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

「接下來，左大臣一家也會老實一陣子了吧。」

晴明點點頭，接着說：

「——那麼，微臣現在立刻草擬，明日早朝時陛下對其一派處分的聖旨。」

「罪狀是？」

役小角詢問父親。父親一手靠着矮桌，思考了一下後看向霧砂。

「……霧砂到管理暗世界法令的五法賢人處去，將所見所聞毫無遺漏地告訴他們。之後徵詢五法賢人的意見，決定最後的判決。」

「遵命。」

霧砂低頭行禮。

後與言一同坐在內堂與庭院間的走廊上聽着。

但看向庭院——也就是背對着父親。

和言一起喫着橘子。

「那些事，不是應該在皇宮裏講嗎？」

「不要緊，有張起結界，外人是聽不見的。」

言笑了。雖然後想表達的並不是那個意思。

「關於牡丹襲擊後這件事……」

父親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後下意識地注意聽着。

「將萌蔥遣回左大臣家去，做爲她攻擊下任暗皇的懲罰。」

「咦？」

後喫了一驚，言依然冷靜。

「沒有被問斬就不錯了。以父皇的個性而言，這樣懲處已經非常溫和了。大概是顧慮到哥哥和媽媽吧。」

父親提出質疑。後就主張：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任務。後只要好好地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好了，朕也會這麼做。」

「——後少爺！您在說什麼啊……！」

難不成暗皇也是這樣嗎？

父親的使命——難道就是冷漠對待言？

暗皇的口氣彷彿在形容物品。後氣得說不出話來。

「老爸，是怎麼看言的？」

接着，理所當然地說下去：

媽媽從正面望向後，下一秒嘆着氣說道：

「哥哥……」

「皇女……那個叫牡丹的異母姐姐，稱呼父親爲『暗皇陛下』。爲什麼不是稱『父皇』呢？這就表示，她和老爸絕對不親近吧？」

「什麼……？」

「我不明白哥哥在生什麼氣。」

母親與外婆也走來內堂，看看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對啊，所以朕一直很感動。當時朕以和葵解除婚約爲前提，向比紗求婚時，她也像這樣對朕發了脾氣喔。」

此時，言輕輕地拉了拉後的襯衫插話：

「後？怎麼了？」

「後，你呀……」

「什麼！？」

「後少爺……？」

暗皇端正的嘴角張動出「真令人高興」。

「————」

「欸～～哥哥……」

「這麼短的期間內就和兩名妻子離婚，所以纔會出現可以滿不在乎殺死親人的皇女啊！都是因爲老爸太無情了。」

後斬釘截鐵地說道。言十分感動：

聽到後立刻這麼回答，父親露出滿足的笑容。

「雖說言……能有現在的能力，確實是因爲他的才能與努力而得到的成果，但要追究起原因，不正是因爲老爸對他太冷淡，他才拼死命地希望父親能認可自己嗎？老爸你有稍微思考過言這種寂寞的心情嗎？」

「欸！？」

完全出乎意料之外。後一時忘了先前的嚴肅話題，轉頭望向媽媽。

「這件事，讓我非常心痛……！」

言一專注地凝視着後，沒有問出慣例的那句：「哥哥，你在意除了我以外的人……是因爲比我還喜歡他嗎？」

「……老爸，或許這樣說很狂妄，不過我有件事想講，可以嗎？」

「——沒錯。朕和牡丹一年大抵只見一次面。而且還隔着御簾。」

言雖如此說明，後還是無法接受。

「哥哥，爲了我竟然……？」

「後？」

父親專注地凝視着後——既不生氣也不訝異。

雖說他這麼問了，後也會很傷腦筋。

「嚇了我一跳。居然和媽媽一樣，對御門講了相同的話。你果然是我的孩子！」

「我是真的——希望老爸可以瞭解。看看言吧。」

晴明很難得地亂了方寸，似乎在煩惱是否能夠靠近。

「————」

「依父皇的個性看來，那並不令人意外啊。應該說，沒有處死她們就已經算是手下留情了。」

這是什麼跟什麼啊——後不禁這麼想。

後重整旗鼓，再向父親提問。

「那只是後的主觀意見罷了。」

「——後，相當擔心言呢。」

這麼想的同時，後已經站起來迅速地走到父親面前。

想確認言是不是也曉得，轉過頭去——言果然一副早就知道的樣子，毫不訝異。

「後似乎很不喜歡朕對待言的態度喔？」

「什麼！？你說不明白？喂！言……？」

「是暗之一族，最了不起的傑作——繼承了朕最濃厚的血統之人。」

言望向後的堅定神色，臉上越顯不安。

「所以說，」後張口打斷父親：

「——什麼？」

而霧砂依舊待在隔壁的木板房中。

言也慌張地走近後。

「因爲，我並不介意這種事。」

在被老媽指正的時候就該反省了啊——後認真地這麼想。

「心痛？」

「慢着，哥哥……？」

「——是嗎。」

後無法釋懷——然而……

「我，很喜歡這樣的老爸喔。」

「或許吧。」

順帶一提，晴明、役小角與霧砂完全成爲旁觀者。

「可、可是……這樣就變成在短期間內，與兩名妻子離婚了呀？」

「老爸這樣太無情了吧？就算是政治婚姻，竟然如此乾脆，像把東西退還給人家一樣送回去……還是稍微體諒一下對方比較好吧！」

（雖然說獅子會把自己的孩子推下千丈深谷……）

「是啊，因爲朕很重視你。」

聽了言的解釋，後只覺得毫無道理。

「——就因爲如此，比紗不肯成爲朕的妻子，要認定她肚子裏的後是我的孩子，也費了好一番工夫哪～～」

「……咦？」

「……葵殿下暫且不論……」

後又更向父親前進一步，強調自己的論點：

「那是當然啊！」

「老爸那份和藹，就不能分個百分之一給言——或是其他皇女皇子嗎？」

就像是在看着別人的家族會議一般。

然而，父親繼續說道：

「嗯？」

「正因爲朕是如此，後才更加重視言的，不是嗎？」

「————」

看到後這樣，父親很滿足地喃喃說道：

晴明看來像是被後嚇了一跳——役小角兩手抱胸，嘴角劃了道弧線。

「這還真是……」

「希望老爸能看看他們啊。那些兄弟姐妹，都希望老爸能夠認可自己的存在而拼命努力啊。」

「……老爸，對我不是非～～常和藹嗎？」

「那是當然的羅，他是我重要的弟弟嘛！老爸冷落他的份，得由哥哥我代替父親來補償他！」

「————」

「……唔！」

「——老爸那番話，就是你對言態度的回答？」

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聚精會神看向父親——父親也沉穩地注視着後。

「未免撇得太乾淨了吧？」

「……咦？」

晴明嚇了一跳。言大概也沒預料到後會如此，坐在迴廊上瞪大了眼睛。

父親信任後，因此原本背對他坐着，現在轉過身來。

「母妃相當懊惱呢，從我小時候就一直和我念着這件事。」

後誠心地向父親祈求。

只像在等待後繼續說下去一般。因此，後雖然語調相當不客氣，但（出乎意料地）還是可以不過於激動，好好將話說明白。

役小角饒富興味地望着這一幕——霧砂依然面無表情。

「不過……」

「……所以說，改改你那個性吧……！老爸！！」

「不要以爲小孩子只要有飯喫就能長大。就算身體長大了，沒有父母的親情，心靈無法成長，還是會死掉的——言的心飢渴到幾乎快要餓死了。這都是老爸的錯！」

「…………」

「……後，你……」

言滿不在乎地回答。後啞口無言。

言一邊收拾後散落在走廊上的橘子皮碎屑，接着說；

「我和父皇維持這種關係，是理所當然的。——說實在的，要是現在發生變化，我反而會很傷腦筋。」

「————」

「只要有哥哥疼我就夠了。」

「——言……」

是這樣嗎……？

言的笑容天真無邪——是這個年齡的少年會有的表情。這反而令後的心情更加複雜。

「從我出生時起，和父皇就一直是這樣的關係了。雖說可能與在表世界過着普通生活的哥哥有點不一樣——但我認爲，若暗皇像普通的『父親』那樣寵小孩，皇子皇女間的戰爭，會陷入更加混亂的泥沼喔。」

「咦？」

後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出乎意料的見解。

後以眼神希望言繼續說明，言點了點頭。

「暗之一族會渴望戰鬥，是因爲血緣的關係。黑暗的野心，忠實於自己的慾望——自私自利地活着，就連家族也只是當成自己的工具在利用。」

「野心、自私自利……利用……」

真是一團亂。

後爲了確認而看向晴明——晴明點點頭。一旁的役小角也是。

言接着解釋：

「若身爲暗皇的父皇會偏袒任何一方的話，暗之皇子皇女就會企圖獨佔父皇的寵愛。爲了不演變成那種局面，父皇纔不特別偏愛任何一方，以壓倒性的能力與權力，來壓抑並統率他們。這樣才能維持勢力的均衡。」

「是……那樣嗎？」

「嗯。所以我纔會認爲唯有獲得力量，才能在暗世界中確保自己。力量是暗世界的一切。想繼任暗皇的人若沒有相應的能力，是會被自己人除掉的喔。」

「總而言之，後少爺曉得將主神言帶在身旁好好教育他這件事沒有問題了，對吧？」

前鬼楔，究竟強到什麼地步啊……

「御門沒度量那是他有問題，別管他就好了。就算他那樣，對自己孩子還是有感情的。」

後不由地拉高了音量。

「不過呢，言殿下八歲的時候，就已經擁有凌駕於我們之上的力量了。——不對，這只是晴明與我的看法——認爲他當時就已經與役小角大人勢均力敵了。」

「怎麼了嗎？哥哥？」

「我有問題想問，可以嗎？」

「還真的十一歲，就強成那樣了喔……！？」

「那是不可能的喔，後鬼瑞宮是不可能會承認，主神愛慕着後少爺這件事的吧！」

「——啊！那我對言好不要緊嗎？如果他的能力是出於被冷落的話……」

「嗯，對！——啊！」

當後「哈哈哈哈哈」地笑着時，晴明開口了：

「是啊。所以哥哥加油吧，努力修行。爲了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針對這點，晴明也接口附和：

看到言令人驚恐地要贊同晴明，後放大音量制住他。

霧砂說得很直白。

若像言這麼強大的能力者，性格冷酷殘忍的話，暗世界會沉浸在恐怖之中。

「凡人皇子的關懷是特別的。您的『陽之能力』炫目地包容了言大人的『暗之能力』，並將其淨化。因此凡人皇子就算特別親近我的皇子，也不會有問題。」

不這麼做的話，兄弟關係會變得（比現在還要）危險。

「嗯，是沒錯啦……」

「不、不是啦，因爲我是他哥嘛！」

霧砂面對突然向自己提問的後，也絲毫不感訝異，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點點頭。言不可思議地看向後：

「也請後殿下不要忘記，您有着與言殿下同等級，甚至在他之上的潛在能力——若非如此，不要說晴明，我是不會跟隨您的。」

母親伸手摸摸身旁言的頭髮，繼續說道：

只要和平，還抱怨這種小事就太奢侈了

不過，霧砂也點頭同意。

後這麼喃喃自語，突然想到：

話說回來，他是可以讀出後的心聲嗎？媽媽先不論，後的想法有這麼明顯嗎？

「咦？可是，哥哥，他又沒說錯……」

真是超恐怖的啦！

（我怎麼可能那樣啊！）

「……後，現在可不是你能抱怨的時候喔。你早該有所覺悟羅！」

後順着晴明的話用力點頭——糟糕，視線和瑞宮對上了。

「…………」

——正當後這樣下了結論時……

役小角立刻回答。

庭院一角突然「啵」地一聲，現出了人影。

後真希望瑞宮先看看自己滿身的冷汗再下判斷。

「不要用愛慕這個詞啦！晴明！」

只能乾笑了——戀兄情結警報已經破錶，後的臉色一片慘白。

是嗎？似乎不能對這點提出質疑。可惜就後所認識的暗之一族來講，完全沒看過那樣的感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居然視自己人之間的戰爭爲「理所當然」——

此時，楔靜靜地開口：

能力高強的人可以將外表停止在一定年齡的人之一？

「不、不用放在心上。……真的假的啊，言……」

晴明斬釘截鐵地應道——啊啊，他還是一樣討厭言啊。

（雖說要接受也不是不行……但我可沒辦法放棄「淨化言的暴戾之氣教育」哪……！）

「可不可以不要一直散發出，想要朝凡人皇子放出暗鬼的險惡氣息？這樣讓我很受不了呢，瑞宮……」

「楔，一如外表是十一歲喔。」

「……言……多看一下週圍環境吧，拜託你……」

「請儘管說，我的皇子。」

「如果不行的話，我早就阻止您了。」

瑞宮似乎小聲地說了「跟那沒關係，我就是看不順眼」——後真的感覺自己有被人拿稻草人下咒的危險。

「御門，不要用那種眼神看言。——只要後以後更加珍惜言就好了喔。……你不是身爲哥哥，要代替爸爸補償他嗎？」

「那是當然的羅。」

「可是老爸剛剛就瞪了言……」

後對無論何時，總是隻注意自己的言感到十分不安。

（楔的精神年齡真是成熟啊……）

但言卻不顧現場氣氛，高興地附和：

「不論什麼人，都會愛着自己孩子的。」

「……還是一樣，和言大人緊貼在一起呢，後……真不錯呢～～」

言不好意思地笑起來——露出了與對話內容相差十萬八千里的清爽笑容。

後有點在意，究竟是哪種意思的「清理」——打算等之後再問她。

但他們似乎不曉得後爲什麼會這樣說。幸好。

（不對，如果是那樣，花俏朱雀的年齡也太奇怪了……可是這樣說不過去啊！楔的頭號弟子水終也……話說又回來，有頭號就表示說還有二號羅？楔的人生經驗是有多豐富啊？）

一點也不和平。

言也不可思議地看向媽媽。媽媽對言微笑——父親嫉妒地瞪向言。這爸爸怎麼當的啊！——後的頭有點痛起來了。

「八歲就能和最終魔王勢均力敵！？」

「辛苦你了，楔。」

弱肉強食到如此激烈的地步，或許也是莫可奈何的——難道後只能強迫自己接受這一點嗎？

「瑞宮，真是難看……」

「……這樣啊，難怪華會憂鬱……說起來，她居然有個比自己大七歲的徒弟……」

莫非她也是之前聽說——

父親並沒有否定媽媽的話——事實正是如此。

「欸！？」

「——不過啊～～我對暗世界還有很多不瞭解的地方——對於皇子皇女間爲什麼必須這樣壁壘分明也不是很明白啦……！」

後「唔嗯～～」地悶哼着，突然注意到了視線一角的霧砂。

「唔～～嗯……我一直在想，楔究竟是幾歲啊？還有朱雀華跟玄武水終他們的年齡……」

「媽？」

「是的。另外，朱雀華二十一歲，玄武水終十八歲。」

「嗚啊！」

「錯了啦！」

「……你雖然沒阻止我，但也沒鼓勵我啊！」

然而……

「對啊，哥哥只要曉得，我可以一直待在哥哥身邊，過着愉快的兩人世界，這樣就夠了喔。」

「晚安，凡人皇子。言大人，我們是來報告，已經清理好牡丹殿下的宅邸了。」

（算了，這樣也好。）

「嗯……不過，雖然我知道晴明和道滿應該有所察覺，不過沒想到完全瞞不過呢。」

（暗一族統率着表世界的陰影與黑暗面……嗎？）

雖然和不解的役小角及晴明對上了視線——

「瑞、瑞宮……？」

「哥哥，你說的最終魔王是什麼意思？」

——話雖如此……

「御門是不會變的。不對，是處於不能改變的立場上。會只對後和藹，是因爲你有濃厚的凡人之血。——因爲你暗之血統稀薄，所以御門才能夠放心地寵愛你呀。」

媽媽對再次下定決心的後說道：

面對恐怖得要命的瑞宮，楔嘆了口氣：

「……欸～～居然敢瞧不起優秀的言大人……你是在跟我炫耀自己與言大人感情很好嗎？」

人影甚至還發出聲音。後大喫一驚，凝神一看——發現那是瑞宮與楔。

「……算了，我就是我。和暗一族怎麼做沒有關係……」

言理所當然地回答，後嚇得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言大人可不是體諒你，而是現在心情正好。和你心懷的不平不滿沒有關係喔。」

「……後很幸福，真是不錯呢～～」

對着啞口無言的後，霧砂又繼續說道：

話雖如此，晴明輕輕敲了後的肩膀嘆了口氣說：

（他已經比先前有常識得多了……）

未來是光明——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