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滿月的交換條件

「糟透了。」

祕密基地裏迴盪着錦織死氣沉沉的聲音。錦織一臉苦惱地將下巴靠在桌上，空洞的眼神漫無目標地在空中飄移着。

一旁的六道和米倉面露憂心地注視着錦織。

「唔，這股毫無生氣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大門一開，輝夜走了進來。她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嘴角還帶着微妙的笑容。此時六道不發一語，用手指着放在桌上的校園報紙。

「嗯？」

輝夜將報紙翻開。

「我看看。『無視遊戲規則的選舉手段步上末路！週六發生於前庭的集體鬥毆事件，肇因於藉由選舉之名所進行的大型卡拉OK大會。無論競選活動再怎麼不設限，搭建特製舞臺並且舉辦演唱會是否仍有逾越分際之嫌？此外，爲了與競選對手對抗而採取輕率行動的候選人錦織貴同樣難辭其咎。期望兩位候選人能夠深切反省』。」

「那部分是很重要，但是真正精彩的在下面啦，下面。」

「『追蹤謎之假面吉他手的真實身分！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候選人錦織貴演唱會的假面吉他手，精湛的演出備受好評。輕音樂相關社團正投入搜索，一旦確認其身分將邀其入團』。」

報導的旁邊還放了一張用手機拍下的失焦照片。

「這是我嗎？」

輝夜開心地呵呵笑了起來。

「也不是那篇啦，是更下面的報導。」

「啊啊，是這篇嗎？『選戰第二週的支持率調查』——」

輝夜拿着報紙的手忽然抖了起來。

「你明白錦織同學之所以變得像是少了魂魄的空殼一樣的理由了吧？」

輝夜將報紙用力地甩在桌上。

「爲什麼腹黑的支持率下滑，反而是弓削的支持率上升了？」

輝夜用雙手揪住錦織的肩膀，接着就是朝左右一陣亂晃。

「呃，弓削同學,如果你沒有其他事的話，可不可以請你先回去呢？接下來我要想想關於辯論會的事。」

錦織眉間皺起紊亂的紋路。

「她說的以前是指我還很小、很純真的小時候啦。」

弓削用力地搖着頭。

「你想要進入學生會的決心有多強？」

「我——說——住——手——啦——我佈滿皺摺的奇蹟腦袋會液化啦——」

「哇——哇——哇——」

「錦織同學在這裏的時候，都是這個樣子的喔。」

「誰知道你又想做什麼。搞不好你現在也藏著錄音機還是什麼東西，正在偷偷紀錄着我們的一舉一動也說不定啊？」

「如果你願意接受我接下來提出的條件，要我退出選舉也行喔。」

「纔不是陷阱呢。」

「對了。」

「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是盛夏的太陽光，或是跟綜合格鬥家Fedor差不多強吧。」0;譯註：Fedor Emelianenko,俄羅斯格鬥家，擅長各種格鬥技，有當前世界最強格鬥家之稱。1;

弓削揮手示意，要錦織和她一起到祕密基地的角落。

據說，起初支持錦織的大多是偏向保守的學生，然而這些人卻對錦織爲了對抗弓削而舉行演唱會一事感到失望。目前錦織相對於弓削以外的其他四位候選人是保持領先，但和弓削之間卻仍差了一步。

錦織一邊解釋，一邊對弓削使眼色。畢竟還沒對輝夜她們提過弓削曾是自己青梅竹馬的事。

「即使不進入學生會，我還是有辦法成爲全校第一的偶像啊。」

米倉也點點頭。只見弓削的表情愈發不悅。

「如果我答應你的條件，你真的會退選？你先前不是說過想要入主學生會，讓自己的人氣拓展到全校嗎？」

「你不是開玩笑的吧？」

「我知道了。那麼，先讓我聽聽看是什麼條件吧。」

「想不到所有計劃都產生了反效果。」

「弓削的形象不也惡化了嗎？」

弓削滿是自信地點了個頭。

「啊啊，是啊。我很想進去。畢竟那是從我上高中之後就未曾改變的目標。」

「小錦。」

「腹黑，小心點！這是陷阱，這一定是她設下的陷阱。」

「另外，錦織試圖借用iphone的人氣拉抬聲望，這點也是失敗的原因。」

「只要做好萬全的準備上場，我就有勝算。J

輝夜揮動手勢發號施令。

「啊——如果只認識在教室裏的錦織同學，會覺得奇怪也是很正常的啦。可是，這時候的錦織同學纔是真正的他。Natural，也就是所謂的本性。」

「就算你這麼說，但對方說的也是事實啊。」

錦織試圖制住狂跳不已的心臟，在腦中不斷地吶喊着「冷靜！」。

「有嗎？」

「還有，粉絲之間的糾紛好像也和形象惡化有關係喔。」

「嗯。」

「應該說只剩下一星期了吧？」

「還有，入主學生會這件事，對於我建構新世界的計劃也是不可或缺的。」

「就算你們舉辦演唱會和我對抗，還是贏不了正牌偶像的。」

錦織也露出別有打算的眼神回望着弓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喔——小錦，原來你只會在輝夜她們的面前露出本性。這時候的你就不是個冒牌的優等生囉。我覺得跟以前常被女生們欺負的小錦一樣呢。」

「鏘鏘——」

「在場的每個人注意了！我，弓削滿月，支持率終於超越了錦織同學。你們這羣人還不趕快向我低頭！」

「唔。但是我方還沒輸掉這場仗呢。距離投票日還有一個星期。」

「我知道啊。我們剛纔就是在討論這件事。」

錦織用不停抽搐的表情勉強擠出笑容說道。

「不過，機會還是存在的。」

錦織用充滿自信的眼神掃過輝夜等人。

「你說退出選舉，就是要放棄參選資格的意思囉。」

她將校園報紙拿在手上，並且打開報紙。

「嗯——」

「你這傢伙，剛纔明明才提過如何逆轉局面，不會再說一次嗎！」

「我不懂。明明最後的觀衆人數是差不多的啊。而且不也引發了相當的話題性嗎？」

錦織用顫抖的聲音叫着，輝夜才終於鬆開手。

「我知道啦。」

「我之前也有發現，你待在這裏的時候和平常的感覺差很多耶。」

錦織發出外星人般的聲音，試圖從輝夜的鉗子手中逃脫。

弓削噘着帶有不滿情緒的嘴脣，對錦織說道。

「嗚。」

弓削把錦織帶到角落後，逕自將臉湊了過來，就在錦織的面前綻開如花朵般的笑容。而像花兒般的芳香也跟着襲向錦織的鼻腔。

輝夜用像是鉗子般的雙手夾住錦織的頭，開始左右搖晃。

錦織則急忙大叫試圖掩飾。

「腹黑，你也說句話啊。我們從剛纔起就一直捱打耶！」

弓削突然傳來像是在探詢錦織表情的視線。

「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正如你所見，演唱會作戰失敗了。另外就是觀衆打羣架這件事也把學生會長徹底惹毛了。」

六道和米倉同時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

「一開始挑起糾紛的粉絲本來就是支持弓削的人，所以……」

輝夜確實地做了補充。

下巴靠在桌上的錦織陷入了思索。目前的窘境確實已經讓自己的選情亮起黃燈，而且還惹火了原本仰賴其助力的學生會長美紀，如今只能自食其力。

此時弓削忽然蹙起眉頭。

「辯論會的內容可是很嚴肅的。我覺得她憑一路走來的偶像路線應該行不通。」

「可是你贏得了嗎？小滿她應該也會做好準備纔來參加吧？」

「星期五的辯論會，我以一年級候選人的名義，指名要和弓削一對一辯論。只要能講出充實的內容，就有可能逆轉選情。畢竟我們兩人的支持率差距極小。尚未選邊站的學生仍佔大多數，能夠搶到多少他們的票應該就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輝夜用指甲敲擊着與自己相關的報導。

「你少在那邊亂說，六道。還有，拜託你不要把人的頭當木魚敲好嗎？」

弓削轉動着直指輝夜的食指如此嗆聲。

「人家當然也會好好準備才上場囉。」

輝夜發出懊惱似的聲音。

一陣尖銳的高音竄入耳中。不知從何時起，弓削就已靠在祕密基地入口大門旁的柱子上。

錦織眼神爲之一亮。其他三人也同樣瞪大了雙眼。

「停——下——來——我的——腦——快要——液化了啦——」

「我就說不是那樣嘛。我的信用有那麼差嗎？」

而且辯論會的主持人是由美紀擔任。可以想見進行過程必定相當嚴謹。

「小錦，耳朵借我一下。」

「嗚，原來是這麼回事。」

弓削則像是察覺了錦織的意思，也接着說「對對，就是那個意思」。但話纔剛說完，弓削卻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將手扠到腰際，並且開始在祕密基地裏來回踱步。

輝夜懊惱地咬着嘴脣。

「嗚，想不到又被她入侵了！所有人準備迎戰！」

弓削露出忿忿不平的表情。

「小錦，你是真心想要進入學生會嗎？」

錦織雙手環抱胸前。雖然還不明白她真正的意圖，但目前爲止在選戰中確實佔有優勢的弓削，實在難以想像她會在此時設下陷阱。

錦織又將下巴放到桌上。

「雖然確實引來了新的支持者，但是原本支持錦織同學的學生層似乎也就此離去了。」

「你不能在大家的面前說嗎？」

六道叩叩地敲了敲錦織的頭。

「真的嗎!?」

弓削一邊自顧自地說着，一邊逕自走進了祕密基地。

「可是，腹黑。現在可不是發呆的時候。距離投票日只剩下一星期了。再這樣下去必敗無疑。」

「當然沒錯。」

「不用迎戰了啦。你們應該爲我開歡迎派對纔對吧。飲料請幫我準備Bireley"s。」0;譯註：日本飲料品牌。1;

錦織抬起頭說道。

「咦，以前?」

好不容易從輝夜的魔手中脫困的錦織，露出慘白卻又寫滿疑惑的表情。

「我不會禁止小錦之後把條件告訴其他人的。」

「喔、喔。」

弓削稍微彎低腰身，慢慢地接近錦織的耳畔。當她的呼吸接觸到錦織的耳垂時，一股令人發顫的電流也跟着竄過全身。

弓削輕聲地耳語。

「像這樣子和小錦說悄悄話，好像回到了幼稚園的時候，真令人懷念呢。」

「咦？」

「……我退出選舉的條件就是——」

弓削的話令錦織大大地眨了個眼。

「小錦——」

祕密基地的會議結束後，在圖書館寫完作業的錦織正在換穿鞋子，弓削忽然從鞋櫃的暗處出現。

「嗚。」

一看到弓削，錦織不禁嚇得向後倒退。

「你爲什麼要發出『嗚！』的聲音？」

「沒、沒有啦……」

「哼。」

弓削不滿意地抿起脣。

「你不要那麼疑心重重的嘛。我只是想找你一起回家，所以纔出聲叫你的。」

「一起回家？」

錦織疑心表露無遺地眯起了眼。

「哼。你那表情又是什麼意思？」

「不，沒有啦。只是我怕你又有什麼企圖。」

弓削的臉泛起淡淡的暈紅，繼續補上一句「而且還是我的初戀……」。錦織則是把臉撇開，用手搔着自己的鼻頭。

「那種事辦不到的啦。」

「嗯？」

「嗯——這個嘛。」

「對啊。你像是個無法捉摸的人，又像是個難以理解的人。轉學後立刻成了班上的偶像又莫名其妙向我宣戰。後來還找出我們祕密基地的位置，然後又突然跑去開演唱會，和我打勾勾約好後，現在又說着這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

「因爲小錦和輝夜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比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更開心啊。」

「嗯——真的要我擠出一個理由的話，應該是因爲不甘心吧。」

「不要再用文謅謅的對白了啦，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爲什麼你的不甘心會和那種條件連結在一起？」

「這樣不是繞了個大遠路嗎？」

「你不懂原因也沒關係啊。不過你放心，如果你真的願意接受我的條件，那麼我就會照約定放棄學生會。我是認真的。」

「因爲我完全搞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你爲什麼要嘆氣呢？」

「也就是說，小錦自己也願意和輝夜在一起囉。」

「這世上有些事情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喔。」

「嗯——」

「雖然不到自願的地步，但也沒有打算要積極地離她而去，就像這種感覺吧。」

「咦？不甘心？」

錦織一臉慘白地露出抽搐的笑容。

錦織有些驚訝地張着嘴。

「這樣啊。說到這個，我聽班上同學說過，小錦和輝夜之間好像曾經傳出一些謠言吧？」

「喔。」

「走這邊也回得了家。換個車站下就行了。」

「拜託你不要露出一副隱居老人遙望遠方的眼神好嗎？說到這個，我之前也有想過，是真的還記得幼稚園的我是什麼樣子嗎？」

「拜託你使用那種俗語的時候再多考慮一下好嗎？」

「我在祕密基地時也講過，好像看到了以前的小錦一樣。」

「小錦爲什麼要任憑輝夜擺佈？而且她還叫你腹黑耶。簡直就像是婦唱夫隨一樣嘛。」

「對於一個人發現祕密基地，甚至連竊聽器都裝好的我來說，沒有什麼辦不到的事。」

「嗯，如果小錦希望的話，我可以幫你從輝夜手中搶回把柄喔。」

隔天放學後，錦織和愉快的夥伴們一行四人聚集在祕密基地。

錦織雙手環抱在胸前。

「是嗎？」

「糟糕！我太大意了。」

「你爲什麼要提出那種條件？」

弓削氣呼呼地鼓起雙頰。錦織則是用側目看着弓削，無奈地聳了聳肩。「話說回來，弓削的家走這個方向對嗎？」

弓削露出開心的表情。

弓削又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我知道小錦和輝夜總是玩在一起，但是關於你爲何要對輝夜言聽計從，我就真的想不透了。」

「搞不懂我？」

錦織露出一副清爽自在的表情。

錦織無視弓削，逕自地向前走去。弓削則是踏着小巧的步伐快步跟上去。

「那樣纔不行呢。學校的頂尖偶像只需要一個人就夠了。」

弓削閉上雙眼，將兩手放在自己的胸前。那動作簡直可愛到令人無法抵抗，錦織也不禁爲此嚥了口口水．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那就是*fine uhe hip囉？」0;譯註：日文中「婦唱夫隨」意思同於「老公爲老婆擦屁股」。1;

「你只不過是用英文再講一次而已耶。而且單字好像用錯了吧？」

看着嘴脣嘟得和章魚沒兩樣的弓削，錦織聳聳肩無奈地答着。

「是有過這回事，怎麼了嗎？」

「所謂的奇怪指的是哪個部分？」

「婦唱夫隨……嗚。」

「嗯，話是沒錯啦。只是那段進退兩難的時期其實也已經過去了耶。」

「當然要嘆氣囉。」

「當然囉。而且，我不也多少照着小錦說的，堂堂正正地和你進行偶像爭霸大賽嗎？如果小錦不是我的青梅竹馬的話，我一定會更徹底地把你打趴，絕不會手下留情的。」

「既然如此，爲什麼一開始不照着我的提議，和睦相處就好了呢？誰叫你還說什麼要來場偶像爭霸大賽之類的。」

「我們明明就有着看過彼此內褲的感情。」

「真的嗎？」

弓削用雙手遮住嘴巴，然後立刻換成齒列閃過光芒的耀眼笑容。

錦織又停下腳步，雙眼盯着弓削。弓削也跟着停下來，睜大眼睛望着錦織。

「啊啊？」

「對了，關於剛纔在祕密基地裏說的事。」

「說真的，弓削，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沒錯。雖然我想了一個晚上，但怎麼想都覺得很奇怪。」

「是嗎？真的只是那樣嗎？」

錦織有些神經質地搔着耳後根。

錦織用一副無法釋懷的表情繼續向前走，弓削則是稍微落後地跟在後面。

「喔——」

「我怎麼覺得自己好像徹底被討厭了？」

「我會提出那種條件，箇中原因不妨如此闡釋。」

「偶像經常容易運動不足，所以沒關係。」

「我只是想要成爲學校裏第一名的偶像而已。不過和我競爭偶像寶座的對手剛好是我的青梅竹馬，讓我覺得心情有些複雜。」

「我比較喜歡你自然的笑。」

「哈哈哈……那我應該慶幸我是你的青梅竹馬囉。」

弓削雖然發出無法釋懷似的聲音，但臉上的表情卻看得出些許的高興。

「誰會做那種事啊。我只是把感想說出來而已。」

「哈，小錦，你該不會是想奪走我的祕密武器，藉此削弱我的實力吧？」

「我纔沒看過你的內褲，你更不可能把內褲讓我看吧。」

「原來你自己也不知道啊。」

「真是亂成一團呢。」

「難道你有什麼把柄掌握在輝夜手上？」

錦織停下腳步，認真地注視着弓削。

「你現在偶爾也會在我面前表現出非冒牌優等生的反應了耶。」

「不，沒什麼。」

「纔沒有哩。人家只是想回家而已。」

錦織搔了搔耳後根。

「對了對了，小錦。」

弓削有些訝異地不斷眨着眼睛。接着像是在探尋什麼似地直盯着錦織的表情。

弓削哈哈哈地笑着說道。

「小錦小錦，這次換我問你問題。」

但錦織似乎聽見，從弓削輕啓的脣中小聲地說出「或許那也是我開出條件的理由之一」的聲音。

「是嗎？嗯，反正我的真面目已經被你知道了，就算再隱藏下去也沒意義啊。」

「如果我幫你搶回把柄，你就不需要和輝夜黏在一起了啊？」

錦織忽然痛苦似地按住了胸口。

「嗚。」

「沒有吧，你想太多了。」

「哼，你真的很不入戲耶。」

弓削將手交錯放在身後，繼續向前走去。

「到底爲什麼呢？」

「果然是這樣。」

「辯論會的時候，閣下必須向錦織同學告白，然後再由錦織同學說聲『對不起』來加以拒絕。小滿開出的條件，簡單來說就是這樣吧。」

「原來你也能笑得很自然嘛。我還以爲你只會擺出冒牌笑容而已。」

☆

弓削有些寂寞似地眯起了眼。

「當然囉。畢竟小錦是人家的初戀情人啊。」

「咦？」

「什麼？」

弓削用指頭抵着下脣。

六道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如此確認着。

米倉側着頭問道。

「過程太簡單了。」

「太簡單？」

「對啊，太簡單了。如果倒過來的話就會困難許多。例如我得在衆人面前接受閣下的告白之類的。」

錦織偷偷瞄了輝夜一眼。

輝夜手上拿着一個附有天線，像是收發器的東西接近牆壁，機器立刻滋——滋——地發出聲音。看來她似乎正在檢查室內是否再次被弓削裝上了竊聽器。

「如果條件真是那樣的話，我I定會立刻拒絕的。因爲I旦我和閣下開始交往，就算弓削退選，票還是會流向其他候選人啊。」

「說得也是。」

「所以我才搞不懂，弓削提出這種條件的真正用意是什麼。」

錦織緩緩地搖起頭來。六道和米倉則是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表情。

「六道多少可以猜得到小滿的想法喔。」

「真的嗎？不過畢竟是六道的想像，要確實猜中應該很難吧。」

「我也多少能夠體會她的心情。j

「如果是米倉的意見，或許可以相信喔。」

「什麼嘛，你對我們兩個人的信賴度也差太多了吧！」

六道氣呼呼地鼓起了臉頰。

「那麼你們說說看，弓削到底抱持着什麼樣的心情？」

「呃，我覺得這個應該由錦織同學自己去感受，從我的口中說出來好像不太好。」

「什麼意思啊？」

「就是那個意思囉。」

「可是這支竹刀的攻擊範圍好像連跳出常識之外都沒辦法耶。」

「是嗎……意思是閣下也贊成囉？」

「什麼叫做揮不出結果啊。不然你想怎樣？」

錦織搖了搖頭。

「你說揮出雷射的事嗎？」

「這裏還滿安靜的嘛。」

輝夜又開始嘟噥起來。

「我想早點和別人對戰。」

「我不會覺得被閣下告白是件讓人困擾的事。我只是擔心閣下你而已。」

「這件事已經不是用可不可以來判斷的層級了。對於建構新世界而言，學生會是個值得利用的場所。因此只要是爲了讓腹黑進入學生會的事，我都會去做，就算必須忍辱負重。」

「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至少也要能閃個紅光，或是能夠發出聲音之類的，會比較有意思。」

「不，不是那個。」

「少在那邊說傻話。別忘了，你的初次告白是以被拒絕爲前提耶。」

錦織疲倦地搖着頭。

「我最後的夢想是希望能揮出雷射或是黑暗波動之類的。」

「我只是在想，這次的告白會變成你的初次告白耶？」

「你還早得很呢，再等等吧。」

「那又怎麼了嗎？」

「我反過來問你，腹黑。你到底在擔心什麼？你先前不是說過，如果條件換成了被我告白，而且你還得接受的話，自己也會覺得很困擾，而且還可能影響我們今後的活動，但是如果是拒絕的話，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了。還是你本來就不想要被我告白？」

輝夜瞬間先是瞪大雙眼，接着立刻歪着頭，擺出一副像在思考某事一樣的動作。過了一會兒，她碰地拍了一下手，然後露出像是在看外星人般的眼神望着錦織。

「但你不可以說討厭喔。」

六道代替錦織發問。

「是沒錯。」

「關於剛纔討論的那件事，真的可以嗎？」

輝夜放下書包，立刻開始練習揮刀。錦織則是拍掉灰塵後直接坐在地上。

輝夜注視着錦織。

「我負責的部分，簡單來說就是向腹黑表示我對他的好惡吧？」

「雖然我有這樣的顧慮……J

「倘若只要我忍受這般屈辱，就能將腹黑送進學生會，那我認爲確實有實行的必要。」

「什麼事？」

「唔哇，好髒喔。」

「閣下對工作還真是熱心呢。」

「不過話說回來……」

「閣下得在衆人面前向錦織同學告白，然後被拒絕。閣下有辦法做到嗎？」

「腹黑。你、你還真有少女情懷耶。」

「也不是那樣啦。」

「弓削的事？」

錦織依舊雙手抱胸，眉頭深鎖地確認着。

「說得也是。」

「最關鍵的閣下又是怎麼想的呢？」

「唔。」

輝夜用一掃陰霾的爽朗表情點了個頭。

「不是隻有告白而已，我還得在衆人的面前拒絕你纔行耶。」

六道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雖然會影響到國王的威信，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在常識範圍內有什麼不好。我站在常識這一邊。」

錦織臉色慘白、手按着胸膛趴倒在桌上。

「屈辱……」

「當然沒有。征服者是不需要戀愛的。告白這種事，在漫畫的世界裏就像是家常便飯一樣天天上演。我只要看漫畫就夠了。」

看見輝夜表情的錦織心頭有些小鹿亂撞，並緩緩地抬起頭來。

「我是想到你的初次告白竟然是演戲，擔心你會不會覺得反感。」

燈光所映出的光景令錦織不禁發出驚叫。木板隔間和練習柔道用的榻榻米全都積滿灰塵，就連牆壁的一部分都已斑駁脫落。

「嗯？」

六道和米倉相互頷首，錦織只能無奈地聳肩。

「要我向腹黑告白，這樣的狀況對我來說實在是太痛苦了。爲什麼我得向腹黑這種人告白？」

錦織一邊指答輝夜練習揮刀，一邊如此想着。輝夜此刻的動作和起初時相比簡直就是天差地道，握刀的架勢十分端正，甚至可以感受到她自成一派的風格。或許水準已經和六道不分上下。

「嗯，空間很大，而且很少會有人來。」

0;揮刀動作愈來愈純熟了呢。1;

錦織默默地注視着再次開始搜尋竊聽器的輝夜背影。

「是不是第一次告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腹黑能不能順利進入學生會。」

會議結束後，錦織和輝夜來到位於學校邊側的老舊小型體育館。一個月前左右，受輝夜命令教她劍道的錦織好不容易纔發現了這個練習場所。

「像這樣子不斷地揮刀，卻揮不出什麼結果，實在是滿無聊的。」

錦織一邊嗅着時而發出芬芳的燈心草淡淡香氣，一邊按下了電燈的開關。天花板的電燈頓時一齊綻放光輝。

「那是小孩子的玩具刀吧。」

錦織望向輝夜，但輝夜仍專心地進行探測。

「我在想啊。」

「啊啊，那件事啊。」

輝夜稍微看了錦織一眼。

「這種人……嗚。」

「嗯。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原來你打算寫那種東西啊。」

「如果我做了這種事，我預計在建構新世界之時撰寫的『輝夜疾風傳』，可能會因此留下難以抹滅的污點。」

「說明白點，對我來說是種屈辱。」

輝夜轉過身，狀況外地瞪大了眼睛。

「什麼叫做乏味啊。雖然現在還在練習揮刀，但是和別人對戰時可就截然不同囉。」

「哎啊，難道錦織同學反對這個條件嗎？」

輝夜有些不屑地將臉背向綿織。

昏暗的空間裏充滿了發黴的味道。

「但告白畢竟只是一時的恥辱。俗話說得好，I旦建構新世界的計劃延宕，就等於是國家百年大計之恥。」

錦織按壓着胸口。

「對對，六道也覺得那樣比較好！」

「你擔心什麼？告白也只不過是演一場戲而已，又不會要你的命。」

錦織維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勢將臉抬起。

錦織有些傻眼地回應着。

輝夜將探測器的開關關上。

「你對一支定價四千日圓的竹刀抱着太大的期待了啦。」

「告白這件事本身一點都不難。如果可以藉由這件事來掌握學生會，倒是很划算的交易。只是……」

「怎麼聽都是你剛剛想出來的嘛。」

「閣下，你到目前爲止曾有過告白的經驗嗎？我只知道你曾經被告白過而已耶。」

輝夜停止練習後，便拿起運動毛巾擦起汗來。汗珠從晃動的髮梢中彈出，在螢光燈的照耀下顯得閃閃發亮-錦織的目光也被吸引了過去。

「？」

「閣下，你有在聽嗎？」

「拜託一下，你也是當事人之一耶。」

「老實說，我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慨。」

「劍術這種東西實在有些乏味。每天就只是對着空氣虛砍而已。」

「拜託你不要再用這個字眼了好嗎？」

「腹黑，你用不着顧慮我。」

輝夜意有所指地轉了轉眼睛。

錦織嘆了一口氣。

輝夜重新將視線移回錦織身上。

「我、我講過好幾次了，你說那種話的時候要小心點……」

雖然輝夜已經進步到差不多可以兩人I組練習的程度了，但事實上錦織還沒準備好輝夜用的護具。

輝夜一邊揮着刀，一邊開口說話。

輝夜的口氣確實很坦白。

「你自己又如何呢。經常有人向腹黑告白嗎？」

「算不上經常啦。畢竟我總是散發着『不準向我告白』的氣勢啊。」

「但不管怎麼說，被我告白也是第一次。」

「是沒錯。」

「以拒絕對方爲前提的告白，對此你有什麼感覺？」

輝夜直盯着錦織不放。

「呃，我嘛……」

錦織有種被輝夜透視着內心的感覺。

「我覺得拒絕對方就跟欠錢不還差不多，所以沒有特別的感覺。」

「唔，是嗎？」

輝夜點點頭，然後像是剛泡完澡似地將手放在腰際，拿着寶特瓶喝起水來。

「那麼我要繼續練習揮刀了。練習既發不出靈氣也射不出飛彈的竹刀。」

「不，如果跑出那些東西問題就大了。」

錦織一邊搔着頭一邊站起身來。

「你想不想稍微試試看以對戰的形式練習？」

「可以嗎？」

「拜託你的眼睛不要亮成那個樣子行嗎？」

錦織苦笑着，同時將慣用的竹刀拿在手上。

「其實沒有穿護具時是不可以這麼做的，因爲打到的話可是會很痛。來吧，目標要放在竹刀上，可不是對着我砍喔。」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

「不、不用客氣啦。」

「啊啊。」

想不到輝夜竟然會擔心自己。錦織不禁認真地開始煩惱，說不定明天太陽會打西邊出來。

原來不是輝夜。

『如果瘀青的話，用馬肉冰敷好像效果不錯的樣子。』

『是粉絲後援會的人告訴我的。』

弓削笑了起來。

『你剛纔說的閣下是誰？啊，難道是輝夜嗎？』

當錦織宣告開始的瞬間，輝夜立刻像是猛獸出閘般地撲過來。雖然錦織全力堅守，但被打成這個樣子還是第-次。

『唔唔，聽你這麼說，我就更肯定是輝夜了。』弓削用鬧彆扭似的聲音說着。

『我的祖母曾經告訴過我一件事。』

『就是透過劍術能夠帶給對手的傷害。』

「我記得她叫做小滿。」

『那麼，你們也決定要接受條件了囉？』

『你經常和輝夜講電話嗎？』

「果然很像。」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手機號碼！」

「看來明天真的要出現土石流了。」

錦織一口氣躺平在棉被上頭。

錦織愈是盯着照片看，愈覺得照片中的女孩和弓削就是同一人。

「話說回來，真的要那麼做嗎？」

「不過，那傢伙真的變厲害了耶。」

「喂、喂。閣下，你該不會在反省吧？」

『輝夜怎麼說？OK嗎？』

輝夜的聲音戛然而止。

『算了——關於上次提到交換條件的事，我想知道你考慮得如何了，所以纔打電話來。』

『那就明天見囉，拜拜，晚安。』

『這樣啊，我知道了。反正對我來說都沒差。』

「我好像聽到哥哥在講電話，是和誰——」

「……我的身旁怎麼都是些奇怪的女孩呢？」

在錦織還來不及問「你要說的就是這些？」的時候，弓削已經掛上了電話。

「不過，這樣一來弓削就會退出選舉，所以還是不得不做。」

話筒那頭始終寂靜。情況有些不對，錦織急忙確認手機熒幕上的來電顯示。

在自家的房間裏，錦織正拿着貼布纏在滿是瘀青的手腕上。

錦織含糊其詞地回應。

「又不是料理節目，而且好像都是偏方耶。」

話筒的另一頭傳來像是鬆了口氣般的嘆息聲。

「這次又是什麼？」

過往的記憶栩栩如生地在腦裏甦醒。兩人一起爬上鐵格子。遊戲時間跳的舞蹈。還曾經兩小無猜地牽着對方的手。

「沒問題啦。嘿嘿。」

咔嚓——

「實力？」

「她答應了。那傢伙是激進派的。」

『這樣子啊。』

錦織無力地聳了聳肩。但是這樣的回答纔像是輝夜的風格。

「我到底在想什麼啊。」

錦織深深地嘆了口氣。

「啊啊，那件事啊。」

錦織打開相簿，翻到幼稚園時期照片的那I頁。其中一張照片是身穿幼稚園服的錦織和一位用緞帶綁着髮結的可愛女孩留下的合影。

「我竟然會以爲你在反省，我真是個大笨蛋。」

「謝謝你——她有說這句話吧。」

『電話講太久可能會被竊聽，通訊就在這裏結束吧。再見。』

「那麼……開始！」

「記得一定要對準竹刀攻擊喔。」

只要少了弓削，自己絕對能拿下選戰勝利，並且進入期盼已久的學生會。

「閣下，這次又怎麼了？J

對方的聲音中透露着不信任。

當錦織準備將手機放回充電器上時，手機又再次發出震動。

『總之你好好休養吧。記得下次再陪我練習。』

小梢拋下一串語焉不詳的話後，便用僵硬無比的動作向右轉，朝着走廊而去。

電話毫無預警地掛上了。

「我不知道。」

「不會啊，不常。倒是比較常傳簡訊。」

「真難得接到你的電話呢。有什麼事？又要緊急集合了嗎？」

「不準發出嘿嘿的笑聲！」

錦織嘆息不已。

「與其說那是她練習的成果，倒不如說根本像是憑着動物本能在行動。」

『今天還滿開心的，謝謝你。』

「既然如此……」

錦織看着沉默的話筒，喃喃自語地說着。

『不，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只是剛纔練習的時候，我看腹黑你好像痛到快死了一樣，不知道後來你的傷勢怎樣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心情似乎不錯。

『是我。』

錦織面露不安地發出指示。

『答對了！』

「那是投手的肩膀瘀青纔會那麼做。還有，馬肉這種東西也不是那麼簡單就能拿到手『如果沒有馬肉的話，用豬裏脊肉代替也可以。』

「不，還沒。」

「……我考慮看看。」

「還是很痛，而且瘀青還變成藍紫紅黃四色，看起來簡直就跟彩虹沒兩樣，不過還沒嚴重到必須請假啦。」

錦織闔上相簿，面露倦色地甩了甩頭。

輝夜不斷地發出呼——呼——的喘氣聲。

「那傢伙到底想說什麼？」

「咦？」

放在桌上充電器上頭的手機此時忽然響了起來，是輝夜打來的。

一想到輝夜之後可能會得寸進尺地想要投入實戰，錦織就不禁大氣寒戰。

『喔——』

房間碰地一聲被打開，出現在眼前的是身着睡衣的妹妹小梢。

『這樣啊。』

錦織望着手中的電話，不解地歪着脖子。他注視着手機熒幕一會兒後，確認沒有人再打電話來，纔將手機放回充電器上。接着他緩緩地起身下牀，並且打開房裏的抽屜，再從裏面取出一本相簿。

錦織搔了搔耳後根。

『咦——爲什麼？既然輝夜都說OK了，不就表示接受條件了嗎？難道是錦織反對？』

一陣不好的預感襲來。錦織只得擺好架式，拿穩竹刀對着輝夜。

「痛死人了啦。輝夜那傢伙，知道我不會反擊，竟然就毫不客氣地亂打一通。」

「檢查時間！哥哥，我要進去囉！」

「這個聲音，是弓削嗎？」

「我也不是反對啦……」

小梢用嚴肅的語氣配上沉重的腳步踱進了房裏。當她看見錦織正在翻閱着相簿時，立刻全身僵硬地閉上了嘴。

複雜的心情來自於輝夜將假裝向自己告白，而自己則得拒絕對方一事。想不到最躊躇不前的竟然會是自己。但錦織仍不懂這種心情從何而來。

錦織甚至連女孩的本名『弓削滿月』都已遺忘，只有朦朧的片段還殘存在記憶的一隅中。

『不……我只是在想，原來目前我的實力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即使心意已決，但不知爲何，始終無法發自內心地贊成。

「我的個人隱私全都曝光了嘛。」

『閣下是指誰？』

「那、那不是小梢拿出來的喔！小梢從來不會偷看哥哥的相簿，或是擅自把喜歡的照片帶回房間，而且還大叫『我得到哥哥的個人照囉』。小梢絕對不會做這些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