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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te/Requiem》 · 星空流星 · 1.4萬 字
離島之後,我們一行人又再度回到《新宿》。
船隻在城西最下層的水路、澱橋街區的地下靠岸。
這裏是爲了船運而建造的轉運港,通稱叫做「面影橋」。支撐整座城市的巨柱在昏暗的海面上林立。航道就位在鐵路正下方,有好幾艘往來於其他城市的貨船正停泊在港邊。這裏正是支持我們日常生活的重要生命線。
搭船的時候會經過結界效力比較弱的地方,那時我還稍微緊張了一下。明明我都要離開結界到外面去了,光是這樣竟然就感到害怕。可見對未知領域的恐懼早已經深深埋在心中。
我們一靠近城市就接收到原本在島上收不到的訊息通知。那是琉璃姬發給我的訊息。內容是報告她第一份工作的始末。
《秋葉原》也發生違法召喚相關的事件,琉璃姬第一時間便被派去處理。聽說有一對沒有小孩的夫婦失去了原本愛惜如子的從者,其中一人自殺未遂,傷勢嚴重。而另一半與其從者竟然去攻擊害他們失去從者的人。
聽說琉璃姬順利解決案件,她沒有把失控的從者殲滅,自己也沒有受到什麼嚴重的傷勢。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了不起了,牛若丸先前說的話也所言非虛。雖然不確定自己用的措辭恰不恰當,但我還是寫了一封回信,表示打從心底感謝。
但是今後案件數目還會繼續增加。只要牽扯到人們永無止境的慾望,事情就沒有了結的一天。要是能夠像偵探劇那樣,只要抓到犯人送入監牢裏就能一勞永逸的話,不知道該有多好。人們在接二連三的痛苦中,內心的慾望只會愈來愈膨脹,然後把周圍的人事物都一一卷入。
過去我自己經手的案件當中也有這樣的事件。犯人因爲太過異常,原本應該要殺掉的。但是在經過一場激戰好不容易抓到人後,我選擇留對方一命,希望他改過自新。可是犯人之後成功逃亡,結果導致更多人犧牲的慘劇。在那之後我動手也不再留情。
一想到今後琉璃姬與牛若丸可能會經歷的煩惱,我胸口還是感到一陣心痛。
我們搭乘長長的電扶梯前往城市上層,這時候小春說道:
「繪里世同學,有一件事要拜託妳。無論今後萊登佛斯家有什麼動作,我還是想回去一趟。可否請妳允許我回去呢?」
「等一下,小春……別說什麼允許不允許的……」
──與千歲交涉過後,我也把小春立場上發生的變化告訴她本人。
小春大喫一驚,之後愣了好一陣子。但我和卡琳要離開的時候,她一句怨言也沒說,跟着一起來。即便自己的命運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她還是完全逆來順受,真是太過聽話了。
「……如果要我老實說的話,我不希望小春再回去那個家……我認爲太危險了。不過有很大的原因是因爲我還是不信任萊登佛斯家。」
「……既然繪里世同學不同意的話……」
「可、可是我沒有說不行。爲了預防萬一,可以告訴我爲什麼妳想回去嗎?」
「我想去圖書館查一些資料。而且……還得向我的老師告假,然後表達感謝之意。」
(他先前還想把妳處理掉,有必要對他這麼禮數備至嗎!)
「嗯。」
小春強力主張,認爲既然我們要合作一起行動,就必須得清楚掌握彼此的戰力。如果無法指望Voyager參加戰鬥的話,那我們就更要了解彼此。
「喔!!原來還有這個法子。」
「原、原來是這件事啊……既然是聖痕穿的衣服,想當然耳應該是一種禮裝吧……」
我這次來的時間點正好,看樣子應該不需要另外找藉口來拖住她了。
我和兩人分開之後,獨自前往茶室麗人座會館。
「這種事只有卡琳會好奇。我記得那套水手服好像是找《新宿》的紳士服裁縫師特別定製的……」
(可是瑪琪在茶室做什麼……?像安妮‧奧克雷一樣當保鑣……?算了,實際去看看應該就知道了吧。)
現在時近黃昏,店內客人也開始多了起來。一如所料,冰室人不在店裏。
「還是說妳不願意和我連接嗎?」
「Voyager,你……沒有辦法變成靈體嗎?」
今天我想要見的人不是冰室‧卡蓮──而是那位女夜巡者瑪琪。
「妳穿起來很好看啊。這不是嘲諷,我是真的覺得很好看。」
卡琳在我的肩上用力拍了幾下。
我坐在路面電車上,一一回想起我們之前在船上的對話。
「好吧,小春。爲了預防萬一,我們先把魔術迴路連接在一起吧。」
瑪琪語氣很堅定地這麼斷定。這種事以魔術層面來說應該很難判斷,可是她的語氣中卻充滿自信。「失離御主」這句黑話我是第一次聽到,應該是類似她開的一句玩笑話吧。
「嗯,我本來懷疑他是不是提供我們假情報,實際上在協助「劫掠令咒」……可是很多地方都留有畫面紀錄,可以當做他的不在場證明。他說自己的舉動看起來那麼奇怪,是在查看街頭演奏的適當地點……我當然不相信這種鬼話,但也沒辦法再把他拘留下去,所以纔會無罪釋放。再說原本我們之間的情報往來也只是我個人和他私下交涉而已……到頭來只是我把錢平白無故送給一個賺小錢的小賊而已。這就是最後的結論,可是我還是會繼續盯着他。」
「嗯。」
女侍們縮起脖子,立刻鳥獸散了。離開的時候嘴巴還唸唸有詞,說什麼沒辦法違抗經理、經理是至高無上的神之類的。
「我也要拜託Voyager。繪里世同學雖然厲害,但有些事情應該還是隻有你才能辦到,因爲你是繪里世同學的從者啊。」
Voyager鼓起臉頰,大聲抗議。雖然他先前的確讓恩桑比打了退堂鼓,可是就連這件事到現在也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小春向卡琳問道。
「對了,卡琳同學。」
雖然理性上明明知道他絕對有問題,但我還是發現聽到這件事,自己竟然覺得很高興。
可是小春──這其實也是妳對加拉哈德抱持的期待啊。
……Voyager竟然對那些女侍問出一個聽了讓人嚇出心臟病的問題,讓那些女侍更是喧鬧起來,就彷彿是庭院裏綻放的無數薔薇花朵。
「……妳說得沒錯,Voyager他什麼都不會。他不懂得怎麼變成靈體,甚至也不會心電感應對話。對一般從者而言應該是常識的事情他一樣都不懂。」
綜合朽目的所有情報,實在很難說他只是一個普通的街頭藝人,完全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不過原本我還開始懷疑他會不會和阿努比斯等人有牽連,這樣的疑心現在已經迅速消逝了。
「經理……妳不是女侍,而是經理嗎……?」
瑪琪本人一直強調自己不是女侍,單純只是外場工作人員而已。她向我說明,因爲想要成爲女侍的人大多都很有自己的個性,爲了管理店內的秩序,所以店老闆冰室纔會派她擔任經理,應該說她是被半強迫的。
「妳在《新宿》不是還有事要辦嗎?小春春也是,我跟去無所謂吧?」
我重新深刻體會到,從前我只是一心幻想着擁有從者是什麼感覺,對從者其實根本一無所知。在小春與卡蓮看來不值一提的小事,對我而言都是第一次的經驗,必須慢慢探索學習。我擅長的領域完全只是從者身爲英靈的過往與弱點,要怎麼戰鬥才能制敵機先的情報而已……
「妳們給我差不多一點,別再閒聊了!快回去做各自的事情!」
*
「從他身上什麼都查不出來嗎……?」
(就算他不是什麼好人……至少我不用告訴卡琳壞消息了……)
「不是,對不起,也算不上是什麼情報。這樣啊……對了,那個人、朽目先生的從者呢?」
「…………唉……」
「是我……是我的問題嗎?因爲我的詛咒……?」
只要利用魔術迴路,就算是像安全屋那樣會阻隔電波訊號的地方,我們也可以互相聯絡。可是因爲屬於深度連接,要是某一方受到咒術污染的話,就有可能會傳染給另一方。過去我也只有幾次和工作上的夥伴在短期間之內互相連接過而已。
「喂喂喂,怎麼又你儂我儂起來了?妳們也差不多一點吧,都沒人爲我想一想,這麼近距離就有一股雌性費洛蒙的氣味衝過來……」
「妳拷問過他了嗎,瑪琪?」
「先前那時候,妳在海灘原本想問聖痕什麼事呢?就是後來被來電打斷,後來沒有提到的那時候。」
「嗚……混帳冰室……我纔剛回來就叫人做這做那的……」
「……繪里世,妳不要怪他。」
「不,他真的沒有。我已經確認過了。那傢伙是個「失離御主」。」
我們才踏進店門,那些女侍就好像等了很久似的,立刻把Voyager團團包圍起來。他受歡迎的程度真是讓我無言,我想當事者應該還不知所以然吧。
「……這我知道。雖然人數不多,但是有一定比例的人會有召喚障礙。可是……也有可能是他把自己的從者藏起來──」
「嗯?那件事我也確認過了。他留有紀錄,當天人正在《新宿》……繪里世,爲什麼妳會認爲當時他人在競技場所在的《秋葉原》?妳從別的路徑有得到什麼情報嗎?」
「咦……沒有從者?可是他身上應該確實有契約主纔有的令咒啊。」
我還沒從小春口中真正聽到她願意和我們一同前往冬木的決心。但她現在表達出積極正面的態度,光是這樣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如果繪里世同學不介意的話……我想去調查一下,看能不能查到關於現在冬木或是馬賽克市外界狀況的情報。而且……也想請妳讓我好好整理一下心情。」
「咦?妳要去嗎……」
「…………」
「……這樣好嗎?啊,而且要是沒有萊登佛斯宗家的許可,要和我的迴路連接恐怕有困難──」
「妳是說繪里裏的奶奶嗎?啊啊,那件事啊。她那時候雖然穿着泳裝,但是我一直在想她平常穿的那套慄紅色……酒紅色的水手服是在哪裏買的。我在《澀谷》從來沒看過,所以想說要是下次還要來《新宿》的話,我也想穿穿看。」
「嗯?」
瑪琪對周圍更加小心注意,壓低聲音說道:
就在我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坐在隔壁的Voyager把店裏打量了一遍之後開口說道:
最糟糕的情況,小春的令咒或許還有可能會被搶走……雖然始終懷着這樣的不安,另一方面我也發現自己同樣把小春當成自己的物品看待,不禁懊悔起來。這樣我和千歲、萊登佛斯那羣魔術師又有什麼差別!
「──首先是朽目的事情,現在怎麼樣了?」
這件事是我們的弱點,如果瑪琪是敵人的話,萬萬不能讓她知道。
「──這些事就別提了。倒是你,Voyager。這裏不是像你這樣的小孩子能來的地方。還有繪里世也是……妳應該不是來應徵打工的吧。好,我們換個場子說話吧,店裏閒雜人等太多了。」
她說的一點都沒錯。小春的提案就是一個打過團體戰的選手會有的想法。信奉祕密主義的魔術師壓根兒不會有這種念頭。而我自己也太過習慣一個人單打獨鬥了。
「繪里裏,要不要我也一起去好了?去那個小春春口中的家。」
如果是卡琳一個人去可能還不行,但有鬼女紅葉一起同行的話,卡琳受到魔術師的精神誘導而被說服的危險性也會低很多。讓卡琳去一個我自己也沒去過的地方是有點不放心,或許還會給小春添麻煩。可是另一方面我也算到卡琳去的話,萊登佛斯家的人對一般人或許反而不好下手。
「妳是說真的嗎!?」
爲了這種小事就雙頰緋紅,小春這樣的反應看起來真是單純可愛,就連我都忍不住害臊了起來。可是卡琳立刻就用白眼瞪着我們。
「妳好過分喔,繪里世。哪有妳說的那樣。」
「這是爲了預防有人追蹤或是竊聽纔會阻隔起來的對吧?不要緊的,千歲已經把契約給我保管,現在我也有權限了。」
瑪琪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在對面的椅子上。感覺她好像下一秒就會從口袋裏掏煙出來抽,可是實際上她拿的是葡萄柚果汁。我們一進店裏,她就隨便幫我和Voyager點了東西。結果來的是一種好像介於冷擔擔麪與空心義大利麪的奇怪料理。
「卡琳妳好吵,我們在講正經事。」
就在我思考的時候,我又回到兩天前剛來過的麗人館會館。
「Voyager,你怎麼……」
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卡琳出手幫了我一把。
瑪琪也沒換衣服,穿着女侍服直接把我們帶到不遠處的一間叫做『Capy』的喫茶店。店內空間很大,用不着太顧慮隔壁座位的客人。可是我感覺得出來,瑪琪還是沒有放鬆戒心,隨時在注意四周。
Voyager一臉嚴肅地頷首應道。
瑪琪有些語無倫次。然後她忽然凝視着少年,伸手觸碰他握着叉子的小手,反覆確認他手的觸感。
「哈哈,總之妳自己小心啦,繪里裏。」
就在我臉色蒼白,鄭重婉拒女侍想要餵食Voyager的建議時,有個人出現在店內大聲咆哮,那個人正是瑪琪。她果然在這裏。
「瑪琪小姐……妳在做什麼?我、我的從者……他怎麼樣──」
「不,這個是……因爲人手不足……迫於無奈纔會……」
我不是自己親眼看到他,只是卡琳說覺得他好像有在那裏而已,所以沒辦法證明什麼。
在這種情況下,瑪琪竟然還能一眼識破Voyager沒辦法變成靈體,我應該要多留心的。可是這時候我感到自己身爲御主的顏面受到羞辱,臉上熱了起來。這種坐立難安的感覺我是第一次體會,很不習慣。
可是有一件事令我很在意。我能夠接受瑪琪是冰室店裏的相關人員,可是朽目爲什麼會毫無防備地出現在離冰室店鋪那麼近、輕易就會被逮到的地方。唯獨這件事讓我始終掛在心上……
人羣散去之後只剩下我和Voyager,瑪琪一看到我們便愣了一下。而我看到她出乎意料的打扮,也是一愣。和先前一襲男性西裝的模樣完全不同,瑪琪身上正穿着圍裙與頭飾,完全就是一身女侍風格裝扮。一頭長髮束在後腦勺。
因爲職業的關係,我還滿會找人的。上次離開茶館的時候,我偷偷看到員工輪值表上寫有疑似是瑪琪的名字。
我忍不住衝口這麼問道。瑪琪好像覺得很尷尬,皺起眉頭來。
Voyager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和瑪琪都傻了一下。上次他也很關心瑪琪有沒有折磨朽目,看起來他好像還滿喜歡身爲音樂家的朽目,和我的看法相左。瑪琪皺起表情回答道:
「沒、沒有。我沒有拷問他,只是審問而已。不過……這個……我是有稍微用點手段啦……有注意避免留下傷痕啊……嗯?」
「……這麼說來,競技場發生攻擊事件的時候,他也有不在場證明嗎?」
「他不能變成靈體,我想原因應該是出在妳這個御主身上。妳下意識間讓邪靈化成實體的靈障,對Voyager也造成影響。」
「我很想告訴妳那件事機密事項,直接去問冰室……不過從結論來說,很遺憾朽目這個人沒有問題。真是白忙一場。」
「是因爲「召喚障礙」,繪里世。如果妳幹過夜巡者的話,應該也知道纔對。那種對人生沒有任何希望、對活着沒什麼動機的市民,有時候會沒辦法召喚從者。或者就算召喚了,從者也沒有顯現。」
「怎麼會不願意……這是我第一次,所以有點驚訝……可是我很高興。」
「那傢伙沒有從者,打從我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一直都沒有。」
「我對聖骸布已經沒有期待了。不說那個──我有很多事要向妳請教,妳是我的前輩不是嗎?」
「妳們是情婦嗎……還是少女呢?」
聽到瑪琪的指摘,少年很老實地點點頭。
小春把她髮箍上的魔術禮裝與我瀏海上的禮裝接觸,把魔術迴路連接調整完畢之後,轉向Voyager對他說道:
「──妳這個人腦袋到底是怎麼長的。我都講那麼白了,要是一般人哪會再來啊。我也真是太大意了……如果妳是要問聖骸布的話,我可不會給妳喔。」
卡琳也在她能力所及的範圍和我們一起討論,毫不客氣地展現她身爲新人類的經驗。如果是正式的契約主,某種程度上都會得到有關自己從者特性的知識。聽說有時候《聖盃》還會提供定量數值化的戰力評估。
這次輪到我憤慨起來了。
「──不對,不可能是我。不是我的問題。因爲Voyager原本是機械,他不是人類,也不是生物。是他本身不適合變成靈體的關係。」
「繪里世……我對那麼多英靈的事情也沒有很深入瞭解。可是並不是所有從者原本都是人類啊。那是怎麼說的……無論是人類、動物還是機械,只要留下偉大的功績就能脫離輪迴,昇華爲英靈。這是我以前認識的魔術師告訴過我的。不分動物、人類或是機械裝置。而且神話中的人物雖然是人形,但他們也算不上是有血有肉的生物。」
「……………妳說得沒錯……」
「我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就算知道他無法變成靈體的原因,可是具體來說是什麼機制造成的影響……我肚子裏的墨水不夠多,沒辦法解釋清楚。只是出於直覺。」
「…………」
今天的瑪琪出奇地好說話,和上次見到她時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完全不一樣。難道是因爲她暫時卸下夜巡者工作的關係嗎?
(或者說她在執行夜巡者工作的時候情緒一直很緊繃,現在這樣善體人意的性格纔是真正的她嗎……不然的話,冰室也不會找她擔任店鋪的經理……)
看到我沉默不語,Voyager似乎若有所思,窺視着我的表情。
「不能變成靈體,也沒那麼糟啊。我可以睡好覺,還可以打赤腳用腳趾摳摳海邊的沙子。反而是好事呢。」
「……好事……?」
聽他這樣說,讓我一股火氣衝上來。先前當小春說想要調查雙方戰力的時候,我內心裏那股模糊的焦躁這時候又衝上心頭。
「既然你這樣說,Voyager,那你到底會什麼?你該不會是故意要整我吧?其實這些事情你都會,只是瞞着我嗎?」
「……妳纔是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妳認爲說出來會讓我受傷難過嗎?還是說妳害怕我會討厭妳嗎?」
「……什……什麼…………」
這小子講話怎麼這樣沒大沒小,完全沒想到他竟然是這樣的人。而且他竟然還繼續趁勝追擊。
「而且我覺得妳喫任何東西,香料都灑太多了。連下面的食物都蓋住看不到了。」
「這是我個人口味的問題吧!怎麼不說你自己,還討那些女侍的歡心要點心,未免太貪喫了吧。丟臉的可是我耶。」
「我纔沒有,繪里世有什麼好害臊的?這太奇怪了吧?」
「哪裏奇怪?」
瑪琪外表看起來大約二十多歲,可是從她的經歷來看,應該是四、五十歲上下,或許更年輕一點。這麼說來,代表她年紀輕輕就已經喫過不少苦了。很多從者只是外表年輕,但其實已經是完全看破世事的老者。瑪琪並不是這種人。
他忽然輕身一躍,坐在人行道旁的欄杆上。欄杆的另一頭是隔壁城鎮,高低落差大概有兩棟大樓那麼高。
我當然沒辦法照單全收,完全相信這句話。
瑪琪用一種懷念的眼神看向Voyager。她的目光所及之處就是Voyager掛在脖子上的護目鏡。
「……妳不告訴我,我就不離開妳,還會想盡辦法妨礙妳的工作。」
「……從前我在外頭的廢墟流浪當難民的時候,就是宇津見和那美找我來馬賽克市的。那時候馬賽克市還是最初期階段,城市纔開始建立沒多久。我對宇津見和那美的感謝用任何言語都無法表達,他們是我的大恩人。這已經是很久之前的往事了,那時候妳根本還沒出生。」
瑪琪打算離開喫茶店,但真正重要的事情我還沒問。之所以問不出口是因爲……我很害怕。在我內心深處,一直吶喊着如果能不知道就好了。但是──
「我……我對阿努比斯幾乎一無所知,只知道他是聖痕的老對手。雖然我有在保持警戒,可是馬賽克市太大。這已經超出我能處理的範圍了。」
「瑪琪小姐,那麼我會不記得妳,也是因爲這個原因嗎?妳以前不是當過《東京》的夜巡者嗎?所以我纔不記得妳嗎?」
「妳要認定我在威脅妳,那也無所謂。如果妳想爲了自己的冒險心送命的話,就儘管去。我和千歲都不會阻止妳。總之這樣妳應該明白,爲什麼我覺得告訴妳冬木的事情只是浪費時間而已──好了,我也不能蹺班太久。」
「嗯……就有點難了?因爲有好幾個人都可以稱作是我的爸爸,那些人各自都有不同的夢想。」
(不是在醫院……爲什麼?)
「妳這樣說很奇怪耶,我當然知道!媽媽就像是大海一樣的人。」
──黑夜再度降臨《新宿》。
他指的人好像是瑪琪。比姐姐又升了一級。
(只要離開馬賽克市,我就會死──我會沒命?)
這裏就是我幼年時期和千歲一起度過的地方。如果相信瑪琪沒說謊的話,這裏也是我出生的地方。
花園町正如它的名字一樣,是一處公園綠意與庭園花木很茂盛的安靜城市。可是一到夜晚,這座城市的美就會遜色很多。先前火災之後的殘跡還鮮明地遺留在城市的一角。
她身上那種嚴厲的氣勢,流露出一種類似曾在戰場上出生入死過的傭兵纔有的覺悟。可是在此同時,奇蹟的是在她身上竟然還留有一般平民纔有的感性。
「冰室雖然很懂得怎麼裝傻,但她不是傻瓜。妳以爲從以前到現在,她觀察過幾萬人了?她只是懶得一一反應而已。總而言之,妳今天是來向我打聽冬木的事情對吧?」
「我出生之前的……爸爸和媽媽?」
代替媽媽撫養我的人是祖母千歲,如果她像大海的話,那就是凍成一片雪白的北冰洋了。只是看起來美麗又冷冽而已,從她身上找不到任何溫暖。
「……曾經有人對我的記憶動過手腳對吧?是誰?是千歲嗎?或者是──阿努比斯?」
(想要奪取聖骸布的話,或許可行……)
「繪里世,妳是不是想去冬木?」
「這樣不是很好嗎,繪里世……妳也擁有從者了。Voyager,繪里世就拜託你多照顧了。」
「嗯,對啊。我還有很多朋友,他們都會和我說話喔。」
雖然只見面過兩次,但我自己也稍微分析過瑪琪這個人,依照夜巡者工作上的要領對她做過側寫。
對方很抱歉地低頭向我道歉。或許是因爲斯諾醫生活動起來太過精力旺盛的關係,這一對主從總給我雙方立場顛倒的感覺。
我試着和醫療局的斯諾醫生聯繫。
這是一棟陳舊的獨棟木造房屋。不出所料,家裏沒開燈,千歲也不在家。
「──繪里世,我們到「花園」去嘛。我很想看看妳出生的地方。」
「……欸……」
「會嗎?可是秋葉原四周都是大海耶。」
Voyager沒有回答我這個很單純的疑問,他只是回給我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我正在前往花園町,這是我時隔五年又再度回到老家。
「媽媽……?」
之所以聯絡他,是期待阿努比斯一行人有沒有什麼動作。
瑪琪一直在注意我的反應。
這句低語有一部分只是我虛張聲勢。可是一聽到這句話,原本想要起身離開的瑪琪當下就有了反應。
「……不進去嗎?」
「妳的記憶被人加蓋。要是不一直把《東京》放在心上的話,很快就會又忘記。因爲感覺不舒服,所以妳一直在逃避。要是和妳比較親近的人,恐怕早就已經發現妳的這個習慣了。」
瑪琪不再多說,毅然決然起身離席。臉上的表情也迅速冷漠下來,那張臉龐又罩上夜巡者的面具。老實說……我覺得鬆了一口氣。
我的內心一陣激盪。說實在的,我很想立刻拔腿就跑,逃離這裏,但更害怕自己就這樣永遠什麼都不知道。
這附近一帶都是住宅區,連同與鄰近的愛宕町一起被稱作「山手」。雖然沒有豪宅的氣派,但每一棟住宅的院子佔地都不小。庭院花木也修剪得很完善,完全感覺不出歲月的痕跡。
「喔,好。」
──心地善良的鄰家大姐姐、二流的魔術使用者。
經過這幾天,Voyager給人的感覺又有些不一樣。不只是能夠清楚表達自己的意見,好像還變得稍微成熟了一點。每次一談到舊世界,他的時間就會流動,慢慢追上我們。可是當我有這種感覺的時候,他又會做出一些幼稚的事。
我老實點頭,甚至還有些許期待。可是瑪琪口中說出來的卻是我萬萬料想不到的宣告。
已經沒了氣勢的瑪琪站起身來把我的頭推開,好像保護Voyager似地出手要我們停止吵架。
「首先我有件事必須要告訴妳。宇津見繪里世,妳的體質天生沒辦法走出馬賽克市的結界。只要離開結界──不出幾天妳就會死。」
事出突然,我一時之間沒辦法體會這句話的嚴重性。
*
「繪里世……妳的記憶恢復了嗎……」
「妳……又要扔下我……自己離開了嗎……」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是馬賽克市民,那應該會有從者傍身。先前從她的行爲舉止來看,也像有從者在身邊。我不能輕舉妄動。
「這樣很危險,快下來。」
「欸,你們兩個……繪里世……Voyager……」
這是一個平凡的夜晚,適度的嘈雜喧鬧、適度的混亂與暴力。那些經歷過戰亂時代的大人,深知城市的生活是多麼容易毀於一旦,但仍然眷戀着這樣的生活。
「…………」
接電話的是斯諾醫生的御主,結果還是沒能和醫生本人說上話。他的御主我也曾經見過,是一位留着短髮,感覺很俐落的女性護理師。根據她的說法,斯諾醫生現在忙得不可開交,所有私人案件都徹底放下,沒有處理。
「哈哈……妳老是在給我添麻煩。妳應該還記不起父母的事情對吧,所以認爲孩提時代是在《新宿》度過。妳的確是在《新宿》出生的,就在千歲居住的那個老家裏。」
「欸,別鬧了,你們兩個別鬧了。拜託你們不要吵架。」
「……這件事我先前沒和冰室說過,妳怎麼知道?」
瑪琪深深嘆一口氣,又坐回椅子上,然後嚴肅地向我問道:
「呵呵,那些對我很好的人現在都已經不在了,真是不可思議呢。」
沿着熟悉的歸途,時隔許久之後我又站在老家的門前。
魔術師的一言一行都會流露出他們各自獨特的價值觀。我自認自己對這樣的個人差異很敏感。
我和Voyager一起走在路面電車往來的高架橋一旁的人行道上。我不時在不同的地點停下腳步,查看禮裝APP的魔力計,或是旁聽當局的通訊。把以前當夜巡者的習慣動作都做一遍。
有短短的一瞬間,我的內心浮現出這樣的誘惑衝動。
「地府……《東京》……?」
大衆劇場的三角形屋頂上,亮紅的風車扇葉緩緩轉動。這是角筈最知名的活動霓虹燈。今天晚上風有點大,吹起來還有些寒意。Voyager一邊按着快被吹跑的圍巾,一邊低聲說道:
我一陣氣頭上來,也不理會慌張的瑪琪,把Voyager的圍巾拉起來罩住他的臉。等到Voyager拉下來,露出一張氣鼓鼓的小臉的時候,我又把圍巾拉起來。
雖然沒能和醫生說到話,但我還是得到情報,說召喚障礙的事件是發生在《新宿》的中心地區。她還私下把發現咒物「伊繆特」的地點的相關資料告訴了我。這是一大收穫。
這就是我對瑪琪的評價。可是還是有些問題令人不解。瑪琪和我的雙親好像很親近,但我怎麼完全不記得她這號人物?在查清楚原因之前,我對她這個人以及她說的話都不會相信。
「……嗯,那Voyager,你的母親又是誰?那個就像大海一樣的人曾經待在你身邊嗎?我沒有看過這樣的紀錄耶。」
(……可是她是在那個冬木之地活下來的人。應該是利用以前當過聖盃戰爭難民的經驗,進行外部調查。要是這樣的話,她的自虐程度一點都不輸我。外頭可是真正的活地獄,一般平民百姓根本沒辦法生存。冰室之前說過,她具有某種可以迴避危險的特殊能力……)
最後她淡淡地對我說道:
「嗯,我會一直和她在一起──掰,瑪琪。」
我確定我們分開之後,她們是去了《秋葉原》沒錯,可是連書面訊息的回信都沒有。就連剛和小春連接好的魔術迴路也斷訊。根據以往的經驗,完全看得出萊登佛斯家奉行祕密主義。那麼就算她們音訊全無,也不一定是什麼危險的徵兆。雖然我內心多少有些惶惶不安,但現在還不能隨便輕舉妄動。如果這時候硬要聯絡,讓萊登佛斯家留下我們一行人內神通外鬼的印象就不好了。
「喔,大海啊……大海嗎?我想像不出來。」
波吉亞兄妹在《新宿》也很喫得開,原本我是打算住宿在他們的相關旅館。結果還是被Voyager拉着手,自然而然地往《新宿》高層區域去。
「妳……記憶原來還沒恢復,只是在裝樣子而已啊。可是……應該也快差不多了。妳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少年點頭回應,照着某次人家道別的招呼有樣學樣,瑪琪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
「嗯。」
小春和卡琳自從離開之後就沒有任何消息。
他根本不聽話,無奈之下我只好扶着他一隻手走路。每次摸到他,他纖瘦的身軀都會讓我感到驚訝。
原本他的機體上裝載的是僅僅只有七十Kb記憶體容量的電腦、連一百萬畫素都不到的簡單數位相機,還有利用愛迪生效果的一百六十瓦原子電池。從現代的角度來看,航海家號的機械規格實在不值一提,可是就連他都記得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誰。
「……你是太空探測船,知道什麼是媽媽嗎?」
因爲我一直呆站在昏暗的玄關門前,Voyager出聲催促。
*
「──那個人感覺好像繪里世的媽媽喔。」
「那是夢想嗎?應該是政治與野心吧。NASA的科學家、技術人員、程式設計師,還有遭到暗殺的總統……他們就是你的爸爸?」
從她先前逮捕朽目的身手來看,她雖然有經過鍛鍊,但無論是體格或是技術,看起來都不算多麼優秀。
「……那爸爸呢?爸爸就不是海洋,而是天空嗎?」
我忽然心血來潮,問了她關於《東京》的事情。對方愣了一下,告訴我那裏現在還是一片廢墟,沒有人跡,和之前沒有什麼變化。我聽不出來她說話的時候有什麼隱瞞。
「…………真不應該跟妳說這麼多的。」
他這麼說道:
根據冰室的說法,瑪琪是不屬於特定組織的自由魔術使用者。從她的態度來看,確實和那些真正的魔術師不一樣。要是想隱藏在一般社會里生活的話,行爲舉止就得懂得臨機應變。可是瑪琪看起來也沒那麼機靈。她學習魔術應該不是出於探究心,單純只是爲了生存所需才學的吧。
「那個……冒昧請問一件事……」
「──可是妳想錯了,《新宿》是第二座城市。馬賽克市最初建造的城市是《東京》。如今已經是沒有人居住,禁止進入而且還淹在水裏的廢墟……被人稱呼爲地府《東京》。宇津見、那美和剛出生的妳就是在那座城市生活,那座變成廢墟之前的《東京》。」
我顫巍巍地把手放上嵌着波浪紋玻璃的木製拉門。原本以爲玄關的魔術鎖已經換掉,可是拉門卻輕而易舉地向一旁滑去。沒想到千歲這麼不小心,門鎖和鑰匙都和我離家的那時候一樣,沒有更換。
「我……我回來了。」
檜葉材與三合土,熟悉的老家氣味讓我的胸口一緊。擺設在玄關的聖母瑪利亞像與信樂燒花瓶也還放在原處。一切的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是每樣東西都變小了一點。
無人的昏暗家裏只有落地鍾報時的聲音。我以前很喜歡這種聽起來傻乎乎的聲音,也喜歡上發條時那種卡卡的感覺。
「砰!!砰!!」
Voyager的兩手放在耳後,仔細聆聽。
不管時鐘走了多少刻度,我的身體就是不想往前。雖然眼前的昏暗光景一直引誘我往前走,但我抓緊胸口的衣服,用力甩頭。
「不能回來……我還不能回來。」
就因爲那一點點契機,我怎麼就跑到這個地方來呢?
我非常清楚爲什麼。
(因爲我很想回來,無時無刻都在想着要回來──)
我當場拔腿就跑,也顧不得關門。就和我五年前離家的那一天一樣。
*
──沿着城鎮的葉子形狀構造體邊緣,有一座帶狀的公園。我腦袋空空,一路往公園跑去。
這處公園能夠俯瞰《新宿》的夜景,我倚靠在公園的鐵欄杆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閃耀着霓虹燈飾的花壇在我的淚眼中糊成一片洋紅色。
少年後來也追着我跑,靜靜站在我身邊說道:
「……對不起,繪里世。」
一陣揚起的風把他的頭髮如同麥穗田一般吹亂。
「都是因爲我把妳帶來的關係,沒想到妳這麼不喜歡來。」
「…………不是……」
不是Voyager的錯,我才應該向他道歉纔對。我感到一陣氣血翻騰,連耳朵都發熱起來,雙手緊握着扶手。
少年的腳尖輕輕在地上一蹬。我沉甸甸的身軀竟然無視重力的存在,輕飄飄地浮了起來。
畢竟此時此刻對空監視的警報正在響起,負責偵查的使魔肯定已經往我們這裏來了。
直到現在,他仍然是人類創造的物體中速度最快,旅行距離也最遠,而且仍在持續中。
對我而言,從者就是「答案」。
我相信這樣就能知道自己是誰,就能夠在聖盃面前清楚說出自己的願望。也相信我能夠找到只屬於自己的聖盃。
「不只是這樣。因爲……在我內心,我一定很希望他們來迎接我,一直在等待那些人。所以我纔會老是不死心,始終在這座城市裏晃來晃去。其實我根本沒有想要幫那些犧牲者報仇,我只是自己搞得一副鄭重其事,還把卡琳與小春都拖下水,就只是想告訴自己我在做正確的事而已!」
「我會成爲引導妳的指標──我可以找到星星,告訴妳風吹往何方。可是要往前進的人是妳。」
我感覺到每一次每一次我體內的魔力會迸射而出,傳到他身上,讓我有點嚇一跳。
一看之下,我的令咒沒有消耗。可是魔力確實在一點一點流失。
「其實……我也有那麼一點點怕妳。」
花園町的公園、我奪門而出的懷念老家都在眨眼間變得愈來愈小。
少年的圍巾閃閃發亮,恐怕也已經被抬頭欣賞夜空的人們看到了。
──我們兩人就像在夜空中玩耍的彼得潘與溫蒂一樣。
就在這幾番蹂躪之下,他也一點一點熟悉如何飛行,終於能夠靜下心來,把注意力放在下方那片震撼人心的光彩上。
「就算不正確也無所謂,妳不用爲了誰做什麼事。」
我直直上升,還在驚疑未定的當下,就被輕易地帶往夜空上去。
其實我有點感到頭大。
可是少年卻用他那對淡藍色的眼眸不斷問着我。
「……Voyager……你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嗎?不說我做錯了嗎?你是我的從者啊,是我一個人的從者啊……!」
真正的答案如天上的星星一般繁多,我認爲即便卑賤如自己,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找到。
我們兩人被寒冷的強風吹得上上下下,拚命抓住彼此的手臂抱在一起,以免被強風給吹散。
我們兩人一起看着相同的街道夜景,雖然他出言安慰我,可是我卻更加無地自容。
「………那不算說謊啦。妳只是因爲太害怕,所以纔不敢說不是嗎?」
我在他身上看見路易的影子。
正在旅途上的他,靈魂不可能存在於這裏……也不該在這裏。
「………嗚……」
這成爲他展開旅程的力量,足夠讓他飛出太陽系之外。
(我的令咒……該不會……!?)
他伸出手,一邊露出寂寥的微笑一邊握住我的手。
他把重力當作彈簧墊,衝向繞着太陽公轉的土星,再用這種方式把土星的速度分過來一小部分,一口氣加速到時速三萬六千公里。
「………是我說謊騙了卡琳她們,而且也瞞着你──那傢伙說過了,那頭黑狗,阿努比斯他說會來接我。他說我應該與他們在一起。他真的說了要來迎接我……這麼重要的事,我卻不敢說出口告訴大家。」
我發現只要碰觸着他,我就能隨心所欲破風飛翔。
「對……我好怕。我一點都不想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麼人……」
「這還需要妳願意相信魔法纔行啊,繪里世。」
「──妳也很怕我對不對?繪里世之所以把我當成小孩對待,就是希望我一直當個「外人」,當個陌生的人。因爲妳討厭自己,所以才希望我好好盯緊妳對吧?」
「我們飛起來了……Voyager,原來你會飛……!」
不過也罷,因爲這樣的夜晚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如果這種奇蹟真的能夠發生,那一定有其意義。我們兩人得一起掌握住的命運一定就在不知名的某個地方。
我們真是惹出了大麻煩。
就是那個曾經問過我爲什麼需要情感的那個俊美王子的身影。
我也察覺到,遠離佈滿地面的街燈之後,我們竟然離天上的羣星這麼靠近。
「……還會覺得我很可怕嗎……?」
「──欸,今晚很適合去散步喔。」
「我不喜歡妳怕我。我的確是個小孩子,妳把我當小孩子看待也無可厚非。但我想和妳當朋友,繪里世──我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獨自一個人來找妳的喔。來到最孤獨的妳身旁。」
(拋擺…………)
Voyager身爲太空探測器,拋擺正是他的獨門絕活。
我不是隻抓着他不放而已。
「──繪里世,我們一起破壞這個世界吧。讓我們一起把妳的世界毀掉。誰也不知道在這片黑夜的彼方有什麼事物,就由妳自己來決定什麼是正確的,先講先贏。所謂的「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嘛。」
「對啊──我來讓妳「拋擺」。」
我反握住他顫抖的手指。眼下遼闊的《新宿》街道彷彿就像他口中比喻的大海中的珊瑚一般。
Voyager與路易兩人走在完全相反、根本無法相容的道路上。一個是邁向世界盡頭的光輝,另一人則是墜入無底深淵的黑暗。可是他們兩人的側臉卻相似得嚇人。
我們沒辦法永無止境地飛下去,待會落地的時候我應該已經累翻了。但那種疲勞感覺很舒服。
「由我決定……」
我們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我左手的令咒感覺好熱。
「──妳看,繪里世。我的母親就是這顆星球,就是這顆有着湛藍深海的星星。她這麼龐大又這麼溫暖。可是呢……離開之後,她又變得好小,小到我覺得好悲傷。要是不睜大眼睛看的話,幾乎都快要看不到了。」
我認爲從者就是一種不需要太辛苦就能找到的真相。只要和英靈交換契約……只要這樣一個動作就能找到。
Voyager在我耳邊輕聲說話。他的話語就如同羣星閃耀般燦爛。
我們頂着強風繼續向上飛舞,我緊抓着他細瘦的手腕。這和用減輕重量的魔術進行自由落體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看得出來Voyager還不太習慣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