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Fate/Requiem》 · 星空流星 · 1.6萬 字
好像有人稱呼我爲「死神」。
從事這份工作到現在,只有一次有人向我表達謝意。
──糟透了,今天晚上真是糟糕透頂。
追兵的數量又變得更多。
正確來說,牠們不斷在持續分裂。
這些動作敏捷的魔物,牠們生命的意義就是把人類依照肢體器官分門別類肢解。
不管再怎麼殺,牠們還是會一批又一批蜂擁而至。
我對自己施加的《身體強化》早就已經失去效力。
以前積存好多蓄有魔力的咒物,這時候也都已經全都施放殆盡。
經過強化的視力、心肺功能,以及其他林林總總的身體機能也全都已經筋疲力竭,連一般程度的能力水準都沒有了。
現在還能夠依靠的,就只剩下我弱不禁風的血肉筋骨、五臟六腑,這具十四年來還勉強保持四肢健全的身體了。
另外就只有被懊悔的細針銘刻在心臟的慘痛教訓。
佈滿每一寸皮膚的《物理護壁》也已經降低到基準值。只要狠狠捱上一下,我就會整個人支離破碎,就像掉在地上的盤子那樣。
就算不至於走到那一步,今晚好像會有什麼糟糕透頂的事情在等着我。
我有這種預感。
我滿頭都是泥水,渾身上下滿是還沒資源回收的垃圾,在小巷子裏左右奔竄。
這裏是從神田明神延伸出來的參道,我就從參道分岔出的好幾條又陡又狹窄的石階上滾了下去。
身前的兩個男人一再驅趕那些不速之客。
「嗚噁,還沒到港口嗎?我的心臟都快要炸開,一命嗚呼了。」
男人很不爭氣地氣喘吁吁,一邊說道。
「只要能夠到達港口,我們就贏了。」
「我會把你那張嘴巴綁起來,用鐵絲狠狠繞上一圈又一圈!」
小船駛離棧橋在水面滑行,迅速變得愈來愈小。
港口附近沒有人走動,也看不到水上巴士的船影,看來不用擔心會波及市民了。
他與他的夥伴兩人明顯的明暗差異,到現在還是讓我感到驚訝。
無論如何,至少他們沒有浪費時間沉浸在感傷的情緒當中。
「──儘量去享受人生吧!活得瀟灑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亞哈蘇魯斯……傳說中的《流浪猶太人》!我會爲你祈禱,希望你能找到自己的安寧歸處!」
「不愧是死神,講話還真不留情面。這下亨德里克又討不到老婆了,是不是又要敬請期待七年之後的大好良機了呢?」
就是那些小魔怪。
「嗯,我很期待你的表現,『船長』。」
「…………」
她就是經過我適當處理的其中一人。
只要讓這兩名男子開船離港,這些辛勞都會迎刃而解。
我們到達港口,運氣很好地發現一艘沒被鎖上的船隻。
所以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可是隻有市民相信那些話,他們這樣相信倒也是一件安穩又幸福的事。
他們就是我這次「工作」的保護對象。
另一名男人點點頭。
我可不想死。
他只是對我報以滿是嘲諷意味的笑容,就像過去那位曾經對他露出的殘酷笑容一般。
我一點都不想聽這種玩笑話。
她內心仇怨的餘韻、應該已經被我處理掉的敵人留下的強烈詛咒、精密到令人膽寒的陷阱到現在還留存於世,追我追到天涯海角。
七年,七年之後。大約是兩千五百個日子?我不曉得不死人怎麼感覺,可是對我而言,七年後彷彿就像遠在一片烏黑厚雲彼端的另一個世界的名稱,根本會不會真的到來都不知道。
從容不迫……從容而不急迫──這是老師以前曾經教過我的一句話。
這些魔怪一邊大口吞噬滲透這座城市的魔力,然後死纏爛打到底,甩都甩不掉。
「那我們就此別過啦,可愛的死神小姐。」
我仔細調查小舟上有沒有設置陷阱,然後查看四周有沒有追兵過來。
討海人不喜歡說廢話是嗎?我不這麼認爲。他只是不相信我而已。
「…………怎麼可能……」
多話男子朝夥伴的背影瞟了一眼。那副沉默的背影看起來好像有那麼一點落寞。
「──嗯。」
「妳太看得起我啦,妳應該也知道吧。因爲背棄上帝,連死都死不成的人可不只有我而已。即使到了現在這個時代,妖魔鬼怪還是到處流竄。而且像妳這個出生在馬賽克市的新世代,難道就真的能算得上是人類嗎?欸,妳怎麼想?」
就算活得痛苦、活得不愉快,那又怎麼樣。
小船終於劃入神田川的水流,他從漸行漸遠的小船中大聲喊道:
男子毫不緊張,甚至連裝都不裝一下。
我早就料到昆德麗會駕着馬匹出現,可是沒料到她竟然懂得那種召喚魔術。我之前搜尋的文件當中沒有這項情報。
這年頭什麼「不死身」根本一點都不稀奇,可是他還刻意講給我聽,心眼真是壞透了。再說他們明明是猶太人,說什麼上西天見佛祖是怎樣?
我把羞辱感藏在平常心之下,勉強只能擠出幾句話向他們道別。
不消說,真正能讓「船長」大展身手的地盤是在大海,陸地上沒辦法讓他完全發揮本事。
後頸一陣惡寒。
當夥伴在巷子轉角處腳下一滑的時候,那名男子若無其事地把對方的腰帶當成帆船的繩索,也就是帆索一般硬扯回來,同時一邊說道。
不管是憤怒、懊悔、痛苦或是恐怖,把所有的情感全數包容。
男子傲然一笑,只是搖搖頭。坐在一旁的「船長」在棧橋柱上用力一頂,讓小船轉向。他並沒有加入兩人的對話,兩手重新握住船槳,開始用力划船。
多虧有這項信念,過去我才能好幾次撿回這條命。
「哎呀,只有一條路啊。討厭,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耶。」
「……是,我很明白。你只是尊重『船長』想要出航的意見而已吧,亞哈蘇魯斯……先生。你可是比那個瑪土撒拉還有諾亞活得還久,是人類史上最長壽的人。」
那是一艘狹窄的手劃小舟,他們兩個大男人一坐上去,大概就會塞滿了。
「沒什麼,我還會再逗他笑的。還真是可惜,這座城市住起來還挺舒服的。熱鬧又瘋狂,而且還恰到好處地遺忘我們的存在。」
昆德麗召喚出的魔物是小魔怪「格雷姆林」,在魔術的世界裏資歷很淺,算是很現代的魔物。
我不能把他們拒於千里之外,必須接受他們成爲自己熟悉的鄰人。
傳說中的不死人邋遢地在小船上躺平,對我搖了搖手。
現在可沒時間佩服了,因爲就在短短几分鐘之前,我的手指還差點被牠們咬掉。
(聚集在裸露在外的靈脈的害蟲……效率還不錯)
看他那副笑容,到最後都還是滿嘴胡言。
怎麼看都不覺得這是要準備啓航到外海的樣子。
那個女人名叫《昆德麗》,是一名爲愛瘋狂的女性異教徒。
這種魔物會躲在機械或是電子機件當中,我認爲相當適合用在這座城市裏。
可是隻要你們待在這裏,你的這份保證過不久就會失效了。
「這……這種小船真的安全嗎?」
不過看他那副七零八落的狼狽模樣,倒是和我有得比。
「喂喂喂,要我閉上嘴,那就是上西天見佛祖的時候了。就算我變成骷顱頭,牙齒也一定會喀噠喀噠響個不停,妳說對吧。」
我很慶幸沒有與這名標準剛毅質樸的討海人站在對立面,因爲之前的狀況確實很有可能會演變成那種局面。
不行,不可以讓自己失去冷靜,隨時隨地都要保持冷靜。
雞皮疙瘩過後幾秒鐘,接着便是一陣利爪抓過柏油路面的聲音以及無數尖銳叫聲。
停泊在港口的帆船上的帆布映入眼簾,我都忍不住想鬆一口氣。
*
現在是退潮時分,應該很適合駕船出港。
「這樣就夠了。」
「關於這件事……呃,我感到很抱歉。」
這傢伙的不死身笑話我都不曉得聽幾十次了,真是愈聽愈火大。
「是啊,你說得沒錯。我可以落得輕鬆自在了。」
「其實啊,我也可以宰了妳,然後繼續在這座城市待上一陣子呢。」
無論捅他幾刀或是喂幾顆子彈根本都不會死,還講這種無聊笑話。
船長扔下這麼幾個字之後,從其他帆船找來兩支船槳。
那人一頭蓬鬆黑髮還有如小蟲般彎彎曲曲的胡碴,散發出無邊大海的氣味。
「恭喜妳啊,死神小姐。這樣妳就可以真正把咱們倆趕走了。」
而且……他那雙隱藏在輪廓頗深的眼窩當中的灰色眼眸,出乎意料還挺可愛的。
「……是嗎?」
另一個人則是人類──放棄人類身分的人類。
他們其中一人是呼應召喚前來的英靈──沒錯,就是
從靈
。降靈魔術的結晶。
那些追着我們跑的魔物真正的目標並不是我,而是和我在一起的這兩名男子。
「總之快跑就是了!」
不然的話,我就不能保持距離從客觀的角度看待自己。
「沒錯,就是那裏。跳到那條水道上!分支的岔路可以一路連到港口。」
我真的很想再和你多說說話,很想多瞭解你的生平。
這條岔路是一條水泥通道,有一層淺淺的積水。
就是用我這雙手,去殺害英靈──
那些魔物一起從港口的陰暗處現身,在港口停泊的船隻甲板上一艘一艘跳過去。
「你死不了的啦!都活那麼久了,怎麼不傳授一點祕訣給我。既然肚子裏沒墨水,還不閉上嘴巴快跑!」
就算那是最資深前輩提點晚輩的金言玉律也一樣。
街頭上的人都在說,居住在城市的從靈都很安全,不會傷害人。
因爲如此,所以我們正一路趕往港口。
那是烙印在他靈魂深處中真正的海風與陽光的氣味,與這座城市的虛假自然截然不同。
深夜的神田川上,平靜的水面映照着輕搖的霓虹燈光。
一羣小魔怪已經逼近,追到這裏來了。
那個女人也是這樣。
我知道好幾個本來想要享受人生,後來卻輕易送掉性命的人。
爲了維持那些市民的日常生活與幻想,所以才需要像我這種人,專門幹一些令人忌諱又厭惡的工作。
冷靜不是對情感的否認,只是接受情感而已。
我得到的回應是一陣沉默。
他們已經乘上小船,然後把纜繩用力一扔,站在棧橋尾端目送他們的我趕緊把纜繩用兩手兜住。
「別傻啦,這世上哪有什麼安寧歸處!走到哪裏都是地獄、地獄和地獄而已。真是的……妳處處妨礙我們在這裏停留,實在沒理由向妳道什麼謝。不過我生平最喜歡的是三餐的貝果,最討厭的就是看到任何令人不快的事情,老人家就來傳授妳一項祕訣吧!」
「竟然還有這麼多……」
那羣小魔怪也不理會我,只是在水面上奔跑,試圖想要追上亞哈蘇魯斯他們。
即便牠們個別一隻沒什麼殺傷力,但要是那麼一大羣衝上小船的話,小船轉眼之間就會消失在海里。
逼命絕境讓我心生恐懼,但我還是拿出壓箱底的絕技《魔彈》,對準搶先的那羣小魔怪,同時對他們兩人發出警告。
「『船長』!」
可是在我還沒出聲警告之前,他已經把船槳塞給亞哈蘇魯斯,在搖擺不定的小船上站起身來。咻的一聲,我聽見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氣。
「喲荷,荷──荷咿!荷呦──荷──荷咿!」
他彷彿從漫長的沉默當中甦醒一般大叫起來。不,應該是高聲歌唱。
厚實胸膛發出雄壯渾厚的音量歌唱着。
那是討海人的歌,真正海上男兒纔會哼唱的船歌。
而我──親眼看見了那一刻。
我看見亞哈蘇魯斯細瘦的手腕隨意高舉過頭,左手的手背上浮現出一道造型獨特的紋路,發出深沉的紅色光芒。
「出航吧,亨德里克。我們又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會再踏上陸地囉。」
「Hu──ssa!」
從契約主傳達給從者。
「船長」第一時間回應以魔術祕法《令咒》所下的指示。
指哨吹出清亮的聲音,響遍整座港口的每一個角落。
濃厚的魔術衝擊波讓空間產生扭曲,拍打着我的臉頰。
「拉起船錨!升起船帆!瞭望員就位!我們必須得出海了!航向永無平靜之日的風暴之海!」
聽到「船長」一聲接着一聲的呼喚,好幾道聲音從水底下發出回應。
這就是從靈《漂泊的荷蘭人》擁有的至極《寶具》。
「那他們要再來的話,至少也是七年之後嗎?」
「什麼?」
──那是一艘帆船。
暴風雨遠去,港口又恢復平靜。
「船長」他們揹負的強力詛咒讓他們在七年當中只能上岸一次。可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一種優點,每過七年他們就可以進入任何地方。
「別再廢話了,水手們!往海上航行吧!」
「……可是我覺得……那個女人設下的術法可能還留存在某個地方。之後我會再調查看看。」
我又嘆了一口氣,指尖輕觸其中一綹瀏海。
『不過是一羣無趣的魔物,根本用不着開炮!』
老師就是客套有禮。對一個不知何謂真正睡眠的人回禮說妳也晚安是滿奇怪的,但這不是重點。
『哈!』『哈!』『哈!』『哈!』
躲過帆布攻擊的小魔怪仍不死心,還想攀上船體。
要是這時候兩人可以看到彼此的表情,對方一定一眼就能看穿我內心的動搖。
揚起的船帆喫滿了風,帶着幽靈船前往無盡海途。
「啊……真是不好意思。」
『是嗎?這次的案例還真少見……可說是挺棘手的。如果妳要對市內那些不當利用的靈脈徹底掃描一遍,我也可以助妳一臂之力。』
「好。」
「嗯,所以我才喫盡了苦頭。真是的……」
那是在大航海時代劃開大西洋的橡木造大型帆船。
從水中出現一面染成鮮紅色的帆布。
『喔,自主活動型的從靈都已經消滅了,術法還有可能留存在土地上嗎?』
「船長」指示船員們再度啓航。
我將原本調成拒絕來電模式的魔術迴路又重新打開──一則通訊好像看準時機,在這時候打了進來,一抹熟悉的聲音讓我鬆了一口氣。
紅色的帆布一如傳說那樣,還有漆黑的船體,讓我不禁渾身顫抖起來。
『嗯。』
『啊,對了。繪里世小姐,我想到一件事。』
「darais…nicht…ewigkeit──
紅色布條的一角衝出水面。那塊紅布把這時候剛要抓住小船的魔怪如字面形容一般大卸八塊。
他舉槳指向夜晚的水平線,一道閃電在遠方的水平線上劃過,傳來一陣陣悶雷響。就如同當初他們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一樣,狂風暴雨的大海又在等着他們了。
『──知道了。關於細節就等之後當面再說吧。』
斜桅從船艏突出,彷彿在威嚇任何近身的敵人。線條和緩的彎曲船體看起來十分厚重,高高聳起的船尾樓有如堡壘一般給予周遭強烈的壓迫感。
委託工作的客戶似乎暫且接受我的報告內容。
「船長」的幽靈船是非常特別的。
一羣蒼白的人魂在小船底下旋轉翻騰。
感覺起來老師似乎接受我的說法,然後把需要確認的事項導入核心議題。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似乎的確需要藉助妳的力量了。』
馬賽克的諸多地區當中,《秋葉原》被稱作「臨海都市」。顧名思義,周遭被大海所環繞。
一根黑色巨柱擠開小船,破水直衝天際。
『不會,彼此彼此。』
兩人之間瀰漫互相試探的氣氛。
『就在剛纔,她的火氣好大。她說不管直接通話或是文字訊息,繪里世都不理會。氣呼呼地說是不是網路有問題。我已經向她解釋,繪里世小姐正在工作,所以纔會關閉通訊。』
從我這邊已經看不見「船長」的身影了。
「是啊。」
*
『……那昆德麗呢?』
我壓抑差點變調的嗓音,稍微停了一會兒讓呼吸平復。
船影愈來愈小,逐漸消失在夜幕之間。
『darais, nicht, ewigkeit──darais, nicht, ewigkeit──』
唯有那個在船尾樓上倚欄而立的細瘦人影直到最後都沒揮手,彷彿一直回首望着這座城市的燈火。
這幾個詞句我記得在教室的圖書館裏好像聽過,也跟着哼唱起來。
「這次任務的保護對象──『流浪猶太人』不死的亞哈蘇魯斯,以及他的從靈『漂泊的荷蘭人』亨德里克‧範‧德‧戴肯船長。我已經讓他們徹底離開馬賽克市《秋葉原》地區了。」
只是就在我也想說些貼心話的時候,對方開口打斷我。
老師陷入沉默,引人遐想。
最後一隻格雷姆林被「船長」自己執槳一槳打死。
只剩下蒼白搖曳的亡靈口中吟唱的歌聲餘音還在無人的港口盪漾。
要把影像傳送到通訊迴路上當然可以。別說影像了,甚至連五官感受都能直接傳送。不過這種毫無隱私的工作方式我不喜歡,再說現在我已經沒有多餘的魔力可以用來傳送了。
『……妳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是吧?』
『Hu──ssa!Hu──ssa!Hu──ssa!』
先是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乍聽之下直讓人誤以爲是骨頭摩擦的嘎滋聲,接着又傳來一陣歌聲。
「那就是漂泊的荷蘭船Flying Dutchman……!受到詛咒只能永遠在暴風雨海上漂泊的幽靈船……」
『──我明白了。』
細微的震動直接傳達進內耳,在我耳中聽起來就是聲音。這種不經由電磁波的通訊方法是衍生於自動筆記魔術,其他市民用不到,只屬於我的小把戲之一。
「應該是。其他入侵者不說,他們應該是要等七年之後才能再來。因爲亞哈蘇魯斯看起來除了亨德里克以外,沒有與其他從靈締結契約。」
「我明天就有空,會去教室一趟的。嗯。」
「殺掉了。我確認過她的靈基,已經消滅了。」
「嗯。」
『怎麼沒看到你的新娘子啊,船長?』
一部分當然是因爲疲勞襲來造成渾身無力,可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我想好好回味這幾天與他們共度的回憶,以及不由自主被打動的內心悸動,然後珍藏在心中。
關閉通訊絕對是正確的做法,老師應該沒必要向我道歉……纔對啊。
『快把陸地的酒拿來!那種喝了喉嚨會燒起來的蒸餾酒在哪裏,船長?』
這種危險的話題實在不適合在大街小巷裏講。我再次環顧深夜裏的港口,沒有任何變化,無人的港口依舊無人。
兩人好像早已做好準備,立刻棄舟跳到黑色巨柱上。
即便已經目送他們離港出航,我還是遲遲無法移動腳步。
親眼看到超乎常理的魔術顯現,我的臉頰都有些發麻。
這是我和老師之間最常見的對話。
他們同樣也是被詛咒困在Flying Dutchman船上的人,屬於這件恐怖寶具的一部分。刀鋒上絕對殺不留情。
可是那些人魂當然不會允許牠們擅自登船,他們化做水手亡靈的模樣,一個一個落在甲板上站定,從腰間拔出彎刀,看上去就像遊樂園的遊樂設施一樣。
雖然拍打在棧橋的大浪差點沒把我卷下去,但我的雙眼被那艘裹着強烈靈氣現身的雄偉船隻緊緊抓住,根本移不開視線。
另一方面,那羣小魔怪看到魔術現象發生原本還毫不退縮,繼續在水面上狂奔,一口氣與小船縮短距離。這時候牠們發出警戒的吼聲,開始慌亂起來。
要是他們存心入侵,有意污染《秋葉原》這個地方的話,要我一個人應付恐怕會非常困難。
『受到魔王詛咒的船帆永世不損,直到世界末日那刻。』」
『這樣嗎?如果妳方便的話,那就約明天吧。再請妳向我報告。』
「唉……」
船員們佔據絕對優勢,結束了這場肉搏戰,先前那兩人在陸地上喫盡各種虧好像是假的一樣。
「卡琳那傢伙……」
『Hu──!』
『卡琳小姐對我發了一頓脾氣。』
『哈!』『哈!』『Hu──ssa!』
那艘幽靈船與「船長」──也就是漂泊的荷蘭人一同遇災,永世不得安寧。
神田川的河面隆起一大塊,一艘巨大無比的船體悠然現身。
「掃描應該掃描不出什麼反應。我也不知道爲什麼,看起來應該是用某種方式隱藏起來。」
……彼此彼此?
亞哈蘇魯斯只是在一旁看好戲,身爲御主這是正確的態度,但我怎麼樣都覺得看了實在不爽。
「──卡琳?」
『我還要更多鮮血,船長!』『Hu──ssa!』
可是這不代表這裏的地形可以任人來去自如。相反的,這座城市圍繞着非常堅固的結界。《聖盃》不會允許有人動粗突破環繞四面八方的結界,強行靠岸。
*
直入夜空的三根船桅上掛着鮮血所染紅的帆布。
『…………』
『這次又辛苦妳了──晚安,繪里世小姐。』
目送傳說幽靈船出航之後,我邁步走出棧橋。
穿過港口踏上歸途,視線的一角盡是一塊塊白色帆布,有如一大片森林。
在工作的時候和卡琳閒聊,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可是會要人命的。要是在生死交關的時候分心,幾條命都不夠用。
可是到頭來我還是太過輕忽。工作告一段落,最後的成果讓我得意了起來,不禁有些飄飄然。
──港口的末端,這裏是遊艇港口的盡頭。
有一段斜坡路穿過櫛比鱗次的倉庫街,通往上方的車道。那個女人就站在斜坡路的頂端。
一身修道服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原本隱藏在頭巾下的長髮此時也在風中恣意飄逸。
「妳現在的心情如何啊?」
那個女人不改嫺淑的態度向我問道,語氣中卻帶着赤裸裸的輕蔑。
「隨隨便便搶走別人心愛的對象,把我打得傷痕累累……而且還不給我一個痛快,就把我扔在街頭上不管。沒錯,妳明明多的是機會可以殺我,卻擺出傲慢的架子對我施捨同情……想必妳現在的心情一定很志得意滿對吧。」
異教徒昆德麗,她有着一頭黑髮與褐色的肌膚,那雙低垂看似慵懶欲眠的雙眼則是暗色的。
豔麗的雙脣暗藏着強大的覺醒魔力。
無懈可擊的美麗臉龐有着濃濃的地中海風情……這是我個人的想法。前提只要捏住鼻子,別去聞她滿是一肚子算計壞水的內臟臭味。
那身由馬毛編織,贖罪之人所穿的衣服在經過激戰之後變得破爛不堪,結果就是大膽地裸露出大片肌膚。
最初和她接觸的時候,看起來完全就是一個端莊賢淑的修女。如今那一身對上帝大不敬的模樣,就算在萬聖節看到也令人大搖其頭。
不過讓那件衣服破爛到無可挽救地步的罪魁禍首其實就是我。
「啊啊……妳的名字叫做繪里世是嗎?不,是我失禮了。妳應該叫做『死神』纔對。」
「……昆德麗……」
這女人真是無可救藥。
我設下機關癱瘓她的馬匹,之後激戰還讓她本人受了那麼重的傷,沒想到竟然還能活動。看來我必須審視對《Rider》職階的基本評價了。
「──!」
傳說中,異教的女人昆德麗絕對不會說謊騙人──可是也絕對不會爲善。
就算她已經瘋狂,也還是知道自己是自律活動式的從者。既然那樣,那還只差一步。
「在我的舞臺上絕不允許有人不懂禮數就擅自鼓掌喝采。妳對我的絕望又瞭解多少?」
「……………」
「這樣太可惜了……」
既然如此……難道只能讓她報復了嗎……?
「……妳一定還可以與他們見面的,只要妳做出正確的選擇。之後的事情誰也說不準……妳一定可以改變未來的。」
瞬間發射出去的必中魔彈岔過聖槍飛來的軌道,勉強只能讓原本直刺心臟的軌跡稍微偏移一點。
和那個人完全不同──與漂泊荷蘭船的船長有如天壤之別的另一個人。
「我想也是。」
昆德麗彎着身子,發出難受的哀號。她用力搔抓頭髮,眼睛從兩臂之間死瞪着我。
「我要復仇!要讓妳嚐嚐報應的滋味!」
「我再說一次,請妳離開這座城市。妳也不想就這樣因爲傷重無法恢復而消滅吧?」
昆德麗滿身的敵意忽然降低,對我問道。
至少在他們倆還沒離開之前,看不出有再回來的意思。
我完全沒料到那柄受到詛咒與祝福的長槍竟然會在她的手上。
「正因爲如此,昆德麗,所以這座《秋葉原》容不下妳的存在。不管妳去到馬賽克市的任一個地方,都會被當成異物排除。因爲妳的靈基已經打上識別標記,城市已經不會再供給魔力給妳。不只如此,光是留在這裏,這裏的魔力還會變成污染靈基的毒素慢慢侵蝕妳。」
被她看穿了。我這番話確實違背馬賽克市的規則,而昆德麗一眼就發現我言語中流露出些微動搖。
我試圖想要靠近飽受折磨的她身邊,指尖都可以碰觸到她的距離。
「他拋下了我一個人……?嗚嗚……喔喔喔……」
我口中的自言自語還沒說完,人就已經下意識地往後飛退。
那是一柄長槍。
「我不懂妳說什麼。」
「……還在問他……」
而且……要是讓老師察覺她還活着,那一切都白費了。老師絕對不可能放過她。
昆德麗,妳事先得到這處將會成爲戰場的地方一切相關的知識,而且也爲了自己的目的而利用《秋葉原》這塊土地。
而且昆德麗的傳承故事當中,她同樣也是不死之身,註定必須四處漂泊。只是她的漂泊形式與猶太人、荷蘭人都不一樣。傳說中她是帶着原本的記憶,在「世界」與「世界」之間一再轉生。過去她曾經是一名魔女,是希律二世的王妃,也曾是北歐主神奧丁的女兒,甚至還是女武神瓦爾基里。她命中註定每次一轉生就會臣服於強大有力的男性,不斷被當作道具利用。這樣的命運會永遠持續下去,直到與真心所愛的人結合,對方賜予她死亡才能拯救她。
回應我的就只有毫不動搖的眼眸以及強烈的抗拒。
她的手高舉過頭,一股魔力瞬間集結成爲直線狀的結晶。
瘋狂的女人高高舉槍,雙眼直盯着迅速與她拉開距離的我,全身如皮鞭般一彎,把手中的長槍擲出。
「妳喜歡上了『船長』對不對?明知不能,但妳還是追尋着他來到這座城市對不對?花了幾十年,說不定幾百年的時間!」
「我也要再說一次,把他還來。」
「昆德麗……」
「…………」
聖槍──朗基努斯──
關於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
可是妳應該沒有多花一點心力調查隱居在這座城市的死神吧?
我不覺得那時候沒殺掉昆德麗是錯誤的選擇。
妳也同樣是具備魔術層面上第二類永久機關,漂泊在人世當中的傳說的一部分。
她一步步沿着斜坡路的樓梯走下來,一邊誇張地側着頭。
長槍深深刺穿我的身軀,我整個人打橫飛過整個港口,掉進神田川的水面。
我很驚訝,她到現在連這件事都還沒發現嗎?難道她什麼都沒想,就這樣一股腦地追過來嗎?
「……欸,我不覺得這是聰明的選擇。妳根本贏不了我,昆德麗。」
「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女孩卻肩負起這座要塞的巡夜工作,我很佩服妳這份氣魄與不凡的使命感。可是……」
昆德麗憤恨地蹙着眉頭,她現在光是維持實體並且不倒下來應該就已經很勉強了。另一方面,就算只有短短的休息時間,但我的體力正逐漸恢復當中。
顯然妳是很可怕的威脅,要是讓妳繼續留在這座城市,最後肯定會淪爲吸收市民精氣的怪物。
「……我不知道。」
如果要從定義上解釋「註定永遠流浪」這句話,來過的城市他們應該就不會再造訪第二遍。打個比方,定期在兩座城市之間來回,這樣的行爲就不叫作流浪了。如果要造訪同一片土地,至少得等到都市的名字改變,時間與人事物都已經變遷之後纔行。不然命運應該不會允許他們再次到來。
「……嗚……porca…miseria…」
當妳知道我爲什麼被稱爲死神,屆時就是妳的死期了。
「妳不應該死在這裏。」
一柄具備古代羅馬帝國的設計風格,由步兵配備的長槍。
她詫異地皺起臉龐。
她發出幾聲無力的自嘲笑聲,身體晃了一晃。她的臉色一片蒼白,愈發沒了血色。
「妳說能夠改變未來?改變我的未來?既然這樣,要是妳有能耐殺我,那就試試看啊──動手啊,『死神』!」
漫長而龐大的過往時光淹沒了昆德麗,她只能勉力掙扎。而我唯一能讓她看見的希望只有一樣。
「護符與寶石確實保護了我的性命,可是它們真正的用途不在於護身。」
可是──
「所以妳願意放我一馬是嗎?就因爲妳自己的一心之念?呵呵呵……妳真是好心……」
我小心翼翼地一步步靠近她。
情況對我不利。要用魔術迴路向老師求救嗎?不可能,這是我自己灑下的麻煩種子。
「……妳聽好了,昆德麗。這些話先前我也講過,還講了好幾遍。我只是優先讓亞哈蘇魯斯與『船長』去避難,可沒有搶妳的男朋友喔。」
「妳說謊。」
她已經沒有辦法讓魔力循環再生,時間所剩無幾,只怕不到一個小時了。
「我……我必須要殺死這座城市當中違反《聖盃》規則的從者,這是我的工作……所以不能幫助妳。」
「昆德麗……妳必須儘早離開這裏……妳現在去坐電車的話還來得及。最後一班電車還沒從車站發車!」
一名從者竟然會愛上另一名從者。
如今她又以從者的身分受到召喚,被某人使喚。照理來說,從者的記憶會在召喚時歸零,可是昆德麗的特性連身爲從者的記憶都有影響。這種悲慘的際遇與亞哈蘇魯斯相較起來,又是截然不同的活地獄。
「既然這樣,那妳既不是從者,也不是什麼過去的亡靈。妳是活在當下的人,妳是一個人啊。」
昆德麗的眼眸還是直直俯視着我,動也不動。
昆德麗愛上的本來應該是那名白鴿盤桓其上的聖潔騎士。
「到頭來妳是人類──而我是從者。」
我知道講這些她也聽不進去,可是現在我需要時間觀察。在施法者本人失去意識的當下,她仍然驅使那麼多格雷姆林,而且還這麼快出現在我的面前。我需要知道她現在的狀況。
「可是……」
「已經來不及了,他們倆已經出航了。很遺憾,妳設下的魔物陷阱也全都報銷,所以想追也追不上去。」
這種奇蹟並非《聖盃》賦予的使命,再也不可能會發生第二次。
「真的嗎?妳也看到了,我的靈基還維持着,而且還很穩定。」
昆德麗已經甩開《聖盃》的束縛,活出一個大家從未看過、只屬於她自己的全新故事。
我又輕忽大意了。昆德麗的寶具不是她的坐騎,也不是覺醒之脣。
昆德麗把纏繞在腳上的修道服衣襬撕掉。
「……………」
對這座城市而言她的確是禍害沒錯,可是大前提是如果亞哈蘇魯斯兩人繼續留在這座城市。因爲追根究柢,昆德麗只不過是追着他們而來的外地人而已。
她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老太婆一般嘶啞,可是語氣卻有如純真的少女。
雖然不知道是誰,總之一定是很高等的魔術師召喚出昆德麗這名從者。
「那柄──長槍是──」
我認爲這真的是一種奇蹟。
「──」
我也只能咒罵一聲,然後往水底直直沉下去。
我一字一句仔細解釋給她聽。
長槍以超音速直刺而來。
「我知道。」
「氣空力盡的應該是妳吧?妳的魔力已經所剩無幾,連我接近都沒察覺。和小魔怪交戰應該也把妳的護身護符與寶石都用光了……我說得沒錯吧?」
他們已經出航是事實,陷阱的事情卻是謊言。我還是希望她能夠放棄。
可是我流於表面的話語以及幼稚的心靈都沒有觸動到她。
高高濺起的水花映照出街頭的霓虹燈光,一瞬間閃耀出極爲俗氣的光輝。
可是她似乎連這種痛苦都視爲與所愛之人天涯兩隔的苦楚,代表她與愛人的羈絆有多麼深。
我趕緊發動單一工程的詠唱魔術。
不用我特意口出警告,光是現在藉由呼吸動作汲取魔力,她應該就會感到周身痛苦不堪纔對。
「他的船……還會再回到這座城市嗎……」
這真是天大的誤會,天大的麻煩。女人燃起熊熊的嫉妒火焰。
昆德麗搖搖頭說道。
寶具!
*
──我做了一場夢,一場小小痛楚的夢。
我自幼就沒了雙親,於是被送到唯一的親人,也就是我祖母的家裏。
那是一棟位在《新宿》郊區的木造古舊獨棟住宅。
那時候的我從來不把感情表現出來,一點都不討人喜歡,祖母想必也不知道如何和我相處吧。
某一天下午,我們在狹窄的院子一個角落鋪上報紙剪頭髮。
我坐在椅子上任由祖母處置,那時候的我年紀還小,雙腳還碰不到地。
祖母的手實在說不上有多靈巧,握在她手中的打薄剪刀梳型的刀尖碰觸到我的左耳上方,傳來一股寒意。
這時候啪嚓一聲,我的耳朵連同頭髮一起被剪到。
那時候當然很痛,可是我卻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
因爲我認定剪頭髮就是會痛,也就這樣接受了。
最後當祖母快要剪完的時候,發現一道鮮血沿着我的脖頸流下來。這時候她才察覺自己的粗心與過錯。
祖母頓時無言,然後露出悲愴的表情看着我,彷彿世界末日降臨一般。
剪完頭髮之後,她的心情也一直很低落。
她幫我包紮好傷口,過了一陣子之後對我說道:
繪里世,如果覺得痛的話就要說出來。
看到我點點頭,她又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然後微微笑了笑。
當時耳朵上剪到的傷口到現在還留有一點傷疤。
那是一道缺口傷痕,看起來就像是車票被剪票夾在邊緣剪過的開口一樣。
*
──我從短暫的夢境當中甦醒過來。
一股冰冷又強烈的刺痛貫穿我的側腹。
「真是不簡單啊……紅葉小姐,真有兩把刷子。」
「啊──妳醒了嗎?已經清醒了吧?」
某個半跪在我身邊的人,伸手輕撫着我的背。
這件事實超越所有的一切,深深刺在我的心上。
新陳代謝漸漸加速,一股熱度緩緩在我的側腹部散開。紅葉小姐的職階雖然是狂戰士,可是竟然懂得如何使用治療魔術。
他在呼喚我,只對着我說話。
之後過了幾分鐘。
「什麼兩把刷子,她有的是兩隻爪子好嗎,笨蛋繪里。我之前不是一直告訴妳,如果有什麼重要的大案子一定要叫我嗎?」
一個小男生輕飄飄地漂浮在水中,金色的頭髮帶着淡淡的磷光。
我現在才發現,鋪在我身子底下的衣服是卡琳的襯衫。襯衫已經完全溼透,而且還染上了鮮血,滲染的血跡比想像中還小片。身上雖然痛得厲害,但出血確實已經止住,傷口也已經長出一層薄薄的肉芽。
自己已經墜入神田川,此時此刻還在往河底沉下去。奇怪的是我一點都沒有現實感。
她就是奉卡琳爲主的從者。
「I ask you──」
「妳好吵。」
忽然我回過神才發覺──
鬼女紅葉──姑且不管卡琳這個御主是怎麼想的,我一直都很信任她的能力。
「妳看吧。就照小紅說的,快躺下。肚子開了這麼一個大洞,妳還想去哪裏。要是沒有小紅的治療魔術,妳早就已經翹辮子了。」
可是那柄長槍的骨架精度非常高,甚至足以與真正的魔槍一較長短。
看來她已經消氣,該報的大仇也已經報了。
這是非正式使用者所製造的假性寶具。
雖然復原機制正在全力運轉,但卻緩不濟急。
我的意識又漸漸模糊──在我緩緩眨眼之後,他就在眼前。
我試圖想要對他伸出我那早已沒了感覺的指尖──
老實說就算知道她的真名,這個名字的形象也很難和她的外貌連結在一起,可是這無損她真正的價值所在。
不過要是又打照面的話,我倒是想狠狠對她發個牢騷。
──
狂戰士
「鬼女紅葉」。
卡琳完全不打算閉上她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巴。
(這柄長槍……是《投影》……不是真性寶具……)
我有些厭煩地翻了個身,想要坐起來。
「……嗚……」
她應該已經沒有理由繼續留在這座城市。希望在她自己的靈基消失之前,她能夠儘快離開《秋葉原》。
這也是理所當然,幾分鐘之前我纔剛被長槍刺穿腹部而已。雖然那柄槍早已經消失,可是卻在我的側腹上清楚留下證據。
──那是一個金色光輝的小孩子。
我突然覺得不舒服起來,鼻腔深處一股刺痛。
他張開口。
令咒大部分的筆畫都已經用掉了,要復元可能得花上幾天的時間。
就是這個女孩。她是我爲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剛纔老師也提到過她的名字。
(說得也是……真正的聖槍……區區魔彈怎麼可能震得開……)
映照在水面上的霓虹燈光交相混雜,佈滿水面。
原來是這樣。
「……妳說得沒錯。」
那隻看似兇惡的利爪完全看不出來竟然能做出動作如此輕巧的碰觸,可是也帶着不容人爭辯的強制意味。
最先開始的徵兆是音樂。
「啊,不是啦。我是有稍微考慮過。可是小紅她說妳不會有事……」
從脣邊逸散的生命化作水泡,往天上爬去。
他的舉止模樣看起來令人難以相信這是現實,但不知爲何我卻一點都不覺得奇怪。
「誰要和妳嘴對嘴啊!笨蛋繪里!!」
「Are you worthy being my master?」
可是此時卻有一股難以言喻的火熱期待在我的內心裏翻騰。
我也能告訴自己,這是逐漸模糊的意識營造出的幻影、是缺氧的腦部在極度痛苦下顯現出來的幻覺。
先前也已經有好幾次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獲得她的協助。
*
把我從水裏拉起來的是馬賽克市當中論相貌奇異最首屈一指的居民。
聽着聽着,我覺得當中好像有幾句話以前曾經聽過。
(……從……者嗎?)
紅葉把我按住,要我暫時別動。
下一秒鐘──
我的意識還夠清醒,還能夠進行自我分析。但是包括意識在內,還有事前設想到這種緊急時刻而練就的水中呼吸能力都只能再撐幾秒鐘而已。
昆德麗那一槍真是又狠又準,那就是在英靈殿鍛煉出來的長槍術嗎?
彷彿月夜裏點綴着天空的點點繁星一般。
「繪里小子!妳這傢伙,搞什麼花樣!?我當真宰了妳喔!」
「給我等一下!?救妳的人是我吧!是我拜託小紅去救妳的耶!妳應該已經拿到任務成功的報酬了吧?別忘記要請我喫章魚燒喔!」
那個照顧我的人把臉湊過來看着我,然後毫不客氣地在我耳邊咆哮起來。
就在我想要扭動橫躺着的身軀,一股劇痛貫穿我的側腹,讓我痛得說不出話來。
「原來……是紅葉小姐救了我啊……真是謝謝了。」
一隻強悍的鉤爪再度把我撈回水面上的世界。
真要形容的話,就像是一頭長着大角的恐龍。
《聖盃戰爭》開始了。
「什麼──?」
或許是因爲壓抑過度強烈的痛楚,使得我的感覺麻木的關係吧。
她搖了搖巨大的身子來代替口頭上的回答。
想到自己判斷力有多麼粗淺,又想到現在置身的狀況,不禁讓我揚起嘴角自嘲起來。
我只知道屬於我的戰爭就從今晚開始。
(看起來……好漂亮……)
我橫躺在港口的水泥地上咳了又咳,把水吐出來。
各式各樣的樂器演奏出的旋律接二連三響起,然後又漸漸消逝。
鋼琴的獨奏、管樂器的重奏、人聲和音,甚至連輕快的電吉他都有。
我邂逅了命運。
在我迷糊的視線當中,插在腹部上的長槍輪廓變得模糊,逐漸失去實體,從尾端開始慢慢消融。
「嗚噗……卡琳,妳該不會……對我做了人工呼吸吧……?」
從他口中吐出發音不太標準的英文。
卡琳右手的手背上還可以看得出她的《令咒》痕跡。在平時這道令咒變透明,從外觀上看起來和一般人沒兩樣,可是因爲剛纔使用治癒魔術的關係,現在她的令咒是呈現激發狀態。
我完全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那……個是……)
「卡琳,這是……」
當我意識到異樣的同時,火熱的疲倦感慢慢席捲我全身。
卡琳還是抱怨個沒完,後來重重嘆了一口氣。
這不是真正的樂器演奏聲,肯定是播放出來的。音樂的錄音狀態也稱不上最佳,就算撇開這裏是水下,音質也實在不怎麼精緻。
接着──
投影出聖槍的昆德麗好像沒有來回收這柄即時打造的假槍,也沒有來確認敵人是不是真的已經死了。
卡琳把她的別名「紅葉」縮短,稱她爲小紅。
(啊……)
就這樣,接下來傳入耳中的是一連串陌生的言語。每一段都很簡短,就像在打招呼一樣。
「不過至少妳撿回了一條命,也算是老天保佑吧。」
在我視線聚焦前方,有一道淡淡水藍色、很小很小的光芒在水中優遊,好像正在和水中的氣泡玩耍一樣。那道光看起來無拘無束,好像玩得很開心似的。
「……原來是妳啊,卡琳。」
我在水中失去分辨上下的感覺,現在似乎是面朝上往下沉。
「爲什麼要請妳,如果是請紅葉小姐的話,我當然很樂意。」
「……嗚……這樣啊。」
「還好啦。」
卡琳從她帶來的手提包裏拿出醫療用的無菌OK繃,微微笑了笑。
「…………」
看來我現在好像比自己想像的更虛弱。
竟然會想對她吐露內心的喪氣話。
紅葉沒有加入我們的對話,在使用治療魔術的同時,好像還在注意四周的情況。
雖然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港口周邊似乎沒有其他異狀發生。
我的直覺告訴我,昆德麗已經遁去,離開這座城市了。
她人雖然走了,卻還留下謎團。我謹記在心頭,當作之後必須要調查清楚的事項。
──驀然,我開口向卡琳問道。
「……妳怎麼知道這裏的?」
「那還用說嗎,當然是從妳的老師口中問出來的啊。誰叫某人一直都不接電話,妳說是嗎?嗯?」
無言的卡琳在我的瀏海上輕輕一點。
「喔,原來如此……」
原來這就是爲什麼老師剛纔會多加那麼一句令人遐想的話。
她判斷可以指引卡琳到現場,讓她來助我一臂之力。而這正意味着她還沒辦法百分之百信任我。
(……我也確實出了岔子,她才無法全盤信任我……)
我懊惱地咬緊牙關,就這麼躺着用手臂遮住眼睛。
到底什麼時候才能獲得他人的認同能夠獨當一面,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在《秋葉原》以外的地方也能接到工作。
卡琳沒有理會我的沮喪,這次輪她開口問我:
卡琳手指着紅葉背後,我順着轉過頭看去。
「什麼……那他是無主的流浪從者囉?」
他那充滿神祕的光輝如今已經消失,現在也和我一樣變成慘兮兮的落湯雞。
紅葉的尾巴沒有真的用力甩,但看了還是令人擔心。
自己的手背上依舊沒有出現《令咒》。
少年對紅葉的尾巴非常好奇,靠近過去。因爲貼得太近,被尾巴甩向左又甩向右。看起來和抓着父母尾巴玩的幼貓沒什麼兩樣。
卡琳小心翼翼,不落痕跡地問道。
我心裏一跳。
她這麼一問,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說妳啊,繪里裏……他是妳工作上要應付的對象嗎?」
「對了,繪里裏。有件事我想問妳。」
「啊……」
打從我出生一來,一直都是這樣。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剛剛纔在這裏遇見他而已。」
「──這孩子是怎麼樣,是誰家的小男生?他應該是從者沒錯吧?」
從者的能力高低不能用外貌判斷,但就算這樣,眼前這小男生未免也太……
我的身體狀況慢慢復原,現在總算能夠撐起上半身,低頭看了看。
我的預感原來不是什麼幻覺。
接連問他幾個問題,他都只是曖昧地搖搖頭而已。
那名「少年」就在眼前。
「怎麼辦……要動手嗎?還是要照老規矩動手?」
「……嗄?」
──你的職階是什麼?住在哪裏?御主是誰?
「應該……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