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

「不遵守我的叮嚀，您是有什麼意圖呢～～？」

「我就說……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就在了嘛！在我眼前！」

後一邊伏地挺身一邊回答。

——回到家後。

從和昨天一樣停在家門前的幻影跑車旁走過，剛踏入家中時，父母正好要出門。

「我爲了比紗，把整間日式高級餐廳都包下來了喔。」

父親究竟什麼時候纔會注意到媽媽一臉冷漠——媽媽對權力與金錢沒有興趣，甚至可以說是討厭。後身爲人子，真煩惱是不是該告訴父親這件事。

「——那麼，祝您們一路順風。暗皇陛下，以及比紗大人。」

「咦！？晴明！？」

後目送車子離去，晴明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還揮手送行。

「——好啦，後少爺。晚飯前來點輕鬆的訓練吧……我可是有許多事想請問您呢。」

——後被眼神完全不帶笑意的晴明嚇到了。

今天的目的地是下鴨神社，言當然也跟來了。

「——那，您是怎麼想的？」

「想什麼？」

「關於霧砂，您對他有什麼厭想呢？」

晴明坐在離言有段距離的地方，從口袋中掏出甜酒罐。

——真神奇，甜酒還冒着熱氣！明明不可能是剛剛纔買的。果然，那口袋絕對連接了異次元。

「……嗯……雖然有點疑問……不過……」

後持續做着伏地挺身回答：

晴明邊喝甜酒邊回答——這什麼態度啊！負責照顧言的役小角就如此畢恭畢敬（雖然外表看來很像特種行業）。

後正要衝出去時被叫住，他轉向晴明。站在莊嚴的硃紅大門前的晴明，看來莫名地有魄力。

「首先，請您爬上下鴨神社這扇緊閉的大門吧，進到裏頭去——這樣來回個三十次。有打燈照明，也不用怕抓松踩空，安全得很。」

「外婆一個人在家，會很寂寞吧。」

「不準！」

言微笑着遞出毛巾與運動飲料。甚至還仔細地幫後擦拭背上的汗水——真是機靈得難以置信的弟弟。

「哇！不能不能不能再說下去了！」

「這對我來說是讚美呢，我早就有自覺了。」

和晴明一樣，後在心中補充。

「…………」

瑞宮同意楔的意見：

「那是當然的。後少爺與主神言在暗世界的立場是不同的。雖然不想承認。」

「咦？哥哥，我想看那樣的照片。」

「……『再怎麼說，也確實是』這是哪門子的說法啊……」

「嗯……」

那個酒店老闆……不對，言優秀的側近肯定地說道：

後愉悅地沉浸在兄弟的未來出現一線曙光時，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聲音而回過神。

「最後那一點，單純只是後少爺在嫉妒吧。——這樣有什麼不好嗎？您不也是，每次學校有活動，也常常被女孩子包圍，讓您扮女裝當餘興節目嘛。」

「那當然羅。後少爺再怎麼說，也確實是由暗皇陛下指名爲繼承人的。再加上，那邊那個主神言也自行辭退了繼承人候補的身分。」

言自後手上接過運動飲料，旋緊瓶蓋。看到言如此積極地照顧後，瑞宮的表情又更加陰沉——後拼命假裝沒有發現。

「甚至得讓骯髒可恨的凡人女性之子成爲暗皇。高傲的葵殿下，是無法忍受這種事的。」

「我去慢跑，五十圈是吧？」

「母妃的事，怎樣都無所謂啦。」

「可以啊，或者您要穿着布偶裝衝刺三十圈也沒問題喔。」

「手續上還需要一點時間……」

「我還明確地告訴她，就算我成爲暗皇，也不會將母妃夢寐以求的十二式神·天后之位交給她。她是因此泄氣了吧。」

言的語氣與給人的感覺瞬間改變。役小角毫不介意言的差別待遇，開口道：

「現在哥哥纔是頂點。」

邊想着「不會吧」邊轉頭——後忍不住兩腿發軟。

看到言這樣，後開口向他確認：

「……你……其實很討厭我吧。」

晴明一邊說「請」，一邊遞上了塊破破爛爛的粉紅色毛毯，上面還附了一顆髒兮兮的頭。那張臉被大門的燈一照——簡直可以拍恐怖片了。

——明明就不是後自願的。真是不可理喻。

（你有自覺喔！？）

言高興地這麼說，後大吼回拒，站起身來。

楔就算了，這個冰山美人只是像法國洋娃娃般美麗而無表情。不過，瑞宮百分之百散發出連普通人都能感受到的險惡氣息。

喘着氣結束最後三百下伏地挺身，後坐起身：

「我的皇子，那種事讓下人去做就好了——這不是暗世界中身分最高貴的您該做的事。」

「下屬明白了，十分抱歉。」

賓果。

「最重要的是，那傢伙雖然口頭上很有禮貌，但心裏絕～～對瞧不起我啦！」

「咦？」

言不由辯駁地說了。役小角沉默，晴明也看向言——之前他一直撇開視線。

後不自覺地用上了敬語。

「謝了。」

「是的。因此，若被發現，請全力衝刺逃跑——很棒吧？可以與文化遺產一同訓練，真是嶄新的修行呢。」

「欸～～……後，你還真清楚怎麼惹我生氣呢……」

「…………」

「有事情想向皇子殿下稟告。」

就在此時，言向後搭話。晴明皺起眉頭，停下了動作，後得救般地朝言跑去。

（釘、釘詛咒稻草人的地點是……貴船神社……）

不曉得繼續待在這裏的話，晴明還會怎麼捉弄自己，後迅速地往糺之森的方向前進。

「吸收了二十五年打工男人的汗水與體臭，充滿歷史的可愛小兔兔。有人說這套布偶裝內部的氣味，濃烈到可以殺人。您難道不想將它融入修行之中嗎？」

亂恐怖一把的。

「由於這件事，原本支持葵殿下的一派正式轉入萌蔥殿下手下。結果，牡丹皇女一派的人數，現在成爲繼您與凡人皇子之後最強的勢力……」

晴明指着那扇大門，面帶微地笑宣佈：

「……這是？」

（啊啊啊啊！他竟然還帶着瑞宮跟楔！）

「會被逮捕的！」

「果然和言有關啊……」

瑞宮的魄力足以讓人誤以爲，是不是連下鴨神社也能進行詛咒了。

「啊啊，不～～不～～今天以不同的方式，鍛鏈腕力還有下盤吧。」

可以確定了。晴明絕對還在氣後不聽他的建言，和霧砂獨處。

「辛苦羅。哥哥，這是毛巾。」

（這傢伙還是一樣帥得不得了啊！他看起來根本就像是東京六本木周邊的高級牛郎店老闆嘛！）

後很感動。言竟然開始會擔心別人了——後的教育沒有錯。

後不自覺地問了出來。在一段距離外旁觀（他真的是側近嗎？）的晴明回答：

就算回答「不想」，晴明肯定也聽不進去吧。

「不！那個是～～……！我們只是普通的兄弟！」

「咦？」

「什麼事？」

「……嘿……你還真了不起呢，後。居然能夠接受言大人的照料……很得意嘛？」

「哥哥，你怎麼突然泄氣了？這不是我們兄弟平常……」

「稍早前，葵殿下正式退位了。」

「咦？我也有支持者喔？」

言對這件事興趣缺缺，開始收拾起爲後準備的毛巾。

「耶！」

「——是的。再加上我的主上也承諾當凡人皇子即位時，自己將成爲十二式神·天后，也造成很大的影響。」

「別說不想承認，晴明。我的皇子立於暗世界頂點，是理所當然的必然發展。」

「……他似乎打心底不想要我成爲暗皇……」

後感到驚訝。言小聲地自語道「原來如此」，稍微陷入了思考。

「小、小的不敢……！」

「我是認爲，不單隻有拒絕，言大人還決心爲了凡人皇子而即天后之位，這點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還有，就是他對自己長得超好看這點很有自覺也叫人不爽，就算不努力，女孩子看到他還是會尖叫，真讓人生氣！」

「——哥哥，快到晚飯時間了。外婆會擔心的，我們回家吧。」

「不用擔心，我沒有恨您喔。」

「……言……」

「因爲我拒絕成爲暗皇嘛。」

晴明擺出了思考的樣子。

後可不想留下前科，理所當然地表明立場。而晴明（理所當然地）既不退卻，笑容也完全不變。

「對啊，他們不過只是感情很好的兄弟罷了。你對言大人那種執著已經可說是病態了，真是醜陋。」

役小角沒有否定。也就代表，答案是肯定的。

後慌張地趕忙捂住言的嘴——瑞宮的周圍，更加冰冷了。

晴明是從哪裏聽來的？——如果是甘雨泄密的話，下次絕對要毫不留情地揍扁他——後在心底如此發誓。

「母妃？」

「——瑞宮，你的雜念太多了。你是暗世界最強大的我的僕人。崇拜皇子殿下不要緊，不過要有節制。希望你隨時都能夠將力量發揮到極限。」

楔嘆着氣喃喃說道。然而瑞宮完全不以爲意。

「……離婚了嗎？」

——不知爲何，後就是很不會應付役小角。

言沉默不語，役小角繼續說明：

聽了役小角的忠告，瑞宮立刻收斂起來。確認瑞宮的動作後，役小角向前跨了一步。

「我跟平常一樣去慢跑就好。」

「——總之，葵殿下之後將回到孃家休養。皇宮內的勢力版圖，已經顯露將她排除在外的跡象了。」

「——我覺得他對那個叫牡丹的皇女一派，瞭解得太透徹了。雖說不曉得究竟哪些是真的啦。——但不論是真是假……」

「役小角？」

「……言，你最近有聽到關於你母親的動向嚼？」

「嗯，我知道，役小角會跟我講啊。」

「————」

「你看，昨晚瑞宮和楔不也到房間來了嗎？那也是因爲役小角的命令。」

「……你有直接收到你母親傳來的訊息嗎？」

言乾脆地給了否定答案。

「沒有。反正我也不想跟她說話，所以沒差。」

「————」

就算早知道是這樣，聽到言的親子關係，後還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不曉得言是不是沒有察覺到後陷入沉思，還嘆着氣喃喃說道：

「可是今後真的會很麻煩呢。父皇的妃子們都想要正妃之位，爭得你死我活，很可能會出現讓哥哥陷入險境的笨蛋。」

「嗄？」

「是的。因此先將萌蔥殿下一派排除，某種意義上對我們也比較好。眼下必須抑止其他派系的行動。」

役小角點點頭。後專心地聽着兩人的對話——同時，注意到身後的晴明也和自己一樣沉默地注視着兩人。

「能夠看準時機，制止萌蔥殿下與牡丹的輕舉妄動就好了——她們畢竟不是能簡單處理的對手。我也不曉得該怎麼應付牡丹纔好。」

「言居然也有不曉得怎麼應付的人？」

後不自覺地叫了出聲——言理所當然地回答：

「只要是羅唆的人我都討厭。還有，會奪走哥哥的人我也討厭。」

「…………」

——啊啊，從瑞宮的方向傳來了詛咒之歌——那一定不是幻聽。

「長相個性都不像，跟無關的旁人沒兩樣。」

「——真拿您沒辦法，後少爺。您可以回家去了喔，當然，請全力衝刺。我會大口喝甜酒，搭市營公車回去的。」

「說完了。」

「…………」

後曉得，就算抗議也沒用（甚至還認爲只有這點程度根本不足掛齒。該高興自己已經習慣了嗎？），開始準備衝刺，輕輕轉動着腳踝問道：

（比我年長一歲……奇怪？晴明不是說過，我是暗皇的第一個孩子嗎？）

是晴明說錯了嗎？後想問言而望向他，言也看着後。

我們兩兄弟面對各自側近的權威，竟有如此大的差別……後不禁感到一陣淒涼。

「役小角，發生什麼事的話就跟我聯絡。」

「你是打算害我得糖尿病死掉嗎！？」

後突然察覺這點。

「咦？役小角先生他們不是還有事……？」

聽見背對自己的言正在向役小角下命令，後難過地想，爲什麼自己跟言會差這麼多呢？

後倒是對她很好奇——然而從她毫不客氣地送出大量暗鬼刺客的情形來看，個性想必十分偏激且糟糕，後一點也不想和她打照面。

言背對着他們邁出步伐。「這樣真的好嗎？」後這麼想着朝役小角看去，他卻一副完全沒放在心上的樣子——恐怕言總是這樣吧。

「您在說什麼啊？我完全聽不懂。」

聽見這比預想還要誇張的回答，後忍不住叫出聲。然而，晴明卻以一副看笨蛋的表情看着後，嘆了口氣：

「那……樣啊……」

役小角對比自己小了一輪以上的言，恭敬地鞠躬行禮。

「那是當然的羅，我是您的護衛嘛。啊，晚餐我點了菜，所以主餐是荻餅，配湯是紅豆年糕湯，副菜是甜辣芋頭，主菜是甜煮鯉魚。」

「遵命。」

「嗄～～！？」

——要是後敢以這種態度對待晴明，隔天的訓練難度肯定會提升九成。

「……你今天，該不會也打算住我們家？」

晴明將甜酒倒在酒杯裏的動作，簡直就像是上酒館的大叔，但他喝下肚的卻是連輔導級都稱不上的無酒精飲品。可是，他說出的內容只可稱爲虐待。這是晴明獨有的表現。

「哥哥，真的差不多該回家了吧。」

「順帶一提，晚飯後也要進行能力覺醒的特訓。您要是逃跑的話，明天練習量會增加爲三倍喔。沒有異議吧？」

「——不過，她是你的異母姐姐吧？」

「——那麼，皇子殿下，我回暗世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