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漫步羣星的少年

《Fate/Requiem》 · 星空流星 · 1.8萬 字

──從前曾經發生過一場大戰。

那是在我出生前的事情。

之後戰爭結束,世界又恢復和平。

如今無論是誰,所有人的心臟裏都各自有一個小小的「聖盃」。

「聖盃」就代表自己命中註定的「命運」。任誰都能遵循聖盃之倚托,召喚自己命定的從者。

所謂的從者就是人類歷史上累積的情報資源。那些英靈放置在一處稱爲「英靈之座」,超越時空的地方,藉由下載到我們世界的形式而獲得實體。

這個世界也徹底變了個樣。

《聖盃》以城市爲單位重整人們居住的城鎮,讓城鎮重新脫胎換骨。

重整過的都市羣通稱爲「馬賽克市」。

我居住的臨海都市《秋葉原》也是其中一處。

海平面因爲地球暖化的關係大幅上升,大海已經靠得離市區非常近。

神田川這個名稱也只是戰前留下的舊名而已,實際上是一條流向大海的運河。

整座城市都在《聖盃》的守護之下。

應該可以說所有市民沒有一天不在接受《聖盃》賜予的恩惠。

如果是像卡琳這樣在戰後纔出生的年輕人,打從一出生心臟裏就有「聖盃」,就算是戰前存活下來的市民,在戰爭結束之後沒多久也有機會能夠得到「聖盃」。

「聖盃」爲市民帶來不死的生命。原本舊世界最主要的死因──衰老、基因劣化、傳染病、病毒、惡性腫瘤等等生物學層面的疾病都已經克服了。

只要耗用《令咒》,甚至連肉體的生理年齡都可以調整。

換句話說,人類最終極的宿願之一「不老不死」在這時候終於實現了。

──可是我卻不同。

唯獨我被排除在外。

不光是惡臭,我自己也是重傷在身,沒那麼容易恢復。就在我踏着搖擺不穩的腳步想回家的時候,卡琳出於擔心把我拉住。我向卡琳說明自己家裏那些咒具的事情之後,她纔在港口目送我離開。她在這一點倒是挺乾脆的。

從結果來說,我把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年帶回自己的房間,讓他住了一晚。

目前我已經離開祖母的身邊,過着獨居的生活。

室內裝潢採用維多利亞風格,地上整面鋪設木質地板,復古的裝飾品也原原本本保留下來。

學習人類在過去的世界──戰爭發生前的世界完成的偉大事蹟,以及犯下的重大過錯。這就是舊人類史的主旨。

每次遇到這種錯誤的好意,都會讓我體會到一件事。

「──貓、咪?」

這就是這堂講座課的名稱,很遺憾的是這堂課不能說多受學生歡迎。

無可奈何之下,我會用這種方式來比喻。

甚至有人對我表現出過度的移情作用,當真想要代替我承受我的境遇(但是有個附加條件,必須隨時可以恢復原狀)。

因爲我實在已經無法忍受了。

這就是我──宇津見繪里世。

就是卡琳在港口與紅葉把我從水底救上岸之後的事情。

當中也有人真的瞭解我的狀況,用誇張的反應表示驚訝以及對我的同情。

還有人會很好心地把使用《令咒》的權利交出給我,告訴我說如果有什麼他能幫忙,儘管開口不用客氣。

這裏和義務教育的學校不同,是以終生學習爲目的、開放一般市民上課的知識講座。

最新的紀錄保持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同伴,我昨天撿回來的無主從者。講座上的新面孔就是那名金髮少年。

他的帽子戴得很深,用瀏海遮住眼睛,所以看不清楚長相。我們也從沒說過話,就連名字也不知道。

剛被拉上岸的時候還無暇他顧,可是當我注意到的時候,這種不舒服的感覺真是令人難以忍受。光是用水衝或是用紙巾擦,是沒辦法去除掉這股臭味的。

即便有這種風險,但我還是把少年帶回來,主要是因爲我沒辦法置之不理。總不能放一個不曉得契約人是誰的從者在街上任意遊蕩。

「對,就是狗。汪汪。」

聽講的成員與年齡各自不一,沒有哪一個學生是上課全勤,從沒缺課過。所以其實我的喜好和一般人也挺不一樣的。

「……真要比喻的話,你比較像是狗狗。頭髮又這麼鬆軟。」

我是所有市民當中,唯一一個無法持有「聖盃」的人。

我抓住少年溼答答的領巾硬把他拉回來,少年明顯地繃起臉來。

「狗狗。」

(唉……看來今天的課程根本沒辦法好好聽講了……)

在過去經手的一件工作,我曾經因爲被對象的外貌所惑而鬆懈,因此造成慘痛的失敗。

我在這堂講座從沒看過比我更年輕的學生,所以對那個小孩有點印象。那是一個年紀大約是小學高年級,皮膚白皙的嬌小孩子。

有時候會有人很冒失地問我:「沒有聖盃是什麼感覺?」

逼真的長嚎聲以及可掬的笑容。

該怎麼形容呢?總之就是很不吸引人。

「英文的狗叫聲不是Bow-wow嗎?」

其實我也試着用比較不着痕跡的方式反過來邀她到我家過夜,可是她只是用很隨便的口氣說在這附近有地方可以住一晚,婉拒了我的邀請。卡琳的交友關係也挺神祕的。後來她也只是苦笑着說,要是隔夜纔回家的話,家裏可是會罵人的。

(是,我深感羞恥……唉,搞什麼……)

我是一個異類,打從出生就被《聖盃》放棄。

原因是當我從神田川被拉上岸的時候,不巧正好浸泡到岸邊的大片油漬。那是停泊船隻漏出來的廢油。

我幾乎從沒請誰來到自己的小窩。因爲工作的關係,要是隨便讓他人知道住處在哪裏,對我來說風險太大。

這裏原本好像是一家餐飲店,提供一種叫做『女僕咖啡』的詭異服務。

我沒能及時反應過來,一時還覺得他有點可愛。不對,我不能看着他繼續扮狗叫。

雖然我很想一笑置之,告訴他就算講了你也不明白。但老師常常糾正我那樣是不對的。

老師也中斷講課,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啊……那個小孩有來……)

格局雖然不適合居住,但是有臥室也有浴室,一個人在這裏住下去的話倒是綽綽有餘,而且還有一個小小的陽臺。從臥室的的窗子還可以望見一片勉強掠過周遭建築物的狹長海面。

再說《秋葉原》可是馬賽克市當中首屈一指的度假都市,那些想要認真唸書的學生或是希望讓孩子接受良好教育的家庭,打一開始就不會留在這裏,而是到其他城鎮去。

我猜想這裏應該完全是講座上擔任教師的老師,因爲個人興趣而打造的空間。

事發當時我還像個小孩子一樣,和他的身形也很相仿。我甚至以爲自己和他結爲好友。誰知我的友情、我的善意全都遭到他的利用與背叛。那次事件我終生都不可能忘記。

學生各自分散坐在扇形的寬廣教室裏。

話雖如此……總不能把他一個人丟在房間裏不管,而且如果把他帶來這個講座課程,說不定可以瞭解什麼事。

就連那個坐在最前排的小孩也看着這邊。凌厲的目光從瀏海里射出來,甚至讓我感覺好像有一股殺氣。這也難怪,上課上到一半有人這樣胡鬧,任誰都會生氣。

我沒有聖盃,所以也沒有和從者締結契約成爲搭檔。

再說了,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帶年紀這麼小的小孩子。

那名少年從者清純善良,就像雕塑成純白雕刻一樣,我深信他肯定是一個如同天使般的少年,但誰知他的內心卻暗藏着深不可測的可怕黑暗。

──嗚嗡,嗡嗡!嗚嗡!

饒了我吧。我本來還以爲他至少不像卡琳那樣吵鬧,結果給我鬧出這種花樣。

Avenger「路易十七」──以那個怪物爲核心所爆發的事件,最後導致悽慘無比的結果,有許多人因此犧牲,當中還包括他的契約主。

我只不過是一種娛樂,能夠滿足他們的博愛情感或是暫時排遣無聊而已。

他靜靜地爬上椅面,兩手放在桌子上,突然就吠了起來。聲音大得很,而且絲毫不覺得害臊。

如果想在這個新世界活下去,就要時時刻刻努力適應社會環境,不可以放鬆。

「等一下,你等等啊。別自己跑進房間裏去,先在這裏站一下。」

從他有時對講師發問的聲音與感覺來看,我想應該是個女孩子,但也不能確定。畢竟這座城市裏有形形色色的人在。

一邊瞥眼看着一臉若無其事的少年,我一邊回想起昨晚接受的洗禮。

雖然生在新世界,我卻要依照舊世界那不合理的自然循環,逐漸年老然後死去。

沒想到有時候他還會目不轉睛地看着我,然後在我使用平板電腦打擾我。

所有學生都回過頭來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都不知道昨晚那樁關於不死人的事件,這件事也不會上新聞。

「喔,你知道啊,那很好啊──啊啊啊啊?」

這名從者用稚子的外貌顯現,反而加深了我的戒心。

那孩子大概大概一個月來上課一次,有時候根本不來。出席率如此之低,可是聽課態度又這麼熱衷,讓人感覺有很大的落差感。

上課內容與其說是專業知識,其實更像是個人興趣。

我住的房間就是這棟廢棄大樓的其中一間。

在大戰之前,這一帶原本都是一棟又一棟的住商混合大樓,裏面擠滿了各式各樣的租賃店鋪。可是自從《聖盃》進行大規模重整之後,這裏就成了廢棄大樓。

「喂,等等。你給我下來!」

我很想盡快把我們兩人身上沾染的難忍惡臭洗掉。

「你是貓咪嗎?」

總而言之,當我總算回到自己的房間,這才覺得好像重回人世一般。

自然公園旁邊有一棟集合各種公共設施的大樓,當中其中一層就是我常去的教室。

「假如你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手機的導航程式卻是不良劣貨,根本派不上用場。那時候你會有什麼感覺?」

這一區跟鬧區有點距離,比較幽靜。

「吧嗚哇嗚。」

而最年少學生的紀錄則是在今天被刷新了。

我到達的時候已經比上課時間晚了一點,趕緊在座位上坐下。

昨晚的事情。

「對不起,我會保持安靜。對不起。」

「我知道狗。」

「如果每個人都坐電車或是坐公車,可是卻有人叫你自己走路去的話,你會有什麼感覺?」

我住的地方位於《秋葉原》的一個小角落,沒什麼人居住,也幾乎沒有人會靠近的地方。

我從平時常坐的後方座位往整間教室望一眼,那個孩子今天也有來上課。

好了──『舊人類史講座』。

《秋葉原》的中層是立體式層疊的構造。

熟悉的嬌小背影坐在教室的最前排,正在專心聽講。

最重要的是如果沒有與︽聖盃︾連接的《令咒》,你要怎麼活下去?

「比方說你有近視眼,視力很差,可是卻有人告訴你不準戴眼鏡的話,你會有什麼感覺?」

當我正想在燈光底下好好調查那個少年的身分的時候──

我用手托腮,獨自生悶氣。

「一點都不像。啊,算了。不用再玩模仿秀了啦。」

雖然他坐在座位上不吵不鬧,但老是搖晃身子,或是試着橫躺下來,好像想要舒舒服服地享受木頭椅子的觸感。

就算我費盡脣舌和他人解釋,但那些人對我的處境仍只有模糊的想像,最終也不會有什麼興趣去了解──那樣最好,毫無問題。

之所以把這個無主的少年從者帶回來,也是有另一個理由,就某種方面來說也算是萬不得已。

「啊──對不起。」

照這樣來看他具有感情,而且也有表達感情的意志。這樣就好辦了。

我們兩人彼此都是落湯雞模樣,怎麼看怎麼好笑。而且因爲油污的關係,還渾身油亮油亮。

我身上原本就穿着平時當作便服的機能性泳衣,外面還穿着一件防風外套,所以情況還不算太糟。那個少年可就悽慘了。

不久前水中那番充滿幻想的光景回憶迅速遠去。

(好吧……)

我重新打起精神,在玄關門口半跪下來,重新把少年全身上下仔細檢視一番。

──看起來大約八、九歲左右。

他是一名白人,具有北歐人膚色淺的特徵。不過從者本身就是概念與基因的混合體,看從者是什麼人種在許多情況之下都是沒什麼意義的。

那一頭從沒修剪過的金髮顏色很淡,接近白色。

圍繞在他脖子上的領巾因爲沾溼而拖在身上。還是說那應該是厚圍巾?算了,不追究。那塊布料的質地很奇怪,具有光澤,說不出來到底是金屬還是編織細密的紡織物。

身上的衣服應該是棉質,設計款式非常簡樸,感覺很像希臘的束腰罩衫。全身上下只有在胸口有一處刺繡,這幅刺繡模樣應該會是重要的線索。

腰帶與鞋子的質地都與領巾相同,鞋子的腳跟部分有着奇特的裝飾,形狀就像是腳後跟突起的騎馬用馬刺。如果用這種解釋方式直接判斷的話,這個少年的背景經歷說不定屬於「騎士」類型。只不過到目前我感覺不出來他身上有任何騎士的印象,一點都沒有。

(他和我所知的Saber或Rider之類職階的從者完全不同)

就在我詳細觀察的當下,少年那雙淡藍色的眼眸也始終帶着疑問回望着我。

我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好奇心,衝口而出。

「……欸,你是從哪裏來的?」

少年輕輕舉起一隻手臂,指向天花板。

「──天空?天國?該不會是月亮吧?」

不管我怎麼猜,少年都只是搖頭。

(身上沒看到什麼舊傷口……肌肉量與體重也和一般小孩沒什麼兩樣……)

就算他的內心其實是一箇中年大叔,那就到時候再說吧。

「泳裝好像得先放在水裏泡一泡纔行……好痛……」

「還好啦。」

爲求謹慎,我還登入都市情報網去看看,也沒看到任何協尋失蹤從者的申請啓示。這種啓示一年也沒幾件。

「學校就是……唸書學習的地方啊,很多小孩子聚集到一個地方,至少我聽說大戰之前是這樣子。現在已經改變不少了。」

「妳不知道嗎?」

我一邊忍着內心的煩躁,一邊操作平板電腦。

「也可以跟你要一根頭髮嗎?」

「學校是什麼?」

「好燙。」

他笑逐顏開,嘻嘻笑着。真不知道什麼事這麼好笑。

對方年紀還這麼小,只是一個小孩而已,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沒有,當然沒有。

雖然聊起來有一搭沒一搭,但我心想說說話也許就有機會可以找到一些情報,所以又繼續和他對話。

「我也不是從多遠的地方來的。我在《新宿》出生,今年十四歲。還算是國中生,可是現在幾乎沒有去學校了。」

「妳只有一個人啊。」

如果那個我還沒見過的御主不希望少年說出真名的話,他當然是不會開口了。若是無主從者的話,那更是如此。

不隨便說出真名,這一點已經是大戰之前從者的一貫作風了。

少年雖然老大不高興,可是表現出來的態度還算溫順聽話。

他在擔心我身上會不會有傷口留下來嗎?要是這樣的話,倒是挺紳士的嘛。

不曉得該怎麼說,我有一種感覺,要是讓這個不知世事的少年繼續說下去的話,到時候個人情報被一條一條列出來的反而會是自己。

少年稍微側着頭,又露出微笑。

「……嗄……?你說我嗎?我的名字?」

「我……來自一個非常遠的地方。」

浴室鏡子因爲蒸氣已經一片朦朧,我把鏡面當作畫布,用指尖畫了一張「帽子」的圖。

現在問問題的人是我耶。

又給卡琳多了一個話題可以拿來糗我了。

另一方面,我則是重新仔細觀察他的裸體。這樣的觀察是調查行爲的一環,絕對需要而且也是絕對合法安全。

他打算矇混過去嗎?可是他的態度看起來不像在演戲作假,感覺好像不明白從者是什麼意思。從者不懂得什麼是從者,這世上有這種事嗎?

他最初講的話語雖然只有片段的英語,但是當我和卡琳在對話的時候,他有在注意聽。由此判斷他應該聽得懂我們這裏的話語。

我嘆了一口氣,突然一股惡臭又衝入鼻內。

雖然也可以從老師那裏打聽到一些不公開給一般市民的情報。可是我瞞着老師自作主張,放昆德麗活着離開,現在也不能隨隨便便去尋求老師的幫助。

順帶一提,臥室同樣也是可愛風,這就是我之所以選擇這間房子的原因。

完全不像是哪一位騎士年幼時的模樣。

《聖盃》,拜託別偷懶好嗎?

「……這樣啊。」

「我想出去了。」

「……是啊。」

少年的視線被我的傷痕吸引過去,皺了皺眉。

「……恐怕是記憶障礙吧,從者剛召喚出來之後好像也會有這種情況……那也沒辦法,我再也受不了了,來淋個浴吧。你可以用我家的浴室,先去衝一衝。」

如果是經由正式途徑召喚來的從者,《聖盃》應該會提供最低限度的現代常識以及溝通上需要的語言,當作基礎知識才對。不過要打探真名的時候,這一點也會使得從者的真實身分更加混淆難辨。

少年點點頭。

「對了,你是什麼職階的從者?」

「真討厭,被荊棘刺到的話,身上就會破洞。」

不過關於這個少年的真實身分,我還是想到一個推測。

基於這項推測,明知問不出來,我還是試着開口直接問道:

把一身惡臭的肇因仔仔細細清洗乾淨之後,這才終於可以進浴缸裏泡澡。

「也不是不想去……因爲我還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浴室這裏的內部裝潢走的是法國風,而且也夠寬敞,兩個人一起洗綽綽有餘。而浴室裏最惹人注目的主角,自然就是那個外國電影裏常常看到的鑄鐵琺琅材質的淺底浴缸。

令人驚訝的是他好像從來沒有洗過澡。就算沒洗過澡,基於基本常識應該也要知道洗澡是什麼吧?

知道這名少年竟然可以正常與人對話,讓我鬆了一口氣。只不過他講起話來完全不着重點罷了。

從我剛入住這裏的時候,浴室就已經打造得很漂亮了。

「…………」

「不知道。」

「淋浴,要你去洗澡啦。」

他果然是男孩子啊。嗯。

「妳不去學校嗎?」

「……忘了事情?什麼事情忘了?」

我一邊問一邊拿出剪刀,謹慎小心地從他衣服布料上剪下五毫米左右的毛線,然後放進採樣用的夾煉袋裏。

我把身子探出浴缸。

「我在問你的真名是什麼。如果你是外號比較廣爲人知的話,那告訴我外號也可以。」

少年到現在好像還不知道洗澡應該要做什麼,還在拖拖拉拉的。我伸手把少年的衣服脫下來,讓他待在更衣室。

「所有從者都是來自非常遠的地方啊。」

「──名字。」

「洗澡?」

「那妳和我一樣耶。」

「──我啊,忘了一些事情。」

「可是紅葉小姐已經幫我治療過,再過一陣子就會好了。」

如今則是一變成爲個人隱私的問題。

就算上網搜尋他胸前的刺繡標誌,也沒找到任何看起來有幫助的東西。

「……妳很痛啊。」

我已經重新把腹部的傷口做過急救處理,用防水的醫療貼布蓋住了。傷口此時正在加速恢復中,手一摸還挺熱的。要是依照過去的醫療技術,這麼嚴重的傷勢肯定會引發出血性休克以及急性腹膜炎。可是現在這個世界早就已經克服死亡,多的是方法可以應付各種傷勢或是意外狀況。因爲戰爭所培養出來的諸多技術,如今我也承蒙其惠。

「淋雨?」

「洗澡就是要燙一點才舒服啊。要是一般的從者,每個人都把洗澡當成興趣喔。大家都很喜歡洗澡,還有人的寶具是浴室呢。名字叫做卡拉卡拉浴場,那可是大得不得了──」

「對,就是名字。」

他不知道什麼是洗澡,這件事讓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虐待。像這種身家背景極爲不幸的英靈不勝枚舉。可是從外觀上來看,一點都看不出來他遭受過虐待。

「……唔……」

「別叫我『妳這小子』,這是在模仿卡琳嗎?聽好囉,我不叫『繪里小子』,也不是『繪里裏』。我是繪里世──宇津見繪里世。」

「妳不想去學校對吧?」

一間開在住商混合大樓裏的餐飲店鋪,這些裝潢未免太過豪華。不曉得是不是前老闆有超乎異常的講究……或者是因爲平時有一些齷齪的用途,所以纔打造這些設施?恐怕是後者吧。

從者本身既然要在馬賽克市生活下去,自然也有一些身分經歷是不希望讓人知道的。依照從者和御主之間的關係好壞,要不要表明真名也就有各自的判斷了。

這小子還挺麻煩的,專對人家不好開口的事情打破砂鍋問到底。

然後在浴缸裏放水,然後自己也把髒衣服脫下來扔掉。

「……你不知道什麼是洗澡嗎?難道淋浴和洗澡是什麼意思你都不知道?你從來沒有用水洗過身子嗎?」

少年低聲說道。

「妳這小子也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嗎?」

只要身子一扭就傳來一股劇痛。

「…………?」

「…………」

「……我不是說我叫繪里世嗎?我不用去。我已經通過學力評測,而且也利用課外講座取得所有必要的學分了。如果哪天要定期健康檢查,那天我也會去。」

少年歪着腦袋,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

「…………喔。」

好像OK。少年沒有抗拒,一邊乖乖讓我剪頭髮,一邊這麼開口問道:

我下定決心,要確認我另一個從不同角度推測、現在愈來愈確信的想法。

總之我做好心理準備,拉着少年的手往浴室走去。

原本以爲用途是什麼也和我無關,反正就心懷感激地拿來用了。結果現在卻發生這種事態。

《Fate/Requiem》1 漫步羣星的少年 1插圖(1)
《Fate/Requiem》 · 1 漫步羣星的少年 · 1 · 第1張插圖

「我是說你叫什麼名字?名字。」

也不知道少年到底有沒有聽懂,他又直直盯着我看。

還把那個一有機會就想躲開淋浴水的少年一起拖進來。

那是相當簡單的側面圖。一頂有着寬帽檐、帽子頂端有些凹陷的舊式男性用帽。

「欸,你看。你覺得這張圖像什麼……?」

我戰戰兢兢地向少年問道,緊張得好像心臟都快要跳出來了。

少年只看了鏡面畫布一眼,回答說:

「這張圖……就是一條蛇啊。」

……!一瞬間,我連想說的話都忘了。

「──牠的肚子裏好像吞了什麼很大的東西。」

他一語說中我的問題。

「不曉得是什麼……看起來好可怕。」

少年身子一顫,頭髮上的水珠落了下來,然後便移開視線。沒想到他會有這麼強烈的反應。

我立刻把鏡子上的圖抹掉,順便不自覺地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想要安撫他的恐懼。少年濡溼頭髮的柔滑觸感以及體溫從我的掌心傳過來。

「……那『B612』呢?這個詞也念做Bésixdouze。」

「嗯。」

少年點頭應道,絲毫沒有一點猶豫。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是一顆星星啊。可是那裏現在一個人都沒有喔。」

「…………」

沒錯,是星星。就是星星。

「這樣啊……已經沒有人了嗎?可是我覺得……好像知道你的真名了。」

宇宙中有一顆小行星圍繞着太陽系旋轉,那顆星就是『B612』。這顆星星是由日本人發現的,可是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特別之處,應該算不上是《聖盃》會賦予從者的基本常識。

就算德瑞克真是女性,她的輝煌事蹟也不會因此而蒙塵。

在各種意義層面上,老師都不是人。這也並非意味着她是戰後誕生的新人類。

她是人工智能,也就是「AI」。

今天的課程是關於「航海家」的歷史以及那些人的人物背景。

……可是更簡單易懂的證據這時候就擺在眼前。

咖啡店原本使用的桃心木桌子,現在直接變成我家的客廳兼餐桌。

他是繞着圈子在告訴我:妳正沉醉在執行正義的感覺當中,過去妳一直相信的尊嚴其實只是自以爲是而已。

從他身上剪下來的毛髮與衣料不再是原本模擬物質的形態,早已還原成他的魔力了。

我拚命找,想看看與從者締結契約的證明《令咒》有沒有出現在身上的某處。

洗完澡之後──

德瑞克同時也是一名海軍中將,率軍打敗西班牙的無敵艦隊。我曾經聽與他生活在同時代的從者說過,謠傳德瑞克其實是一名豪邁不讓鬚眉的巾幗豪傑。

在浴缸當中,我的雙手從背後環抱住他的纖細肩膀,緊緊抱住他。

也不是因爲我的穿搭風格是以她爲參考。

那股震撼心靈,讓我預感好像有什麼事物將會改變我的日常生活的感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到頭來那只是錯覺而已。

「喫起來有味道。」

可是正因爲如此,我才能勉強繼續從事這份工作直到現在。

而我的際遇也和他相似。

實際上只要是英靈,多少都會有一些傳聞八卦。有些時代對性別不甚重視,但相反地也有一些時代女性因爲性別的關係遭到輕視,爲了成就功業,只好不得不女扮男裝。就是這種混亂的情況讓歷史紀錄更加模糊難辨。

還有搭乘與木筏相去無幾的獨木舟,橫跨南太平洋諸多島嶼,有時候還會被洋流帶着漂流幾千公里的波里尼西亞人的祖先。

現在我已經想通了。他的逆耳忠言不是想要倚老賣老,教訓不懂事的年輕人,而是對自身的深切告誡。

「這樣啊……有味道是嗎?」

「──繪里世,總有一天妳會把巨大的邪惡吸引過來。到時候妳就會被迫屈服於過去一直仰賴的事物。」

那個小行星的名稱是按照某一本國外小說命名的。

灰色的岩屑海、真空的宇宙空間。

我當然無法接受這番話,感覺深受侮辱,還搬出一套道理來反駁「船長」。可是如今……我承認那只是強詞奪理而已。

「那個人她沒穿耶。」

越過好望角,開拓往印度航線的「瓦斯科‧達‧伽馬」。說到好望角,那裏位於非洲大陸的最南端,是大航海時代海上最大的危險海域。亨德里克船長的荷蘭船就是在此遇難而成爲幽靈船。

在我們得知敵人是瘋女昆德麗之前,「船長」原本一直採取不做任何干涉的態度。唯獨那時候,他曾經對我的做法表達過意見。

「如果……你是我的從者……那該有多好……」

「……唔……」

少年原本留在更衣室的衣服明明還沒動過,此時卻早已恢復乾燥又幹淨的狀態了。

他們不瞭解也無妨,老師的帥勁只有我一個人懂就好了。

充實的時光也接近尾聲,雖然我也不是整段課程都很專心聽講就是了。

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她那旁人難以望其項背的時尚風格。

內心一股衝動讓我緊緊抱住他。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也有其他從者否認這個說法:不,那個傳聞根本就是空穴來風啊,小姑娘。德瑞克的確是如假包換的男兒身。

以及紅髮艾瑞克的兒子,一路到達北美洲的東北部,他們稱之爲「文蘭」之地的「萊夫‧艾瑞克」。

講述那些乘坐構造簡單的木造船隻遠渡外海,開拓未知世界的冒險家。那些踏上遙遠新世界,或者重新找到新發現,串聯航路、連接起文明動脈的探險家的故事。

真是丟臉,剛纔遲到進來,這已經是我第二次出糗了。

……少年什麼反應都沒有。

她的外貌看起來大約在廿五歲到三十歲之間。淡琥珀色的眼眸配上一頭及腰的淺色波浪捲髮。

夜更深了,我勉強對抗着沉重的疲勞與睡意,眼睛看着平板電腦。

從歐洲來到格陵蘭進行殖民開發的「紅髮艾瑞克」。

圍在他脖子上的領巾無視物理法則,輕飄飄地浮了起來。就連他在用餐的時候,領巾也像是受風吹拂一般輕搖擺蕩。不消說,室內里根本沒有風。

(總不會是撒哈拉沙漠的薩姆風吧……)

啊,勇往無懼的金鹿號!

「……那個好喫嗎?」

……雖然我時常有這樣的感受,可是每當我向別人說起老師的穿搭有多棒的時候,不管是卡琳或是其他人總是對我報以苦笑。

身形雖然纖細,但具有拉丁系人種特有的豐潤勻稱。

小心翼翼別弄壞他、傷害到他──

今天她的服裝還是那樣帥氣,老師的時尚品味真是太棒了。

接着是「斐迪南‧麥哲倫」,他的艦隊環繞世界一週。雖然他自己在半路上不幸身亡,但因爲他的偉大航行,使得人們明確宣佈這個世界不是平面,而是一個圓球。人們終於知道我們所在的大地也和月亮或是火星一樣,都是在同一片天空中運行的其中一顆星星。

「妳好像有點累了,要不要去休息室睡一下?我會把課程內容整理好,讓妳之後可以參照着看。」

──卡蓮‧藤村。

──最後終於輪到以一己之力成功環繞世界的海盜「法蘭西斯‧德瑞克」登場了!

他坐在椅子上,正在喫着微波爐加熱過的冷凍食品千層麪。

老師以溫婉的口吻告誡有些漫不經心的我。

在進浴缸之前,我一邊擦洗身子,一邊上下左右仔細檢視過一遍。

那是一個對比非常強烈的世界。

他是受到大海惡魔詛咒的從者。

老師真是帥爆了。

書名叫做《小王子》。

「妳自詡是這座城市的法律,在內心裏對處罰從者這件事感到喜悅。妳認爲自己把惡靈踩在腳下予取予求,但不知道反而是妳自己被利用了。」

她在這堂講座擔任講師,也就是我的老師。

我把剛纔採到的樣本放在桌上。

「繪里世小姐。」

不放棄夢想,搭乘那艘赫赫有名的船隻聖瑪莉亞號來到西方大海的彼端,直達世界盡頭而再次發現新世界的征服者「克里斯多福‧哥倫布」。

沒錯──我也被一羣惡靈纏身,遭受詛咒。

也就是說,他的肉體與基本服裝全都是由魔力塑造而成的。這就是他身爲從者的最有力證據之一。

──藤村老師的舊人類史課程繼續進行。

她便是把類似英靈降靈的召喚術與最高科技情報工學技術相互融合,是這座城市最有價值的混合式智能體。

看到我拚命搖頭,老師頷首,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講課。

擊落太陽的英雄實際上應該是擊落太陽的英雌。

他是這麼說的……

「最後我要簡單介紹的人是一名美國人,他只留下了一小步,可是那一小步卻比任何人踩得都更遙遠。」

我竟然光溜溜地抱住一個年幼少年,說出那種聽起來就像是告白一般的話語,而且眼角還泛着淚光。

自然不會是經由《聖盃》與少年締結契約的御主。

我覺得很想挖個洞鑽進去。

「………?」

沒有「聖盃」保護的我根本就是任人掠食的供品。

至於少年他呢,結果他過了好一陣子之後,也只是皺着眉頭低聲抱怨一句『好熱』而已。

我之所以稱呼卡蓮‧藤村爲老師,不是因爲她是這堂講座課程的教師。

打從我懂事以來,就已經和她有往來了。

「船長」與契約者亞哈蘇魯斯之間雖是主從卻彼此對等的態度,比千言萬語更能表現出他的誠意。

那就代表我並沒有成爲任何從者的御主。

她是掌管《秋葉原》這座城市的都市管理AI。因爲《聖盃》沒有辦法直接與市民溝通,人形終端便應運而生。

我回想起先前和漂泊荷蘭人‧亨德里克船長說過的一段簡短對話。

夾煉袋中的東西都已經消失無蹤了,就如同我原本料想一般。

我則是頭上圍着毛巾,一張臉紅得像是義大利麪肉醬或是番茄一樣,一邊把今天發生的事件記錄在手上拿着的平板電腦裏。

他給我的忠告字字句句都沉重地壓在我的心頭上。

就如同往常一樣,我依然只是一個死神而已。

我用鏡子睜大眼睛看了好幾遍,就連半透明的醫療貼布底下、背上與腳底都看過了。可是……到處都找不到《令咒》的存在。

熒幕配合藤村老師的講解換了一個畫面。

「你安靜。」

在我身旁安靜了好一陣子的少年注視着向我說話的老師,然後把視線轉向我身上制服的裙子,又看向自己穿的褲子。一輪比較之後,低聲喃喃說道:

我還天真地誤以爲因爲自己和「船長」都是身懷詛咒的人,或許彼此互有共鳴,可以好好相處也說不定。可是他卻看穿我自我感覺良好的期待,狠狠讓我喫了閉門羹。

──那我先前的預感上哪兒去了?

我一邊專心聽講,腦海裏描繪出無邊無際的大海,內心的興奮達到最高潮。

一個穿着太空衣的人在登月小艇的影子中爬下梯子,站在月球表面。

「這就是人類史上第一個踏上月球表面的人,他也可以算是人類歷史上最具代表性的『航海家』吧。」

「……什麼……」

我聽到傳來一陣滿是驚訝,但並非感嘆的呼聲。

「人類上月亮……?這怎麼可能,是活生生的人嗎?」

發出驚呼的就是那個坐在最前排的女生。

「沒錯,那是距今五十六年前的事。有三名太空人飛往月球,其中有兩個人踏上了月球表面。」

「半世紀之前?可是那時候應該沒有足夠精密的控制裝置能夠計算軌道啊!?」

「有喔。」

另一張紀錄影像又放上熒幕。

畫面上是一個沉甸甸,好像有幾十公斤重的黃銅色盒子與一個小小的鍵盤。

老師解說這就是阿波羅號太空船的導航電腦。

「單核心8位元。當時登陸艇上已經裝載了非常完備而且優異的電腦了。與各位同學手上的智慧手機比起來,這臺電腦的計算速度最多不到一萬分之一。可是它還是以自動駕駛的方式引導登月艇。而且在登月之前,導航系統還曾經因爲人爲疏失發生故障,關機重開過。」

「…………」

藤村老師看起來好像很得意。

不過她的表情變化非常細微,恐怕也只有我纔看得出來。

電腦裝置在人類歷史重要的一刻做出貢獻,她身爲AI也與有榮焉嗎?

(不對不對,完全不是那樣……)

她是看到那個小女生接觸到未知的知識而大爲震驚,覺得很有趣而已。那是在內心竊喜。

那個少女雖然表情憤憤不平,但往前挺出的身子還是坐回座位上。

「說得也是,沒有名字總是不方便嘛──你說是吧,暫定小弟。」

老師說得沒錯。根據小說的內容來看,她的批評也很正確。老師指出修伯裏和那些代入情感強烈、具有倒錯喜好的作者從者完全不同。

我調整好姿勢,想要來談正題,也就是報告昨晚的事件以及向老師辯解。就在這時候──

「好的……暫定……」

「什麼──」

真正的情況其實不是我讓少年喫早餐。因爲他一直以興致勃勃的眼神看着我把早餐塞進嘴裏,所以我也只好分一點給他嚐嚐。

「是……」

老師忽然站了起來,一臉抱歉地告訴我說:

老師看着畫面中的太空人們,感到十分佩服,一邊微笑着說道。

少年的視線在卡琳與藤村老師兩人來回移動。

老師停頓一下,把眼鏡往上一推。

無論是火星、金星或是遠離太陽系的外宇宙,都仍是人類足跡未到之地。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可能了啊!」

「……啊……這樣啊……」

從者不像一般人,本來是不需要進食的。可是在大戰過後,因爲從者的存在普及化,所以人們也開始關心要提升他們的生活品質。

少年並不是從其他區域迷路來到這裏的從者。而且也得知至少在紀錄上,沒有聖─修伯裏成爲馬賽克市從者的紀錄。

未來是否還會有人有資格成爲開拓邊境最前線的英雄,引領人們再度航向全新的世界?

「找到了。欸,繪里裏!要不要一起去喫飯?」

「原來是這樣……」

哪裏當之無愧,愧太大了。

人類是不是失去了什麼寶貴的事物呢?

更別提這個少年可能還沒成爲任何人的從者。

雖然這本書不管是網路或書店都能在兒童書籍類別裏找到,可是內容卻和那些哄騙幼稚小孩的故事完全不同。

「對啊,很容易混淆對吧?《秋葉原》的卡蓮蓮總讓人覺得成熟又性感呢。哪像我們那裏的卡蓮蓮啊,就比較有『阿達』的感覺。」

「有件事我必須要向妳說聲對不起。其實現在我突然有一件急事要辦,所以那樁事件請妳用簡單的書面文件報告就可以了。」

「哇,好寒酸。繪里裏,妳這樣是虐待兒童吧?會不會惹來社工關心啊?」

「真是豈有此理,太魯莽了。」

如果是把窮兇惡極的從者五花大綁進行監視,我還可以接下來。可是要照顧一個連自己是誰都搞不懂,根本和一般人類小孩沒兩樣的年幼少年,我絕對做不來。

那個女孩雙眼發直看着畫面,整個人好像都呆掉了。

老師說着露出微笑。知道自己的其他版本機型還在運作,不曉得是什麼樣的感覺。

而且那個太空人還一邊走,一邊哼着十足流裏流氣的輕快曲子。

「營養麥片,還有白開水。」

我把昨天晚上的發現直接告訴老師。

「就算考慮到年齡差異,他們兩人在外觀上的一致性還是很低。」

「哈囉。妳好啊,卡蓮蓮。」

在我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時也感到一陣不安。

如果要說我是因爲喫不到葡萄所以說葡萄酸,那我也無話可說。

「原來你還是個王子啊。喔……這麼一說,看起來好像的確有點高貴耶?我的小紅也是公主大人,你們可以湊一對囉?是嗎?」

畫面中圓滾滾的太空人正在享受無重力世界,蹦蹦跳跳地進行月球漫步,彷彿在嘲笑半世紀之後的我們真是想太多了。

大海彼端的新世界、遙遠的天邊以及深邃無邊的宇宙。過去人類一次又一次開拓未知的空間。可是自從把那些開朗的混混送上月球表面之後,人類再也沒有機會前往比月球更遙遠的地方。

「嗯。」

「我也和其他區域的我通訊過,他確實不是我們轄下管理的從者。甚至連符合的職階目前都只是模糊的揣測而已。」

老師似乎利用後臺參考電腦紀錄,與少年進行比較分析。

我事前已經和老師聯絡過了,這時候再鄭重把少年介紹給老師認識。

「不不,這不行不行。這樣我會很傷腦筋,我還有工作要做啊。」

「這位就是契約者不明的從者嗎?」

老師眯起眼睛看着無話可說的我。事情變得愈來愈奇怪了。

遠遠傳來電車經過海上鐵橋進入城市的行駛聲以及氣笛聲。鐵路延伸消失在海平面上,另一頭通向《新宿》以及《澀谷》。

「妳好,卡琳小姐。」

當事者不知何時已經換喝蜂蜜檸檬汁了,好像是和卡琳互換飲料。看他喝得那麼開心,蜂蜜檸檬汁好像比較合他的口味。

「喔,好乖好乖。少年也一起來了啊。你有喫早餐嗎?喫了什麼?」

我沒去理會他們,再向老師補充一點,提到之前我對少年提出謎題,結果他用《小王子》書裏特有的關鍵字來回答我。

可是它也不像聖經那樣,可以一段一段節錄引用拿來勸誡世人。我覺得……這本書感覺就像是一個隨和的朋友,總是伴隨着自己,只要和他說說話,他就會開開玩笑或是講些生活甘苦談。

「他還真是放鬆呢。其實隔着一件太空衣,外面的世界可是無氣壓的真空狀態,溫度高達攝氏一百一十度的地獄。」

卡琳一邊奸笑,一邊用手指輕戳少年的臉頰。他把臉撇開,不太喜歡卡琳這樣戳。

卡琳以一派輕鬆的態度在暫定小王子的頭上拍了拍。

就算疑似是真名的名字被人當面說了出來,可是受到衆人注目的少年卻還是老樣子,好像一點都不在意。他喝了一口卡琳從茶飲店買來的鮮榨柳橙汁,酸得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他就是小王子啊,妳們不覺得他和修伯裏插畫裏的小王子長得一模一樣嗎?」

這本書同時也成了英年早逝的修伯裏最後的遺作。

卡琳看準了時間,在課程結束的同時正好出現在教室裏。

「安東尼‧迪‧聖─修伯裏……?他應該是赫赫有名的法國作家吧,同時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的飛行員。妳說這個少年就是聖─修伯裏?」

駕駛月球車的技術也很粗暴,感覺好像在開遊樂園裏的碰碰車一樣。

因爲我的工作是專門殺害從者。

「『阿達』是什麼意思啊。再說你應該稱呼她爲卡蓮小姐吧。」

「這就是重點。對妳非常過意不去,繪里世小姐。可以請妳暫時照顧他一陣子嗎?如果這段時間能夠查清楚他的真名,那就更好了。」

「是啊,當真是很魯莽的嘗試。也曾經有人爲此付出寶貴的性命。」

這裏是一處休息空間,向下望去可以把《秋葉原》市容盡收眼底。

「他的確和修伯里長得不像,所以我在懷疑他會不會是以自己作品人物的模樣現世的作家從者。應該也有這種人對吧?」

「不知道啦,真是的……」

因爲我沒有把昆德麗逃亡之後發生的事情告訴老師,總覺得有點內疚。希望這樣坦白以告能夠讓內心的歉疚一筆勾銷。

「呃……那關於昨天晚上的事情──」

卡琳舉起單膝,擺出威風凜凜的功夫姿勢。我在她身上用力拍了一下。

有一派市民主張應該讓從者過着與人類完全相同的生活。可是我倒覺得,從者與人類截然不同,他們都已經擺脫自然天理的框架,何必又用人類的規範去約束他們,這其實也算是契約者太自我中心吧……

「別那麼喪氣,繪里世小姐。我不是在否定妳的意見,可能性還是有的。而且妳替我們照顧他,這也是大功一件。」

「嗄?妳的課不是已經上完了嗎?」

我繼續把更進一步的推理揭露出來。

「可是他呢,這個少年要怎麼辦?」

或許是因爲時間還早的關係,所以海風不強,日曬也不會太強烈。站在陰涼處還會覺得有些涼意。

「看起來他除了記憶之外,其他方面都很穩定,就讓他戴着識別標記吧。他在這裏活動的期間,我也會把他當成『暫定小王子』看待。」

「原來是卡琳……我就不去了。我還有事要留在這裏。」

女孩的肩膀抖了一下。糟糕,我在不該笑的時候發笑了。

我沒聽說過老師有什麼急事要辦,而且老師鮮少隨便改變預定計劃。

「目前《秋葉原》裏沒有人可以處理這種特殊案例,而且妳在應付從者這方面也可以稱得上是專家,當之無愧。」

「卡琳小姐住在《澀谷》地區,那裏的我是中華料理店的招牌店員吧。」

「是沒錯,我留下來不是爲了要上課。」

「也有一種推測,聖─修伯裏自身投影的對象不是『小王子』,而是書中的陳述者『飛行員』。因爲《小王子》這本書也是根據他的遇難事故所寫出來的。」

《小王子》是一本帶有寓意的小說。

「──其實我已經猜到他的真實身分了。可是本人還是傻不愣登的,反應不是很大。」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老師是AI,和我對話的同時似乎也在利用後臺與其他個體聯繫。

老師走到我們身旁來。

最近幾天我一直沒機會回房間,之前買下來存放的食物都已經過了保存期限,所以纔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過了一夜,我還以爲她已經乖乖回家去了,沒想到還在《秋葉原》啊。

「卡琳……卡蓮蓮?」

關於「航海家」的篇章最後是這樣作結的。

「……噗……呵呵……」

教室裏還有幾個年長的學生留下來聊天,尚未離開。

「是的,的確是有。比起作者本人,他的作品往往留給後世更深刻的印象。確實有許多作者會希望化身成自己書中的人物。可是如果妳願意聽聽我的見解──」

老師擺出沉思的姿勢,我又繼續對她說道:

我們在老師的敦促下離開教室,轉移陣地來到同大樓中間樓層的露天陽臺。

阿波羅號太空船那時候,人們描繪出壯闊的夢想,想要開拓宇宙。可是如今夢想依然還只是夢想而已。

「嗄?喔,好。」

這時候卡琳插嘴說道:

「那乾脆來我家好了。我家現在再多一、二個弟弟也沒差。」

「差很多吧……」

聽到卡琳未經深思熟慮的建議,老師也很客氣地低下頭說道:

「非常謝謝妳,卡琳小姐。您的好意我很感激,可是目前我們還不清楚他可能會造成多大的威脅,所以不能讓他住在一般市民的住處。」

「沒事啦,反正還有小紅在。一點問題都沒有!」

卡琳還是堅持己見,老師又再一次以客氣的態度說明婉拒。

老實說卡琳的建議確實讓我擺脫窘境……可是另一方面,我又覺得這個少年好歹也算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我也不是很願意把他交給卡琳處理。

正當我發覺自己內心這麻煩的好勝心的時候,那個女孩快步走向我們這羣正在休憩區聊天的一行人身旁。

「──妳是卡蓮‧藤村是嗎?我有件事想問妳。」

她就是那個坐在最前排的人──戴着帽子的女孩。

在課程快結束之前,那孩子一邊拿着手機講話一邊快步走出教室。看來她似乎在講完電話又回來了。

「春子小姐?妳的問題是和課堂內容有關嗎?」

「是的,我想請教關於占星術在大航海時代當中扮演的角色……」

這時候正好吹來一陣海風,少女深深按住帽子免得被吹走。

我趁這個時候趕緊插話,其實插隊的應該是她纔對。

「等、等一下,現在我正在和老師說話。」

「…………」

她默默無語地瞪了我一眼。

那雙亮麗的薄荷綠色眼眸從瀏海的髮絲之間一閃即逝。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帽檐,帽子立刻摺疊起來變成固定頭髮的髮箍。完全露出臉龐的少女再次低下頭說道:

我站起身來,向老師鞠躬,便依照決定把少年帶離現場。

千歲靜靜地搖搖頭。

「那個人是誰?看起來好像很不好惹喔。」

「只、只是一些小事而已,怎麼能和妳的公務相提並論。」

「這、這件事我願意道歉。可是那個男生他……又不是我的從者。」

「既然妳這麼看不起我,還對我挑釁。那妳最好有所覺悟。」

「在圖書館查資料?那樣做的效率太差,還不如直接問管理AI……不對,是問藤村講師來得快。而且既然妳都特地來參加這堂講座,應該也明白從文件資料亂槍打鳥得到的知識,和一個富有學識教養的人以口頭傳授、具有統整性的情報,這兩者在情報的價值上差異有多大。可是妳明知如此,卻還要怠惰地佔據他人的時間嗎?」

可是──少年露出了微笑。

接着千歲好像在開玩笑一般表情和緩下來,靠近我身邊,把蒼白的指尖放在我的肩頭上。

我聽見倒抽一口冷氣的聲音,少女立即看向千歲。個子嬌小的她和千歲面對面一站,變成抬頭仰望的姿勢。

少女的反應非常強烈,甚至讓人以爲她好像現在就要和人決鬥了。

我認識這個帶着一股嫺雅的鄉愁感、與《秋葉原》這座城市的風格格格不入的女性。

「……千歲……妳怎麼突然……」

啊,糟糕……卡琳開始看出興致來了。要是放任局面這樣發展下去,屆時不知不覺就會一發不可收拾,變成雙方大吵的場面。

「就麻煩妳負責監視這位少年了,繪里世。」

可是她的態度卻和我一瞬間想到的狀況完全相反。她變得異常拘謹,向後退了三步,動作僵硬地低下頭。一雙耳朵紅通通的,就連瀏海之下露出的臉頰都變得一片通紅。

「──是啊。我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那個稱呼了。」

「……我知道了。」

「我之後其實也有其他事要辦,時間其實也很趕。」

「可是妳平時好像很少來上課不是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把我從前做的文件檔案借給妳看如何?」

「……嗯?這個女生……」

少女一驚,又把帽子壓得低低的。剛纔老師好像稱這個女孩叫春子對吧?

「哇,這個JS嘴巴可真利耶。」

少女就連走路的步伐、按住帽子的手勢都很乾淨俐落,絲毫沒有多餘的動作。

一名先前沒有出現在教室裏的女性,踩着響亮的腳步聲出現了。

「是嗎?那就是我的不是了。可是如果妳是監護人,希望妳多爲他人着想,別讓同伴在公共場合造成別人的困擾。」

一瞬間的沉默之後,那名女子──千歲同樣也對少年報以微微一笑。

那套上課中一直映入眼簾的白色外袍底下,穿着一件款式有些古舊的土黃色襯衫。

他的笑容澄澈無瑕,有如天上閃爍的小星星一般,打從他最無拘無束的內心對千歲流露出笑容。

老實說,我很有興趣,完全抗拒不了那種近乎殘虐的好奇心。

「難道妳是……真鶴……千歲?就是那位『聖痕』嗎?」

「沒關係,我們走吧。」

「您大小姐來得頗早呢。」

她的身高明明比我們這個還在一臉天真喝着果汁的少年沒高到哪裏去,言行舉止給人的感覺卻非常老成。

既然千歲直截了當這麼決定,老師也願意配合。

「嗄……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嗎?」

卡琳隨後從走廊跟過來,還像個沒事人般向我問道。

「都是因爲妳和妳的從者好幾次妨礙上課進度,所以我纔沒有時間提問請老師解答。」

「妳就別再說了吧,繪里世。」

戴着帽子的女孩耳朵很靈,聽到了我的低語。

受到那種目光的注視,少年究竟會有何種反應?是畏懼、敵意,或者彷彿抹殺自身存在般對千歲視若無睹呢?

她穿着一身很傳統的黑色水手服,還有一頭長長的銀色秀髮。

「妳是不是有事要找卡蓮,我可以稍微等一下。」

說完之後,我像逃難似地離開教室所在的那棟大樓。

「這、這樣啊……真是不好意思。」

那種眼神……彷彿就像是盯上獵物的白蛇一般。

然後千歲的目光落在與我們同桌的的少年身上。

「千歲……?能夠不用事先預約就直接拜訪都市管理AI的市民……」

我根本摸不透這名少女的地雷在哪裏。

原本決定做壁上觀的老師用很刻意的語氣迎接那名女性的到來。

她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

聽到我回答時講得不清不楚,滿是不滿的情緒,千歲只是微微聳了聳肩膀。

站在一旁的帽子少女似乎顫了一下。

卡琳要找人吵架是她家的事,說什麼我都不想和其他聽講者鬧翻,搞到被趕出課堂的下場。

「剛纔真是失禮了──聖痕。」

而且還用很親暱的口吻叫我的名字。

卡琳好像察覺了什麼。

唯獨這種時候,她輕鬆的態度讓我感到一絲絲暖意。

「……嗚……沒想到……」

原來是這樣,卡蓮剛纔說的急事指的就是千歲。

「呃,妳是說占星術嗎?要是妳對歷史與魔術的關係有興趣,去圖書館查就好了啊。裏面多的是資料可以讓妳查。」

「就是這位少年啊,真的分辨不出來靈基職階是什麼。原來還有這種狀況。」

我對卡琳露出求救的眼神,可是連卡琳都只是搖搖頭,表示她也應付不來。

她應該是從教室特地找到露臺這裏的吧。我也很認同她的學習熱情,其實我們都是同好。

「呃──卡琳,別說了。我又沒生氣。」

這時候──

我其實是出自一片好意很認真地提出建議……可是那名女孩卻深嘆了一口氣,態度愈發強硬。給人的感覺真不舒服。

(這套制服……我曾經在哪裏看過……是哪裏呢?)

「而且妳是怎麼了?不是還有事情要找卡蓮蓮談嗎?真的不談了嗎?」

與少女應答的千歲雖然口吻聽起來親切,但這絕不是因爲她把少女當成自己人看待。

少女一改剛纔高傲的態度,整個人僵硬到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每次看到與千歲往來的人這種大氣都不敢喘一口的模樣,我都覺得很不習慣。

「是妳傳訊息給我,說『可以來看看有趣的事情』,還催我趕快來不是嗎?卡蓮。」

「妳、妳說我怠惰……」

──這樣事情就談完了。

《Fate/Requiem》1 漫步羣星的少年 1插圖(2)
《Fate/Requiem》 · 1 漫步羣星的少年 · 1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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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Fate/Requiem 1 漫步羣星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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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Fate/Requiem 2 懷想都市新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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