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解体诸因

第五因 解体守护

《匠千晓系列》 · 西泽保彦 · 1万 字

“今天的诗学概论……”高濑千帆认出了靠近公布栏的朋友,对他说道:“停课耶!”

“是吗?”匠千晓像只招财猫似地对着千帆半举着手打招呼,又打了个哈欠。“真遗憾。”

“你的表情一点都不遗憾。”

“我是真的遗憾啊!”匠千晓一脸心虚地拭去眼角的泪水。“只有这门课让我每次都很期待。”

“你是觉得诗人沉沦的样子很有趣吧?同性恋、嗜酒、自杀癖……那个老师是不是憧憬破灭啊?老往这方面离题。”

“美国真是个有趣的地方,无论是在文化或文学方面,总试图以创新的力量来弥补缺乏传统的缺点;在这股创造热潮之下,出现了一堆否定人性的思潮,你不觉得很有美国的风格吗?约翰·贝里曼与希薇亚·普拉斯都是如此。”

“不管是哪国的文学家,”千帆面不改色地说着刻薄话。“都一样堕落吧!”

“不过换做日本,总是会赋予些奇怪的意义吧?明明只是单纯的自甘堕落,却硬要说什么‘污秽的美学’、‘思想哲学的升华’、‘爱与信赖的挫折’、‘理智的败北’。相较之下,贝里曼沉溺于酒精、普拉斯投向自杀怀抱的那种无意义——”

“我不知道匠仔是个虚无主义者耶!”

“不,不是啦!高千。这和虚无主义无关。”匠仔——亦即匠千晓慌忙说道:“我只是说,竟能借由人为产生那种无意义的力量,实在很有美国风格——”

“好、好,我懂了、我懂了,可以停止你的户外教学了吗?”高千——亦即高濑千帆拉着匠仔的手臂离开公布栏。“停课的感觉都被你破坏了。不过,要是白井老师听到了,肯定会高兴得痛哭流涕,说‘现在已经找不到这么值得教的学生了’吧!”

“是吗?”

“你看起来很想睡耶!去夜游了?”

“是在读《尤里西斯》。”

(注:《尤里西斯》,意识流长篇小说,爱尔兰小说家詹姆斯·乔伊斯(JamesJoyce0;1882~19411;)的代表作,有“最难懂的巨着”之称。)

“乔伊斯的?哪个科目把它当成教材了吗?”

“不,只是我个人兴趣。我想验证读完主角年轻诗人一天的意识流,是否真需要花上二十四小时。”

“哦?”高千一脸不可置信。“结果呢?”

“不行。”匠仔又打了个大呵欠。“十一个小时就失败了。下次我想试试伍尔夫的《达洛维夫人》。”

(注:《达洛维夫人》(Mrs.Dalloway),弗吉尼亚·伍尔芙在1925年发表的一部长篇意识流小说。该小说作为伍尔芙的代表作之一,被时代杂志TIME评为1923-2005百部最佳英文小说之一。)

“我从前天发生的事开始说吧!小宫山家有三个小孩,长女是由江——我叫她小由,读国中二年级,就是我的家教学生。次女是沙贵,他们家的人好像叫她沙沙,读小学……嗯,四、五年级吧!最小的是男孩子,名叫典行——我都叫他小典,今年大概四、五岁,还没读小学;这个小典有个很宝贵的布偶。”

“咦?要跑那么远啊?”

“不如我来煮吧?”高千灵机一动,将端到嘴边的塑胶茶杯放回桌上。“对了!视情况而定,我可以请客哦!”

“没有任何东西被偷?”既然没东西被偷,不能叫遭小偷吧!千晓虽然这么想,但瞧高千的表情似乎也在反省自己没能使用更恰当的词语,因此没出言质疑。“怎么回事?”

“小偷?”突然变为如此紧张的话题,让匠仔的语气显得有些糊里糊涂。“前天和昨天……连续两天啊?被偷了什么东西?”

“手臂……”原先还滔滔不绝的高千,嘴里突然像是被塞了块腐坏的东西般,脸孔皱成一团。“被弄断了。”

“所以啊,”高千拿出橡皮筋,将一头小波浪卷发束于脑后,又稍微把椅子往后拉,活像是刻意展示翘起的双腿给坐在对侧的匠仔看一般。她拿起筷子,宛若指挥棒似地向上挥舞。“我想小漂会有那种流浪癖,是因为这个缘故。”

“这我懂……但那又如何?”

“——小漂呢?今天没跟你在一起啊?”

“是啊,我是收到了。”匠仔一脸斐然。“用黑巧克力在白巧克力上写了个大到爆的‘人情’嘛!而且说什么要给我,最后还不是自己全吃掉了。”

“不知道。”高千以下巴指了指设有学生餐厅的建筑物,示意一道前往;千晓也点头回应。

两人走出了校园,一起来到路面电车乘车处;不消片刻,开往闹区的电车便来了。两人先后上了空空荡荡的车,车厢内只有拄着柺杖的老婆婆坐在博爱座上。

“是啊!可是,听说那个学姐在情人节时,收到上百个学妹们送的巧克力呢!”

“其实我有这个。”高千打开手提包,拿出一个稍大的保鲜盒,并掀开盖子让匠仔看。“红豆饭,我们一起吃吧!你不讨厌吃这个吧?”

“其实我也不确定啦!”耸了耸肩后,高千突然变回平时的轻浮语调,立刻大口吃起乌龙面来。“我只是突然想到,说不定那个咋看之下无拘无束的流浪汉小漂,也有这一方面的心里背景呢!”

“摆在浴室。”

“其实他有个弟弟,不过因为某些理由,过继给亲戚了。”

“小由也送了巧克力,而且那学姐还回送她礼物。”

“小宫山家给我的。”那是高千打工当家教的家庭。“小宫山妈妈做了很多,分了一点给我。”

“话说回来……”与高千并肩坐下后,匠仔又露出了查看自己伤势般的神态,心惊胆战地喃喃自语:“怎么会有人那么狠心啊……”

“所以——”高千在自动贩卖机买了豆皮乌龙面的餐劵。匠仔跟着想买套套餐卷,却被千晓阻止了。“等一下。”

“对。当然,那个学姐不可能回送给所有人,毕竟有上百个嘛!和偶像差不多。”高千发现匠仔是真的由衷羡慕,不由得笑了出来。“可是小由和她是同一个社团,而且双方父亲又相识——听说是在同一家保险公司工作,而且同属相关事业部门。因为这层关系,那个学姐才回送小由礼物;但小由因为只有自己收到,高兴得不得了。”

“她爸爸看了切口,说应该是被剪断的。那把剪刀是小宫山妈妈的,平时放在缝纫箱里。”

“报警了吗?”

“哪些菜?很多啊!”见了匠仔那毫无防备的羡慕之色,高千似乎又好笑又开心。“有用煮的,也有用炒的。他们家有三个小孩,所以有时候会做汉堡派,加了豆腐那种。对了,之前还有生切飞鱼片呢!上头还抹了一层蒜泥。”

“哎呀!是吗?”高千打了个哈哈。“总之啊!对小由来说,那条手帕就是宝物;毕竟是崇拜的学姐送的嘛!可是那条手帕却不见了,引起一阵大骚动。”

“在说明之前——”高千将空了的保鲜盒收进手提袋中,端着餐盘站了起来。时间已是午餐巅峰时段,学生餐厅开始涌现人潮。“先换个地方吧!”

“唔?”

“你常吃她做的菜啊?”

“抱着坐垫?坐垫是黏在一起的吗?”

“和平时一样,被小典拿着四处走。后来小典要上厕所,就随手一扔;至于扔在哪里,小典本人也记不清楚。小典说应该是厨房餐桌子上或客厅沙发上。小典上完厕所出来时,小熊的手臂已经被弄断了。”

“就是说啊!”高千用足以杀人的凶狠语气说道:“小典好可怜,哭个不停耶!他摸着小熊的手臂,一再问妈妈‘血停了吗?血停了吗?’……”

“小宫山家前天和昨天遭了小偷。”

“变得更有意义啊……”

“当时小熊布偶在哪里?”

“是在前几天的几点左右发现的?”

“原来如此。”歪着脑袋的匠仔发现高千正面露微笑,便收起了严肃的表情。“——这红豆饭很好吃耶!”

“不知道,不过他曾说过‘下次想到希腊走走’。”

“小熊布偶,颜色是带点水蓝的灰色。”高千用双手描了个与自己头差不多大小的圆。“大概这么大,还抱着一颗红色心型坐垫,很可爱。”

“真的吗?”匠仔似乎觉得自己应答太快,显得有些厚脸皮,又战战兢兢地问道:“不过……可以吗?”

“什么?”匠仔亦相当惊讶,那声调好比自己身上突然多了条新伤口、自己只能战战兢兢地窥视一般。“被弄断了……怎么弄的?”

“不在?难道他的毛病又犯了啊?这次去了哪里?”

“嗯。可是,这从哪儿来的啊?”

“等爸爸回家后,他们商量过了,最后还是没报警。大概认为只是坏了一只布偶,警方不会处理吧!”

“然后,前天的情况……”高千一面任电车摇晃身躯,一面继续说明;她摇动的肩膀宛若跳舞一般,“听小由说,那时在家里的只有沙沙和小典而已;时间大约是晚上五点过后,妈妈买东西去了。”

“可恶!”兴许是食欲受到刺激,匠仔转眼间便扫空了乌龙面及红豆饭。“今晚我要改善伙食!”

“应该说他想尝试些去东京念书就无暇分心做的事吧?当然,这应该是下意思的行为。假如他在东京独自生活,就算打工,还是得花不少钱吧?而且学费也比这里贵,所以反而无法四处游走。可是他遵从双亲的意思,选择了本地的国立大学;换句话说,他牺牲了自己的愿望。我想他应该是认为‘既然付出了牺牲,至少得把这个决定变得更有意义’。”

“那只小熊怎么了吗?”

“这就是前天发生的事?”

“听说最后是放在换装洗衣物的篮子里。”

“总之啊,因为如此,他和独生子差不多;当爸妈的,当然希望他能留在本地。”

“什么也没看见。小典看到变了样的小熊,只是不停哭啼;而沙沙或许是想到说不定有陌生人躲在家里,感到害怕吧!听说她的样子很反常,满脸苍白地发着抖。”

“动动脑?”

“不会吧!”

“本来没坐垫,是他妈妈后来亲手做了一个缝上去的。也因此,小典非常喜欢那个宝贝布偶,无论睡觉、吃饭都不离手;喜欢到每天早上都要问母亲可不可以带到幼稚园,让他妈妈头痛的地步呢!”

于是千晓也点了豆皮乌龙面。两人在角落的座位坐下,把高千带来的红豆饭当成配菜吃了起来。

“哦喔~~哦喔!”

“哇!”匠仔露出由衷羡慕的表情。“有哪些菜啊?”

“不过,匠仔,你知道吗?”

“他说话还是一样好笑。”

“不是,从其他地方听来的。我想应该是他自己到处说的吧!比如喝醉的时候,或是泡妞的时候。”

“‘血停了吗?’……对小典来说,布偶是他的朋友,这就相当于朋友受伤了一样;听了真叫人心酸……”

小漂——亦即边见佑辅,与高千及匠仔就读同一所大学,是个一再休学、留级,将流浪海外(以东南亚为主)当成生存意义的男子,自称漂鸟。匠仔及其他学弟学妹们将他的自称与姓氏结合,简称为‘漂撇学长’;只有高千更加简化,以‘小漂’称呼他。

“另一件事?”

“不光是这个,”转向匠仔时,高千顺道换了边翘脚。“还有另一件事。”

“东西本身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条普通手帕,也不是名牌货;不过对小由来说却很珍贵。她读的是国高中一贯教育的女校,很喜欢一个她社团里的高中学姐。”

“好像没锁上,所以外人有可能侵入家中。”

“就是那条手帕?”

“那个洗衣篮摆在哪里?”

“布偶?什么样的布偶?”

“手帕?用来擦手的普通手帕?”

“这个缘故……你是指没办法去东京念大学?”

“这个嘛……干脆去闹区吧!”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高千的视线左右彷徨。“没有任何东西被偷。”

“对吧?”高千洋洋得意,像是她亲手做的一样。“小宫山妈妈很会做菜的。”

“虽然小漂本人没说出口,我猜他其实是想到东京去的;可是却被父母说服,进了这里,所以——”

“那条手帕没弄丢前,是摆在哪里?”

“玄关的锁呢?”

“啊?”别说上百个了,连情人节巧克力都难得收到的匠仔不由得诅咒起这世间的荒诞无稽。“太没天理了!”

“当然啊!我还什么都没说明嘛!”

“我每星期去家教两次,她都会留我吃晚饭。老实说,比起家教费,她做的菜要来得有魅力多了。每次都很好吃,种类又多——她老公真幸福。”

“可是他的爸妈劝他读本地的国立大学。”

“小漂他啊,其实考上了有名的东京私立大学。”

“我还以为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东南亚呢!”

“哦?真的啊?”

“你知道的还真多耶!”匠仔着实佩服起来。“从学长口中听来的?”

“反正我刚领薪水。不过有个条件哦,你要陪我一起动动脑。”

“好好吃哦!”匠仔那垂涎欲滴的反应似乎令高千极为满意,她嘻嘻地奸笑起来。“没什么脂肪,爱吃鱼的人可能会嫌不够味,但是咬起来很有劲,我真的很喜欢。不能请匠仔享用,真的令我感到万分遗憾啊!”

“所以为了泄愤才到处流浪?”

“别眼红、别眼红嘛!匠仔不也收到了巧克力?至少今年我送了啊!”

业已换上秋装的学生们在校园中散步,高千与匠仔亦并肩漫步于其中。总是执着于展露修长美腿的高千,今天也穿着迷你短裙和彩色长袜,但脚下却是双磨平的运动鞋;不可思议的是,这种不搭调的装扮穿在她身上,却显得极为相称。

“真的太没天理了!”

“小典和沙沙都没看见可疑人物吗?”

“前天晚上……也就是玩偶事件发生好一段时间后,小由发现她的手帕不见了。”

“抱着心型坐垫的左手被连根弄断。前天我没到小宫山家去,是昨天才听小由说;那只小熊被丢在浴室和厕所间的走廊上,旁边还放着裁缝剪刀。”“所以是被剪刀给……?”

“他不在。”

“他为何那么喜欢四处流浪啊?”

“好像不是。学长说那是天大的误会,因为他是只漂鸟——”

“咦?”

“喜欢?是女的耶!”

“可是,那件事还完全摸不着头绪耶!”

“对喔!学长说过他是独生子。”

“好啊!”匠仔将自己和高千的餐盘放进回收窗口,走出了学生餐厅。“要去哪里?”

“因为今天晚上要请你吃好料嘛,匠仔。要吃什么线想好了哦!”

“这么一提——”

“假如是被偷走的,就和破坏布偶的是同一人所为喽?”

“这点还不知道。其实这条手帕还有很多后续发展。”

“唔……”匠仔似乎仍未从上百个巧克力的冲击中清醒过来;他那故作正经的模样,让高千觉得可笑万分。“所以说——继前天后,昨天也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

百货公司映入眼帘时,两人下了电车。百货公司前是最近才改建完成的市民公圆,高千和匠仔挑了张喷水池旁的长椅坐下。方才天空还布满乌云,不知何时起,已经能从云缝中窥见蓝天了。

“昨天是家教日,我到小宫山家时应该是晚上六点左右。”

高千用脚尖戏弄着摇摇摆摆靠近脚边的家鸽,但鸽子们却无视于她,埋头忙于啄取石板路上的饲料。

“小宫山妈妈和以往一样开门迎接我;我到小由的房间后,她悄悄告诉我,我才知道前天发生的布偶事件。当时我回答了‘咦?怎么会这样!好恐怖哦!’结果小由激动地告诉我还不止如此,其实当天也发生了怪事。那天没社团活动,小由提早回家;小宫山妈妈似乎去接小典,没人在家。小由用钥匙开了门,进入屋里时并未发现任何异状;但当她漫不经心地走进客厅后,竟然发现小熊坐在沙发上——”

“所谓的小熊,当然是就是那个布偶吧?”

“对,手臂依旧是断的。小由看了大吃一惊,因为断掉的手臂上竟然卷着她的手帕……”

“那条手帕当然也是……”匠仔觉得一一确认的自己活像个白痴。“小由前一天不见的宝贵手帕吧?崇拜的学姐送那一条。”

“对。那条手帕的卷法,就像是要把断掉的手臂和身躯接起来一样。我刚才说过,小熊抱着一个心型的坐垫,对吧?因为拿着坐垫的部分是与身体连起来的,所以被从肩膀切断的左腕还是连着;那条手帕就是卷在肩膀上,把手臂卷得更牢。不光是这样,小由之所以吃惊,是因为那条手帕上有着黑色污迹,而且还是泛着红褐色的那种黑……简直像……”

“简直像……咦?喂!”感觉高千的表情像上了层蜡似地僵硬,匠仔不由得发出窝囊的声音。“别闹了,你该不会说像血一样吧?”

“正是如此。手帕虽有洗过的痕迹,但假如真是血,随便洗洗是洗不掉的。小由说那怎么看都是血迹,然后,她猛然一看,发现通往庭院的落地窗是开着的……”

“唔……”匠仔从长椅上起身,望着电车道对侧大厦前的天桥。“昨天小典上幼稚园时,布偶放在哪里?”

“小典的房间里。换句话说,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前天有个神秘人物潜近小宫山家,当时虽然沙沙和小典在家,但那号神秘人物却熟视无睹,拿了小宫山妈妈的裁缝剪刀,剪断小典上厕所前搁在一旁的小熊手臂,接着就顺便偷走小由放在浴室篮子里的手帕。然后隔天——也就是昨天,那号人物又从客厅的落地窗侵入小宫山家,从二楼的小典房间拿下手臂负伤的小熊,并以前天偷来的小由手帕代替绷带,包扎好手臂,放在客厅沙发上后自行离去……这号人物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假如你能解开这两道谜题,今晚无论是要吃寿司还是牛排,都悉听尊便哦!”

“神秘人物啊?这号人物真的存在过吗?”

“什么意思?”

“切断小熊左臂的目的为何,先搁下不谈;问题在于凶手使用的凶器。你说那把剪刀平时被妈妈收在裁缝箱里,虽然我不知道裁缝箱放在何处,但无论是小熊的摆放处或是手帕的所在位置,你不觉得凶手对小宫山家的内情太过了若指掌了吗?这点很不自然。”

“也就是说……”高千似乎早已料到匠仔将要说的话,叹了口气。“是内贼?”

“那……那小典一直问血停了没,是在问……”

“你脸皮也太厚了吧!喂!”高千粗鲁地将匠仔的脑袋推回去,他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睡?”

“亏你还是本地人,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季节的新子最好吃了,加上腌黄瓜,沾着酱油吃,好吃得让人感动落泪呢!”

“什么时候?就是昨天啊!我去当家教,回家时——”

“对、对不起!”他只能伏地谢罪了。这么一提,高千说过她很喜欢这件外套的……匠仔觉得脑后仿佛被贴上冰块似地急速冷却,现在只能不住道歉。“等我打工的薪水发了,我会付给你清洗费……”

“咦?!”匠仔慌忙观察她外套的肩膀部分,即使在街灯的昏暗光线下,也可清楚看见上头有个水渍般的痕迹扩散开来。匠仔只觉得自己的血色如瀑布般从头顶直泻而下。

“别、别这样!”要是她这么做,可成了永久的耻辱啦!“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一定会负责的!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照办不误,只求你把那个丢脸的痕迹洗掉!拜托了!”

“咦?”高千慌忙将放在背部与椅子靠背间的手提包拉近。

“再说,”虽然痛得耸了耸肩,但再度回体的睡意还是未能驱除,匠仔只得拼命地眨眼。“拿手帕来代替小熊的绷带,也很奇怪啊!假如真的想替弟弟修好小熊,没必要执着于那条手帕,用真正的绷带就行了,为何要特意拿走洗衣篮子里的手帕?而且沙沙当然知道那条手帕是姐姐的宝物吧?”

“清洗?您在说笑吧!”高千哼了一声,耸耸肩膀;她的声音还是一样冷静,却反而有种可怕的感觉。“这种东西可不容易见识到呢!匠仔的口水痕迹,是纪念品耶!不如展示给大家看吧!小漂看了一定会开怀大笑的。”

高千张大了嘴,表情宛若被车灯照射的猫。

“……我想起来了。”一睁开眼,匠仔便跳了起来。“我知道了!高千,我知道了……咦?”

“应该是。只要想出来,应该能明白一切了……”

“呢……去哪里?”

“诚惶诚恐。”匠仔看着菜单,心想高千可能已经原谅他了,终于放心的他,眼睛总是在便宜的料理上停留。

“那么……”

“血迹呢?该怎么解释?”

“慢着!匠仔——”一坐到匠仔身边,他的身体便倒了过来,高千大为慌张。“喂……哎呀!”

“我们中午吃的红豆饭,你说是小宫山妈妈给的;那是什么时候给的?”

“咦?”

“你的口水!”

平心而论,匠仔是个头脑清晰的男人;至少高千是这么认为的。但他为何会无知到这种程度?越是广为人知的事,他越是生疏,这点总让高千诧异不已。

匠仔没有回答,只有如同排放淤泥的打呼声依旧隆隆作响。没办法,让他小睡片刻吧……高千大发慈悲让出玉肩,却是人算不如天算;当匠仔犹如发条快用光的玩具一般抽搐着睁开眼睛时,太阳早已经下山了。

“次女沙沙是小学四、五年级,对吧?高千也是那个年纪时来的吗?还是更晚?”

“新子?腌菜吗?”

“接着把小熊的手臂剪断。这条手帕上的血,是小熊受伤才沾上的——小典认为只要这么说,小由就不会生气。”

“值得庆祝的事……?”

“对不起啦!”千晓看了看时钟,发觉自己竟睡了五个小时以上;在寒冷的夜风中,他羞愧得简直快冒出一加仑的汗水。“你怎么不叫我起来啊?”

“哇……”

“应该知道,小由说过她收到时很高兴,还向全家人炫耀呢!”

“沙沙她……?”

“真是惭愧。”见高千步伐越过居酒屋的门帘,匠仔也慌忙跟上。“这么一来,牛排和寿司应该都没有了吧……”匠仔自言自语。

“金枪?”

“啊!”高千吃了一惊,啤酒险些洒出来。“……初经?”

“我是不知道你怎么样啦,不过我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高千没有回头看匠仔,自顾自地迈开步伐。“啊!肩膀好酸,要当好一个枕头不容易耶,知道吗?”

“小由担心的正是这个,才找我商量的。其实小由怀疑是沙沙做的。”

“咦……?”

“也没什么谜底可揭晓,其实答案就在高千的包包里。”

“是啊!”放下心来的高千忍不住往步行于前方的匠仔背后狠狠一拍。“说的对,匠仔!你说得没错!”

“对,是因为这个缘故。小典虽是个孩子,却也发现姐姐遇到麻烦,想帮帮姐姐的忙;虽然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毕竟是血光之灾嘛!他一定以为事态很严重,更何况大姐的宝物还被那些血弄脏了。小由有多么珍惜那条手帕,小典也很清楚;他一想到沙沙会因此被小由责骂,情急之下,就从妈妈的裁缝箱里拿出了剪刀。”

“我知道了。”高千的声音突然带着恫吓意味。“什么都可以是吧?好,那走吧!”

“——高千?”

“嗯……可是现在我脑筋转不过来啊!”匠仔的尾语总是和呵欠声产生共振,看来熬夜连看是一小时的《尤里西斯》还是有相当大的影响。他往长椅坐下的动作是那么地艰辛万分,活像个老人。“脑袋瓜里好像塞满了煮的烂糊糊的泥巴一样……”

“高千好像说过什么重要的事……但我想不起来。”

“……你还真的什么都不懂耶……”

“对,他不是在问小熊的血止住了没,而是担心沙沙。然而,此时却发生了事与愿违的情况。对小典而言,小熊是有生命的朋友,是会流血的;但是沙沙却无法理解小典的行为。对沙沙来说,布偶只是个物品,没有生命,当然也不可能流血;一时之间,她没想到弟弟伤害最重要的朋友是为了替她掩饰,满心想着会被责骂的沙沙,便赶在其他家人回来之前,将沾了血的手帕丢掉。”

“和这件事有关的?”

“当然啊!你真厚脸皮耶!”高千一坐到柜台前,便立刻开始自顾自地点起菜来。见匠仔一脸委屈和无奈,高千忍不住笑了。“不过,既然你似乎解开谜题了,我还是请客。喜欢吃什么就点吧!”

匠仔将头倚在高千肩上,已然沉沉睡去,还一脸不舒服地发出咕咕、咕的打呼声,听起来就像泥巴塞住水管一般。

“不。”基于思索时的习惯,匠仔开始在公园四处散步;这也是为了摆脱乘着风和日丽再度袭来的睡意。“不是沙沙做的。”

“原来如此。”

“前天伴晚,小宫山妈妈出门购物后,家里就只有沙沙和小典两个人,对吧?小由说,或许之前他们两个刚大吵一架,弄得无法收拾。平时他们姐弟俩的感情是好到连小由都嫉妒的,但就算感情再好,总有吵架的时候吧?不,或许正因为感情好,吵起架来才更惊天动地。小由怀疑,那天沙沙的神情异常,不是如爸妈所认为的‘害怕潜入家庭破坏小熊,心里变态的不明人士’,而是因为就是她剪断了小典的小熊手臂。”

“……匠仔也是这么想?”

“假如沙沙真是凶手,就算是趁着小典上厕所时下手,小典也会知道的。倘若他们两个真的曾在家里大吵一架,自己上厕所时,宝贝小熊被剪断手臂,而家里除了自己外只有姐姐在家,他当然会认为是姐姐为了泄愤干的吧?比起猜测有个不认识的叔叔偷偷跑到家里来,要自然得多了。但是小典没说过半句如此暗示的话语,代表他们两个未曾吵架,沙沙也没有伤害小熊的动机。”

“这个……”坐在长椅上的高千以莫名冷静的声音说道,她指了指自己的肩膀。“你知道是什么吗?”

匠仔似乎没发现自己曾入睡,见四周突然点缀着闹区的各色灯光,满脸错愕;刚才天气还那么好耶……这就是所谓的穿越吗?

“那你快点想出来啊!”

“唔……”走到树林附近的长椅边,匠仔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到底是为什么咧……?”

“我想不久之后,沙沙应该把事情的经过老实对妈妈说了;包括月经的事、手帕的事,还有小熊的事。妈妈一开始八成也无法理解小典的行为,不过最后她懂了;她把被丢掉的手帕捡回来当成小熊的绷带,并把小熊放在沙发上,就是证据。妈妈做好了这些准备后,才到幼稚园去接小典;其实,她是想让小典先看到小熊,让小典知道他做的事并没有白费,是有意义的。或许妈妈想不到更好的方式,来赋予这件事意义了吧!总之,妈妈不希望小典的牺牲白费,不希望小典伤心,才这么做的。谁知道那天小由正好没社团活动,提早回家;她那时还不知道缘由,所以才会大吃一惊。高千下次去家教时,小由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我想她一定会告诉你的。”

“前天沙沙的神色异常,是因为……”

“好了,”见千晓面露佩服之色,高千也发不起脾气了。拿啤酒干杯之时,她的愤怒之情已完全止息。“揭晓谜底吧!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胡扯些没说服力的理由,付账就一人一半喔!”

“一般是有喜事才会做红豆饭,所以小宫山家昨天应该发生了某件值得庆祝的事吧?”

“哎呀?你以为我没试着叫醒你啊?亏我又打又踹,你竟然不为所动,继续呼呼大睡!”

“沙沙?次女嘛……为什么?”

“沙沙剪断小熊手臂时,或许弄伤了自己的手指……”

“不过沙沙后悔了,就算再怎么生气,那可是宝贵弟弟最爱的小熊啊!所以她偷偷拿走小由的手帕,打算修好小熊。”

“咦?”

“对,前天沙沙的初经来了。我想她妈妈应该事先交过应对之道,再说,就算是第一次,也应该有前兆才是;只不过事出突然,沙沙还是手忙脚乱。我想她当时应该是打算到厕所去,要是去了厕所,她就会使用卫生纸了。但是月经突然来临时,她人却正好在浴室前,眼前摆着洗衣篮,而放在最上面的东西看起来想条手帕;为了避免弄脏衣服或地板,情急之下,沙沙拿了那条手帕来用。小学五年级初经,应该算早,而且又是第一次,照说实际的量不会太多,所以我想当时的状况其实不必那么慌张;她会如此,应该是个性使然——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而已。她用完之后,才发现那是姐姐的宝贵手帕,不知如何是好;或许她也曾想过要洗,但毕竟当时她正为了自己身体上的异变而手足无措,只能愣在原地,满脑子恐慌地想着该怎么办。假如妈妈在家,其实就没事了,但偏偏当时妈妈不在,只有弟弟小典在……”

“是吗……”方才还满脸愕然的高千,表情渐渐变得有些茫然。“原来是这样啊……”

“这又是……”高千也慌忙跟上匠仔。“为什么?”

“不如点个生鱼片吧?新子很好吃喔!”

“白痴!”高千难以置信地抢过菜单,索性自己动手点菜。“鱼啦!怕你误会,我说在前头,我说的可不是鲫鱼的幼仔,是金枪鱼的幼鱼。”

“就算玄关或客厅的落地窗开着,有人能像空气一样来去自如吗?太不自然了。比起神秘人物,说是内贼——也就是家中的某人所为,还合理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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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匠千晓系列 1 解体诸因

  1. 01第一因 解体迅速
  2. 02第二因 解体信条
  3. 03第三因 解体升降
  4. 04第四因 解体让渡
  5. 05第五因 解体守护正在阅读
  6. 06第六因 解体出处
  7. 07第七因 解体肖像
  8. 08第八因 解体照应
  9. 09最终因 解体路线
  10. 10后记

第二卷匠千晓系列 2 她死去的那一晚

  1. 01楔子
  2. 02紧急Q人
  3. 03不惑Q人
  4. 04公约Q人
  5. 05无敌Q人
  6. 06逻辑Q人
  7. 07携带Q人
  8. 08怨念Q人
  9. 09失乐Q人
  10. 10尾声
  11. 11备忘录——代替后记

第三卷匠千晓系列 3 啤酒之家的冒险

  1. 01芳香型啤酒花
  2. 02麦芽
  3. 03成熟
  4. 04产品标示
  5. 05香味
  6. 06酒精浓度约5%
  7. 07圆熟
  8. 08罐底
  9. 09空罐请回收
  10. 10低温生滤
  11. 11容量500ml
  12. 12BREW
  13. 13<生>
  14. 14传统
  15. 15未成年请勿饮酒
  16. 16后记

第四卷匠千晓系列 4 羔羊们的圣诞夜

  1. 01圣夜巡礼
  2. 02父悻巡礼
  3. 03馈赠巡礼
  4. 04分身巡礼
  5. 05恶梦巡礼
  6. 06母神巡礼
  7. 07愉望巡礼
  8. 08后记

第五卷匠千晓系列 5 苏格兰游戏

  1. 01序章
  2. 02ACT 1
  3. 03ACT 2
  4. 04ACT 3
  5. 05ACT 4
  6. 06DETECTION 1
  7. 07DETECTION 2
  8. 08终章

第六卷匠千晓系列 6 依存

  1. 01返校 1
  2. 02第一章 Q感的法则
  3. 03返校 2
  4. 04第二章 隐秘疗法
  5. 05返校 3
  6. 06第三章 精神分裂早期
  7. 07返校 4
  8. 08第四章 非特异悻
  9. 09返校 5
  10. 10第五章 晚期戒断综合征
  11. 11返校 6
  12. 12第六章 精神失常
  13. 13返校 7
  14. 14返校日

第七卷匠千晓系列 7 谜亭论处

  1. 01试卷被盗事件
  2. 02陌生催款信事件
  3. 03室内鞋消失事件
  4. 04约见未婚妻事件
  5. 05无礼之徒重出江湖事件
  6. 06嫌疑人被困事件
  7. 07打印版厄运信事件
  8. 08新啤酒之家事件
  9. 09后记

第八卷匠千晓系列 8 黑贵妇

  1. 01不请自来的死者
  2. 02黑贵妇
  3. 03分裂的图像:以及避暑地的心血来潮
  4. 04夹克衫的地图
  5. 05夜空的彼岸

第九卷匠千晓系列 9 替身

  1. 01
  2. 02RENDEZVOUS 1
  3. 03RENDEZVOUS 2
  4. 04RENDEZVOUS 3
  5. 05RENDEZVOUS 4
  6. 06RENDEZVOUS 5
  7. 07RENDEZVOUS 7
  8. 08RENDEZVOUS 8
  9. 09后记

第十卷匠千晓系列 10 怜悯恶魔

  1. 01无间咒缚
  2. 02怜悯恶魔
  3. 03艺术切割
  4. 04称量死亡
  5. 05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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