳提起這件事沒有惡意,但聽在耳裏總不是很舒服。
鬼女紅葉這種外表看起來就很特異的從者,我不認爲在他們家能得到多少善意的眼光。
應該是這個稱呼,這是《小王子》在出版國法國的原文標題,所以我還記得。如果用英文的話就是The Little Prince。
「沒事的。」
市民得到高實用性的《令咒》,開始接觸魔術之後便互相分享情報,建立一種特有的魔術文化。
像宇津見繪里世這種沒多大年紀的青少年之所以能夠勉強繼續幹這門「死神」的生意,當中有幾成因素也是由於這處有如魔窟般的空間。
卡琳把頭放在我的肩膀上,又貼得更近。真是煩人。
「…………什、什麼……?」
「還有,剛纔那個很不好惹的人是誰……?」
「……嗄啊?祖母?妳是說,她是妳奶奶?」
「……現在先別去查他的真名,更重要的是得找到他的御主……」
「千歲的外貌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是那樣,但她真的是我祖母。」
「對、對不起啦。」
我稍微挺直身子,把手放在她的脖頸處。
在正統的魔術師眼裏看來,這些只不過是好笑、可笑又該封殺的業餘活動而已,可是《聖盃》以及都市管理AI卻都容許這些活動的存在。
聽那些看起來就像怪叔叔一樣的店老闆說,這裏過去好像是販賣電子用品的場所。秋葉原百貨的稱呼也只是當時他們之間的暗語而已。
「喔,這個怪怪的可愛娃娃,原來在這裏有賣啊。這東西啊,現在在我們學長姐的班上可流行了。」
──血脈從戰前延續到現在的真正魔術師。
「嗯,其實現在還滿痛的。可是不會有事,謝謝妳。」
「唔,既然Prince的法語念做普蘭斯,那就稱呼他爲普蘭怎麼樣?」
可能是和這座城市具備對某種事物狂熱的性質很相符吧。
有好一陣子卡琳都沉默不語。
「不好意思,我猜錯妳的忍耐度了。妳應該認識那個人吧?那身制服超復古的,如果她是卡蓮妹妹的朋友,那身打扮倒讓人不意外……會是那所學校的學姐嗎?該不會是什麼很有名氣的人吧?」
卡琳看着暫定稱爲普蘭的少年與我之間的對話,開朗地笑了。
「她也不算是知名人士,應該說知道的人就是認識她。那個戴帽子的女生或許也是那方面的人。」
「意思就是說……是魔術師了……繪里世,原來妳家老奶奶是真正的御主啊!糟糕,我問了一件不該問的事……嗚哇……」
「不要拉長尾音,是普蘭。」
「會不會太直接了……王子殿下叫起來也夠拗口了。」
「是喔……」
「給我?我纔不要呢。」
「有是有……好像叫做聖艾克斯。」
「真的假的?」
意思上還是王子,可是這樣聽起來變得更像是人名。
秋葉原百貨在表面上只不過是以觀光客爲主的當地特產商店。
「她好像叫做聖痕是嗎?那是什麼意思?繪里裏剛纔是喊她叫千歲對吧。」
「很厲害吧!我就絕對沒辦法坐電梯。搭上手扶梯的話,手扶梯的行進方向還會倒轉過來呢。」
「哈哈,看到妳喫驚成這樣,也不枉費我把這件事告訴妳了。」
「那位修伯裏先生沒有什麼暱稱外號嗎?」
──人稱「秋葉原百貨」。
「如果你要找紅葉小姐,她還在啊。她一直都待在卡琳的身旁,只是變成靈體而已。」
「……那妳還問,還有妳貼得太近了。」
我放棄掙扎。索性向卡琳坦白還比較好,省得讓她亂問亂猜一通。
「別這麼說嘛。」
我想可能是因爲我自力更生,又是一個人獨居,看起來與家人的束縛無緣,所以她也才能放鬆一點吧。
紅葉身上披着白無垢的和服,配合我們的步伐踩着沉重的腳步在我們身旁前進。彷彿馬路上出現了一面分隔牆一般。
她的老家位於《澀谷》地區,家中有兄弟姐妹,就在同地區的國中上課。
我和卡琳已經算是老交情的歡喜冤家了。這可能是從她得知我沒有聖盃以來,第一次露出這麼尷尬的喫驚表情。
這類道具當中,也有一些只要使用者耗用《令咒》,實際上真能發揮一點微弱效果的東西。這種東西可以說就像是一道門,能夠決定《令咒》所具現化的魔力是什麼導向、什麼性質。
少年出乎意料帶着一臉明白的樣子點了點頭,我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究竟聽懂了多少。
這意味着那個人與之前的聖盃戰爭有着一言難盡的因緣。
「對,是我奶奶。」
等到我們身邊沒有行人經過,卡琳一下子靠過來,在我耳邊低聲說道:
用完餐之後,我們一行三人直接前往要辦事的地方。
*
「……妳先前還不是喊得很大聲?」
……可是當我們在選上的中餐廳即將喫完午餐的時候,她已經完全恢復平時的態度,又吵吵鬧鬧起來。早知如此,說不定我應該要用更嚴肅的反應去壓迫她纔對。
「聽說只要戴在身上就能夢到從者,不同的人偶好像有不同的夢境內容。」
這種情況代表他們的從者根本沒有召喚出來,就這麼放着。也有少數人是像他們這樣的。
雖然她蹙着眉頭,一副嚴肅的模樣,但怎麼看都是假裝出來的。身分不明的從者先前引起她的興趣,而這件事也因爲不同的原因刺激了她的好奇心,她肯定是樂在其中。
「妳也差不多該幫這孩子取個名字了吧。都已經決定由妳來照顧他了,剛纔卡蓮妹妹講的應該是管理層面上的事吧。用暫定小王子這個名字來叫他,真是太扯了。」
「好厲害。」
紅葉的頭部向前低垂下來,瞥眼一直凝視着我,然後立刻又恢復爲靈體狀態。
卡琳得意洋洋,把紅葉的事情當作自己的事情一樣炫耀。然後她忽然轉頭看向我。
可是原先我帶着萬分自信推測出來的真名聖─修伯裏已經被藤村老師繞着彎打槍,所以一時之間思考就停頓下來。
「該說她有名氣嗎……以前是很有名啦。現在也沒那麼多人知道她了。」
「好啦,快告訴我啊,繪里裏。我想肯定有什麼內幕,不方便有人到處打聽的案件。」
「普啷~~」
「這麼說也對……有非常多從者都是貴族相關出身,叫起來也很容易混淆。這個孩子可能是法國人對不對。王子的法語怎麼念?」
馬路的接縫受到魔力濃縮形成擬似物質的重量,發出沉重的傾軋聲。
少年轉頭左看右看,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摸索紅葉巨大身軀原本佔據的空間。
這裏位於鐵路高架橋下,是一處有無數小賣店櫛比鱗次的魔術用品街。
販賣的商品包括充滿《秋葉原》風格、怎麼看怎麼怪異的御守、詛咒道具以及擺設在房間裏好看的裝飾品等等。
「明明還有很多其他優點值得稱讚……」
卡琳之所以不常乖乖待在家,老是往我這裏跑,或多或少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卡琳的雙親與其他同世代的人們一樣,都是經由後天因素得到「聖盃」的人。可是他們卻沒有接受「聖盃」,堅持不使用「聖盃」的力量,就連《令咒》也不曾用過。
「千歲她……是我祖母。」
卡琳原本和普蘭少年一起東張西望,也終於發現有興趣的商品而駐足。
結果這做夢娃娃最後被塞到普蘭少年手中。
走着走着,當我們逐漸走進如迷宮般複雜的百貨公司深處,周遭的模樣爲之一變,就連顧客看起來都有點詭異。
當中最誇張的就是魔術師英靈《Caster》參與經營的商店。
他們親手從頭製作的獨特道具,或是拿既有物品進行調整校對過的咒物,在這些店裏都以極高的價格販售。
此時正在治療我側腹上傷口的靈液也是一樣。僅僅幾滴分量的藥水就放在一個只有小指大小的瓶子,價格相當於我一個月的生活費。
(我也得補充一些咒具纔行。可是這不是今天來的主要目的……)
這裏是一處位於深處通道的其中一個角落,附近沒有人走動。
卡琳的腳步好像被釘住似地停了下來。
少年同樣也在她身旁停止步伐。講得更具體一點,他的額頭撞上了什麼東西,整個人踉蹌了一下。
「好痛……」
「等、等一下,繪里裏──這裏好像走不過去。」
她說的話聽起來好像在搞笑,但並非如此。
「這裏有牆壁。」
少年站在通道半路上,雙手在空中上下移動,好像在表演默劇一樣。另一方面,卡琳的內心似乎也感覺到某種模糊的抗拒感。
因爲地點的關係,我立刻就察覺有狀況。
(阻隔靈體的熒幕……?)
我現在才初次發現有這種機關。不管是實體化的從者或是卡琳那個已經化爲靈體的鬼女紅葉都受到阻擋,無一例外。
紅葉在卡琳身旁現身,鉤爪尖端刺進那面看不見的牆壁。受到爪子施壓,一道高密度的魔方陣有如半空中的染漬一般閃閃發亮。
不只如此,她的身子還用力往前挺,想要用頭去撞魔方陣。周圍的牆壁與地板發出傾軋聲。就連少年都在紅葉腳邊努力地幫忙往前推。
「……喔喔喔,紅、紅葉小姐!?」
卡琳說了一句我根本想都沒想過的事情,害我還迷惑了一下。
我還來不及攔阻他們,一名體格精悍的中年男子從通道陰暗處露出臉來。我見過那張臉,他就是我想要去的那家店的警衛。想當然耳,他也懂得魔術。
卡琳的情緒還是很激動,抱怨個不停。
「繪里裏真是頭腦少根筋耶,虧妳剛纔還教訓我,說什麼我們不是來逛街的。」
「怎樣啦,這家店不做生客的生意是嗎?開什麼玩笑嘛!哎唷,仔細一看大叔你好像還挺帥的喔。」
看卡琳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我有些生氣。
店家不可能隨隨便便讓我們去看那些貴重的商品。可是對方也是生意人,要是交涉得當,情況也很難說。
男子粗暴地揮揮手,想要讓卡琳他們離遠一點。
畫面上正在廣告另一場淘汰賽即將開始,站前廣場的人們紛紛駐足,抬頭看着熒幕。
「那豈不是一座寶山了!?那家店裏應該滿滿的都是探險家、考古學者心心念唸的夢想吧?」
「……啊……」
「看一下有什麼關係,快看!」
可是想要窮究降靈或是召喚術的魔術師而言,那家店的商品可都是令人垂涎三尺的好東西。
畫面上因爲寶具的蹂躪而揚起漫天沙塵,有一個人壓低身子從沙塵中猛然衝出。
「……啊…………」
「淘汰戰的優勝者是從者Saber『加拉哈德』。
這個少年完全打亂我的節奏,可是卡琳卻和他相處得很好,這段時間確實也讓我輕鬆不少。
女騎士回應採訪的口吻以及那種彬彬有禮的態度也很像她。
無人機攝影機飛在天上,把多位從者身影交錯的戰場全景拍攝入鏡。
每當寶具攻擊的旋繞餘波衝上觀衆席,屏壁總會在千鈞一髮之際啓動,擋下陣陣餘波,讓躲過一劫的觀衆每每都會興奮地發出驚叫與歡呼。
和卡琳比帶小孩的功力高低一點意義也沒有。雖然我一直這麼告訴自己,可是同時心裏或許也感到有些嫉妒、有些煩躁也說不定。
稍微考慮了一下,最後我還是決定回頭,不進店裏去了。
多角度攝影機拍攝的影像剪輯成節奏緊湊的畫面。
我就是這麼猜測,所以才直接前來查探的。可是這時候天外卻飛來意外的建議。
要是隻有她這個御主一個人的話,說不定就可以進店去了。
換句話說,這家店專門進一些能夠當作召喚倚托的媒介物品,然後賣給客人。
「是不是?很像對吧?」
那種異於常人的腳力的確是從者沒錯。
「沒辦法帶普蘭弟弟一起進店裏去,真是太可惜了。」
「沒看過又有什麼關係。那隻不過是一種遊戲罷了,事先套好的假比賽而已。」
(看起來好痛……那個英靈消失並不是迴歸英靈之座,但他受的傷說不定會深及靈基。御主恐怕也沒辦法全身而退。)
──御主『小春‧F‧萊登佛斯』……」
他的手掌又小又纖細。我現在還抓不準到底要離他多遠、要用多大的力氣握住他的手。
熒幕上兩名從者正打得如火如荼。
卡琳表示差不多該回去,所以我陪着她一起前往《秋葉原》站前。我也很想盡快把她趕回家去。
我當成是一般廣告,根本看都沒看上一眼。可是卡琳好像發現了什麼,銳利的目光跟着影像移動。
而且他們販賣過那些可能危害社會安全的媒介品,只要我暗示要上報給都市管理AI也就是老師知道的話,或許也有可能強迫他們就範。
那是一座模仿羅馬的圓形鬥技場「Colosseum」而精心打造的體育館,建築規模更是遠大於原本的鬥技場遺蹟。
「妳的意思是說,妳住在《秋葉原》但從沒觀看過聖盃淘汰戰囉?」
男子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Game Over。
*
脊髓被精確無比的攻擊粉碎的敵人再也無法維持實體,分解成一顆顆光粒。
藍色光澤的頭髮,亮麗的薄荷綠眼眸。
「什麼?這句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妳看一下畫面。」
「但他們和我一起來的。」
「──嗯?」
華麗的閃亮字幕打出最後優勝者的名字。
敵人的斬擊緊接而來,底部應聲而碎的石柱整根飛上了天,可是攀附在石柱上的女騎士安然無恙。
他既不是經驗豐富、值得讓人尊敬的英靈,也不是冷酷精明的異端之人。
「喂。」
「誰知道那是什麼。」
「嗄?繪里裏,妳該不會……不知道『聖盃淘汰戰』吧?」
「的確還有這個辦法耶……」
「或許吧。可是在不同的人眼裏看來,也可能認爲那些東西只不過是一堆無趣的垃圾而已。那裏也沒有什麼用來給人看的展示物,比起博物館來說更沒什麼看頭。」
「那個女騎士──看起來很像是那個也有來上舊人類史課程的女孩子是嗎?」
可是外表的年齡不一樣,聲音也稍微低沉了些。那名女騎士雖然年輕,但身形看起來至少也有十五到二十歲之間,那個戴帽子的女孩大概差了十歲左右。
卡琳聽完之後兩眼發光。
「看到了嗎!剛纔的畫面妳看到了嗎!?」
「因爲繪里裏,妳不是要讓普蘭多看看各種遺物嗎?想看他會不會有什麼反應。」
(小春?咦……加拉哈德!?)
少年好像走得有點累了,無奈之下我也只好牽着他的手走。
「那家店是怎麼回事?防得那麼嚴密。到底是賣什麼的?」
「……不就是現在鬥技場裏的表演嗎?我沒興趣。」
我知道那家店販賣的都是一些價值連城的貴重物品,但從沒意識到店裏的警報系統。再說這家店根本不是小孩子會來的地方。
她手中細劍出鞘,綻放出魔力的光芒,同時帶着破風聲深深刺進敵方從者的身軀內。
卡琳一下子大聲抗議,一下子又想給人家灌迷湯,忙得不可開交。我趕緊要她別再說了。
想到之後還得繼續照顧小孩,我頓時感到心情沉重無比。
「我不是說不行嗎?就算沒有考試,妳也不用過來。」
「就是啊。我總想好像看過她,一直覺得很好奇。」
她的長髮飄逸,縱躍閃過敵人射出的箭矢,貼附在豎立在鬥技場中幾根大石柱的側面上。
「妳可以過來,你們幾個不行。別在這裏閒晃,快叫他們回去。」
「等一下,卡琳──嗚啊。」
從者施展出來的寶具畫面配上炫麗誇張的字幕。
象徵聖盃的標誌與月桂冠所組合而成的徽章在銀幕上旋轉,畫面接着切換到賽後採訪。
我用極爲曖昧的態度點點頭。卡琳露出有些嚴肅的表情,看着我的臉說道:
「不是跟妳說我沒興趣。」
「──」
「……非常不好意思。」
下一秒鐘,女騎士看準敵人出招勢道已竭的時機,一口氣逼上前去。
卡琳搖搖頭。新世代的人對這個名詞很陌生,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製作單位還很細心地把女騎士有如雜技般的身法用慢動作重播。
我終於理解卡琳想要表達的意思了。
熒幕上正在播放過去競賽的精采片段。
午後的站前廣場有許多市民來來往往。餐車上飄來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料氣味,街頭藝人吸引了一面厚厚的人牆。
「這個嘛……如果說是『召喚用的媒介』,這樣你們瞭解嗎?」
「那家店販賣古代遺蹟物品、藝品、盜墓品──也就是專賣遺物的商店。」
「……嗯~~」
「異物?」
這家店是由某位年老的魔術用品採購人,以及一位在舊人類史上以富商聞名的英靈一起經營的。
「要是妳又有工作的話,記得要叫我啊。除了考試期間之外,我都會過來的。」
(這根本就是在帶小孩……不管是換做是誰看到都會認爲我在帶小孩)
「欸,繪里裏……妳剛纔是不是露出『原來還有這個辦法』的表情?」
(那個女人……昆德麗設下的陷阱……要是小魔怪格雷姆林有召喚媒介的話,肯定是在這家店裏交易的……)
「喂,別搞破壞!」
「卡琳……」
正是毫不容情的致命一擊。
觀衆席爆起一陣喝采,祝福的花瓣幾乎掩蓋了整座鬥技場。
「衣物?」
那是一名身穿深紫色鎧甲的女性騎士。
卡琳用兩手夾住我的頭,硬是逼我抬起頭來看熒幕。
面對廣場的大樓牆壁上有一面巨型熒幕,正用非常大聲的音量播放畫面。
表情精悍的女騎士應答中看不出一絲疲憊。
這意料之外的關聯性讓我也萌生一點好奇心。
「會不會是和她有什麼關係的人?」
「纔不是,那就是她本人啦!小春這個名字應該是假名。她可是聖盃淘汰戰的知名選手,隱姓埋名來參賽的。」
「咦?可是──」
我掩飾不住內心的混亂,結果卡琳傻眼地拍拍我的肩膀。
「繪里裏,妳連這件事都不知道嗎?連我弟弟都知道喔。」
「妳很煩耶,那種事情我一定得知道嗎?」
「喔,是嗎?」
關於一些基本事項我當然也知道。
聖盃淘汰戰簡單來說就是一種運動項目。選手遵守既定的規則互相較量,是一種安全又合法的遊戲。經由程式管理者獲得《聖盃》的認可與管控之下,參賽者可以使用威力強大的武器,甚至能夠解放寶具。
換句話說,對我這個只能在黑暗中打滾掙扎的人而言,這項活動是離我最爲遙遠的世界。
「加拉哈德?連『圓桌騎士』都現世了嗎?出現在《秋葉原》這座城市裏?」
我不相信,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聖盃騎士」加拉哈德。他是「湖上騎士」蘭斯洛特的兒子,也是亞瑟王旗下圓桌騎士當中品行最爲高潔的聖騎士。
(而且加拉哈德……是女的?真的假的……)
更令我大受打擊的是老師竟然完全沒向我提過她的存在。
那是因爲圓桌騎士與聖盃戰爭有極深的淵源,具有強大的魔力,甚至足以影響城市運作的機能。更何況對象是「聖盃騎士」的話,可能造成的影響就更大了。
「那些從其他城市到《秋葉原》來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是爲了聖盃淘汰戰而來的。」
「我知道比賽舉辦期間粉絲會吵鬧喧譁,搞得鬥技場周邊的治安亂七八糟。我們可是受害者啊。」
「喔……那真是辛苦妳了。」
之後她放開右手,向我伸過來。
「再說──那種玩意兒根本就是墳場,一片大墳場。」
「什麼?」
「這樣也沒什麼不好啊。」
「妳可別把別人用心籌辦的工作看太扁了。」
我可以想像得到紅葉內疚地垂頭喪氣的樣子。
「我們會吵架,就代表還不瞭解吧?」
「什麼聖盃淘汰戰,真是太荒謬了!就是一場遊戲、兒戲不是嗎?我真搞不懂那些把英靈當作珍奇動物拿來取樂的人腦袋裏怎麼想的,參賽選手也被當成攬客的工具。怎麼可以扭曲英靈最寶貴的內心,或是赤裸裸暴露出來。還把他們窮盡一生學會的戰鬥技術當成一種表演,這樣對嗎?英靈已經不再是我們的奴隸了耶!」
我現在最主要的工作就是保護從者,結果卻……
我說了不該說的話,內心一股後悔莫及的苦澀情緒蓋過怒氣湧上心頭。
那名街頭音樂家對普蘭少年咧嘴一笑,少年也點頭致意。我猜他大概沒聽懂。
「……竟然在那裏……呼。」
「沒關係啦,不用勉強道歉啦。這點事情妳就要道歉的話,以後還要怎麼說話。」
我們在尋找走失少年的時候,目光總是放在其他聚集了大量觀衆、表演誇張的藝人身上,反而完全沒注意到這處角落。
我畏畏縮縮地握住她伸出來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之間。
……只不過悲哀的是,男子演奏的曲子與度假勝地《秋葉原》明朗活潑的氣氛完全不合。我認爲他的表演之所以不受觀衆青睞,最大的原因就是在此。
不用分什麼新人類或是「聖盃」云云,我們早就已經知道彼此是完全不同的個體了。
他真是一針見血。卡琳走上前去理論。
「不會吧,妳這笨蛋…………」
「嗚……其實我還沒幫他戴上。」
不同的意見會有所衝突,那是理所當然的。
「老實說我也沒有認真看過聖盃淘汰戰,可是繪里裏,妳那種態度是不對的。」
就在我們注意力被大熒幕吸引過去還吵了起來的時候,他不曉得消失到哪兒去了。
她最討厭忍耐,所以情緒經常發泄出來,我們也常常吵架。
「一個人做事認不認真,怎麼可以任由他人說了算。」
卡琳倒抽了一口氣。
「……你們應該不是姐弟吧。從者也不可能擅自走失。」
吉他盒就放在男子腳邊當作觀衆打賞丟錢的地方,可是隻有少許零錢與鈔票──這些實體貨幣在這座城市裏已經很少人用了。看起來他的收穫不怎麼樣。
──但我們絕不會讓失和的關係一直失和下去。
按照過往的狀況,卡琳還是一樣樂觀,一邊笑着說馬上就可以找到他,然後幫忙分頭去找人。
那是一段寂寥哀切,能夠觸動心絃的旋律。
如果是黃昏時分的話或許還可以,可是現在藍天白雲、天氣晴朗,沒有一個市民或是觀光客會想浸淫在這種充滿哀愁、如同鎮魂曲一般的旋律當中。
「我是成長期嘛。」
我們就在站前廣場熙來攘往的人羣中和普蘭少年走失。
「唉呀,以前是人家的身高比較高的說。」
「……小不點跑哪裏去了?」
「……瞭解我們彼此嗎?恐怕這一輩子都很難吧。」
我們兩人正慌亂地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卡琳忽然轉移注意力。
根本和當保母沒兩樣……不久前我還自以爲了不起,覺得這件工作不過只是帶小孩而已,結果沒多久竟然讓人走失,還有人像我這麼沒有責任感嗎?
聖盃淘汰戰就只是一出醜陋的鬧劇,刻意讓人們對英靈產生錯誤的認知。
在他身旁一直專心聆聽的少年也是被這樣的音色吸引過來的嗎?那麼他會不會是和藝術有關的從者?
我對音樂一竅不通。可是像這樣站在藝人面前當一名聽衆仔細聽,立刻就能發現他的演奏其實技術卓越又很好聽。
「妳們是不是這孩子的同伴?他剛纔就獨自在這裏聽我演奏。謝謝賞光囉。」
我的胃都縮了起來,內心的擔憂程度也直線飆升。
「──在場邊加油打氣的觀衆想必覺得自己好像和選手一起並肩作戰,但等到觀衆看到厭煩,他們也不會那樣想了。那些只是坐在安全地帶觀戰的人怎麼可能瞭解從者的感覺。」
卡琳用左手抓住我的右手,用力按在她的胸口上。
這一點值得好好思考。除了遺物之外,應該還有其他提示能夠查出他的真名纔對。
我對那身破舊的打扮好像有一種模糊的印象。大概是我自己以前也曾經好幾次在這位音樂家的面前走過,可是從來沒有真正注意過他。
──我就是我,卡琳就是卡琳。
我們的額頭彼此靠近,靜靜說道:
「……唉,小紅也說剛纔一直在關心我們吵架的事情,沒有注意到小不點。」
唉呀……卡琳發出自責的嘆氣聲,用《令咒》顯現的右手按住額頭。
這是隻屬與我們兩人的小小儀式──很簡單的一項約定。
「………對不起,我口氣太重了。」
那名男子直直盯着我看。
*
「怎麼樣,大叔。你懷疑嗎?我們可是跑遍所有地方到處找他耶。」
「………………」
她正在默默地與靈體狀態的從者對話,也就是所謂的心電感應。
「………卡琳。」
「嗚哇──好像在辦喪事一樣。」
「誰叫妳突然巨大化,一下子追過我。」
「……嗚……」
「不對不對,這不是紅葉小姐的錯喔。啊,可是,真是糟糕了……」
「──是這樣沒錯。」
我立刻想到這個可能性,可是他身旁找不到疑似是御主的人物。
卡琳的眼眸在我面前燃着怒火。
這次連我也笑了。
(……失去……?)
「小姑娘,可別隨便叫人大叔喔。這一帶有些人攬客的手法相當低劣。其他有些人還會盯上一家子人,故意假裝保護迷路小孩,然後要求謝禮大敲竹槓。」
該怎麼形容那個人纔好,那是一名看起來毫不起眼、留着胡碴的男子。年齡應該也沒多大才對,大概是二十五歲到三十五歲之間。
卡琳只是看着我,毫不退縮。我又繼續講下去。
在廣場的一角,有一名穿着夏威夷襯衫的男子正在彈吉他。那是最典型的街頭音樂家,在《秋葉原》的鬧區裏很常見。
「識別標籤呢?繪里裏。」
正在彈奏吉他的音樂家忽然抬起目光,看向我以及剛纔過來會合的卡琳。
伸手所及之處,隔着一件制服襯衫我可以感受到卡琳的心跳鼓動。
可是花不到十分鐘,我們就找到少年了。
「呃、啊……!?」
卡琳咧嘴一笑。
(會是從者嗎……)
「妳又怎麼會了解,像妳這樣的……新人類……」
那男人一頭黑髮都糾結在一起,仔細一看眼睛是藍色的,鼻樑也很高,臉部輪廓有點像地中海系的人。
「是的,沒錯。他是我的同伴,一下子沒注意,人就跑不見了。」
可是這場路邊演奏會的客人只有少年一個人,往來的行人沒有一個人駐足,所有人都快步從男子面前走過。
「……只差一點點而已吧。」
「拜託妳,別再只崇尚那些一般民衆絕對無法瞭解的傳統思想好嗎?繪里裏。」
我本來立刻就想回嘴,可是她的眼眸中有一種魄力,令人開不了口。
卡琳耐心等我一口氣說完之後,才帶着深沉的怒氣說道:
「……我沒有這麼說……」
她的眼眸露出畏縮的神色,咬了咬嘴脣,然後微微嘆了一口氣說道:
可是我們彼此都是唯一的,要是失去對方的話,再也找不到另一個人可以替代。
「蛤?我也是啊!」
而卡琳也可以感受到我的心跳。
卡琳沒有流露出卑微的態度,她也明白自己平時講話多麼不客氣。
卡琳一臉我什麼都懂的表情看了令人厭煩,我很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口氣忍不住暴躁了起來,可是這的確是我內心真實的想法。
她一把抓住我領帶的一端,用力扯了過去。
吉他經由導線接在音箱上,演奏的音樂從音箱傳出。就一名街頭藝人來說,他的音量實在含蓄了一點。
有一隻手輕放在我的肩膀上,還帶來一段尖酸的言詞。
「不管是遊戲還是展示,站在場上的都是活生生的人類,使盡渾身解數想讓觀衆看得開心。那些從者也並非只是乖乖聽從命令,才過關斬將打贏淘汰賽的。怎麼?有人死了就很了不起嗎?一定要搞到國破家亡、時代變遷,沒有這種震撼力的話就是騙小孩的玩笑嗎?除了妳努力學習的人類史上所記載的工作之外,其他工作都微不足道是嗎?」
(這是他自己事先放在裏面,用來吸引觀衆打賞的錢嗎……)
少年就蹲在男子的旁邊,聆聽他的演奏。
卡琳一驚,看了看周圍。我也一陣愕然,轉頭看向四周。
他停下正在演奏的雙手,對我們說道:
他說得沒錯,所以我先前才異常着急。
「那妳們說說這孩子叫什麼名字。要是講不出來的話,我可要報警囉。」
《令咒》在他伸出的右手上浮現出來。
那種點點圖樣是一般市民,也就是後天成爲御主的人特有的紋路樣式。
(這下麻煩了……)
「普蘭」這個稱呼是剛剛纔取的,少年到底知不知道那是我們給他取的名字,我實在覺得很不安。
看來只好把部分狀況向男子坦白,才能讓他了解狀況了。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
男子舉起兩手,帶着一絲嘲諷笑道:
「騙妳們的啦,開開玩笑而已。看到妳們在非假日的時候還到處閒逛玩樂,我實在太羨慕了,所以才捉弄妳們一下。」
「……信不信我把你踢上天。」
卡琳身子一旋,作勢要來個後轉迴旋踢,惡狠狠地威脅道。
「喔~~真是可怕。沒事還是別招惹JK好了。」
「人家可是JC喔。」
「妳們就是所謂的新人類啊。瞭解瞭解,原來是這樣。」
他從口袋裏拉出一個折起來的香菸盒,目光瞟了普蘭少年一眼之後,又把煙盒塞了回去。再說這個地方原本就是禁止吸菸的。
無論如何,我覺得這個男人讓人感覺很明理,應該可以說得通。
「那個……這孩子叫做普蘭,因爲某種原因的關係──」
「沒關係,沒關係。」
他能從我們的態度正確做出判斷,真是省了我們很多事情。
「我們在找他的時候,是你幫我們照顧他。那這樣好了……這也說不上是什麼謝禮,我就拿這個──」
我輕聲對紅葉問道,結果她擺擺頭,用鉤爪在空中颳了幾刮。
然後這次輪到卡琳不落人後,她也啦啦、啦、啦啦地開始擬聲吟唱,感覺好像在挑釁說道:我是打從心裏享受現在這一刻,你就只是那樣嗎?
(唔──我最不習慣這種氣氛了……)
「……卡琳那傢伙,之前還說差不多要回家了。現在在這裏跳舞真的沒問題嗎?」
她和我一樣找個不會打擾他人的地方趴了下來,一邊靜靜地傾聽演奏。
這是狂戰士職階一定會有的其中一種問題,不過我覺得卡琳好像一點都不在意。
「再讓我們聽聽剛纔那首曲子吧。那首曲子很美啊,沒有什麼歌詞嗎?」
聽見新鮮的曲調,普蘭少年的雙眼熠熠生輝。
「喔,妳願意買嗎?真是不好意思呢。妳有現金嗎?如果要用結帳碼的話,就貼在那邊。」
──肯定是和那個少年有關的事情,不可能有其他原因。
「請問……你就是……『御宅族』嗎?」
「什麼?不,那不是搭訕啦……應該不是吧。那是卡琳的玩笑話──」
普蘭少年纔剛把外帶回來的正餐喫完,我儘量挑選了一些口味不會太重的菜色給他喫。
──剛纔那是搭訕嗎?搭訕是用這種方式嗎?
「偶爾唱唱。那段歌詞也是根據當初作曲的印象去寫的。基本上歌詞都是即興的。」
地上那個吉他箱子裏放着一個四方形的塑膠殼,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便直接拿了起來。
而《秋葉原》這個地方過去有一段時間,對所有「御宅族」來說是一大聖地。
而我這個APP對問題最大的普蘭少年卻一點都不管用,老是回報給我一些莫名其妙的建議,所以我乾脆就把普蘭少年從翻譯對象中取消了。
可是……這塊領域對我來說如同新大陸一般,搞不好甚至比瘋掉的從者還更麻煩。
紅葉的雙眼流露出空洞的眼神,禮裝APP從她的側臉什麼都觀察不出來。
然後卡琳則是爆出一陣大笑。
對了,吉他箱上好像也有類似的貼紙,而且還掛着一大堆吉祥物娃娃。
「是喔,卡琳在學校最擅長的是舞蹈課程嗎?原來學校裏還有這種課程……啊,人羣好像又增加了。」
她是第一次造訪這間房間。
朽目演奏的樂聲再度流瀉在廣場上。
卡琳微微滲出汗珠,長髮躍動飄逸,精力十足的舞動着,連我都被她的舞姿深深吸引。
聚集的觀衆也被吉他演奏與舞蹈牽動,腳底下踩着節拍。
他帶着得意的表情點頭道。
「可是歌詞的氣氛能不能再愉快一點?讓人聽了會想要隨着旋律起舞的那種?等等,我不要動畫歌曲喔,用你自己做的曲子。」
我之所以多少能夠和她溝通,主要是歸功於佩戴在自己瀏海上的禮裝APP。
──當天晚上。
可是就我來說,我覺得她的表情好像帶着一絲哀愁,好像很擔憂似的。
真是大失策,這個時機真是糟透了。
「朽目先生……你是主唱嗎?也會唱歌嗎?」
在少年澄澈無瑕的目光注視下,那名男子朽目繼續彈奏吉他。可是有一件事讓我有些在意。或許是習慣的關係,他在演奏的同時卻稍微把視線移開,目光有些低垂下來,宛如不願承認自己置身在這麼一個場合般。
廣場上氣氛非常熱絡,觀衆人數多到築起一層厚厚的人牆。
「即興歌詞,那很有趣啊。可是……」
「不錯嘛,妳知道『CD』啊?」
老實說,我對鬼女紅葉的語言還不是完全瞭解。
……撇開習慣不談,我也沒有這種資格。
就連身爲御主的卡琳本人也說,她不是用言語去聽聞紅葉想要表達的意思,她接收的訊息並非語言,而是更初階的一種印象。
卡琳看着我手上拿的東西,笑着說道。那個男人目光一變,挺起身子來。他原本蹲在地上,彎曲着修長的手腳,我還看不出來,沒想到身材還挺高的。
*
傳說在古代希臘羅馬非常流行,在中世紀時期曾經一度失去,可是近代時期又重新被人類發明出來的所謂自由戀愛,在新世界也還算存在。也有一些人誇張的表示,如果沒有戀愛的自由,我們將不再是人類。
當我從裝設在外面通道的監視器熒幕,發現一個身穿黑色水手服的人正仰頭看着鏡頭的時候,我還揉了揉眼睛,懷疑這是不是什麼巧妙的陷阱。
一反我們這些外人的內心感受,卡琳輕巧起舞,吉他的旋律彷彿如輕紗般圍繞着她。
後來連經過的行人都三三兩兩停下腳步聚集起來,以站在最前頭的卡琳與普蘭少年爲中心,逐漸站成一個半圓。
歌詞裏確實盡是一些很抑鬱的詞句,也難怪卡琳直接給出這麼不客氣的負面評價。
如果是和紅葉對話,因爲她懂得我們對話的意思,所以翻譯更是精準。
「我馬上就要回去,只是有件事想讓妳知道。」
而在人牆圍起的空間中心處,卡琳全心浸淫在音樂中,把內心的激昂與喜悅直接轉變爲輕快的肢體運動。
「──哇。」
真鶴千歲──我的親祖母。
(可是音樂真的很了不起……這麼簡單就能吸引人心,把這裏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空間。)
他一邊說着,一邊撥動吉他弦,彈了一段很動感的旋律。
禮裝會根據過去我與她對話的樣本或是卡琳幫忙解釋的內容,推測紅葉說話的傾向,然後告訴我大致的意涵。這就像是即時分析手語,然後進行翻譯一樣。
對於和我同年齡的卡琳來說,這種感覺應該也是一樣……原本我是這麼相信的,可是今天的她看起來有點令人不放心,好像在從事某種冒險一般。或者說那就是青春期特有的,喜歡扮演大人模樣的態度嗎?
先前演奏的旋律宛如輕拂過冬天河面上的薄靄,爲了符合卡琳的要求,這次的旋律則像是彈跳的皮球般一轉再轉。
「哎──這可不符合我的個人特質耶。不過難得有客人點歌,我就試試看吧。」
「對對對。」
(嗯……?他的T恤上印着人物角色?看起來好像是動畫中的女孩子……)
「我的名字叫做朽目。就如妳們看到的,我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街頭吉他手。妳們常常到《秋葉原》來嗎?有沒有喜歡聽的動畫歌曲?我可以彈給妳們聽。」
「哎呀……那架飛機,原來在繪里世妳這裏啊。真讓人懷念。」
我的目光停留在那人穿在夏威夷衫裏面,印有花樣的T恤上。
可是來者就是如假包換的千歲。
「…………」
因爲那是少數我從《新宿》老家帶出來的其中一樣東西。
少年同樣也專心一意地聆聽,彷彿想要把所有音符都記在腦海裏一般。
「哇,這個不就是『CD』嗎?好好笑喔。」
(……我真的比不上她啊。)
「咦,紅葉小姐妳也會彈吉他嗎?啊……妳是擅長彈古琴啊。」
如果有什麼指示的話,只要寄個簡訊過來,或者經由藤村老師口頭轉達應該就夠了,可是她卻特地親自過來,讓我不由得緊張了起來。
「有啊──就寫在那片CD裏的小本子裏。」
她的舞蹈又牽動朽目的吉他演奏出嶄新的旋律,他的哼唱聲如同另一件樂器般加入演奏。
卡琳終於隨着吉他演奏踏起腳步,學着別人展開一場街頭表演。
卡琳接受這番說法,另一方面也提出這麼一個建議。
我把一張紙片遞給卡琳,她看了看之後有些厭煩地皺起眉頭來。
根據我的猜測,我想御宅族應該有點類似某種宗教。
她的舞姿看起來是那麼愉悅、那麼怡然自得。應和朽目吟唱的歌詞,她的歌聲也傳遍整座廣場。
我和千歲兩人隔着桌子面對面坐着。
「………嗯。」
*
男子隨手抓抓頭髮,笑着說道:
曾經有一段時期,他們在全球各地建立起多樣化且龐大的派系,可是因爲在政治層面上毫無影響力,甚至似乎還很享受這種政治上的惡劣待遇,結果就這麼日漸衰落──噢不不,這可不是我個人的評論,而是老師的解說內容。
普蘭少年沒有在桌旁,而是待在寬廣房間另一頭的地板上,用不太安全的方法把玩着我拿出來的玩具。
「那當然,澀谷有出租唱片行啊。有些人爲了追求時尚,還會把播放器掛在身上呢。我看你也別在這種到處都是街頭藝人的站前表演,乾脆去澀谷比較好吧。」
這種特質對他們日常的行爲模式以及生活方式影響極大,已經不能只是用『興趣』兩個字去形容了。
雖然這座城市如今已經變成海灘度假勝地以及魔術商品的商店城,但還有一些商店頑強地生存下來,或是販賣御宅族喜歡的骨董商品,或是提供他們聚會交流的場所。
我開始進行戰略性撤退,一步步與衆人拉開距離,移動到一個能夠從後面遠眺他們的地方。
曲調只是這麼一變,好像連我們所在的廣場一隅都豁然開朗一般。
「……好……好沉重。太黑暗了……這是什麼東東,看了讓人心煩。」
「啊哈哈哈,你的搭訕方法太遜了吧。」
(這應該……是商品沒錯吧?我覺得應該是某種媒體……)
「哎呀,謝謝妳的忠告。可是《秋葉原》還是比較合我的性子。」
一位令人非常意外的訪客來到我的房間。
她完全沒把我設置的魔術類保安裝置以及驅人用的結界當一回事,很自然地走進房裏。
「御宅族」是舊世界中一羣具有獨特思想、創造性以及消費文化的人們的稱呼。
這只是我的猜想……紅葉是鬼女傳承中流傳後世的主要人物、悲劇的女主角,同時又是最終被無情殺死的反派人物。此情此景或許刺激到她也說不定。
就在這時候,紅葉發出低沉的吼聲。
──不知什麼時候,紅葉在我身旁現身出來。
(而且撇開這件事不談,我和千歲本來就不算處得很融洽)
那是一架塗成紅白雙色的螺旋槳飛機模型。
Caudron C.630 Simoun 「F-ANRY」,世人都知道這是聖─修伯裏的座機。同時這也是我最親愛的人的遺物。
「然後呢?有什麼事嗎?」
我直接切入主題。早就知道要談什麼事,我可不想再拖拖拉拉下去。
「欸,妳們兩個──彼此都這麼久沒見面了,至少互相聊聊近況如何?」
這時候有一名西裝打扮的男子插嘴說道。
他身上穿着雙排扣的西裝背心,領子上端端正正束着一條沉穩的深紅色領帶。脫下來的西裝外套折起來掛在手臂上。
雖然他是忽然出現在現場,但卻好像打從一開始就在這裏似的。背靠着與我們有些距離的牆上,以穩重的目光凝視着我們兩人。
「…………」
千歲帶着含怨的眼神瞥眼瞪着那名男子。
「路修斯……先生。晚、晚安。」
「晚安,繪里世──這裏有好多喝茶用的道具啊,我可以泡一杯茶喝嗎?我也有點口渴了。」
「啊……嗯。可以啊,只是……可能有點舊了。」
剛搬來之後沒多久,我還興致勃勃地買了一些紅茶,可是之後就沒動過。那些紅茶似乎還在。
男子從櫃子裏取出一些茶葉罐,比了又比。
普蘭少年也放下模型走到他身旁,有樣學樣地幫起忙來。
路修斯一邊和少年有說有笑,一邊還溫吞地抱怨道。
「嗯,對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妳也別叫什麼先生,就像以前那樣直接稱呼我路修斯就好了。妳只對千歲照老樣子直呼名字,不覺得有些不公平嗎?」
「好、好的。」
與我緊張兮兮的態度相反,千歲嘆了一口氣,叮嚀說道:
「所以我的工作會妨礙到妳嗎?」
「年輕女性生疏地和成年男性保持距離,這不是很正常嗎?請你小心,擺出太親暱的態度惹人家女孩子討厭。」
「是什麼事──」
如果是那樣,我一定會燃起鬥志,說什麼都要擺脫強加在我身上的枷鎖,然後還以顏色。
和藤村老師一樣,他也是打從我嬰兒時期就認識我,是最懂我的知己之一。
每當我親手殺害英靈的時候,當天我都沒辦法好好睡上一覺。
兩人離去之後,我還是瞪着他們用過的茶杯看。
遺留在男子左邊臉頰上的扭曲十字傷痕,讓我想不看見也不行。
「啊啊……糟糕……不行。」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就等同於《聖盃》在馬賽克市已經做出這樣的結論。
「戰爭……還沒結束……」
老師教給我的不是如何處理,而是如何妥協的方式。她也告訴我要學習放棄,不會有人來拯救我。
要從我身上搶走工作?那我究竟是爲什麼才離家出走?
因爲我受到詛咒,所以纔沒有「聖盃」嗎──
我用求救的眼光詢問和我們坐在一起的路修斯。
(有什麼東西在城市暗處行動嗎?事到如今她纔來擔心我的身體狀況嗎……?)
「欸,我可以把這裏打開嗎?」
我急忙看向窗邊,半個身子探出窗外的少年就快要跌出窗外。
雖然瞞過卡琳,可是我昨天晚上也一樣和少年在同一張牀上休息。
我又慢吞吞地走回牀邊,筋疲力盡地躺在牀上。
少年嬌小的影子站在流瀉着昏暗光線的窗簾之前。
我的思緒立刻從美化的回憶拉回現實。
「我不會跌下去。」
我勉強壓抑住急促的呼吸,讓起伏的肩膀平復下來,然後開口問道:
千歲白皙的指尖輕撫着茶杯,開口說道:
她刻意擺出失落的表情,靜靜地啜了一口紅茶。
耳邊傳來一陣驚呼,讓我回過神來。
(這種事情根本無所謂,可是爲什麼唯獨只有我一個人──)
「……一陣子是多久?」
那些惡靈在我的皮膚底下蠢動,又再吵着什麼時候纔可以登場。
期待真鶴千歲對自己有什麼親情根本是一大錯誤,絕對是大錯特錯。
說擔心是好聽,其實這種擔心也包含着利己的涵義,最終還是與她的利益有關係。
所以今天還是美好的一天。
「因爲天上有云,沒有什麼月光,所以直到海岸邊都是一片黑暗。你可別跌下去喔。」
──今天真是紛紛擾擾的一天。
在夜幕之下,少年小聲嘆了一口氣。
如果千歲和我不是親生祖孫的話,我還不會這麼憤怒。
因爲我實在懶得從倉庫房間裏把預備用的摺疊牀搬出來。就算搬出來了,牀上都是灰塵,也不可能馬上就拿來用。
一旦內心充滿負面情緒,我的身體內部就會有東西慢慢滲透出來。
他是長年以來一直與千歲相伴至今的從者。
我根本不打算繼續留在《新宿》的老家成爲魔術師,即便目前我做的事其實和魔術師已經相去無幾。
*
(不,應該是完全不一樣吧……我也不懂這樣有什麼好處)
我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如果不裹上繃帶的話,房間裏又會血流成河。
──「路修斯」。
「妳就當作最少兩個月的時間,因爲我有件事情要調查。」
根據我在工作上的經驗,已經瞭解到「魔術師」這種人種是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生物。有些魔術師潛藏在城市裏,嘗試用不正當的方式干涉《聖盃》。過去我和那些魔術師手下的從者交手,已經親眼見識過他們對待那些從者是多麼冷酷。
──既然這樣,倒不如想一想千歲來找我的意義是什麼。
我身心具疲,連打開寢室的燈都覺得懶,在黑暗中直接往牀上倒去。
聽到千歲問的都是一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我重新體會到她不可能會在乎區區一個從者。一切都是我自己誤會,出現在我面前的少年根本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
可是無論牀鋪有多大,多柔軟溫暖──
之後千歲問了幾個關於普蘭少年的問題,可是我完全心不在焉,連回答了什麼都不記得。
……但就算如此,我的憤怒也不可能就此平息。
就算再怎麼煩惱,這個問題依然還是無解。爲了轉移注意力,我從牀鋪旁的小桌上拿起一個鑲嵌着玻璃鏡片的皮革製品。這是我連同模型飛機一起從家裏帶出來的東西,那是一副骨董風格的飛行員護目鏡,不過其實是騎車用的。
我趕緊爬過去,壓住他的身子。
祖母她雖然常常開玩笑,但從來不曾亂說過任何一句話。
而且這張房間配備的大牀是特大尺寸,一個人躺還嫌太大了。
千歲默默點頭。
雖然我不知道千歲本身的目的是什麼,不過她是不是想要把我和卡蓮隔絕,好讓都市管理AI的負擔減輕呢……
無論如何,至少我不用殺害從者。
「我希望妳的工作先暫停一陣子。」
那些被迫走上毀滅之路的英靈在最後一刻充滿詛咒的言語,總是在我耳邊迴盪不去。
這個從她口中說來好像理所當然的決定已經不可能改變。
現在負責管理《秋葉原》的卡蓮‧藤村在整個世界重新建構後初期,原本是負責管理《新宿》的AI。之後她把管理權限轉讓給低階的卡蓮系列,自己則轉移據點來到《秋葉原》。
是他教導我要像一個軍人一樣,抱持着鋼鐵般堅定的信念,就算失敗也要再站起來完成目標;是他教導我失敗的價值以及勝利的脆弱。
雖然身體很想依照每天的鍛鍊按表操課,狠狠操上一番。可是我才重傷初愈,這麼做太不智。所以我勉強做完一套伸展運動,然後早早就上牀睡覺。
我懶洋洋地爬起來,替少年把牀腳旁的窗鎖打開。
「你這笨蛋,我才叫你小心一點──」
如果想法不能正面一點的話,我就會困死在原地,一步都踏不出去。
他穿着西裝的模樣看起來雖然很新鮮,可是臉上的笑容還是一如以往。
她說上天不是刻意用這種不公平的方式強加痛苦在我身上,而是給了我智慧,讓我瞭解他人的痛苦。
「OK。」
……那就得大開殺戒。
他也只是微微皺眉,還給我一臉苦笑。
打從出生那時候,我就苦受惡靈的折磨。教導我如何和那些惡靈妥協的人不是千歲也不是路修斯,而是卡蓮……是「老師」。
不過他還是蹲在窗邊裹着窗簾,讓夜風吹拂着他金色的領巾。
但是我辦不到,不戰而逃的我根本辦不到。
她不可能只是來和老師見一面而已。千歲關注的是整個《秋葉原》,有必要直接向卡蓮下達指令。
「妳有什麼權力,做這種──」
千歲不喜歡出門,總愛關在《新宿》的家裏,鮮少離開《新宿》。而這麼不喜歡出門的人來到《秋葉原》,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顯示出異狀有多嚴重了。
我下意識地捂住嘴,這種想法太危險了。要是一個不小心,我自己都有可能被《聖盃》排除掉。
因爲我沒有「聖盃」,所以纔會受到詛咒嗎──
一天之內,既有令人愉快的邂逅,也有讓人很想忘記的遭遇。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拳敲在桌子上逼問對方。
「………咦……什麼……?」
他也是我最尊敬的男性、景仰的對象。
「──不要!我絕不!」
「………我已經和卡蓮說好了。」
「你的說話方式還真奇怪。你是……呃,想看看外面是嗎?」
我洗完澡,也把傷口處理妥當。
這是他給我的忠告,想要從千歲口中打聽理由只是白費功夫。
我究竟是爲什麼才被從者當成「死神」般厭惡,還一邊繼續排除他們的?
「哈哈,妳說得沒錯。我會注意的。」
而他也是我的師父,以嚴格的方式教導當時年幼軟弱的我使用防身術。
在都市管理AI卡蓮系列機當中,層級最高的就是我的老師卡蓮‧藤村。其他卡蓮聽說都是賦予了某種指向性的複製品。或許是因爲這個原因,卡蓮系列每個人的個性都各自有些不一樣。
雖然複製品人數增加,但還是處理不了。這座城市已經發出悲鳴,正在演奏出矛盾與僞善交錯的交響曲。既然這樣的話……
豈有此理。我的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能夠讓我詢問的雙親已經不在這世上,我只能一再自問自答,重複幾百萬次。
老師說我只需要原諒他,然後接受一切。
那扇窗的位置比牀稍微高一點,窗外有一個窄小的陽臺,低矮的欄杆不是很安全。就算從窗子往外看,也只能看到廢棄大樓旁的小巷子而已。
必須把那些壞從者殺光、趕盡殺絕、一個不留。
「我看不見天空。」
……原來他剛纔是想看天空嗎?
就算上屋頂看也沒什麼差別,這裏的天空光害非常嚴重。
我愈來愈覺得這孩子的個性還挺倔的,要是放着不管的話,天知道他會做出什麼事來。
莫可奈何之下,我只好把他抱起來放在膝蓋上,一邊向後坐在陽臺邊,抓住窗簾的綁帶掛鉤,然後戰戰兢兢地把身子往外伸。
「好了……這樣應該勉強可以看到……怎麼樣?」
被大樓牆壁遮蔽分割的頭頂上,可以看到一小片夜空。
不出我所料,頭頂上只有模糊不清的深色天空。
少年一邊抓着我,一邊很喫力地仰望天空。
「……………」
「………就是這樣啦。」
他只是一個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手無縛雞之力的從者。
未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變成我工作上要對付的對象。如果他真是那樣的話,我應該會動手殺他。
(……啊……)
淚珠從少年的臉頰上滾落。
他一言不發,身子微微發顫。
「……我會和你一起的,直到你知道自己是誰爲止。」
我想都沒想過會說出這種話,就連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只是一文不值的謊言,可是少年的體溫卻讓我思緒混亂。
少年堅定地搖搖頭。
「我們沒辦法在一起。」
是《聖盃》把世界改造成這樣的。
他的眼淚是因爲孤獨嗎?還是因爲置身於一片看不見星星的天空下,感到很不安?
如果至少讓他在仰望的那片黑暗中,看到飛機的燈光就好了。
「……這樣啊……說得也是。」
就這樣,彼此形同陌路的兩人躺上了同一張牀。白天那個怪怪又可愛的娃娃就躺在枕邊。
可是這個新世界已經沒有飛機在天空飛了。
讓他能夠依循人們的軌跡一起劃過夜空該有多好。
一夜無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