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魔法，病入膏肓

再次強調，我並不是繭居一族。既沒有自絕於人際關係之外，也沒有逃避日常生活的念頭。我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面，不跟外界保持關係，也不參加社交活動而已。

喂，剛剛說這擺明了就是『繭居』的傢伙，給我到外面說話！不過我沒有把人揍得滿頭包的力氣，我只會把你MIKU掉喔。

好了，玩笑話到此打住。我在這裏九年的時間，只有在剛出生不久的時候，與路娜在王都過着貧困生活的期間曾經離開豪宅的土地。所謂的豪宅外面也是庭院，只能在那裏眺望領地外面的景色。

即使是年滿九歲的現在，我依然持續着這種單調的生活。

這一天我出門參加瑟孚茲的課程。看吧，現在我已經發展自己的人際關係，不再繭居了。我、我纔不會爲了自己可能是繭居一族的這種事情耿耿於懷，千萬不要誤會了。

「亞斯拉，身體還好吧？會不會很沒力？」

「沒問題的，媽媽。就跟平常一樣。」

我還清楚記得露娜聽說我倒在書庫之後，立刻飛奔而來的模樣，當時她臉上的表情真的很可怕。不過直到現在，那種容易擔心我的個性還是沒有改變。

距離書庫的意外過了一個星期，如今已不再浮現在書庫感受到的那種無力感。

我依照瑟孚茲的吩咐前往餐廳。離開房間的時候，比嘉不忘替我打氣，要我好好加油或是放鬏一點，結果反而讓我緊張了起來。

於是我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模樣，雙手貼着餐廳的兩扇門屝，做了一次深呼吸。

「亞斯拉……」

所以當身後突然有人叫我的名字，我立刻被嚇了一大跳。這也證明了我還不習慣別人以這個名字稱呼我。

「什麼嘛，原來是妳啊，米蕾蒂。」

「什麼嘛是什麼意思？沒禮貌。」

「說得也是，畢竟當初在書庫替我搬救兵的人可是妳呢。多謝妳救了我。」

正式表達感謝之意雖然有點尷尬，不過我已經決定要向她道謝了。或許是我多心了吧？總覺得米蕾蒂的臉龐似乎泛起一抹暈紅。

「不會，沒事就好。」

這麼一來，頓時覺得不知道在緊張什麼的自己有點蠢。於是我毫不猶豫地推開大門。

餐廳的清潔工作總是非常完善，很少見到這種跟細菌無緣的餐廳。更何況這裏是除了魔法之外的文化都比日本落後的世界，更是令人嘖嘖稱奇。瑟孚茲和紅髮的小孩子已經就座了。

是的，路娜大人真的遇到麻煩了。

提到冷汗直流，就不能不談談書庫的意外。說真的，目睹現場慘狀的時候，我還以爲亞斯拉少爺已經死了，不禁替他流下淚水。亞斯拉少爺畢竟是我負責帶大的孩子，這固然是原因之一。表面上雖然嫌他總是愛惹麻煩，內心深處還是愛護着他。這不是異性之間的情感，而是把他當成親生兒子的那種母愛表現。

「今天就來說明魔法與人體的關係。」

反應速度超快的人正是那個紅髮小鬼。他突然發出尖銳高亢的聲音，頓時讓我的耳朵嗡嗡作響，非常不舒服。

這孩子的所作所爲總是令人冷汗直流。

「會感受到強烈的倦怠感，進而失去意識。最壞的情況說不定會導致死亡吧？」

「今天的課程到此結束，接下來就各自複習今天的內容，找時間反覆練習。」

原來如此。隨着使用魔力，固然可以透過超回覆的要領得到更勝於過去的魔力量，相反地一旦消耗殆盡、超越安全底限，就會跟我一樣不支倒地。

只見諾克亞德舉起手杖，開始詠唱咒文。我睜大雙眼，瑟孚茲和米蕾蒂則是處之泰然。

「露娜大人、露娜大人暈倒了！請儘快趕回家中！」

「即使如此，對在下而言依然是非常充分的理由。這點若能得您海涵，實屬萬幸。」

不過這次不一樣，瑟孚茲大人是真心深愛著名叫路娜的女子。我這三十年可不是白活的，身爲女人的部分就是這樣告訴我。瑟孚茲大人開始坐立難安，不久之後路娜大人就抵達這座豪宅。

我優雅地彎下了腰，向米蕾蒂低頭行禮。

魔法使的戰鬥也加入了這種魔道具之類的變數，瑟孚茲以此做出總結：

說真的，瑟孚茲的基礎教學確實有一套，解釋起來也淺顯易懂。

我也不喜歡向別人搖尾乞憐，更是完全沒有對米蕾蒂使用敬語的意思。

雖然有討人厭的一面，卻令人不得不承認他確實頗有才華，因此才能在王宮中工作，甚至成爲這塊領地的主人吧。

「是！」

他卻對我的心急如焚一無所知，彷彿沒事一樣。我雖然生氣，卻也慶幸於他的平安無事，內心深深感到老天爺真的賜給路娜大人一個麻煩的孩子。

手杖前端的石頭髮出紅光，釋放出足球大小的火球。火球命中地面後劇烈燃燒，將地面烤成一片焦黑。

「諾克德亞，身體是不是沒什麼力氣？這就是魔力的消耗造成的倦怠感。」

當時我只覺得跟小孩子說話倒也沒有那麼糟糕，不過對象當然只限於米蕾蒂，結果尤菲就鐵青着一張臉，從面前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

「是！父親！」

米蕾蒂別過臉去的同時，不忘囑咐了一句，我知道她的視線正閃爍不已。就算是困惑的模樣，米蕾蒂面無表情以外的其他樣貌對我來說都十分新鮮。

有夠麻煩。一想到這傢伙擺出哥哥的嘴臉，得意洋洋地對我說教，就令人十分火大。

諾克德亞接過瑟孚茲先前從行囊中取出的手杖。我注意到手杖前端固定着一塊紅色的石頭。

「路娜大人還那麼年輕……」

「使用敬語跟不使用敬語之間的落差可真明顯。」

我將指尖輕輕搭上路娜的橈骨動脈，脈搏微弱而迅速。

「路娜，妳——」

上課時間真的很短，不過考慮到魔力量的問題，倒也不失爲妥當的安排。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是爲了我才口出惡言，這是小孩子的反抗模式。唯有在那個時候，真的只限於那個時候——纔會覺得他實在是可愛得令人發狂。

這個世界的料理跟日本相差不遠，這點倒是令人頗感意外。今天的早餐是麪包、沙拉以及濃湯等等，爽口而不油膩。味道不差，容易入口的濃湯更是風味絕佳。

「亞、亞斯拉，你的臉色有點可怕耶？」

其實敬語之類的禮儀我早就學過了，只是不會用在其他人身上而已。而且我的運氣不錯，這個世界的禮儀進退跟日本沒什麼太大的改變，因此用字遣詞很快就能改正過來。

「早啊。」

這叫做哪門子的小事？根本就快要休克了。不過這個世界沒有可以進行治療的醫學技術，這點我也知道。

這就是火屬性的魔法，具有相當程度的殺傷力，難怪使用這種魔法的時候必須來到戶外。

「這不是藉口。」

這時瑟孚茲伸手指着我。

「我來介紹一下。米蕾蒂應該已經認識他了，他叫做亞斯拉，路娜的孩子。諾克亞德，你在三歲的時候見過他，不記得了嗎？」

「父、父父父親，這個無禮的人是誰？」

「對，就是這樣，感受力不錯。之前亞斯拉在書庫昏倒的原因，就是魔力消耗造成的。每個人都有一定的魔力量，隨着魔力量的減少，就會漸漸感到疲倦。」

出事的雖然不是親生兒子，好歹也是我一手扶養長大的孩子。

路娜的語氣十分開朗。我現在到底是怎樣的表情？八成不是鬆了口氣，而是不安與憂心顯露在外，讓路娜也大感訝異的神情吧。

日正當中，我跟米蕾蒂決定返回豪宅用餐。事情就發生在我們一邊閒聊、一邊行走於村子裏的時候。

「不用妳管。」

瑟孚茲高聲宣佈之後，課程就在無預期中展開。據說他總是從口頭說明開始。

〈比嘉〉

米蕾蒂在毫無預期的情況下同時跟我一起打招呼。各位猜得沒錯，『早啊』是我說的。

沿着鋪設在草原上的道路前進一小段，就抵達位於豪宅附近的村子。村子不大，卻充滿了活力。每當馮達利悟斯領地的領主和孩子們自眼前通過，村民們就會紛紛低頭致意，以開朗的語氣道聲早安。

這種事情不必回答得這麼大聲吧？一聽到他的回答，頓時對於只有我單方面記得他的事實感到不是滋味。對了，蘇菲曾經說她負責照顧名叫諾克亞德的孩子，如果這傢伙就是那個小鬼，倒是解釋了不少事情。

「是，父親。」

「原來如此。不過接下來每天都會見面，彼此都會互相認識。還有，亞斯拉，你的用字遣詞完全不成體統。好歹也是個貴族，必須從頭開始學習應對進退的禮儀。米蕾蒂，找個時間指導亞斯拉的禮儀吧。」

「在魔法使之間的戰鬥中，例如剛剛的Fire　Ball就可以抵銷水系的Water　Ball威力。除此之外，有一種東西叫做魔石，這點非常重要，魔石就是諾克德亞手中魔杖安裝的石頭。這種顏色的魔石效果在於強化火屬性魔法，一般來說都是用來累積或是儲存魔力。使用魔石的道具叫做魔道具，這把手杖也是魔道具之一。」

諾克德亞的適正魔法是火屬性魔法，紅色的魔石可以對火系魔法發揮效果。事到如今，我不禁慶幸之前在書庫讀過類似的資料。

「亞、亞斯拉，你的臉色有點可怕。」

我不禁鬆了口氣，但亞斯拉少爺不一樣，看來他還是會擔心自己的母親。心裏雖然覺得他也有可愛的地方，事情卻似乎沒那麼簡單。

「火精靈啊，請賜予我火的力量！Fire　Ball！」

聽說米蕾蒂的禮儀是尤菲親自傳授的。不過我並不是不諳禮儀，只是不想對任何人以禮相待而已。因此我滿心以爲米蕾蒂的禮儀課程很快就會結束，完全不放在心上。

於是我開始照顧露娜大人的孩子亞斯拉少爺。這真的是一件苦差事，我甚至不禁懷疑這是不是某種糟糕的詛咒。

「早安，父親，兄長。」

然而，有生以來第一次的外出居然跟今天的早餐一樣清爽，這倒是大出意料之外。我只是走過庭院，跟打開大門替我們送行的蘇菲和尤菲打聲招呼之後，就置身於豪宅之外了。

「總覺得你好像戴上一層假面具，在我面前請保持平常的模樣……」

「那是因爲敬語麻煩到一個無邊無際、天荒地老的極致，米蕾蒂小姐。」

這裏是路娜的房間。不久之前，我跟路娜的房間被分了開來，差不多就是在我幾乎將書庫夷爲平地的時候。當初是路娜主動提議要換個房間，這倒是有點意外。

諾克德亞的雙眼依然閃閃發光，一副對這堂課感到興致盎然的模樣。

而且有生以來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囉哩囉唆的，你煩不煩啊」，真是令人無法相信。

早餐結束之後，瑟孚茲表示要到外面去，聽說是爲了魔法的實際演練。這可是我離開豪宅的大好機會。

「什麼？聽到我暈倒的消息，被嚇了一大跳？只不過是有點貧血而已。」

而且還得自行整理瑟孚茲的授課內容，再加上又給了大家親身體驗的時間，對於培養孩子的行動力以及自主性的訴求而書，或許也是不錯的訓練方式。

體內屬於日本人的部分往往會讓我反射性地點頭回禮，結果頻頻受到那個臭小子——不對，受到諾克亞德的譏諷。很好，給我記住。

「不記得！！完全沒印象！！」

諾克亞德的雙眼閃閃發亮，彷彿對於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期待得不得了，米蕾蒂則是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

「好喔，沒問題。」

路娜的聲音中氣十足，比嘉和尤菲不禁鬆了口氣，房間一隅的米蕾蒂似乎也放下心頭的大石。

穿越村子後，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遠處隱約看得到模模糊糊的山脈，不過跟這裏有段距離，應該不會有人想用走的過去。瑟孚茲在距離村落不遠處的地方停下腳步，從帶在身上的行囊當中取出一把手杖。

「一個人的魔力是有限度的。關於這點，已經在前幾天如何增強魔力的課程中解釋過了。可是若魔力耗盡之後又會如何呢？」

繼瑟孚茲的指示之後，諾克德亞和米蕾蒂開始念起一大串宗教的祈禱語。心裏面雖然不耐煩，我還是在祈禱的過程中閉上雙眼。

我具備相關的知識，知道普通的貧血不會讓一個人冒出這麼多冷汗，臉色也不會這麼蒼白。

「好了，開始用早餐吧。」

今天亞斯拉少爺第一次參加瑟孚茲大人的授課，結果路娜大人突然暈倒。亞斯拉少爺急急忙忙地趕了回來，路娜大人卻只是笑了笑，似乎一點事情都沒有。你們兩位還真的是一對母子。

「諾克德亞，將這件事放在心上，試着使用魔法看看。」

「明明會使用敬語，爲什麼不用？」

「……」

「亞斯拉，你怎麼啦？平常總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唯有這時候纔像個孩子。」

米蕾蒂一臉嚴肅地回答。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瑟孚茲的態度跟之前截然不同。或許諾克德亞和米蕾蒂在場是原因之一，但總覺得不太對勁。

「滿嘴歪理，簡直就像變個人似的。」

「這點亞斯拉非常清楚，就由亞斯拉來回答。諾克德亞，你是亞斯拉的哥哥，其他地方可要好好指導他。」

不過當時的倦怠感倒是跟前世發生車禍之際、瀕臨死亡的那種感覺非常接近。當時腦中也浮現出弄不好可能會一命嗚呼的念頭，令人感到背脊發涼。

「嗯，精神不錯。亞斯拉，耗盡魔力之後會怎樣，你應該知道吧？」

他完全不像個剛出生的嬰兒。既不哭也不笑，完全不需要照顧。稍微長大之後學會了爬行，總是一下子就不見人影，好不容易開口說話，卻是滿嘴穢言。不作怪的時候明明很可愛，黑髮和黑眼睛十分搭配，臉蛋更是精巧細緻。

諾克德亞還在練習魔法。

瑟孚茲大人透過政治聯姻與其他家族結合，利用裙帶關係爬到今天的位置。在蜜卡德大人和賽咪兒大人的孃家支援之下，獲得了龐大的財富以及權力。蘇菲說起這些往事，可是樂得口沫橫飛。至於她超愛懸疑劇情的小知識，就暫且不提了。

「原來是貧血啊，還好還好。」

米蕾蒂說諾克德亞的適正是火系魔法。事實上，這還是我第一次目睹火系魔法的真面目呢。

「是！」

在這裏工作已經來到第二年，對於比我早來一年的蘇菲以及尤菲這兩位前輩的作弄也差不多習慣了。這間豪宅的主人，也就是我們這些女僕的僱主又有了新的女人，而且還是他的情婦，最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已經有孩子了。

之後我向米蕾蒂請教禮儀規範。

書庫的意外事件記憶猶新，我對這個問題的答案充滿自信：

米蕾蒂對我的改變顯得有些困惑，最後十分罕見地露出極度厭惡的神情。禮儀法則的課程很快就劃下句點，一切都在我的預料之中。

上氣不接下氣的尤菲帶來的口信，令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尤菲也不先問過我跟米蕾蒂，就拉着我們急急忙忙地返回豪宅。

真心話與表面的說訶。只要掩飾得當，在其他人的眼中也是相當得體的禮儀。

「路娜，妳到底在顧慮什麼？要不要怕我擔心是妳的自由，不過妳好歹也替知道妳有所隱瞞的我想一想吧。」

「居、居然直呼母親的名字……等一下，亞斯拉！」

亞斯拉少爺話纔剛說完，突然逕自離開路娜大人的房間。路娜大人試圖起身，卻引發劇烈的咳嗽，看來身體似乎還沒復原。

「抱歉，比嘉。亞斯拉就麻煩妳了。」

「是，謹遵指示。」

路娜大人的笑容有點虛弱。

他已經是個大人了，比我想像中更加成熟。口氣和態度雖然不好，卻比任何人都關心露娜大，這點從亞斯拉少爺的言談就看得出來。一個人到底該怎麼教，纔會變成那樣？

亞斯拉少爺會去的地方，大概就是書庫吧。我試着去書庫找人，果然就在那裏。

他窩在尚未整修完畢的書庫角落，翻閱又厚又重的魔泫書。封面寫着『水屬性魔法·回覆魔法』的字樣。

「亞斯拉少爺，你在看什麼？」

「是不是要等到十歲那年，才能知道自己的適正魔法是哪一種？」

「是、是誰告訴你的？」

「米蕾蒂。」

小孩子的情報網路真是不容小覷，最近亞斯拉少爺跟米蕾蒂小姐走得很近。兩個都是不怎麼討人喜歡的孩子，結果反而臭味相投。

「不應該直呼路娜大人的名字。」

「我知道，是我不對。比嘉，妳會使用回覆魔法吧？能不能讓母親的身體好起來？」

亞斯拉少爺翻閱書籍之際，兩隻眼睛依舊直盯著書本，同時以輕率的語氣開口詢問。他很聰明，總是能夠立刻接受事實、從不逃避，同時思考自己能夠做些什麼。

「我的力量恐怕……明天從王都請醫生過來一趟吧。」

話纔剛說完，亞斯拉少爺就輕笑一聲。

〈亞斯拉〉

於是路娜的房間裏面只剩下醫生、瑟孚茲、蜜卡德、賽咪兒、以及我跟比嘉。醫生先是打量着大家，接着纔開始解釋路娜的病情：

路娜把我們留了下來。

路娜對我說出這句話。在這種情況之下，有什麼堅強不堅強的？最不好受的人是妳纔對。

「目前還不得而知。只是過去所見到的病例——」

身旁的比嘉無力地軟癱在地，茫然地凝視虛空。賽咪兒靜靜地流下淚水，蜜卡德則是呆立當場。瑟孚茲先是動也不動，之後纔好像被什麼東西趕出去似地，踏響腳步離開房間。

「你們要去哪裏？不安慰一下媽媽嗎？」

三年。路娜發病迄今已經過了四年之久，什麼時候過世都不奇怪。

「不見得一定會死，只是先前的患者全都死了而已。」

路娜的聲音流露出些許的認同之意。或許是我想太多了，總覺得聽起來有些愉悅。這應該是我第一次真心認爲自己是路娜的孩子，也象徵了我以亞斯拉的身分活在這個世界的誓言以及覺悟，同時自行將這句話深植於心中。

「蘇菲、尤菲以及比嘉，各自帶着孩子回房。」

「這是最近開始流行的疾病。根據露娜大人的說法，發病迄今已經有四年的時間了。我在王都也見過幾個類似的病例，不過感染途徑以及發病原因全都不得而知，只能確定不會傳染給其他人。」

「馮達利悟斯卿，請讓孩子離開房間。」

「亞斯拉少爺，回到房間去吧。」

路娜一直流淚，顯然是在壓抑自己。什麼貧血？說這種立刻就被拆穿的謊言到底有什麼意義？

再度環視房間之後，醫生對我說道。

再度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醫生才以歉疚的神情向我們宣佈：

「真是無情，說不定我明天就死了呢。」

結果瑟孚茲直到入夜之後都不曾回到房間，哭成淚人的賽咪兒在蜜卡德的攙扶下離開房間。比嘉先是軟癱在地，之後抱着雙腿縮成一團。

即使稱呼路娜爲『媽媽』，也不再感到怪異。這種疾病十分兇險，如果有個什麼萬一……

「這種彷彿一生就此結束的遺言一點都不好笑。過去的患者都是在三年之內病發身亡，媽媽卻多活了一年，說不定真的有痊癒的可能。」

醫生以左右爲難的表情沉吟了半晌之後，這才低垂着頸子沮喪地搖了搖頭回答：

我蠻橫地堅持己見。雖然我很討厭目中無人的小鬼，不過倒是挺喜歡自己的。

第二天傍晚，醫生來看診了。他身上穿着白袍，臉上戴着眼鏡，是名中等身材的老爺爺，嘴邊還留着鬍鬚。醫生在路娜的房間診斷病情。

「無妨，就讓他聽聽看吧。」

路娜一直坐在牀邊，臉上的表情彷彿已經接受了一切。既不詛咒自己的命運，也不悲嘆於自己的不幸，就跟平時的模樣沒什麼差別。

這一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參加瑟孚茲的魔法課程。

「不要胡說八道。亞斯拉少爺，快點過來。」

比嘉強行拖着我的手臂，結果被瑟孚茲制止，她只好以無法釋懷的表情應允一聲。這裏真的要好好感謝瑟孚茲。

「好的，辛苦你了。」

然而這不是我們想要聽的答案，按捺不住的賽咪兒提高了嗓門：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還是故做開朗。幾乎嘶啞着嗓子的這句話，聽起來就是這麼諷刺。

「媽媽也很堅強。」

路娜的聲音從中途開始顫抖。內心一驚，抬頭一看，赫然發現踣娜的淺笑蒙上了一層淚光。

「亞斯拉，你很堅強。」

她這次的聲音不再顫抖，臉上更是露出感佩的笑容。路娜的皮膚本就白皙，如今更是面無血色，臉上的笑容格外虛弱。

我拉着比嘉的手，試圖帶她離開房間，這時讓路娜一個人靜一靜比較好。在我的拉扯之下，比嘉搖搖晃晃地起身。

「我是兒子，應該有權利知道母親的病情吧。」

我到底像誰？應該只是隨口問問吧。即使如此，我還是直視着她做出回答：

醫生以平靜的語氣娓娓道來，在場衆人無不嚥了口唾液豎耳傾聽。

「……一定是像媽媽，不會錯的。」

「目前還沒找到治療的方法，畢竟這是新發現的疾病。就現狀而言，我實在是無能爲力，只能跟大家說聲抱歉。」

「是哦？」

留下最後的這句話，醫生便以粗大的手掌摸了摸我的頭，就此離開豪宅。我從房間的窗戶看着蘇菲打開大門，目送醫生走了出去。

我知道自己在握着比嘉的手掌上加重了幾分力道，比嘉頓時痛得輕呼一聲。

「需要安慰的人不會說出這種厚臉皮的話。」

「你到底是像誰啊？」

「發病超過三年後將不幸身亡，無一例外。」

「從小你就是個不會麻煩他人的孩子。還記得嗎？這種時候居然比比嘉冷靜許多，做媽媽的真是以你爲傲。」

路娜只是在逞強而已。她就是這種人，一定是這樣沒錯——我自顧自地推測。

「所以呢？路娜會不會好起來？」

「好孩子。」

我雙目低垂，努力維持語氣的平靜，否則路娜一定可以從視線和語調之中察覺我的動搖。

「可以把令堂交給你照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