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

「對了，我在禮品店買東西的時候，和後哥在一起的男人是誰啊？」

「——」

正當兩人穿過大門走出玄關時（順帶一提，這裏的服務員都非常親切），言不經意地一問。

「……天曉得。」

身爲這座城市的居民，總不能對從東京來的觀光客說「那是我見過最噁心的傢伙」吧。

「啊……？感覺他好像比你年長七、八歲？是打工地點的前輩嗎？還是鄰居大哥？」

「…………我跟他是初次見面。」

後可不想認識那麼詭異的人。

兩人奮力穿越門前等待客人的計程車陣，不一會兒便離開了禮堂來到大路上。

「咦？可是，你們看起來很熟喔。」

「纔沒那回事，是他單方面在傳怪異宗教罷了。」

「傳教？」

「我只負責逃跑。那傢伙感覺超噁心的啦……」

「……真有趣……」

（唔？又來了……）

在電梯大廳聽見的聲音又傳來了。

（這樣看來，那是言說的羅……？但是口氣和聲音都完全不一樣。）

「……言？」

「那，後哥討厭那個男人羅？」

「嗯？是啊……那還用說！要是他正纏着我的時候，你也不小心被捲入，一定會害你留下不好的回憶，我只是在擔心這點。」

（凡間？暗皇……咦？還在延續之前的假設嗎？）

不過他也沒忘了要做觀光導覽。當兩人經過下御靈神社，來到法雲寺（注13）旁的路上時，後伸手指向寺廟。

這是哪來的故事啊？

「沒什麼……我好像看見了瑞宮……」

他已經放棄思考了。

「——啥？」

後大喫一驚，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幾乎要跳出胸口了。

（——總之先到安全的地方去吧！問題是……哪裏才安全！？）

「有誰見過那位『影皇』嗎？」

簡直就像是普通的觀光客。不過——就和在旅館時一樣，他又朝後揮揮手。

「——啊，不，沒什麼……」

（對了，他似乎看不見暗鬼，真是太好了。）

「爲什麼……？」

言的回答帶着笑容。後不禁心想，他能夠諒解現在的狀況真是太好了。

那絕對和剛纔在晴明神社時，衝到後前面的那些東西是「同一種類」。

「啊，那個……你想參觀寺院內部嗎？要參觀的話——」

「你這黑霧混蛋！這次我會贏的！」

在後終於領悟的同時，它們似乎又準備襲擊過來。

當車子行經京都御所前時，後似乎看見了瑞宮的身影。

「咦？可是，他應該一找到妹妹就會馬上與我們聯絡。」

後愣了一下，又將紙偶收回口袋。

「我家外婆是東京人嘛～～」

「搶去了嗎……？」

言和晴明雖然不像，但在某方面部很恐怖。

「……『影皇』，不，凡間也有人曉得『暗皇』啊……」

「就是啊，俊俏的小哥。天皇可是在這座都市待了千年以上，是全國的行政中心唷～～東京卻硬把天皇陛下搶過去，改變了這項傳統吶～～對唄？酷酷的小姐？」

「咦？」

所以是看錯了嗎？

「對啦……小時候就聽附近的爺爺奶奶們說過。」

看見那些怪物蠢蠢欲動的樣子，只要是人一定會產生反感。不過，後也因爲難以言喻的恐懼，而不敢隨便無視他們。

將「會引來暗鬼的紙偶」稱作護身符交給後，引來暗鬼襲擊他——這興趣也太低級了吧！但那叫晴明的人，倒很有可能這麼做。

「……是這樣嗎？」

就算情況不妙，後還是想爲言完成觀光計劃。

（是安倍晴明給我的紙偶……！暗鬼很可能是衝着這個來的！也就是說，這些果然和晴明有關羅！？可惡！他就這麼想捉弄我嗎！？）

聽見言的呢喃，後不禁皺起眉頭。是因爲車子的噪音害他聽錯了嗎？言似乎說了讓後希望是自己聽錯的怪異低語。

「我完全不想斬斷和後哥的緣分，所以那邊就別去了吧。我還比較想去可以結緣的幸神社（注14）呢，傳說那邊還能幫忙驅除惡靈。」

只聽見「啪咻」一聲巨響，緊接着傳來低吼般的悲鳴。

後將全身力量靠到座椅上，一面和司機閒話家常，一面望着窗外。

「後哥……你沒事吧！？」

後身旁的言似乎很感興趣，臉上露出了不像他的淡淡笑容。

後放下心來，不經意地轉頭看向言……

「……地方都市？」

後向言介紹之後，也向司機下了指示。

「這可不成吶，日本的中心可是這古都呀～～沒必要去應和其他地方都市～～」

後想也不想便抓起言的手，叫住計程車。

不過店前相傳古時能讓來客將馬繩繫於此的馬柵，以及屋頂上驅邪用的鐘馗神像旁，又出現黑霧在蠢蠢欲動。

（唔！那傢伙在幹麼？居然還拿着觀光地圖站在路邊喫八橋（注16）！話說，他怎麼又在喝甜酒了！？）

後忍不住苦笑。

「這樣啊……」

能確定的只有，言很喜歡這類話題。

後拼命絞盡腦汁，察覺到暗鬼們又一個個冒出來，蠢蠢欲動。

他正和一位披散着輕柔飄逸的金色長髮，宛若法國洋娃娃般，身穿一般人稱爲哥德蘿莉裝，十歲左右的美少女走在一起……！？

就時間點來說，這是不可能的啊——因爲他剛剛還在旅館的入口。

「咦？後哥……！？」

（他說惡靈……？這表示他有把我的話聽進去嗎？）

「不過吶～～其實皇帝還住在御所的最深處，這您就不曉得了唄？」

被言一問，後瞬間回過神來，用力搖搖頭，硬將晴明的事推出腦外。

（我不可能看錯這個多年好友吧……等等，他不是說要去找妹妹？怪了？那怎麼看都是歐美人吧？……啊！莫非瑞宮也和言一樣，家庭環境很複雜……！？）

後只能愣愣地望着那些黑霧，如煙霧般咻地消失了。

後放下心來。

「在最深處進行大祈禱……」

（……怪了？）

「您是本地人麼～～？爲何從剛剛就一直用東京腔說話呀～～？」

「——唔！」

（啊……言恢復平常的口氣了。）

《嗚喔喔喔喔喔……！》

「他是現任天皇陛下的影子，人們偷偷稱他爲『影皇』，重大施政都還得請示他的意見哩～～」

但他也不清楚詳情。後感覺到暗鬼的氣息就像是人類的慾望所形成的漩渦，如此一來，最適合淨化他們的便是伏見稻荷了——後是這麼想的。

映入眼角的是間頗具風情的小商店。

（晴、晴明……！？）

（難道言遠比我所想的要喜歡神祕現象？希望他不會說自己搭過幽浮，或者自己是從外太空來的……）

「——對了，附近的鬧區就是四條，再往前直走就是八坂神社——啊，大叔，方便繞個路，通過八坂神社前嗎？」

司機毫不在意後恢復成東京腔，自顧自地說教起來，後也不自覺地聽下去。

「這裏是從平安時代以來的古都嘛，所以還留有『不承認歷史僅從江戶幕府算起的東京爲首都』的風潮，當地人會說：『現在只是把首都之名借給東京罷了』。」

後不自覺地貼近窗戶——但因爲只瞥見一眼，所以並不是很確定。

「在東京人面前，不講京都腔是當然的呀～～」

聽到司機這不曉得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話，言驚訝地看向後。

（——那些東西是叫「ㄢˋㄍㄨㄟˇ」沒錯吧？暗詭？黑暗的一部分……啊！莫非是寫作「暗鬼」！？）

小姐是在指誰，不用想也知道。竟然被誤認爲女孩子，後感到很不高興。

「沒關係，只要有經過骷髏町……轆轤町就夠了。」

「啊……對那方面有興趣的話，剛剛經過的下御靈神社也和怨忿有關（注15）……等等？」

「……！總之先搭上計程車！」

言驚訝地走上前來，後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感覺胸前口袋中有股熱度。將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時——後的思考停止了。

推論到這裏，後嘆口氣。

——這是後從班上的女孩子那裏聽來的。

「請穿越六道珍皇寺門前，繞到伏見稻荷神社（注12）……！」

「天曉得？那種事俺就不清楚了吶～～俺不過是個計程車司機，一介平民百姓嘛～～只是聽附近和尚說過，每年一月的黃道吉日，來自日本全國曆史深遠佛閣的十幾名高僧都會集合到這裏，在御所最深處進行長達十三天的大祈禱吶～～」

（哇！那是……！？）

他的話中究竟有多少成分是認真的？在複雜的環境下長大，因而渴望着親情的國中生實在令人難以理解。

「因爲那裏是稻荷神的總社，能夠在慾望與神聖之間取得完美平衡的地方，感覺在現代也有效力……可以保護我們不受鬼怪侵害。」

（這似乎和剛剛言假設的「暗影世界」有異曲同工之妙……）

「——」

黑霧又突然撲過來，後趕緊推了言的背一把，讓他離開自己身旁，打算靠自身的氣魄與它們正面交鋒，不過——

（如果在旅館見到的男人真的是晴明，那……是那傢伙把這些東西送來的嗎！？）

「怎麼了？你看見什麼了？後哥。」

「這座法雲寺是斷絕緣分的寺廟，如果有想要斬斷的孽緣就去那裏參拜吧。」

「——爲什麼要去伏見稻荷呢？」

「……？紙偶？後哥，這是……？」

當後回過神來，發現自己說了什麼的時候，計程車已經開動了。

「後哥，怎麼了？」

「不過，那位和尚也只聽過傳聞，沒有親眼目睹吶～～據說那裏會出現身穿紫衣，外披深紅袈裟的大阿闍梨（注17）集團哩～～」

「那裏終究只是臨時首都啦～～因爲天皇陛下被東京搶去了嘛～～」

「……也是。」

失去附和司機的興致，後又恢復成東京腔。

和本地的司機對話時，後也恢復了平常的腔調。

「——看，這條小路前面就是六道珍皇寺，再過去就是西福寺。」

後一面指路說明，一面突然想到：

——這條路恐怕就是舊時的骷髏町……那不是單行道嗎？

「……我們沒有逆向行駛吧？」

「欸？沒吧～～？反正就算對面有來車，只要閃過就好了唄～～？如果啦。」

聽到司機無所謂地這麼說，後一陣頭暈目眩。

（不愧是傳說中日本開車最胡來的城市……）

「……啊，後哥……是那邊，西福寺的門口有東西……」

「咦？——唔！？」

先把完全不認爲自己有錯的司機放一邊，後看了言所指的方向，不禁倒抽一口氣。

因爲不好意思問司機，他只好悄悄問言：

「……暗、暗鬼嗎……！？」

「——六道交口這一帶，直到江戶時代都是拋棄屍骨的場所嘛……說不定對那些東西來說，這裏是很舒適的環境……」

言說話時臉上浮出一抹淺笑，令人印象深刻。

「——那也該成佛了吧！？他們可是江戶時代之前的古人啊！還有，你不要老講些打亂現代居民平穩生活的話！——哇咧，暗鬼在增殖……！」

計程車低速行進的同時，道路四處都出現暗鬼在蠢動着。

「要……要是飛過來怎麼辦……？——咦？」

後不安地看向言，只見他一一指向暗鬼。

（暗鬼……不見了……？）

言指到的暗鬼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隨着暗鬼消失，言彷彿贏得比賽的小孩般，露出滿足的笑容。

「後哥，接下來要繞巡千鳥居嗎？還是參拜伏見稻荷就好？」

「晴……晴明……！？」

「別提了。啊，這是伏見稻荷的名產煎餅。喏，喫了轉換心情吧。」

「……真是的，各方面部好疲憊……」

後抬起頭，大喫一驚。

「後哥，剛剛的人……莫非就是……」

「是啊，在神域是不會有危險，不過您和主神言在一起，所以很危險。」

後如此自言自語的同時，計程車來到目的地。後看見熟悉的大馬路以及計程車招呼站，車子在停車場工作人員的指揮下停妥。

果然深具衝擊力，言的注意力頓時被吸引至狐面煎餅上。

後笨拙地從長椅上站起來——內心確實產生動搖。

就算如此，後還是沒辦法相信晴明。

「啊？」

不是的，因爲紙偶並沒有發熱。

「——」

「咦？言？你……不是明天一早就要回東京了嗎？」

「不，我沒幫上什麼忙。主要還是，言比我年紀小……」

即使知道言只是樂於玩這種兄弟遊戲罷了。

這種話後覺得太恐怖而說不出口。

就算言回答得一派大方，後還是感到頭痛欲裂。

這裏還只是伏見稻荷結界的入口，爲了不被襲擊，他們應該要往更內部走。數幹座硃紅鳥居呈現出如夢似幻的美麗景緻，但是石階很長，要爬上去恐怕相當費力。

（雖然我非～～常清楚言並不單純……但他究竟在想什麼呢？）

「……。……這煎餅是在那邊的觀光禮品店買的嗎？」

「——那麼，還請您代我向主神言問好。」

既然被像暗鬼那種不淨之物纏上，當然更該往深處走。

「嗯？」

「啊！」

（哇，言一直盯着這裏看。）

後垂下頭思考了許多事，此時，感覺有人坐到同一張長椅上。

（——他往車站走去了！？）

「呃！咦……？」

「得快點想想辦法……」

（——我現在才注意到……）

「你之後不要再付帳了，我會出的。」

最令後在意的是，言似乎並不純粹只對自己有好感。

「嗯，我想稍微再往內部走——爲了祈求安全。」

「你在胡說些什麼！你剛剛又放暗鬼來攻擊我對吧！？受不了，捉弄人有這麼好玩嗎！？」

「不曉得。是後哥身上的紙偶發生作用了吧？」

「都警告過您了，您居然還如此輕易地相信主神言。現在還是下午，再過幾小時就日落了，到時他可是會襲擊您喔？」

（……是言指了他們才消失的嗎……？）

「——話說回來，後哥。」

（……言看得見暗鬼，還理所當然地面對他們……）

隨便怎樣都好啦。

（家系？）

「不是，是在平交道前的禮品店買的。」

「謝謝您——啊，不用找錢了。」

「想要好好參拜，還是挑個天氣好的日子吧，後哥。」

「蠢斃了！」

看起來是不太可能下毒，但後也不想喫它。這不是造型的緣故，問題出在送的人身上。

言盯着狐狸的臉看了一會兒，像是不知該如何處置纔好似地將它換到左手上。

「不說笑了，您今天可不能再登上稻荷山、穿越千鳥居了喔，很危險的。」

「好啦，漂亮小哥和可愛小姐，伏見稻荷到了，慢慢地約會去唄～～」

「……夠了，你就乖乖一個人去本堂參拜吧，我會在這裏等你。」

「沒錯。」

後正要付錢的手頓時停下了動作。

「忍不住是什麼意思啊！」

這麼說來，他是搭電車來的羅？跟那一站的大學生摩肩擦踵擠電車過來的？

「我還無法相信你，甚至覺得你是敵人的可能性很高……等等？什麼立場？」

「您看起來似乎很累，有好好攝取糖分嗎？」

「是嗎？」

難道晴明感應到自己的心思了？後心頭一驚。

「從反面一口氣咬下吧。就當在喫鯛魚燒、鴿子饅頭或小雞蛋糕。」

「因爲我有戀兄情節啊。」

「主神言很強喔，他故意住進那間旅館，想從內側破壞陰陽術結界。連晴明神社那種難以進入的地方，都利用您這塊最強大的盾牌入侵了。」

後爲了刺探反應才拋出問題，言卻乾脆地回答了：

後瞄着言的側臉，回想起重大的事實。

（……就算是熱戀中的傻情侶，也沒辦法如此頻繁地遠距離約會吧。）

當後發覺時，言似乎已經結束參拜，一臉詫異地瞪着晴明遠去的背影。

「那……爲什麼被當成情侶會高興呢？」

在後迷惘的同時，車子穿過轆轤町，開向伏見稻荷。

「……。……因爲會被襲擊？會被壓倒……之類的？」

雖然晴明再三警告，但這裏畢竟是在自古稱作聖域的山中建造的神社。

「啊，不相信我也沒關係，以家系來說，我確實是您的敵人。不過，嗯，現在也有很多工作上的因素嘛。」

「——咦？這是煎餅？」

（之後可能還會再碰到暗鬼……晴明真是送了個超恐怖的禮物……）

後一手扶着額頭，以另一隻手肘頂了頂言的背。

晴明面帶微笑，遞給一頭霧水的後一塊跟臉同樣大小的狐面瓦煎餅（注18）。

雖然這煎餅是仿效神明的使者——狐仙的外型製成，但不曉得的人拿到恐怕會以爲是個狐狸面具。

閒錢太多的少爺是不懂得何謂節制的——後首度有了深切的感悟。

晴明又揮了揮手，乾脆地走遠了。

「那不重要，況且旁人也覺得我買單比較自然吧？我很高興可以和後哥被當成情侶喔。」

「……你在說什麼？……這裏是神域，一般來講不可能危險吧。」

「…………」

晴明神社的事也好，自言自語的事也好——在在都令後感覺他不是個單純的少年。

「不，我對甜食不是很——咦……？」

「嗯，真希望你就是我的親哥哥。」

言比後還要「理所當然」地付了車資——唉，真教人不爽。

「——欸，後哥，你喫這個都不會猶豫嗎？」

——爲什麼？

晴明一面小口啜飲手裏的甜酒（這是今天第幾罐了？），一面這麼說道。

「……你是把我當成哥哥般仰慕對吧？」

後將晴明給的煎餅一把塞進言手中。

「——沒事捉弄您一下是親愛的表現啊。誰教後少爺的反應太有趣，害我忍不住。」

「……剛纔的暗鬼，爲什麼消失了呢？」

「嗯，不過我馬上又會回來。爲了來見後哥，目標是每週都來。」

「——算了，若您無論如何都想去，我也不會再阻止了。我已經就自己的立場提出忠告了，之後就算您後悔或是哭紅了眼，不下跪求饒我是不會救您的。」

晴明應了聲「是的」，又順手遞上甜酒，後這下可沒力氣吐嘈了。

這小鬼是討打嗎？

（這麼說來，晴明也說了不少關於言的事……）

「咦？爲什麼？後哥是陪我來的，我付全額才說得過去吧。」

之後，他在禮品店附近的長椅坐了下來。

「那些很可愛，但這個太像狐仙，太寫實了……」

後惶恐地想將紙偶退還給他，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就在後如此煩惱的時候……

（論體力的話，我有練空手道，所以不要緊，但這條山道真是光看就頭暈眼花……）

那動作之優雅，幾乎使每個路人都回頭望向他。也是，像他那麼俊美的男子實在少見……不，後帶來觀光的那位國中生也不遑多讓。

「來，這給您，當作是下午的點心。飲料嘛，就再來一罐甜酒吧。」

之後再向碰到的宮司（注19）或修行者求助吧。

「總之先走到最近的神宮（注20）吧。」

「咦？不爬上山頂嗎？」

「……。……要繞行一週，對已經習慣爬山的人來說也相當喫力喔。」

伏見稻荷大社所在的這座山，同時也是修驗道（注21）的修行者們修行的地方。對觀光客而言，巡行一週是需要抱持相當覺悟的行程。

（況且現在已經快三點了，繞一圈會超過五點吧！）

季節並非盛夏，到時四周會陷入昏暗，而後也沒有與言單獨相處的勇氣。

（不對……這和晴明的忠告沒關係……！這是當然的！）

「……唔，總之先走走看，剩下的之後再考慮吧。」

後拉着言往硃紅的鳥居走去。

「好壯觀……無數鳥居並排而立，有種難以言喻的神祕感。」

「大大小小加起來，實在難以數清。就算只數建在參拜道上的，肯定也超過千座吧。」

「我好像在哪裏讀到，聽說一共有六幹座。」

「是嗎？——啊，言，回頭看一下。」

「咦？——哇，好奇妙，出資者或公司行號就刻在鳥居的後頭。」

「對啊，真強！這座大鳥居是私人捐獻的耶，究竟要花多少錢啊……喔！發現電視臺了。這邊這個也是有名企業捐的。」

兩人一面談笑一面前進，四處還有工匠在油漆修補硃紅鳥居，觀光客也很多，後（目前）還有談笑的餘力。

「啊，出現岔路了……」

「這樣啊，一般來說是要往……」

「往右走吧，後哥？」

「……欸，言，你有來過這裏嗎？」

「我在猜——該不會就是那個男人制造出那些黑霧來襲擊我，而他也間接肯定了我的推斷。」

——真的是那樣嗎……？

越是與他接觸，後越是感覺到他的謎團增加。

「嗯……我也是今天第一次見到他，跟他不怎麼熟，不過……」

『都警告過您了，您居然還如此輕易地相信主神言。』

言從一開始就是一副不認得晴明的樣子？

「好了好了，後哥也還年輕嘛。」

「好！我就自暴自棄，征服全程吧！」

「咦？沒有啦……因爲他知道言的全名，我才以爲你們該不會認識……是我搞錯了嗎？啊，那是瑞宮的熟人羅？」

後原本猜想國中生應該會對這種東西感興趣，但看了言一眼，他卻用沒拿狐面（煎餅）的那隻手挽住了後，又繼續沿逆時針方向往通向深山的鳥居走去。

「是啊，他稍早的確這麼說了，似乎以我的反應爲樂。」

「言你也和『重輕石』許願吧。之後就當作是驅厄參拜（或是除厄參拜？），我們再走個三十分鐘就回頭吧。」

在遇見言之前，後還沒碰過這種事。

截至目前爲止，後明明從沒在伏見稻荷遇到過這種事。

（加上現在還被某種東西從鳥居外注視着……是心理作用嗎？好像聽見他們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後決定就是這樣。理應在踢足球的甘雨若是出現在這裏，那肯定也是分身吧。

（今天整個亂七八糟的，都是因爲碰到晴明的關係？……大概吧。）

兩人身處茂密的樹林中，後望着四周腐朽的硃紅鳥居，突然注意到言又動起手指。

（言他只是個喜歡神祕現象的普通國中生吧……？）

「等一下……！你打算走到哪裏去！？商店只有路口才有喔！？冉往上爬會很累的！」

「——」

「嗯，所以他才能操縱那些宛如異鬼的不祥之物，還能出現在後哥所在的地方。後哥，你被那個男人如附身般地跟蹤了。」

「有稍微練一下網球和騎馬，不過只當作是消遺——我是室內派的嘛。」

但言卻完全不輸給後，如履平地般輕鬆……？

「附身……」

「——」

再加上他還是異世界的居民，那就算報警也沒用吧。

後似乎突然在遠處看見了熟人而嚇了一跳。

「不對，那是用修行人的速度算的。這條路全程都是上坡路和階梯，中間沒有休息點，連續往上爬一小時，你知道那代表什麼嗎？冷靜想一想吧，這可比租屋廣告寫的『距離車站幾分鐘』還要騙人喔！」

「咦？」

（原本是爲了遠離暗鬼才來參拜，這樣反而會召來惡運啊！？這可是詛咒的符號！……班上的女生都這麼說！！）

「這樣也不壞啊。從地圖上看來，第四路口大約位於正中央，導覽上也寫着走一圈不過兩小時，全長頂多四公里。」

「沒有，這是第一次喔，後哥。」

兩人穿越公廁前方，再度步入硃紅鳥居下。

前方是奧舍奉拜所，可以看到觀光客正試着抱起「重輕石」。

「不過？」

「咦？難得來了，不如就走一圈吧，後哥。」

後因爲有練空手道，所以體力不錯，這段階梯也爬過很多次，所以早就習慣了。

（……算、算了……也不是什麼大事。）

和後想像的情況幾乎一樣。

「我在想——」

風颯颯吹來，枝葉一陣搖晃。時機太湊巧了，後害怕地轉頭張望四周。

事實上，後並不是因爲距離太遠或是必須爬坡纔不想前進。

（……感覺鳥居外側好像有無數的眼睛在凝視着裏面……）

「爲什麼這樣問？」

言幾乎沒有動作，又繼續說：

（都爬了這麼長一段路，卻連一滴汗也沒流，完全感覺不到他有一絲疲倦……）

「——他真的肯定了嗎？後哥……？」

伸手指向大地圖的言，五指交扣地握住了後的手。

（……？……他在半空中「畫」着什麼……？）

「……你不曉得那個男人的真實身分……是真的不認識他嗎？」

（我是真的怕了啊……前方有些樹叢太濃密了……）

兩旁蠢蠢欲動的氣息非但沒有消失，還增強了，感覺暗鬼隨時襲擊過來都不奇怪。

「只要有我在身旁，就絕對不會讓他對後哥出手的。」

「……不，不是喔，我常聽瑞宮哥提起他的朋友，但從沒聽過關於那個男人的事。」

後忍不住在心裏吐嘈：你也好不到哪去。

大部分的人在這裏參拜完後，都會調頭往回走。

後一面咂舌一面低聲回答。這時候，他才突然發現到——

「可是，要繼續往上，得在第四交口順時針走……咦？」

（？言……？）

聽見言肯定的語氣，後抬起了頭。

感到不可思議的同時，後還是繼續前進，視野突然開闊起來。

言打斷了後的話，乾脆地決定了方向，接着就往右邊直直走去了。

不可能，大概是又看走眼了吧。

聽到言這句話，晴明的忠告又滑入後的腦中——

和晴明……不，說不定那傢伙正是操縱他們的元兇。

而且感覺人突然變少了，後原本還希望有順路下山的人——卻落空了。

後戰戰兢兢地向言確認：

「那你平常有在做什麼運動嗎？籃球或足球之類的？」

「咦？那晴明……呃，那個男人跟黑霧究竟是什麼……？」

「……嗯……不要緊，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就和後哥說得一樣，那傢伙雖然是人類，卻活在跟這個人界不一樣的世界中——我猜啦。」

那是後所難以理解的世界，卻感覺有人一點一點地將他推進那個世界。

言以非常認真的表情凝視後：

不過實際聽言這麼說，卻感覺異常地沉重，還有股令人背脊發涼的恐怖感。

（甘雨？）

多麼沉重的詞彙。關於晴明是異世界居民的推論，後還無法認同，但聽到言最後的話，他不由得扶住鳥居，蹲坐到石階上。

這種感覺——和暗鬼很像。

（——這麼說來……）

後心中大喊了「嗚嘎」一聲，但言卻開始晃起手來。這樣看起來倒不像是情侶，反倒像是感情很好的幼稚園生。

（嘎——！）

想想晴明每次出現的時機都太巧妙了。後拼命忍住驚訝的神色，以冷靜的口吻回答：

（暗鬼啊……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那東西感覺是由意念集結而成的吧？不能算是惡靈，比較接近妖怪……？不，似乎也不對……）

若是繼續這樣逆時針走下去，以8字形循序參拜的話……

「說得也是。與其在第四交口回頭，還不如以更高的地方爲目標。」

就算說得保守一點，逆時針走也不是吉利的方向。

面對硃紅鳥居圍起的異空間，令人有種頭暈目眩之感——但後完全不放在心上。

言還在自己身邊。不管發生什麼事，即使是最糟的情況下，都不能讓言受傷。

一邊說着，後一邊站起身，再度開始向上爬：

總之得儘快走上石階。

「啊，到了。」

（咦，那是……？）

後想這麼認爲。那張笑容和瑞宮是同一類型，絕對沒錯。

「——咦……？」

（這樣說起來，我竟然如此平靜地接受了暗鬼的存在、晴明的詭異言行，還有言的謎團……！好歹也懷疑一下吧！雖然現在懷疑也沒用了！）

順道一提，傳說一邊向「重輕石」許願一邊抱起它，若比預想的要輕，表示願望會實現；若比想像的重，就代表要達成心願比較困難。

最重要的是，後已經感覺到危險了。

後一邊思考一邊前進。大概是因爲路況不佳？感覺言多次踩過沒有鳥居遮蔽的地方，做了放下某種東西的舉動。

後不經意地瞥見身旁的言露出一派輕鬆的表情。

「——就像你一開始說的『暗世界』？」

「那些黑霧究竟是什麼？還有那個常常纏着後哥、年齡約二十五歲的男人也很可疑呢。」

「……虧他長那麼帥，結果竟然是跟蹤狂，打擊真大……」

「那男人是能操縱魔物、似人而非人的存在；至於黑霧則是魔物的集合體——大概吧？」

「——這樣啊。」

絕對在說謊。

（爬這麼長的階梯卻完全不累……）

這樣一提，後回想起來。

（瑞宮也是從來不會累……那小子看起來是跟電腦最要好的超級室內派，但不只這座稻荷山，連鞍馬到貴船之間的山路也可以如履平地般地走；還有，即使是第一次去的地方，那小子全都清楚得不得了。）

他們究竟是怎樣的家族啊？後心想。這樣看下來，也不需要太在意言的樣子吧？

——大概……不，肯定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