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

（哇……真的是豪華套房……）

晴明的房間位於旅館最上層，在言房間的正對面。

「——那麼，甘雨，你不是要跟我解說詳情嗎？」

一進到客廳，後立刻噗通一聲坐進沙發裏。

「……搶在房間主人晴明大人介紹前就擅自發言……皇子殿下真是彬彬有禮呢。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說表世界的混血兒……」

（啊啊啊～～煩死了，朱雀！）

就算後狠狠瞪向他，也被理所當然地無視。在這種時候，性感大姐還像個保鑣一樣巡視着室內。

「後，你會口渴嗎？想喝什麼的話我幫你去小吧檯拿。」

一直沉默的和服男搶在後回答前開口了：

「沒關係，甘雨，我去泡茶吧。可以嗎？皇子殿下？」

「好……啊……」

後愣愣地回答後，甘雨也噗通一聲坐到後身旁。

而且還伸手摟住後的肩膀。兩人如此緊貼是從小養成的習慣，他們走路時總是勾肩搭背。

相形之下，後一被和服男搭話就整個退縮了，因爲對方就是散發出那種異樣氣氛，所以沒辦法嘛。

「不用那麼拘謹。來，華也坐下吧。——等大家都坐好再來慢慢地說明。」

「遵命，晴明大人。」

（這牛郎就只聽晴明的話……不愧是瘋狂崇拜者。）

後不曉得該從哪裏開始問起好。

在他慎重思考的同時，晴明向和服男喊道：

「破，我要咖啡跟牛奶三比七的咖啡歐蕾，砂糖七個。」

「最後那位稱爲『天后』、『神後』，身處支配月亮運行的高貴地位。」

晴明依然掛着看不出感情的笑容，搖了搖頭：

「得了吧，那樣我不到一小時就會破產了。跟晴明在一起的話。」

「後少爺，您說太多次暫停了。從現在開始每說一次就罰一百圓吧？」

「好的，這次比較少呢。」

「唔！你這說法聽來也很怪！」

「這樣嗎？」

「什麼……！是指健全的方面對吧！？」

「嗯……該怎麼說，與其說是部下，不如說是……家臣？」

甘雨邊咂嘴邊制止兩人。

（咦咦咦咦咦咦咦！？七個叫少！？真的假的啊，晴明！）

「你們兩個快住手，嚇到後了啦。要是有個萬一，傷到後該怎麼辦！」

「抱歉啦，後，一直瞞着你，就這樣當了十七年的玩伴。對我而言，安倍晴明大人是無法違抗的主人。啊，不過我是人類啦。」

「…………」

「……無法違抗的主人……」

晴明像是故意裝不懂似地歪着頭，他絕對是在尋後的開心。

後再次擺出手勢，伸手按住太陽穴。

不過這點小事已經嚇不倒後了。

（不讓他搶走？我已經是甘雨的人了嗎！）

「——喔，您做了奇怪的臆測吧？都寫在臉上了呢，真失禮……不是那樣的。不屬於我支配下的式神，是十二神將中的第十二位……也就是最後一位式神。那一位是直接臣屬於暗皇的。」

才說完，華的掌中彷彿變魔術般出現了鳳凰狀的火焰。

「所以不要鬧彆扭了，說點什麼吧！」

晴明開始對被甘雨緊緊黏住的後說明。

「『蛇劍·召還』。」

「我是由歷史上最強大的陰陽師安倍晴明大人造出的式神，並寄宿於人類的肉體而成的。」

晴明像是在談天象般繼續解說：

「——有膽再說一遍，看我立刻宰了你。這世界上竟然會生出像你這樣敗類，乾脆把名爲男人的生物全部抹殺算了。」

後回想起在伏見分別時言的樣子。

在後思考的同時，穿着和服的破泡茶端了上來。

「位？搞不懂……知道了知道了。」

（喂！那話未免太沉重了吧……！白虎破！）

（欸欸欸欸欸！七個！？又不是懲罰遊戲！）

「家臣？」

後沒有理由鬧彆扭，也並非出於不高興纔不講話。

「————暫停。」

晴明一副沒什麼大不了似地繼續說明：

「有些許的不同。雖然製造出他時是式神，不過現在已經不是了。」

「咦……？暗皇直屬的式神嗎？」

「啥？」

「天后負責在背後支持暗皇，與暗皇處於一體兩面的立場。原本此職應該由正妃來擔任，但令人驚訝的是，主神言的母親，也就是現任正妃並不具備那種力量，反倒是後少爺您天資過人。」

後可不希望有人因爲自己而死。這四個人究竟是怎樣的關係啊？身爲上司的晴明卻只是小口小口啜飲着超甜的咖啡歐蕾，在一旁看着新聞節目。

晴明從破手上接過第二杯（砂糖沙沙作響的）咖啡歐蕾，繼續說道：

「後，你不用擔心，我就是爲了阻止主神言殿下把你搶走，纔會守在你身邊的。」

「比起現代的表世界，暗世界更接近平安時代前後，所以異母手足間的婚姻很常見……不過同性結婚還是很罕見吶……」

「現在的後少爺，表世界的氣息實在太過強烈，若在背後支持暗皇會比較保險。不過爲了不演變成那樣，我會完美地將您的超能力誘發出來的。」

華像是挑釁般地聳了聳肩，向水終伸出了手。

「……言說……如果他成了暗皇……那又是什麼意思？」

「對，暗世界中除了暗皇之外，沒有比主神言要強的人了，所以大家都認爲擁有皇位繼承權第一順位的應該是主神言。」

「您若成爲暗皇，十二神將中的位置就會自動消失。可是，若由主神言奪得暗皇寶座，那個言出必行的人一定會依自己方便，將您束縛在式神的位置上，指定您與他結爲表裏如一的配對。」

這是什麼意思？他可是晴明呀，搞不好是把式神賣了，以換取對自己有利的東西。

「會這麼做，不只是因爲您是陛下最心愛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暗皇不是那種會被感情衝昏頭的人。陛下是判斷後少爺爲皇子中最具暗皇資質的人，才選您爲第一順位的。」

聽到朱雀華笑着調侃，水終面無表情地靜靜呢喃。

『只有力量是不足以成爲王的，更重要的是得有滿腔熱誠……』

「……晴明，你說我擁有皇位繼承權第一順位是嗎？」

後嚇得發抖（並非誇張，是真的），甘雨卻燦爛地笑着對後說道：

「……。……唉——算了……謝謝你保護我……」

「我、我可不是那圈子的人！」

華代替晴明回答了。

「那種話等你可以完美做好一頓飯再來說吧。玄武水終，你比男人還喜愛打打殺殺，一點女孩子樣都沒有。」

確實如破所說，這茶不論是溫度或濃度，全都無可挑剔地美味。

「白虎破的興趣就是研究各種料理，不論日式洋式或中式，從甜點到飲料全都十分拿手。喏，後，喝喝看吧。」

「是，暗皇陛下已經清楚地表明瞭。」

「真是的，才說你比那堆男人還要勇猛，不過單就歇斯底里這點來看，果然還是女孩子呢。啊——所以我最討厭女孩子了，女生超爛的，還是男人最棒了！」

您是傻瓜嗎？——晴明以眼神說道。後雖火大，但一對上華瞪着自己的視線，也只能（悶悶不樂地）拼命忍住了。

「瞧你皺着眉頭，在生氣嗎？對不起，一直沒跟你講。因爲這個使命對我而言是絕對的，況且那些時候，我也有守在你身邊好好保護了嘛。」

「…………啥？」

「咦——？也就是說，除了在這裏的以外還有八隻？」

「言他……也是這麼想的吧……」

「結婚問題先擺一邊，光是搭檔就很具束縛力了。主神言殿下一旦成爲暗皇，肯定聽不進其他人的意見。您知道什麼叫做獨裁者嗎？天神後殿下真是沒看人的眼光，您是傻瓜嗎？」

「————」

後一邊說一邊拼命思考，但腦中只想到一件事。

「後少爺的母親真是敏銳啊……月名叫『天神後』，看來他們打從一開始，便以式神之名來爲您命名。」

「……聽青龍甘雨說您喜歡玄米茶，請用。我想溫度與濃度應該都合您的口味纔是。」

「明明是男的，卻說自己的興趣是做菜。每次聽到都很讓人傻眼吶，破。」

「誰曉得呢？」

「……甘雨是青龍……？」

聽到這番帶着苦笑的說明，要不是幾小時前經歷過那些難以置信的事，後是絕對無法相信的。

「青龍甘雨，之所以將你列爲候補，就是預期你可以在最接近後少爺的地方保護他，希望你能盡力而爲羅。——就是這樣，後少爺，如同十二神將字面所示，我以高級陰陽術造出來的式神共有十二位。」

「所以您得二選一羅。」

「沒錯，就是式神十二神將中的四天王。」

「就是爲了避免那種事，所以才讓十二月將裏——也是四天王中最強大的你待在皇子身邊啊。我們對生命沒有執着，存在的目的唯有高潔地爲皇子獻上生命。」

「咦？可是……言不是『暗世界』中最強的嗎？他應該比較具有成爲暗皇的資質吧？」

「……你叫他晴明大人……也就是說，甘雨你們是晴明的部下羅？」

後不自覺地複誦。唉～～又聽到一個難以記住的詞彙。

難道其中還有少年漫畫中常出現的正面理由：

「其他幾位等時候到了就會和您介紹。其實我能操縱的只有十一位，還有一位並不臣屬於身爲創造主的我。」

（唉～～真受不了他，個性真難搞。）

「……爲什麼暗皇的繼任候補，又要擔負起守護暗皇的職位呢？」

後啜了口玄米茶問道。

「不可以這樣喔，爲了讓高等自然靈方便在表世界活動，我纔將式神化爲紙偶，好歹也稱爲神，不該用『只』來數，請用『位』來稱呼他們。」

「正因爲您擁有那樣的潛能，暗皇纔會選您當繼位者。」

——突然間，後靈光一閃：

「……。……」

「『火炎，發火』。」

話說回來，甘雨有必要這樣緊緊摟着後嗎？

「誘……誘發？是要到暗皇那種水準嗎……？」

「…………」

說到白虎、玄武、朱雀、青龍，不正是保衛這座古都東西南北四方的守護神嗎？

「啊……莫非這是暗皇取的名字？『天神』是暗皇在表世界時使用的姓氏，加上他也費了些手段讓您的母親入籍了嘛。大概是後少爺誕生時，陛下就選定您擔任這份職責了。」

「啊，就是那樣羅。」

聽到甘雨清清楚楚地說明後，後反而覺得舒坦痛快。在得知晴明及言的真實身分前，他一直感到毛骨悚然，因此現在更是慶幸得知真相。

「——那麼，後，爲你介紹一下，那位身穿和服的是白虎破；戒備着窗外的美人大姐是玄武水終；看起像牛郎般緊緊黏着晴明大人的男人是……啊，剛纔水終有告訴過你了，是朱雀華。……最後是我，青龍甘雨。」

話音剛落，水終手上「嘶」地出現一把長刀，上面還繪有鮮豔的蛇狀紋樣。

甘雨抱緊後堅定地說「就交給我吧」，就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人也很危險。

後這麼胡思亂想，卻被晴明否定了。

啊～～真想把他那頭柔順閃亮的頭髮全部剃光。

「後，不要放在心上，在神泉苑時水終不也說過？華他由於太過敬愛晴明大人，所以只是在嫉妒成爲晴明大人主上的你罷了，反正也不會造成什麼危害。」

「…………」

就現階段來講，後已經覺得華十分有害身心了。這應該不是他有被害妄想症吧？

（唉，暗世界裏每個人，都是這副德性嗎？）

「……算了。喂，晴明。」

後（強制性地）推開甘雨，靠向晴明對他耳語。

華的表情因爲嫉妒而扭曲。後無視於他，除了徹底假裝沒看見外也沒有其他辦法了。

「怎麼了？——喔，後少爺也想喝特極金牌咖啡歐蕾嗎？只要跟破說一聲，他就可以幫您做一份味道完全相同的喔。」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是說，你就不能想想辦法治治朱雀華嗎？」

後故意告狀地指向華，晴明「啊～～」地點點頭：

「就算我糾正，他也只會乖一下下。這正是練習溝通的好機會，不要依賴我，請您自行努力吧。」

「……就是感覺辦不到才拜託你啊。」

問題在於，後根本就沒辦法和他對話。

「還沒努力就先放棄是不行的唷。反正對我來講，維持現狀也沒差就是了。」

「什麼意思！你難道不覺得很悶嗎？」

「不會，因爲我根本沒放在心上。能觀賞您的應對與表情反倒相當有趣。」

「…………」

後實在超想揍這男人一頓。

（沒辦法……只能拜託甘雨了嗎……）

與後相反，瑞宮遊刃有餘地微笑着。

「……這、這位是瑞宮的……妹妹？」

後並不是那種會特別調查旅館由來的認真小學生。

「呃……我又不是那種連旅館名字都質疑的好奇寶寶……」

甘雨總是把後放在第一位，與其說他把後當成女孩子般保護，那態度更像是在服侍公主。

「對，你明白了嗎？」

「咦？……哇！」

後緊抓住言的肩膀，言詫異地看向他。

「咦？」

這裏是一座蒼鬱茂密的森林，周圍景緻相當獨特，樹根蟠延了滿地。

（算了，想想甘雨長久以來的態度就能理解……每當瑞宮退一步，甘雨就會前進三步地貼過來……）

感覺似曾相識。這裏難道是……

「什……什麼！？地震！？」

「後，我有事要拜託你。」

而且還很強，傢俱全都飛來晃去。

「……羈絆……」

「哥哥也真是的……國小校外教學露營時，難道沒有去過天河或是洞川附近嗎？他們是一千三百年前和役小角一起修行的鬼呀。住在洞川附近的後鬼一族尤其有名，連旅館的扁額上也寫着『後鬼之宿』。」

地面突然激烈地震動。

言再次確認後，滿足地點點頭，放下了手錶示已失去戰意。

——然而，只有後一人慌了手腳，其他人都絲毫不爲所動。

「呃……現在不是放心的時候……唔？……這裏是……」

「……晴明，不準隨便碰後哥哥。」

「瑞……瑞宮！？你果然也脫不了關係！給我好好說明清楚！」

（又不是好萊塢電影！是說，根本不像電影裏演得那麼帥氣！）

後心想「危險」而蹲下身子，但令人訝異的是，在場其他人都冷靜地站着。

「咦？騙了我？」

「——果然，你只要情緒激動，就可以發揮某種程度的能力……」

言喃喃唸咒的同時，身後出現了巨大的黑影。接着，那團黑影開始激烈地攻擊甘雨。

不知何時出現的言，和晴明表演起了明爭暗鬥的相聲。後緊趴在一旁的地上，此時一個大花瓶（而且看來頗高級）掉了下來。

「沒……沒有啦……我是因爲狀況有點混亂……」

「正是。後哥哥，你沒有受傷吧？我好擔心喔。」

說起來，甘雨從小就沒有拒絕過後的請求。

夾雜着苦笑的回話聲，並非出自在場的任何一人。

「跑到我房間來搞破壞的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要是出差經費無法給付，你要怎麼補償我啊？那我不是虧大了嗎？」

後不自覺地皺起眉頭，言苦笑着說明：

「言！住手，我不喜歡好戰的人！打架是不對的！」

大地「轟轟轟……」地震動着，後拼命穩住平衡發問。

（怪了？瑞宮旁邊的少女又是誰……！？是在計程車裏見到跟瑞宮走在一起的人，（大概是）他妹妹！那時果然沒有看錯！）

「抱歉，後，其實我騙了你。」

「這個男的沒有妹妹。」

「我、我才擔心你……等等？」

言在飛揚的沙塵與枯葉中慢慢靠近後。

「是……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時甘雨卻像要擋開他般，闖入了兩人之間。

「真、真的假的！？現在是什麼情況——」

「他太煩人了。」

「等……！」

「————後哥哥？」

瑞宮唸了某種咒語，腳邊的地面發出鳴動，樹根噁心地竄動起來。

（哇，言超有魄力……）

後在心中「嘎啊——」地慘叫，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坐在冰冷的土地上。

「保護天神後是我的工作。非常抱歉，主神言殿下。」

「和表世界那些因神聖信仰而集結在一起的團體有些不同，畢竟那裏是暗世界嘛。——『水·脈靜』。」

想着想着，後忽然想到。

「咦！？言！？你什麼時候來的……！？」

再深究下去總覺得不太妙，言身上也傳來了危險的氣息，後只能裝傻不再多作表示。

瑞宮向正在尋找從言旁邊脫身機會的後開口了。

是第三次的瞬間移動。天吶，這種噁心的感覺後還是完全無法習慣。

現在仔細一看，她的年紀大約十歲上下，是位SS級美少女。

地面忽然扭曲了。

「暗？……啊……」

「哥哥是以自己的力量飛來的唷，不過我也跟來了就是。」

「……哼，青龍嗎？」

「並非不要緊，所以我們移動一下吧——可以嗎？」

沒有其他動作，法國洋娃娃只是輕啓朱脣，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說：

「後哥哥，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跟最愛的弟弟交流，先關心我纔對嗎？否則把哥哥看得比任何人重要的我會難過的。」

「『界·暗滅』。」

（喂喂喂喂……待在你身邊指的是那個吧？十二月將天后的位置。）

「前鬼……？咦？後鬼？」

「咦？意思是，瑞宮是後鬼一族出身的？」

「我叫楔——前鬼楔，這男的是後鬼瑞宮。」

慘了！當後這麼想的瞬間——

（啥……！難道又是那個……！？）

「真正的言應該是個性情溫和的乖孩子吧？至少你對我總是這樣。甘雨和我確實是童年玩伴，是老交情了，但你是我弟啊。雖然才見面沒多久，但我們之間的羈絆比其他人都深，對吧？」

「……瑞宮也和暗世界有關嗎？」

「我就知道……介紹言給我的就是瑞宮……加上連甘雨也是式神，那我身邊還有其他與暗世界有關係的人在也不奇怪。」

後正要轉向言，看到他身旁站着另一個人而嚇了一跳。

「嗯，我來說明吧。」

「瞞着你真的非常抱歉。」

「……鞍馬山？」

言明顯露出不快的神色。擺出如此冰冷表情的言，後還是第一次見到。

「————沒錯，就是那樣。以後的標準而言，這真是個明智的推測。不過重點在於，你有仔細想過我是敵人還是同伴嗎？」

後驚訝地轉向身後，看向那扇通往玄關的門。

「不過是安倍晴明的式神，竟敢糾正我？厚顏無恥以下犯上，你腦袋有病嗎？」

「——『水·脈動』。」

話雖陳腐，但後還是認真地說了出口。聽見這番話，言似乎嚇了一跳，愣愣地複述。

瑞宮開口的同時，樹根立刻停止蠕動。

美麗的金髮配上輕飄飄的洋裝，彷彿一尊法國古典洋娃娃。

看到言哀傷地皺起眉，後也忍不住自我反省。但冷靜一想，才發現這也不是那麼嚴重的問題。

「甘雨，你那種講法超害羞的啦……！我們都幾年交情啦！？」

「言……！？」

「爲……爲什麼！？地板在搖也不要緊嗎？」

後聽不懂晴明和言話裏的意思，整個人呆住了。

「只要後哥哥像這樣一直待在我身邊，我就會乖乖的。」

「請您不要靠近主神言殿下！只要您繼續當想傷害我皇子——天神後的敵人，我就不能讓兩位有過度的接觸。」

晴明說着將手放到後肩上。

後一問，甘雨露出有點抱歉的神情，接着僵硬地開口：

又出現了聽不懂的詞彙。

雖然不曉言舉起手是打算做什麼，後還是立刻衝向言要掩護甘雨。

「唔……唔哇……！」

他都忘記問了。

眼前是晴明以及四天王——朱雀、白虎、青龍、玄武。

「——嗯。」

「不準碰我的後哥哥，就算在表世界你是哥哥的朋友也一樣。真教人生氣……乾脆殺了你吧。」

「什麼事，瑞宮……？最後我再確認一次，你是我的敵人……？」

「不是敵人。」

面對瑞宮迅速的回答，後一時間反應不過來。

「這樣啊。不是敵人的話……呃，是同伴？」

「不是。我呀，只是想成爲言大人的左右手罷了。我所想的只有這樣，不多也不少……硬要說的話，我是主神言大人的同伴。」

「————瘋狂信徒……」

這種人怎麼到處都有啊！——是說，看起來成熟穩重的瑞宮，竟然會那麼崇拜言，這實在出乎後的意料。

狂熱者真是恐怖。正當後這麼思考的同時，晴明的瘋狂信徒——牛郎風花俏男閃入了他視線一角。

「——後，我有事要拜託你。」

「什麼事？話說在前頭，和言結爲表裏如一那種事，對我來說太沉重了……」

「不是的，是更簡單的願望。只要你有那個意思，一瞬間就夠了，」

「這樣嗎？啊，那你其實也不用特地……」

「爲了言大人，你可以去死嗎？」

「————」

枯葉紛飛的黑暗之中，瑞宮的笑容充滿魄力。

後無言以對。

那口吻比他前幾天拜託「可以帶我表弟觀光嗎？」時還要輕鬆，後認真覺得自己的下巴快掉下來了。

「……死？啊？」

「只要你一死，言大人就能毫無疑問地成爲暗皇。爲了言大人，我什麼事都願意去做。可以吧？看在我們是童年玩伴的份上？」

「有哪個世界的好朋友會說：『看在我們是童年玩伴的份上請去死吧』這種話！？只需一瞬間……？你還真打算殺了我啊！？」

更何況，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弱者」。

只有面對後時，他纔不會表現出那種態度。

言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

晴明在說話的同時，將縛住後的樹根也一併消滅了。不愧是晴明，能力果然了得。

「就是這樣，後，這小子從以前就很危險。」

「咦？言……？」

如此一來後就能理解了。

「稱皇子的護衛隊爲軍團是什麼意思？一點都不想要？真是沒禮貌呢，後少爺。若您堅持要如此叛逆，爲了讓您好好反省，我們的護衛也會非常非～～常地隨興喔？比方說，在您快被殺掉前都袖手旁觀。」

「啊，那件事我沒放在心上，不要緊的。」

「呃，是那樣沒錯……」

連甘雨也來湊一腳。

後小聲說道，言滿足地笑了。

「…………啥——————？」

在場每個人都太脫離常軌了——後的主張只被當成空虛的山谷迴音罷了。

（我聽錯了嗎？）

雖然聽來像在開玩笑，但言出必行的晴明實在可恨。

令人驚訝的是，之前都感覺不到晴明的氣息。

「就算哥哥死了，我也不會放手的。」

「唔！言……！你對我的口氣和對其他人差太多了……我不是要說這個！你的側近正對我的小命虎視眈眈吧！？等等，你剛剛也輕輕鬆鬆地說了『去死』吧！？這種狀況下我怎麼可能回答『好的，請您爲我介紹』啊！」

言生長在感受不到親情的環境中，加上週圍只將他當成「皇子」侍候。

「哥哥還跟我立下約定：就算全世界都與我爲敵，唯有哥哥會一直相信我，對吧？」

「…………言，你冷靜一點。那個位置代代都是由暗皇的正妃來繼承吧？所以還是得留給你將來會遇到的可愛女孩……留給自己的妻子用吧？」

「……國中生別講那種要不得的話。」

他是打心底那麼想的。

「後哥哥只會死一段時間，只要我一即位，暗皇就會將你復活。如此一來，哥哥毫無疑問會成爲暗皇直屬的式神；我和哥哥便能成爲表裏如一的夥伴。」

——無法信賴任何人，認爲其他人都是敵人；在感受不到關愛的環境中長大，會變成這樣也是莫可奈何。

「我啊，只要待在哥哥身邊就覺得很溫暖，也知道哥哥你非常地重視我……不論何時都爲我着想。感受到你不求回報的好意……我非常、非常地高興喔。」

「————暫停。」

「……可、可是，你可以忍受和殭屍組成表裏如一的搭檔嗎……？」

這也是因爲他只專注於空手道的緣故。

「不……」

「當然。」

言臉上掛着微笑，看起來天真無邪。

「…………」

（原來你在啊，晴明。）

這男人插嘴的時機錯得太離譜了。

（唉，慘了，我就是無法討厭他……）

那是一個充滿孤獨，冷漠而「黑暗」的環境。

後從小時候起，就無法拋下依賴自己的人不管。

（明明還只是個十五歲的小鬼，真可憐啊……稍微見到好像可以對自己付出感情的人，就死心場地的黏上去也不能怪他……雖然方向扭曲外加太過偏激就是了。）

這和那根本就是兩回事，問題滿坑滿谷！

回答後疑問的不是言，而是白虎破。

言抓住焦躁的後的手，將他拉向自己小聲耳語。

「唔……問題不在那裏！」

「……咦～～！你和小野篁是朋友……？」

「說真的，出於真情保護我的，哥哥還是第一人……所以只要有哥哥在，我就感覺心靈也得到了撫慰。」

「啊，罰款再加一百圓。」

感覺似乎聽見了讓人頭痛的內容。

「役、役、役役役小角在哪裏啊……？……是說，爲什麼對歷史沒什麼興趣的我，會被捲入只有一部分狂熱者夢寐以求的，安倍晴明軍團與役小角軍團的對決裏啊！？我根本一點都不想要啊！」

（……是因爲他渴求着無償的愛。）

言稍稍皺起眉頭開口：

（旁邊的樹根又在蠢蠢欲動……是說，那些樹根原本的形狀就夠可怕了，現在這樣真教人怕得想趴到地上……是誰在移動它？言嗎？是言做的嗎？）

「嗯，我的側近役小角，對復活術也很有研究。」

「在衆人環視下放話？晴明，你真是不解風情呢。——算了，對後哥哥來說，你也是必要的側近，這一次就聽你的吧。……什麼事？哥哥？」

（只有我被矇在鼓裏嗎……？）

「我的妃子不重要，我纔不容許後哥哥被其他野女人搶去結婚呢。」

「真是的～～後，拜託你『去死』的不是言大人，而是我喔？言大人說的是等你死掉以後的未來計劃。」

「感覺有種鄰縣對決的氣氛……」

言凝視着後，陶醉地這麼說——看來無比認真。

從他那高高在上的口氣就能明白這點。

「…………」

只有最後對後說話的口氣突然變得很溫柔，真了不起。

「……言……」

聽見破及甘雨的說明，後不自覺地嘴角抽動。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後雖想摸摸他的頭，但言也明白表示過他是打算殺死自己的「敵人」。

後嚇得全身發抖。

「後哥哥多少也聽過他的名字吧？役小角是修驗道的鼻祖，在這裏的後鬼瑞宮與前鬼楔便是役小角手下的鬼。」

「瑞宮，不要隨便肯定那種恐怖的妄想！」

「要問幾個都可以喔。啊，還是說現在回我房間去？就後哥哥一人。」

他的本性其實很率直的（只有面對後時）。

「——我可以再問一個問題嗎？」

「真是的～～我只是想和哥哥永遠幸福地一起生活，因爲哥哥是唯一可以理解我、無條件愛我的人嘛。」

言注視着與杉樹成爲好朋友的後如此說道。

「呃……你已經做過很多次了！」

「後鬼瑞宮，你太無禮了，不要隨隨便便和我的後哥哥說話。」

——以後的立場，實在很想抗議那不是重點。

「啊，難道是擔心繼承人？不要緊，家裏迫於政治因素得跟我結婚的女孩就有好幾個，就當成是工作，叫她們生不就好了，後哥哥不用擔心生小孩的問題。」

「不，後殿下，小野篁是我的朋友，在閻魔廳就任冥官。我不曾聽他說與主神言殿下有任何往來。」

瑞宮明顯帶着不甘願的口氣閉上了嘴。

「既然這樣，還有什麼問題嗎？」

「白虎破，青龍甘雨，我感到相當不高興。就算你們是晴明的式神，也不準隨便和我的後哥哥這麼親近。——哥哥，復活的方法並不是前往黃泉之國。」

「……呃，言啊，我希望你糾正他的地方是他叫我去死那邊……」

正因如此，他接下來說出的話才更形恐怖。

「唔！言……！他們只是很平常地跟我講話，不用這麼敏感……況且我們本來就是敵人……咦？不是嗎？」

（——不過這也代表，言之所以執着於我……）

「冷靜下來，後哥哥。」

「你剛剛說會幫我復活……那要怎麼辦到？……啊，你對小野篁——閻魔大王部下的墳墓很有興趣嘛，是因爲你也能夠下到黃泉之國嗎？」

（——而且他還擁有難以置信的力量，恐怕周遭的人都對他誠惶誠恐：再加上言他大概也有身爲菁英的自覺。）

他可是現今社會罕見的純情少年。

「啥～～～～～～～～？」

後已經完全習慣這動作了，他按住眉間蹲到地上陷入混亂。

「……你要把我變成礓屍嗎？」

他都說成這樣了，後也不忍心無視他，只能緊緊地咬住嘴脣。

「我不喜歡敬語啦，感覺好生疏。」

「是的，破是掌管生病、受傷、死亡的式神，所以常常利用六道珍皇寺的水井往來冥界。」

聽見這乾脆的回答，後忍不住長嘆了個幾乎連靈魂都要吐出來的氣。

「……十分抱歉。」

「主神言，不管你怎麼說，我都不容許那種事發生。」

（看清楚狀況再開口啊！晴明！你這笨蛋！）

言的戀兄情節在此表現得淋漓盡致。

言不知何時抓住了後的手，這也不能怪後。

樹根緩緩將言和後卷在一起，感覺像是要讓兩人不再分開。

「少插嘴，晴明！役小角不在這裏，他跟晴明一樣，都是暗皇的側近，現在正忙着那邊的工作。——啊，還是要叫他過來？讓我爲哥哥介紹一下。」

「役……咦？」

「晴明大人和京都有關，而與役小角閣下相關的傳說，則是在奈良比較多呢。」

回答後自言自語的人，是以銳利目光盯着後鬼瑞宮等人的甘雨。

同爲童年玩伴的瑞宮與甘雨，在此後的人生上將會變爲死對頭吧——沒想到今日竟會演變成那個分歧點。

（唉……好想回到昨天以前的人生啊。）

後也漸漸習慣這有如特攝般的狀況，以及這羣害人嚇破膽的怪人。

他已經連氣也嘆不出來了。

「安倍晴明跟役小角……真是讓人做夢也會笑的大牌集合……」

「有什麼不滿嗎？對了，暗世界的役小角師父和我一樣，也是表世界役小角的後裔，是暗種族中一等一的操鬼者。」

晴明總是直呼比役小角高位的言，對役小角竟然加上尊稱，真不明白他的標準在哪。

「役小角和晴明的時代也差太遠了吧。我還以爲言的護衛可能是和晴明敵對的陰陽師，蘆屋道滿。」

「蘆屋道滿是十二月將中的第七位式神喔，名叫霧砂，下次跟您介紹。」

「……啥？」

與知名藝人同名？但後不認爲晴明會說「只不過是順口開個玩笑」。

後忍不住回問（假裝沒見到言正妒火中燒地死盯着自己）。

晴明也露骨地無視言的殺氣，滿面笑容道：

「啊，順帶一提，他長得可不如世間流傳，是個髒兮兮大叔，而是充滿知性氣息的眼鏡型男喔。他不住暗世界，而是住在表世界，掛着高學歷招牌從事着俗不可耐的三八工作。」

「騙人……」

後不想增加罰款，所以也不能蹲下身去。

（說起來……晴明啊……爲什麼你會曉得「眼鏡型男」這類萌系用語呢……）

蘆屋道滿的現狀對上晴明無用的表世界知識，後已經不曉得該對哪邊吐嘈纔好。

就在後不曉得該怎麼回應，只能對着晴明目瞪口呆的時候，言不耐煩地開口：

後不覺得晴明會犯這種失誤——

「那、那……那就是說……」

連後都覺得竄上心頭的疑問很壞心，但總覺得有一問的必要。因此，後握緊了拳頭開口：

「……這纔是我的真面目。」

言向後說明。

「我當然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了他們羅。你如此小看我對言大人的忠誠，我會很傷腦筋的。」

「鬼、鬼話連篇……！你連對自己付出感情的人都無法回報嗎！？我完全不能理解！」

「咦？晴明的師父！？」

「嗯，他和青龍甘雨不同，原本就是後鬼一族。在暗世界出生，被命令監視後哥哥——唉，現在回想起來，我真該親自來的。」

「——嗚！」

「對吧。因爲他是我的側近，當然很有才能羅。」

後這才發現抓住兩手手腕的不是甘雨，而是樹根，瑞宮正微笑看着這裏。

「基礎根基是相同的喔，哥哥。晴明使役式神，與役小角使役鬼也有共通點。」

……後差點想一拳揮向瑞宮。

兩人的說明對不上。

「瑞宮，你這樣太詭異了啦！……快點恢復成平常的瑞宮吧！」

「役小角從我小時候就擔任我的家庭教師兼側近守衛，是父親大人以外暗世界中能力最強的人；順帶一提，他也是晴明年輕時候的師父。」

「……假……假設——」

「嗚哇……！」

「伯父及伯母，都以瑞宮爲傲呢……」

「抱歉羅，後——已經不可能了。因爲……」

「真的假的！？晴明是陰陽道的吧！？役小角不是修驗道嗎！？」

「要是言——命令你把伯父伯母『殺掉』的話——瑞宮，你……做得到嗎？」

「不要把我講得這麼難聽嘛，後。我可是打從心底愛着爸爸媽媽的，所以殺他們的時候當然會選擇安樂死羅。」

（怪了？晴明不是斷言說——暗世界最強的是言嗎？雖然有說除去暗皇之外。）

瑞宮對言催促的視線輕輕點頭，開口說道。

「……所、所以……瑞宮的父母……也是來自於暗世界？」

「…………」

「……後真是的，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也就是說，好好先生伯父與伯母，現在仍將瑞宮當成自己真正的兒子。

「不是喔，只是竄改了他們的記憶。選了後哥哥家附近適合的人類夫妻，讓他們以爲後鬼瑞宮是自己的孩子。」

「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重感情的人。絕對不可能背叛重要的人。」

「快讓開，後。」

搞不懂晴明在想什麼，他竟然喝起了破特製的咖啡歐蕾（是什麼時候裝進熱水瓶帶來的？），也不指正言的說詞；四天王也一樣。

「『水·脈動覺醒』。」

卻被甘雨制止了。

辦不到吧？——後還沒說完，就被瑞宮打斷。

（……？所以，是晴明講錯了？）

隨着瑞宮的呼喊，周圍地面的樹根彷彿軟體動物的腳一般開始蠕動。

接着他伸手推了推眼鏡框，以溫柔的口氣夾雜着苦笑回答：

「身爲部下，這是理所當然的嘛。而且我現在連後也想殺掉——當然辦得到羅。」

後察覺到自己差點遺漏的部分。這實在是教人喫驚的情報。

「……咦？」

「……是那樣嗎？——等等，鬼？難不成瑞宮一開始就不是人類嗎……！？」

大地一陣鳴動。

（明知我在生氣，還說得這麼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