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米倉離家記
《輝夜魔王式!》 · 月見草平 · 2.2萬 字
「小愛。」
星期六的下午——
結束社團活動,剛進家門的米倉正在玄關脫鞋時,走廊忽然傳來呼喊自己名字的聲音。抬頭一看,母親米倉滝正朝着自己走了過來。她穿着與平時無異的和服,但卻像是發生了什麼好事一樣,顯得莫名地開心。
「媽媽,怎麼了嗎?」
米倉的表情顯得有些疲倦。因爲預定要投稿的漫畫已經接近截稿日了,最近晚上總是處在睡眠不足的狀態。
「今天我幫小愛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喔。」
看着笑容滿面的母親,米倉卻有種不祥的預感。眼前的母親所說的「幫小愛想到了好主意」,事實上應該只對她自己有好處。
「是什麼樣的主意呢?」
「小愛今天就要滿十六歲了。」
「是的。」
「是不是差不多該學點社交舞了呢?」
「咦?」
米倉難掩驚訝。
「我現在已經在學日本舞了,還要學社交舞嗎?」
「呵呵呵,小愛真是的,光會日本舞是無法在社交界出道的喔。之後你獲邀參加社交派對的機會應該也會愈來愈多吧。到時候如果米倉家的人連個社交舞都不會跳的話,不就很丟臉嗎?」
「我覺得不會很丟臉啊。」
米倉低着頭小聲地反駁。
「我已經請了老師,課程就從下星期開始。」
「下星期!」
「對啊,不是有句話說好事不宜遲嗎?」
米倉在這樣的多重壓力下,仍然能夠每週參加兩次社團活動,還能偷偷地畫漫畫。除了在才藝方面表現優秀外,也能同時兼顧學業成績並且名列前茅,由此可見米倉確實較一般人更加認真且才華洋溢。
「短期蹺家——啊。」
「小、小愛?」
「是的。」
「聽好了,不論如何下星期就要開始新課程。至於學不學得好,等學了之後再想也還不遲——」
「小愛,最近你不是很常出門嗎?還有放學後晚回家的日子也愈來愈多了,這麼看來你應該還是行有餘力纔對吧?」
米倉半張着嘴表情絕望地說.
米倉眨了眨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
「瞭解。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我就要離開這個家!」
「二十種?每個星期嗎?」
「嗯?」
「但是這樣該怎麼辦纔好呢?要到閣下的家嗎?」
「其實我——離家出走了。」
「呃,米倉……」
「只是,今天晚上我家裏只有我一個人喔?」
米倉瞪着眼前的母親。
「好——今天一整天可以自由自在地過羅。」
米倉抬起頭,表情顯得有些困惑。
米倉則一語不發地低着頭。看起來似乎正在思考該如何向錦織說明這一切。
母親露出些許可怕的表情。
「真羨慕你。」
米倉拋下這句話,接着「唉」地嘆了口氣。
「爲什麼您總是不先和我商量,就擅自決定這種事情呢?」
米倉將視線向上移看着母親。
錦織的聲音裏難掩驚訝。再怎麼說,離家出走的人竟是那個米倉。
「總之,現在我家是滿適合短期蹺家的環境;只是如果米倉要住下來的話,今晚就只剽下你和我兩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請住下來吧。」
「這樣啊,原來米倉還有在畫漫畫啊。」
「呃,也不是不行啦。」
「我累了。」
「這樣啊……」
「是的。如果再照着父母的指示一直增加下去的話,永遠沒完沒了。」
☆
錦織頓時心頭一震。方纔開口說出「相信」兩字的米倉實在是太可愛了。
「那個……媽媽。」
米倉將想說的話一吐爲快後,又將脫到一半的皮靴穿了回去。
「……」
「那、那也是爲了米倉家的發展,希望你可以獲得更廣的人脈——」
(米倉的身上總是好香喔。)
邊哼着歌邊打開玄關的大門,錦織有些陶醉在此刻的氣氛當中。在學校總是飾演着完美無缺的優等生的錦織,至少希望在私底下能夠盡情放鬆。
但是如果再增加學習項目的話,對生理上造成的負擔實在是太大了。
錦織一邊感受着內心的悸動,一邊注視着米倉的臉。漲紅着臉而有些不知所措的米倉同樣望着錦織,兩人深情地彼此對望。
「雖然說是離家出走,但也沒辦法離家一輩子。應該算是短期蹺家吧。」
「媽媽!」
米倉的音量稍微提高了一些。外出次數增加,回家時間變晚等情形是因爲交到了有些異於常人的朋友的關係。但即使如此,米倉還是很努力地排出時間來應付各種學習項目。
錦織訝異地張大着嘴巴無法言語。
「連這種事都要你配合?」
客廳裏飄着柑橘的香氣。是米倉的洗髮精所散發的芬芳。
剛跨入走廊的錦織停下了腳步。在玄關前的柱子後方,竟然有人佇立在那裏。
「從以前到現在,您總是擅自決定我該學些什麼,擅自把那些學習項目強加到我身上,您曾經有過任何一次是在事前先和我討論過的嗎?」
「因爲我從來沒有反抗過母親,所以我想我離家出走之後,她應該會很慌張纔對。」
「其實我原本是打算到小要家去的,因爲六道家和米倉家從很久以前就有往來。但是因爲我家人已經先和他們聯絡了,如果我還傻傻地跑去的話,一定會馬上被發現,然後被強制遣返的。而且我過去的話也可能因此傷害兩家之間的關係,而造成小要的困擾。所以我只好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着,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之前來過的錦織同學家門口。」
「……我不介意。」
「總之,我不打算再繼續增加學習才藝的項目。如果媽媽您無論如何都要強迫我去學的話——」
錦織搔了搔自己的後腦勺。
「拜託,能不能請你讓我在這裏住一個晚上?」
「我覺得媽媽您說得很對,社交舞確實應該要早點學習纔好;但是學習才藝的項目如果再增加的話,對我來說實在有點沉重。如果可以的話,是不是能停止目前正在學習的一項才藝後,再開始學社交舞呢?」
「可是,我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小愛你——」
米倉滿臉通紅,兩手的手指不斷地互相碰觸。錦織則是慌張地揮着手澄清自己的意思。
「咦……小愛?」
「喔,離家出走啊。原來如此……咦?離家出走?」
米倉猛然地起身,看着滿臉錯愕的母親。
結束社團活動回到家的錦織,在家門前張開雙手放聲高喊着。從今天起,母親和妹妹去兩天一夜的溫泉旅行,父親又在出差中,所以今晚只有錦織一人看家。
「纔沒有那回事呢!」
「我擅自跑進來了。」
「呃,該怎麼說纔好呢。」
「咦?」
「好,來整理一下好久沒碰的『榮光之軌跡』吧。」
眼前的女孩,米倉愛用上飄的眼神望着錦織說道。
「您真的都是爲了我嗎?我爲了應付您所安排的課程,現在已經是每天都忙得焦頭爛額了!」
「我並不討厭學才藝,畢竟能學會很多技能再怎麼說都是有價值的。只是,裏面其實也有我不想學的就是了……要找出誘因去學沒興趣的才藝實在很辛苦……像是小提琴或中國哲學之類的,幾乎都是爲了配合父母才勉強去學的。」
母親有些退縮地應答着。
對方身上穿着熟悉的紫苑高中女子制服,戴着一副大眼鏡,表情尷尬地站着。
米倉勉強擠出一點笑容。
「不是啦,嗯……」
「像我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有學過才藝,也從來沒有被要求得去學才藝。」
錦織驚訝到不知該如何回應。如此忙碌的米倉,在學校竟然依舊能保持名列前茅的成績。想必她一定付出了一般人難以想像的努力。
母親的表情顯得有些窘迫。畢竟從以前到現在,女兒從來不曾反抗過自己。
米倉俐落地做了一個向後轉的動作,接着頭也不回地從玄關往外衝了出去。
錦織邊想着,邊陶醉在迷人的香氣裏。
「可是二十種就已經很誇張了耶。」
米倉的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
米倉用帶着些許哀愁的眼神望着錦織。
錦織反坐在廚房餐桌的椅子上,看着姿勢端正地坐在沙發上的米倉。
「原來如此。」
然而這樣的女孩卻離家出走了——想必任何人都會感到驚訝。
米倉又再次嘆了口氣。
「如果是和錦織同學的話……即使兩人獨處也沒關係。畢竟離家出走的是我,拜託你收留一晚的也是我。而且我——」
「但是就在今天,母親又要幫我增加學才藝的項目,而且事先完全沒有告知我一聲。一直以來我都忍氣吞聲,但如今我已經無法再忍耐下去了。」
米倉的臉蛋像是着火般通紅。
「你說那是什麼話呢?」
「可是這樣太突然了。而且也沒事先問過我的意見。」
米倉是個今日難得一見的認真女孩。她既是班上的人氣偶像,又擔任副班長,成績和錦織更是不相上下。雖然有許多原因使得她和輝夜等人一起行動,但其實她是衆人當中最無可挑剔的優等生。加上她又有着錦織所沒有的無瑕個性。因此即使用完美無缺、最強的人類來形容她亦不爲過。
「上社交舞的課程之類的,我不覺得可以和開發人脈沾上邊!」
「所以你就離家出走了?」
目前米倉光是正在學的才藝就已經有二十種。日本舞、茶道、插花、鋼琴、小提琴、聲樂、帝王學等許多項目……身爲歷史悠久,在政界亦有着強大影響力的米倉家繼承人,接受英才教育是極其自然的事。
「我相信錦織同學。」
「再加上我自己其實很想有多一點的時間畫漫畫。」
「咦?」
米倉刻意地將抵抗的語氣壓低。
「呃,如果只有兩個人獨處的話,果然還是會有點尷尬吧。」
「連你都會離家出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午後尚早的時間,錦織卻已是滿心期待着從此刻到隔天傍晚將自己關在房裏的這段時光。從高聳的藍天灑降而下的秋日陽光,輕拂臉頰的微暖秋風,對於當下的錦織都已是無所謂的存在。
「我現在同時在學二十種才藝。」
被米倉視爲能夠尋求幫助的對象,讓錦織感到有些開心。
——就在此時。
『這個不知廉恥的傢伙!』
客廳裏忽然傳來熟悉的女聲。
「咦?什麼?」
米倉訝異地睜大眼睛,環顧四周尋找聲音的來源。
「啊,對不起,是我的手機。」
錦織站起身,從放在地板上的書包裏拿出手機。
「我把閣下的聲音錄起來當成來電答鈴。只要是跟閣下有關係的簡訊我都用這個鈴聲。不過平常都是設定成震動模式就是了。」
「和輝夜有關係的人也包括我在內嗎?」
「對啊。」
錦織看着手機螢幕,確認簡訊的內容。
「是六道傳的。她說忘了把功課的問題集帶回去,要我星期一借她影印。」
「哎呀。」
米倉粉紅色的櫻脣隨着笑容而綻開。
錦織回了封「給我用味噌湯洗過臉後再來見我」的簡訊後,便朝米倉的方向望去。
「呃,話說回來,米倉,你今晚就確定要住下來羅……真的沒關係嗎?」
此時仍然心跳不已的錦織邊搔着耳後根邊問道。
「是的。」
「O、OK。我瞭解了,我家有好幾個房間,也有客人專用的棉被,應該不會不方便。」
「好的,那麼,今天晚上就要麻煩你照顧了。」
「家人原本要我去買個*熱呼呼便當或在便利商店解決,不過難得米倉也在,兩個人都喫便當的話也太乏味了。叫披薩怎麼樣?反正他們留下來的飯錢也很夠。」(編注:指日本連鎖便當專賣店「ほっかほっか亭」的便當。)
☆
來到賣場的兩人停下了推車。
「唔唔唔唔——」
「你已經確實查好料理的作法了嗎?」
米倉咕地一聲鼓起了臉頰。
「錦織同學,難道你是因爲合宿時我做的料理失敗,所以纔會保持警戒狀態嗎?」
「那今天的晚餐要怎麼辦呢?」
「還有,應該也需要蔬菜吧?所以應該先在這裏把蔬菜買齊,這樣等一下就不用再特地繞回來了。」
「那是因爲這一區只有蔬果類的食材而已。」
「好的,請放心交給我吧。」
「米倉家裏的餐點是不是有專屬的廚師打理呢?」
米倉高興地把從磁鐵掛勾上取下的環保袋高高舉起。
米倉拚命搖頭否定。
「嗯,我還滿喜歡刺激性的食物,雖然沒有閣下跟六道那麼嚴重就是了。」
「果然是個才貌兼備的足不出戶小姐。」
「那邊不是海鮮區啦,要沿着蔬果區的方向走到底方是。」
「那……爲什麼不讓我做?」
「如果要自己開伙的話,就得出門去採購食材纔行。我爸媽都是食材用光纔會去採購的人,我猜現在泳箱裏八成是空的。」
「錦織同學喜歡辣的料理嗎?」
沒有烤熟和烤焦之間照理講應該有一段不小的差距纔對,但錦織依然維持着醜話不出口的原則。
米倉從沙發上起身,帶着不滿的視線逐步逼近錦織。
「酸辣湯?那是泰國還是哪個國家的料理?」
米倉搖着頭否走。
「該怎麼說呢,好啦,對不起,其實我是有點懷疑啦。」
「咦?」
米倉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這麼說也對呢!真不愧是錦織同學,頭腦真好。」
錦織有些不安地緊皺着眉。自己雖然不清楚泰式酸辣湯是不是難度很高的料理,但眼前這位超級料理素人(加上品味異於常人)的女孩是否真能做得出來就不得而知了。
「咦?」
「那是你的偏見啦。」
「呃,比起這個嘛……」
「雖然沒有專屬的廚師,但女僕會幫我們準備。」
「需要食材或生活必需品時,都是請人代買的。」
「叫披薩也是可以,不過我想不如讓我來做晚飯,當成你讓我住下來的回報,這檬子你覺得如何?」
從合宿時所喫到的料理來判斷,米倉的味覺障礙絕對不是普通嚴重。一般的特訓應該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
「所以全部加起來只來過兩次羅?」
「喔,特訓啊。」
「原來如此。不過即使用燉煮的方式,還是可能會煮到焦掉,而且調味應該也很困難吧?」
「好的。」
錦織搖了搖家人寄放在他身上的金邊零錢包。
錦織有些無言地看着米倉。
「那麼,酸辣湯需要哪些材料呢?」
「不是啦,我並沒有在懷疑米倉做料理的本事。」
「我就知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米倉親自下廚的機會應該就更少了吧。
「你又要做這麼特別的料理啊。可是那應該是湯品,不算是燉煮料理吧?」
「所以今天我想要用燉煮的方式來做做看。」
「對了,根據研究的結果,我發現其實自己不太擅長做燒烤料理耶。」
「真是的,我沒問題啦。」
「需要蝦子。蝦子可是泰式酸辣湯的生命呢!」
「錦織同學,這間店應該是蔬果專賣店吧?看起來好像只有水果跟蔬菜而已耶。」
「小學的時候,有一次社會課的校外教學曾經到過超市。」
但是這樣下去,也許會讓自己和米倉之間的友誼出現裂痕。
米倉不解地轉過頭來。
米倉說完,便朝隔壁陳列廁紙和洗髮精等商品的區塊傻呼呼地走去。錦織見狀急忙拉住米倉的肩膀。
錦織的太陽穴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米倉忽然露出微笑,啪地拍了一下雙手。
錦織伸出手指筆直地指着米倉。
(所以我纔會徹頭徹尾地懷疑啊。)
「那太好了——其實我也很喜歡辣的食物呢。」
「那麼,就請你讓我看看特訓的成果吧。」
「真的耶,確實是空空如也呢。」
「呃。」
錦織和米倉抵達了位於附近的大型連鎖超市。兩人來到入口處後,由錦織推着上頭放着黃色購物籃的推車,米倉則是亦步亦趨地跟在錦織的身邊。
米倉再度誇耀自己的本事,錦織只能一臉憂心地望着她。
「喔,原來是這個樣子啊?」
跑到廚房去確認冰箱庫存的米倉回報看到的狀況。
「我對火候大小的拿捏不是很好,有時覺得烤得不夠熟不行,所以就把火力開到最強,結果料理就變得又焦又黑了。」
「其實上次失敗之後,我就買了一本料理書偷偷地進行了特訓。」
米倉伸出食指,在錦織面前畫了個圈。
「沒問題是什麼意思?」
「喔,燒烤料理嗎?」
「沒錯!就是泰國料理!」
「怎麼可能沒來過嘛!」
「既然我們都喜歡喫辣,今天我想要做酸辣湯。」
「用燉煮的方式煮湯,那就算是燉煮料理了。」
米倉的嘴嘟得愈來愈尖。
米倉開心地點點頭,然而一旁的錦織只能暗自嘆息。和麪對輝夜或六道時不同,畢竟對方是米倉,吐槽頂多只能點到爲止。
「沒問題的。這方面我都已經做過特訓了。」
「原來是這樣啊——」
「拜託你舉個來購物的例子好嗎!」
「等一下啦,米倉!」
「……」
米倉朝四周不斷張望着。接着像是發現什麼似地歪着頭看着錦織。
「怎麼說呢?」
「是的。我已經從料理節目和網路上確實地學會了作法。」
「直接到零食賣場也不行啦!」
「這樣啊。那就決定做泰式酸辣湯吧。」
「嗚嗚,真的嗎?」
「嗯?」
米倉微笑回應,並輕輕地對錦織點了個頭。
「喔,想不到米倉也喜歡喫辣,真是有點意外呢!」
錦織刻意表現出感興趣的模樣,但眼角下緣卻仍然不安分地跳動着。
錦織仍然難掩不安地皺着眉,手也不停地搔着後頸。
錦織看着牆上的掛鐘邊說着。雖然時間還早,但如果要準備晚餐的話,差不多是該開始行動的時間了。
米倉抿住了雙脣。
「這麼說也通啦。」
「還有,有一次曾經和小要一起來買零食。」
「這、這樣子不太好吧。米倉雖然是離家出走,但再怎麼說都是客人,我怎麼好意思讓你來做飯呢。」
「米倉,你沒來過超市嗎?」
「呃,也不是啦,因爲米倉你給人的印象就是『和風』,所以我才覺得你的主食應該都是日式料理,跟辣的或刺激性的食物應該扯不上關係纔對。」
「附近有間超市,要一起去嗎?」
「即使家中擺設是和式風格,身上穿的是和服,也不代表我整個人都走和風路線啊。更何況我家的晚餐還比較常喫西餐呢。」
「這樣啊,所以到海鮮區去找應該就會有蝦子對吧。」
「嗚嗚,被你這麼說,我覺得有點丟臉耶。」
米倉用雙手遮住有些泛紅的臉頰。由於那反應十分可愛,錦織也不禁感到一股悸動。
「不、不用在意啦,在超市購物的方法只要親自體驗過一次就會了解的。」
「好的。」
米倉重新打起精神,用微笑回應錦織的鼓勵。錦織則是一邊搔着鼻頭,一邊將視線轉向蔬果區。
「總之先將蔬菜放進購物籃吧。需要哪些蔬菜呢?」
「這個嘛,需要一些檸檬香茅之類的香草。」
「香草嗎?我記得應該是跟葉菜類放在一起纔對。」
錦織將推車往記憶中的位置推去,跟在錦織身旁的米倉則是邊走邊小聲地呢喃着。
「雖然現在講這個有點奇怪,可是我還是覺得,像這樣和錦織同學一起在超市購物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呢。」
「會嗎?」
「不過我裉快樂,像這樣……就好像和錦織同學一起生活一樣。」
「已經進入相親相愛的同居生活了嗎!(←我根本沒那麼說。)」
錦織刻意地做了一個誇張的反應。但光是想像和米倉一起生活的自己,就令錦織感到心跳不已。
錦織從以前開始就對米倉抱有好感。只是最近每當和米倉一起行動時,輝夜等人必定都會在一起,因此根本不可能有對米倉產生遐想的時間。但是今天卻能長時間地兩人獨處,錦織也因此倍感興奮。
「錦織同學,你怎麼了嗎?」
一旁的米倉觀察着停下推車的錦織,有些好奇地問道。
「不,沒事,沒什麼啦。」
錦織急忙揮手掩飾稍微泛紅的臉龐,接着重新推起靜止的推車向前進。
☆
「應該沒有漏買的東西吧。接着就剩下料理了。」
(哇,波濤洶湧?)
「知道。」
「咦——呃,可是……」
「不、不需要大卸八塊吧,這麼對待食材是不對的吧?」
「嗯,有很多啦,像是……」
「爲什麼?」
「那我要借用你家的頭巾和圍裙羅。」
「……」
「我總覺得你有點過度詮釋深度美味了耶。」
「應該沒問題吧?」
「呃,這是……」
兩人不僅是同班同學,各自還有着班長和副班長的頭銜。如此身分卻共度一晚,就算沒發生什麼,萬一這件事傳到學生會長耳裏的話,肯定會對學生會選舉造成影響——
「呃,米倉。」
錦織小心翼翼地朝廚房的方向走去。愈靠近廚房,臭味就變得愈加強烈。
「那我要打開羅。」
「原、原來是這樣啊。所以這股臭味也是很正常的羅?」
「我看我還是來幫忙吧?」
「話說回來——」
是股貨真價實的異臭。
正當錦織一人在客廳裏苦惱難耐時——
「那麼,接下來的料理工作請交給我,錦織同學在料理完成前不可以接近廚房喔。」
「啊,對不起。」
「咦?」
「不行啦。」
米倉害臊地表達抗議。
從廚房裏傳出陣陣詭異的笑聲。
「應該」兩字再度令錦織感到極度的不安。
「應該是說,當我拿起菜刀時,整個人就會變得很亢奮,有一種接着要把食材給大卸八塊的感覺。」
「可是香味不會太濃了點嗎?」
「米、米倉?」
「沒問題,沒問題的啦,一切都會很順利的。」
錦織帶着緊繃的表情走到米倉的身旁。
「嗯,好。」
「討厭啦,錦織同學在學校都是一副冷酷的模樣,私底下卻又是另一副模樣。」
米倉自信滿滿地輕拍自己的胸部。
「嗯——好吧,雖然我原本希望在品嚐之前能夠保持料理的神祕感。那……真的只能瞄一下喔。」
「可是如果發生緊急狀況的話一定要叫我喔,記得要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求救。」
錦織的鼻子似乎嗅到了什麼。
「這樣不會不太好嗎?」
錦織的視線瞬間被米倉的雄偉胸前所吸引。米倉則是害羞地雙手交叉來遮掩胸部。
「嗯,拜託你了。」
「輝夜和六道知道這個怪癖嗎?」
米倉又開始用雙手的手指相互碰觸着。
「擔心?我會擔心什麼?」
米倉掛在嘴角的淡薄微笑此時已經完全消失。
「??」
「嗯?」
「算了,不管了。反正應該不會傳出去吧!」
「嗯,好啦。」
米倉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這是泰國魚露啦!而且是我們剛纔一起在超市買的耶?雖然味道有點難聞,卻有着深沉濃厚的滋味,加到料理裏頭可是很棒的呢。這是一種用魚做成的醬油,是想要引出泰式酸辣湯的深度美味時不可或缺的調味料喔。」
「怎麼了?」
錦織坐在客廳沙發上,無神地盯着自己平常不會看的節目。有時他仍會忍不住偷偷朝廚房看個幾眼。
「只要加熱過後,香味就會變得很濃。」
「這、這樣子啊。」
「哪、哪有,纔沒那回事,我一直都是走冷酷路線的啊。」
錦織邊鼓着臉頰邊點頭同意。
「……」
胸部又晃了起來。
「嘻嘻,嘻嘻嘻。」
到目前爲止似乎尚無異狀。還沒聽到太大的聲響或米倉的慘叫聲。
望着天花板的錦織開始自言自語起來。
「因爲……我怕你看見我的樣子會擔心。」
「米、米倉那傢伙該不會跑去洗澡了吧?」
(這是什麼臭味啊……)
「嗯,我想應該是的。」
「今晚竟然只有我跟米倉兩個人呢。」
夏天合宿時,因爲突發狀況而不小心看見的米倉裸體又再次浮現在錦織的腦海裏,而且還和剛纔穿着圍裙的米倉模樣產生了連結。
「請多多指教!」
「我正準備要切檸檬香茅……」
「既然米倉這麼要求,那我就照辦吧。我到客廳去看電視好了,這裏就交給你羅!」
錦織用力地甩甩頭。能夠與米倉共度一晚的高亢情緒早已讓錦織變得樂觀無懼。
米倉雙手合十,露出十分害羞的表情。
鍋子裏面究竟變成什麼樣子了呢——錦織不禁嚥了咽口水。
「不、不是啦,我原本是想去上廁所的,結果聽到廚房裏傳出笑聲,所以就——」
「呃,不是啦,我是說,我拿起菜刀看着食材的時候,不知爲何就會面露笑容。」
「總之你不可以看我做料理的過程,期待完成後的料理也是一種樂趣啊。」
雖然心中感到不安,但錦織仍決定先擱着不管。
廚房的方向忽然飄來一陣強烈的臭味。聞起來既像是腐敗的魚,又像是梅雨時節穿完後便晾在一旁的襪子。總之是股令人難以忍受的臭味。臭味迅速蔓延,米倉洗髮精的芬芳也早已消失無蹤。
「真是的,我不是說料理完成之前不可以進來的嗎?」
「我可以看看鍋子裏的狀況嗎?」
看着眉飛色舞地高談料理經的米倉,錦織只能用略顯抽搐的微笑回應。
心臟又再次開始悸動起來。錦纖開始擔心,到了夜深人靜時,自己到底還能不能保持現在的冷靜。
「嗯,我覺得不自覺地笑倒是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比起這個,這陣臭味是怎麼回事?濃烈的程度非同小可耶。」
正在加熱的鍋子里正啵啪啵啪地冒着黃色的水泡。米倉則是手拿菜刀呆站在一旁,臉上還帶着一抹淺淺的微笑。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每當我看着食材時,就會下由自主地笑着。所以我不希望讓人看見我做料理的模樣。」
「嗯,其實是我有點餓了,所以想先試喫一點看看。」
「這樣啊。」
「不可以,因爲湯汁還沒有充分入味,現在試喫還太快了。」
臉頰依然暈着淡桃色的米倉,伸手將身上圍裙的繩子稍微鬆開,讓身體不至於被綁得太緊。
兩人將從超市採購回來的食材排放在廚房的餐桌上。
錦織從微開的廚房門外的縫隙向內窺視,但眼前這一幕卻讓他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什麼叫做還來得及啊!真是的,我可以啦。今天我不會再犯像之前那樣的錯誤了。」
再次瞭解到米倉不爲人知的另一面,錦織的心情變得十分複雜。如果可以的話,自己還真希望一輩子都不知道這件事。
米倉將白色的料理頭巾戴在頭上,再將上頭有着向日葵圖案的圍裙繩帶綁緊。她的胸部也因爲受到擠壓而向上集中,形成了波濤洶湧的狀態。
「我只要看一下里面就好,拜託。」
「爲、爲什麼會這樣?」
「爲什麼要看?」
「真的是那樣就好了。」
錦織望着持續散發出臭氣的鍋子,鍋內的邊側部分每隔一定的時間,便會噗咻、噗咻地噴出帶着濃烈臭味的蒸氣。
錦織急忙衝進廚房裏。
到了此刻,錦織才又再次確認這個既定的事實。
米倉帶着訝異的表情回頭,然後神色慌張地將手上的菜刀放到砧板上。
「味道很香對吧?最後只要再加入一種叫做芫荽的香草,就可以讓香味更加提升喔。」
錦織凝視着米倉戴了隔熱手套的右手。
就在米倉掀開鍋蓋的瞬間,一陣黃色蒸氣從鍋裏噴發而上,伴隨而來的強烈臭味也從鍋內蔓延到整個廚房裏。
「嗚哇!」
超乎想像的強烈臭味幾乎要令人昏迷。
「哇喔,好濃的香味喔!簡直就像是香味的管絃樂合奏一樣。」
米倉邊大口大口地呼吸,邊露出陶醉其中的表情。
「不,這應該不是管絃樂合奏吧,該怎麼形容纔好呢。」
錦織一臉慘自,拖着幾乎站不穩的腳步努力地維持住意識。雖然想要捏住鼻子,但在米倉面前還是得剋制自己的反應。
「米倉,你爲了深度美味,到底用了多少調味料?」
實在不覺得在正常的泰國廚房裏會聞到這種味道。
「你是說泰國魚露嗎?我用得比平常多一點。」
「多一點是指多少?」
「大概這樣。」
米倉拿起魚露罐讓錦織確認。雖然是剛買的魚露,但瓶子裏卻只剩下一半左右。
「米、米倉,這樣煮的話不就成了泰式魚蝦湯嗎?」
「這麼說也沒錯,不過我覺得做料理的樂趣,就是用現有的食譜再加上一些創意來開發出新菜單。」
「在加上創意之前應該先把握基本原則吧!」
錦織大叫一聲,從鍋中冒出的黃色蒸氣也跟着被吹散,鍋裏的狀況終於毫無遼蔽地曝了光。
充斥在鍋裏的鮮紅液體正此起彼落地沸騰着,猶如滾燙的岩漿一樣。有時還會出現氣泡在湯麪上爆裂的駭人場景。
每當氣泡一破裂,臭味便會直湧而上,粗暴地刺激錦織的鼻腔。無法忍耐的錦織雖然已經改用嘴巴呼吸,但持續入侵鼻腔的惡臭還是難以遏制。
聽着眼鏡被蒸氣覆蓋住的米倉如此說着,錦織着實地感到害怕。
米倉有些驚訝地睜大着眼睛。
「咦?啊,嗯,說得也是。」
「練習嗎?」
就在錦織猶豫不決時,米倉已經用鍋杓撈起了一顆蝦球放在小盤子裏。
「呃,嗯,對啊。」
「看起來很好喫對吧。」
「嗯——說得也是。」
「……」
疼痛——
米倉懊惱地咬着嘴脣。
「唔——」
「我不知道米倉的媽媽是個怎麼樣的人,但我想只要米倉認真地將自己的心聲說出來,她應該會願意聽你說吧?如果媽媽真的頑固到難以溝通,那就再拿離家出走來當談判的籌碼吧。」
「唔,爲什麼我會睡在這裏呢?」
兩人極短暫地沉默對望後,錦織急忙刻意地「咳」了一聲並將臉轉向另一邊。再不將視線從米倉身上移開的話,腦中可能會產生某些錯亂。
米倉終於露出了笑容。
鮮紅的岩漿湯頭沿着蝦球滾滾淋下。
不僅如此——
錦織順着聲音方向將臉轉過去,拿着圓扇的米倉則是相當激動似地用雙手搗住了臉。
帶着涼意的徐風輕拂着臉龐。和小時候臥病在牀,母親在一旁用圓扇爲自己揚風時同樣令人舒暢。比起電風扇的「舒眠風」來得更溫柔,是種令人倍感懷念的風。
「這個蝦球看起來好像已經熟了呢。」
「嗯——也可以這麼說啦。」
錦織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手。原來自己失去意識後竟昏睡了三個小時左右。
「好了,請用。就算只是試試味道,也要趁熱喫比較好喔。」
「你要試喫看看嗎?看起來好像煮得差不多了呢。」
「我剛纔不是還在廚房嗎?」
米倉思考了一會兒之後,總算點了點頭。
「我覺得現在就放棄自己還太早了,不如再努力練習看看怎麼樣?」
「那個和才藝有點不太一樣,真要分類的話應該算是社團活動吧?」
「啊啊,原來如此,我想起來了。」
「我想我會再清楚地和母親談談自己想學的才藝。除了料理之外,還有鄉土史、漫畫之類的。我會告訴她,我有自己想做的事,希望可以把不想學的項目減少,只留下自己真正想學的才藝。」
「不會啦,其實也沒有那麼糟啦,只是——」
「……」
米倉是個對料理毫無品味的女孩。雖然長相甜美,而且無論頭腦或個性都是上上之選,甚至還有着畫漫畫的才藝,但料理方面卻缺乏某種根本性的特質。錦織甚至覺得,米倉或許是將料理所需的才能都分給了料理以外的才藝。
超乎想像的鮮紅色令錦織不禁懷疑吹氣是否真能產生降溫效果,但錦織仍下定決心,將湯匙移向口中,一鼓作氣地將岩漿吞了下去。
「……」
錦織用湯匙稍微地舀了一些岩漿湯頭並移到嘴巴附近。
錦織微微地睜開眼睛。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身體感受到的也是習慣的牀鋪觸感。這裏是錦織平時就寢的房間,而錦織就躺在自己的牀上。
「錦織同學,味道如何呢?好喝嗎?」
此時錦織終於確信了一件事。
「對了。」
☆
「咦?」
「和湯一起喫會更美味喔——」
(可是有時候隱瞞事實反而會讓當事人受傷更深。)
「只是味道有點特殊就是了。」
可憐的模樣看起來實在令人心生同情。
「唔,嗯。」
面露不安神色的米倉在錦織的眼中開始搖晃起來,接着怱然從視野裏消失。力量從身體裏逸散的錦織頓時不支暈倒在地。
(看來也只有認命了——)
「像我妹妹假日時也會去參加製作麪包的研習課,但是麪包這種東西只要到麪包店就買得到不是嗎?之前有一次,她興致勃勃地秀了學到的手藝,雖然做出來的麪包實在不太能下嚥,但是她還是想繼續學下去,所以到現在仍然持續在上課。」
「米倉也拿出同樣的幹勁去上料理課如何?如果你也想讓自己的料理技術更進步的話。」
「好的。」
銳利的刺激感頓時竄過口中,光是用苦澀、辛辣或甘甜等一般形容味道的詞彙根本無法說明。全新的體驗正在口中蔓延。
「哈哈。」
「呃,雖然我話說得很好聽,但其實我自己從來沒有去學過才藝啦。」
米倉邊用鍋杓在湯汁中攪拌邊問着錦織。
錦織下定了決心。如果不先試喫並且告訴米倉該如何修正調味方向的話,待會兒正式端上桌的晚餐必定會是更巨大的地獄。
「不過要把畫漫畫這件事開誠佈公,我想可能需要一點勇氣吧。」
「嗚嗚。」
錦織左顧右盼地觀察着房間四周。隔着紗窗的外頭已是一片黑暗,看來在不知不覺間已經天黑了。
「「這、這種感覺是——」」
臭味仍然存在。那充斥廚房的臭味宛如自行濃縮成一股強烈的惡臭,從嘴裏開始往身體內部侵襲。
外表如此難以下嚥的料理實在引不起食慾。錦織雖然想要據實以告,但如果說出真心話,一定會傷害到米倉。
米倉的呼喊聲漸趨遙遠,最後錦織終於完全失去了意識。
耳邊傳來米倉帶着些許嗚咽的聲音。
「只要向米倉的媽媽說出自己想要學的才藝不就行了?有過離家出走的經驗後,或許會賁外地變得好溝通喔。」
緊接而來的是劇烈的顫抖——
好誘人的香味。
錦織將拿着湯匙而不斷顫抖的手緩緩伸向盤子。湯頭本身的熱度外加上和蒸氣一起上揚的辣椒成分(辣椒素)使得錦織滿頭大汗。的確是一道在品嚐前就能讓人排汗的料理。
米倉沮喪地垂下了頭。
到時候可能會被迫喝下比試喫還多五十倍份量的岩漿湯頭也說不定。雖然米倉未必會依照自己的建議修正調味,但確實有必要藉由試喫來朝向將傷害降至最低的方向努力。
「錦、錦織同學!!」
「果然是這樣啊。」
米倉的眼神透露着決心,用力地點了黠頭。
「特殊啊。換句話說,就是味道不好的意思羅。」
「不是啦。」
錦織目不轉睛地盯着從米倉手中接下的盤子,接着嚥下了一口口水。之所以會分泌口水,並不是受到美味料理的視覺刺激,而是因爲緊張如上覺悟的雙重影響。
沒錯,嘴裏所感受到的竟是疼痛,如同口腔發炎時喫到刺激性食物般的痛感正支配着錦織的嘴。
「錦織同學!」
「只是?」
米倉用手遮着嘴笑了出來。
「和輝夜同學一起進行的活動不算數嗎?」
錦織喜歡的柑橘系洗髮精的香味,正從不遠處持續地飄了過來。
錦織無奈地聳聳肩。
「錦織同學喫了我做的料理後就昏倒了。」
「對啊,例如去上料理課之類的。雖然你正在學的才藝已經有二十種,但裏面應該沒有包括料理這一項吧?」
米倉眯着眼,帶着微微泛紅的臉頰注視着錦織。
「因爲我父母並沒有要求我去學料理,他們說米倉家的人不需要會做飯。」
錦織則是「唔」地倒抽了一口氣。
從一開始就不打算試喫,只想要看看鍋中狀況的錦織,如今看到了實際景象後,更失去了品嚐的意志。
岩漿湯頭還有大量的辣椒正載浮載沉地漂着。眼前的景象所帶來的衝擊,即使是嗜辣者也必定會退避三舍。連皮帶尾未經加工地被丟在湯裏的蝦子更是爲整體造景增添些許異樣的氛圍。
錦織的時間感變得有些微妙。
接着呼——呼——地先吹了兩口氣。
「這跟需不需要沒有關係,而是你自己想不想學而已。如果想要讓料理技術更精進而去學,應該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呃,是啊。」
此刻錦織才發現到,姿勢端正地坐在牀邊的米倉,臉竟然離自己這麼近。是連嘴脣的皺摺都清晰可見的距離。洗髮精的芬芳在鼻腔裏飄散,濃烈地幾乎令人暈眩。
錦織將上半身撐了起來。
「過去我一直在思考該如何和母親溝通才好,但卻從來沒有實踐過。因爲我總是覺得自己辦不到。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因爲有錦織同學你的鼓勵,讓我覺得或許自己真的能夠辦到。都是因爲有你,我才能夠這麼想。」
「呃,這個嘛。」
「不,畢竟遲早都得說清楚的。」
米倉表情有些愧疚地說明。
錦織像是被惡寒襲擊一般開始不停地發抖。食用前的熱氣已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則是發寒的身體。錦織滿臉慘白,不斷冒出如水滴般的汗珠。
「對不起,我果然不應該做料理的。竟然做出讓人喫了之後會昏倒的料理,我真是糟糕透頂。」
米倉咬着嘴脣陷入了沉思。
錦織搔着鼻頭。
「嗯。」
「我是在廚房裏昏倒的沒錯吧?」
「是啊。」
「那把我帶到房間裏的是米倉對吧?」
「啊,對不起,我沒經過同意就擅自闖進房間裏。因爲錦織同學昏倒時,我腦中一片混亂,然後就想起了之前曾經來過的這個房間……」
「不,沒什麼關係啦,我只是在想你還真有力氣,竟然有辦法把我搬到這裏來。」
錦織的房間位於二樓,當然家裏並沒有設置像電梯這類文明社會里的便利工具。
「其實我還滿有力氣的呢。」
「喔,是這樣啊,真讓人意外呢。」
「我沒什麼運動神經,只是空有蠻力而已。」
米倉右手握着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看着米倉的模樣,錦織又再次深深覺得「眼前的女孩真是可愛」。
「……」
當兩人又再次被沉默所圍繞的時候——
咕嚕嚕嚕——
像是樂器般的聲音劃破寂靜。是從米倉的肚子裏傳出來的。
「啊。」
米倉有些慌張地按住肚子,臉也跟着變得通紅。
咚——噗咻——
「那我去買個熱呼呼便當還是什麼的吧。米倉,你聽過『熱呼呼便當』嗎?」
「是自衛隊。」
「嗯……或許你說得沒錯。」
米倉氣得用手指將電子機械給破壞掉。
錦織張大嘴巴望着天花板。雖然知道米倉家是家世背景雄厚的有錢人家,但萬萬沒想到竟會如此勞師動衆。
「對不起,我也沒想到只是未經許可外宿而已,我的父母竟然會反應過度成這樣。」
「不,我要把酸辣湯封印起來。」
「咦?」
「什麼東西?」
米倉開始檢查起制服的口袋和袖子,結果立刻就在緞帶夾的內側發現了一個米粒大小的電子機械。
雖然沒看見和自衛隊相關的文字,但眼前的裝甲車和迷彩服確實曾在電視還是某處看過。
「我不能再給錦織同學添更多的麻煩了。我去向自衛隊說明這一切,請他們撤離。」
米倉輕輕地揮手道別,接着便準備步出房門。
錦織嘴巴一開一合地向米倉提問。
於是錦織再次走向窗邊並向外窺探。
「可是這麼一來你就會被強制送回家吧?這樣一來,剛纔說要將你的心情告訴媽媽這件事,不就沒辦法辦到了嗎?」
錦織又咽了口口水。已經好久沒看見沒戴眼鏡的米倉了,此刻看起來竟是如此可愛。
一道閃光劃過——
慌亂中米倉伸出手緊緊地抓住了錦織的手腕,但超乎預期的力道忽然施加在身上,連帶讓錦織也跟着重心不穩。
錦織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探照燈的光竟是由停在家門前的一輛特殊車子所射出的。
米倉一個不小心踩到散放在地板上的雜誌,身體頓時失去平衡。
「電話?」
米倉用無法對焦的眼睛望着身上的錦織。
「米、米倉,你還好嗎?」
「OK,那我們就去買吧。」
回過頭的米倉對錦織的提議感到有些訝異似地張着小嘴。
「對不起。不過,我絕對不想再給錦織同學添麻煩,因此也請你不要再擔心我的事了。」
「比起這個,有件事更讓我在意,父母爲什麼會知道我在這裏呢?啊——難道我的身上有裝發訊器?」
錦織的房間被沉默所佔據。
「不,只是一些生活小常識而已。」
米倉說完想說的話後便轉過頭來,她的臉上看得出那份無可勳搖的決心。
「他們好像開始行動了呢。」
錦織慌張地抬起頭,米倉的臉蛋就近在咫尺。她的雙眼緊緊地閉着,渾然天成的細長睫毛在眼瞼周圍排成一排。因跌倒而從臉上脫落的眼鏡就掉在一旁。
米倉有些不開心地嘟着小嘴,然後補充說明,但我沒有喫過就是了」。
錦織連忙將手拿開。
「米倉,你該不會很清楚對方的身分吧?」
「那麼,錦織同學,下星期在學校再見吧。」
「不過,爲什麼自衛隊要包圍我家?而且,我總覺得原因應該是出在米倉你身上耶。」
光線讓錦織眯起了眼。從紗窗外的黑夜中射入了一道炫目的光束。
「又來了,我至少還聽過這種便當啦。」
錦織急忙追了上去,緊緊地抓住米倉的手,米倉則是驚訝地睜大了眼並回過頭來。
「應該是打了電話——」
咕嚕——
像是壓扁了巨大棉花糖的觸感在錦織的臉上逸散開來。原來錦織的臉正好埋在米倉豐滿的胸部裏。
「米、米倉,那個——」
「現任的官房長官是父親大學時期的好朋友,他們認識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了。」
車身塗滿迷彩色,怎麼看都像是所謂的裝甲車。
「怎麼回事呢?」
米倉緊閉的雙眼跳動了兩三下後,圓滾滾的大眼睛才又睜了開來。
米倉沮喪地低下了頭。
兩人所在的這棟屋齡三十年的房子已被小型裝甲車團團包圍。裝甲車的旁邊有一羣身着迷彩服,手上還拿着槍的男子井然有序地列着隊。當中看起來像是帶隊的人正用單手拿着無線飽持續地通訊。
「米、米倉。」
包圍錦織家的迷彩隊員有一部分開始往玄關方向移動。剩下的隊員則移動到附近住戶的家門前,陸續地設置了寫着『請於自宅待命』的紅色標示。
米倉背對着錦織搖頭說着。
米倉向後轉身,直朝着房門的方向走去。
「好的。」
「你沒事吧?頭會痛嗎?」
「原本那麼期待的借宿活動卻得突然中止,真是可惜。或許是因爲瞞着小要的關係,纔會受到這樣的懲罰吧。」
「對、對不起。」
「自衛隊!」
「不,沒關係,如果是錦織同學的話……我、我不會排斥——」
此刻錦織再次想起家裏只有自己和米倉兩人的事實,相互交疊的腳更令錦織的情緒急速地高亢。
兩人就這樣交疊地跌倒在地。
錦織從米倉身上爬起來,米倉也跟着迅速地起身。
「那、那該不會是……」
「或許這麼一來就無法站在有利的立場上交涉了,因爲畢竟我是無條件投降。可是我還是會說出口的。」
「雖然乍看之下根本是不可行的計劃,不過即使失敗,米倉也是在努力反抗過後才妥協,跟一開始就投降應該不太一樣吧?」
「米倉?」
米倉的臉泛起些許櫻紅色,支支吾吾地說着。
「這官階也太高了吧!」
「沒事的,我的頭不會痛,只是,我的胸部——」
光束在房裏不斷地移動,看起來似乎是採照燈的樣子。
「打給*官房長官——」(編注:日本官房長官桕當於臺灣的行政院祕書長。)
錦織順着視線朝米倉的胸前望去,自己的右手竟然正按在米倉那豐滿的胸部上頭。
「喂,等一下!到底是什麼樣的行動需要連自衛隊都出動啊?」
「就算是爲了以前的好朋友,也不可以隨便出動自衛隊吧!」
「嗯,嗯。」
錦織驚訝地看着米倉那對蒙朧的大眼睛。米倉噗通噗通地劇烈鼓動的心臟,似乎能透過空氣的震動感受到。
錦織和米倉突然從驚訝中回神,趕忙將窺視着外面的頭縮進屋內。
「我想很可能是父親和母親開始行動了。」
錦織大叫一聲。
「!」
兩人走近射入光束的窗邊向外眺望。
錦織又再次探頭觀察自衛隊的動靜。
「突破?你是說自衛隊嗎?」
「是、是嗎!」
「現在就宣佈短期蹺家計劃失敗也太早了點吧?」
「果然沒錯!我明明都告訴他們好幾次,要他們不要再裝這種東西了!」
「咦?」
正當錦織準備下牀時——
「你肚子餓了對吧。晚餐要怎麼辦?如果再調味過後味道可以變得比較好的話,就喫泰式酸辣湯也可以啦……」
「是的,我想恐怕是富士第三十四普通科聯隊的其中一支分隊。」
「胸部?」
「自衛隊加上發訊器——」
米倉用雙手比了個「×」的手勢。
「我不知道這一切會不會很順利,呃,應該說失敗的可能性很高,但是隻要能夠突破外面的包圍網,不就可以繼續短期蹺家了嗎?」
錦織抱着頭對這個莫名其妙的世界發出怨慙。
「錦、錦織同學?」
兩人同時起身。
米倉彈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面對冷靜地回答問題的米倉,錦織不敢置信地張大了嘴。
就在錦織的腦袋裏抑制行動的某樣東西正逐漸崩解的時候——
米倉一邊碰觸着雙手的手指,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羞紅着臉。錦織則是狐疑着爲何米倉會知道門前的這些人是自衛隊。
「看來是沒辦法了。」
「可是這樣一來,又會造成錦織同學的困擾——」
「那種小事不用在意啦!我也不是那種會輕易讓這種事在學校傅開的人。」
「你這麼說也有道理啦。」
米倉考慮了一會兒之後,忽然綻開了笑容。
「今天的錦織同學果然跟平常不太一樣呢。」
「說不定喔!或許在自己家裏時,我真的沒辦法保持冷酷的形象。」
「不過這樣的錦織同學也——」
「咦?」
米倉低着頭,雙手手指不斷地互碰着。
(啊,可惡,真是有夠可愛的!)
就在錦織正準備問清楚米倉的意思時——
喀嚓。
家中的電器開關發出像是斷線般的聲音,錦織的家裏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
「連電都被切掉了呢。」
「我想接下來他們應該會闖進屋裏。」
兩人在黑暗中小聲地討論着。
「一直待在這裏的話就成了袋子裏的老鼠了,我們到一樓去吧。」
錦織牽起米倉的手走出房門,安靜地往一樓移勤。兩人穿過伸手不見五指的客廳,直接走進了廚房。
「你煮的泰式酸辣湯應該還沒倒掉吧?」
「是的,」
「這個嘛,我想即使是自衛隊,聞到這陣臭味應該也會警戒纔對。雖然我有點擔心會引發火災就是了。」
「我知道了。」
「我沒問題的。」
「這種高度應該還可以吧。」
「我會在這附近用一些障眼法啦。」
錦織帶着米倉朝着客廳隔壁的和室移動。進到裏面後,錦織先打開了壁櫥的拉門。
錦織將裝着酸辣湯的鍋子用小火加熱。瓦斯爐的藍色火焰在黑暗之中閃耀着。
「你好清楚喔,難道以前有走過嗎?」
「這個先還給你。」
「這陣異臭是怎麼回事——」
此時傳來一陣上樓的腳步聲。
聽得見踩在榻榻米上的聲音。
「以前我也提過,錦織同學這一點和我還滿像的呢!學校的每個人都以爲我是不看漫畫的乖學生,但其實我既愛看漫畫也喜歡畫漫畫。」
錦織心頭頓時一怔。
「嗯,這樣很好啊。」
「這道圍牆會延續到哪裏?」
兩人將堆放在壁櫥中的冬季棉被搬開,在後方移出一個可以躲藏的空間。錦織先進到裏面,接着伸手去拉米倉。
「裝上簡易防毒面具。」
接着是一陣男性迅速移動腳步的聲音。
此時壁櫥被用力地打開。
米倉在昏暗的空間裏綻開了笑容。
「看來他們確實有幫我們把火關上呢。」
「得救了——」
「裏頭有點窄,也滿悶的,忍耐一下喔。」
「好了啦,不要那麼生氣嘛。」
錦織則是用力地按住幾乎要驚叫出聲的米倉的嘴巴。
「小時候的事了。晚上會利用這道牆偷跑出去買果汁之類的。」
「米倉,你爬得上去嗎?」
「將閣下的聲音原音重現的手機鈴聲,想不到能在這時候幫上忙。」
接着又是一陣腳步聲,男性已經離開了和室。
「想不到錦織同學晚上竟然也會偷跑出去,真是不可思議呢。」
「好,趁現在離開吧。」
「我不想在被保護的狀態下被帶回家,而是要主動出擊。我想照着錦織同學告訴我的,將自己的心情告訴父母。」
米倉氣呼呼地鼓起了嘴。
米倉立刻了解錦織的用意,將自己的手機交給了錦織。
「好不容易能夠逃走,你卻要放棄蹺家嗎?」
錦織話說一半便閉上了嘴,因爲家中玄關和廚房後門的出入口都傳來細微的開門聲。
『這個不知廉恥的傢伙!』
沙——
「你把我的料理當成毒氣瓦斯喔!」
「所以,我想問錦織同學願不願意陪在我身邊幫我打氣?你什麼都不用說,只要陪在我身邊就好了。」
「這面牆會一直延伸到住宅區的終點。」
錦織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米倉則是摸不着頭緒地歪着頭。
「可是這樣應該馬上就會被發現吧。」
兩人安靜地快步離開和室。
錦織小聲地推開廚房的後門確認狀況,外頭並沒有人看守。
錦織也在同一時間及時地按下了傳送簡訊的按鈕。
錦織再次用手指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巴,米倉便靜靜地按下手機的按鈕。
「好像有點悶呢。」
兩人一邊用雙手保持平衡,一邊沿着水泥牆陸續穿過隔壁房子向前進。
錦織稍微加快前進的腳步邊說着。
「對啊。」
聽起來人數似乎並不多。在錦織聽來,兩個方向應該各只有一人。
錦織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米倉開心地接過先前交給錦織的手機。
錦織安慰着米倉。而臭味也確實地從鍋裏逐漸傳了出來。
「嗯,對啊。」
「即使是我,也有想要躲起來的時候啊!雖然我在學校總是刻意隱藏起來,不過我畢竟是腹黑啊。」
走廊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一隻被迷彩服所包覆的手臂伸進了錦織兩人躲藏的棉被之間。就在兩人的身旁,手臂像是在找尋東西似地來回移動着。
此時傳來客廳的門被打開的聲音。
看見身旁的米倉不滿地嘟起了嘴,錦織差點就要笑出聲來。
「接下來就躲在這裏,等待機會逃出家裏吧。」
男性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正在和某人通話。
「樓上有人的聲音,確認此處後立刻前往會合。」
「一直到穿過住宅區爲止。再走個幾分鐘應該就可以到了。」
對方已經進入了客廳。
「——瞭解,繼續搜尋。」
「米倉,趁現在把手機——」
米倉仍然不滿地嘟噥着。
錦織帶着高亢的情緒關上了壁櫥的門,洗髮精的柑橘香氣也在密閉的壁櫥裏暈散開來。
「客廳及和室都不見目標——」
「爲什麼得戴防毒面具呢。」
米倉的聲音顯得十分有活力。
二樓傳來房門被打開的聲音,錦織和米倉則是趁機躲進了廚房。先前的泰式酸辣湯的異臭又再次填滿了整間廚房。
「好像沒問題。」
米倉像是要靠在錦織身旁般,主動地鑽到棉被後面。和米倉的手緊密接觸的錦織不禁心頭小鹿亂撞。
依稀聽得見男性的聲音。
突然傳來一陣女性的嘶吼聲。聲音是來自位於二樓的錦織房間。
錦織鑽出棉被,悄悄地將壁櫥的門打開,接着伸手牽起點着頭的米倉的手,順勢地將她扶起來。
「錦織同學,如果我們真的能夠逃走的話——」
「手機發出輝夜的聲音時,我差一點就笑出來了呢。」
男性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壁櫥,錦織則是表情緊繃地緊緊握住手機,米倉也緊張地倒抽了一口氣。
「我想他們差不多該發現我們不在二樓了。」
「我現在立刻和Fo二號一起前往二樓。」
「太好了。」
「你願意陪我一起到我家裏嗎?」
錦織輕鬆地攀上了圍籬,站到與圍籬相連的水泥牆上。
「嗯?」
「說得也是。」
「說不定可以派得上用場喔……」
男子的手終於伸了回去。
錦織用食指碰嘴比了個「噓」的手勢,接着又做了一個像是接起手機般的動作。
米倉動作雖然稍微慢了些,但還是成功爬了上去。
「你打算怎麼做?」
錦織邊走邊稍微回頭望向米倉。
錦織和米倉穿着襪子直接走了出去。外面是一片算不上庭院但尚稱寬闊的草坪。兩人站在和鄰居相隔的圍籬前。
米倉邊注意腳下步伐邊說着。
「我們能做得到的就是這些了。啊——如果閣下在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拜託她教我設幾個陷阱。」
「原來如此。」
壁櫥的門被關了起來。
打開廚房門和和室紙門的聲音幾乎同時傳來,對方應該已經兵分兩路。
錦織像是終於鬆口氣似地吐了一口氣。
「好的。」
「啊——可以啊。不過真的只要陪着你就好了嗎?」
「是的,那樣就足夠了。」
米倉高興地點了個頭。
「可是在那之前,要能平安逃離這裏纔是最重要的。這條密道差不多也快到終點了。」
就如錦織所說,兩人的眼前已經可看見道路,延續的圍牆也在此處中斷。
錦織從圍牆的末端跳到道路上,觀察道路左右兩側的動靜。
「好像沒有追兵,我們應該安全了。」
「太好了。」
總算放下心的米倉緩緩地從圍牆上跳了下來。
就在同一時間。
刺眼的探照燈突然照在兩人的身上。
「嗚哇。」
錦織反射性地用手遮住頭,稀疏的路燈讓兩人無法察覺眼前的狀況。在昏暗的夜色中停着好幾臺迷彩色的裝甲車。
「可惡。」
錦織拉起米倉的手準備逃跑。
從裝甲車的陰影處出現了數位身着迷彩服的男性,像是要將兩人包圍起來般地堵住前方的路,並逐步將兩人逼至牆邊。
錦織像是要保護米倉似地張開着雙手,但卻被迷彩服男性抓住手腕並強行壓制在地。趴倒在地的錦織頭部甚至還被槍抵住。
「錦織同學!」
米倉大叫。
「咕,咕唔唔唔。」
看着臉緊貼地面的錦織,米倉難過得幾乎快掉下眼淚,但不一會兒立刻用下定決心般的表情點了點頭。
她先是露出一臉猶豫不決的表情,然後忽然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向錦織。
「是的,是我本人。咦?您是說要撤退嗎?」
「好的。」
剛纔用對講機通訊,像是現場指揮官的迷彩服男性向米倉敬了個禮。
「這和父親沒有關係——是的,我明白了。那麼就麻煩您了,嗯,我愛您。」
「這裏是Fo三號,目前已經確保目標安全,並已壓制恐怖份子,接下來立刻將他們帶過去。」
事實上自衛隊進行作戰的場所就在錦織的家中,目標當然是錦織和米倉。但是如果把這些事都抖出來的話,輝夜一定會打破沙鍋問到底,不如裝作不知情還來傅比較輕鬆。
錦織只能呆站在原地,目送着將繩梯回收後的直升機逐漸消失在夜空中。
「沒有,除了喫了滿嘴的沙子以外,沒什麼問題啦。」
遠方的天空傳來像是要切開空氣般的巨大聲響。
錦織溫柔地拍拍米倉的肩膀。米倉則是表情溫和地眯着眼。
米倉坐在平時慣用的椅子上,用上飄的眼神回望着錦織,並在桌上比了一個小小的v字手勢。
「如果到了那個時候——」
看輝夜的行動,似乎也沒資格批評別人總是宅在家裏。錦織暗自想着。
「沒有耶。那天我社團活動結束回家後,一直窩在家裏沒有出門,所以什麼都不知道。」
「您這是什麼意思?」
「話說回來,米倉,你到底做了什麼?我只知道你打了通電話給爺爺。」
「瞭解。但是如果你的父母還是反對到底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是的。因爲最後我還是請出了爺爺幫忙,我打算先爲這件事向父母道歉。」
米倉的口氣和平常令人放鬆的說話方式不同,聽來有些職業氣息。被探照燈照亮的眼鏡閃爍着冷冽的光芒。
米倉有些落寞地說。
錦織無奈地聳聳肩。
正當男性想要問個究竟時,他手上的對講機忽然閃起燈來。男性立刻按下對講按鈕開始通話。
米倉對着電話那頭開始說話。
「我會再一次離家出走,然後再到錦織同學的家借宿。」
「嗯,我再去幫你問問我父母好了。」
「嗯,隨時歡迎你再來。」
「喔喔。」
「那兩個傢伙也要一起來嗎?感覺會很吵鬧的樣子。」
不曉得是哪位錦織家附近的鄰居造的謠,竟然有人說是國際通緝的恐怖份子躲藏在錦織家附近,自衛隊則是爲了逮捕恐怖份子而出動。結束旅行返家的錦織母親和妹妹也爲了無法親臨現場而懊惱不已。
「怎麼回事?」
「嗯,因爲車站前的文具店進了掛板,爲了要買就去跑了一趟。」
「爺爺嗎?我是小愛。」
雖然已經沒有槍口對着自己,但錦織仍然保持着四肢趴地的姿勢,呆望着眼前的裝甲車。
「閣下有出門嗎?」
拿着對講機的男性一聲令下,所有穿着迷彩服的隊員便全數退到裝甲車處。
「是的,我一定會說。」
「不會啦,我還滿樂在其中的,不要放在心上。」
米倉用力地甩開抓住自己手腕的男性手臂,並且立刻取出手機,從已接來電的清單中選出一個姓名。迷彩服男性就像是不敢對米倉動手般,完全沒有阻止她的動作。
「那麼,iPhone星期六當天做了什麼事?我打了一通電話給你,但是沒有人接。」
米倉抓住繩梯,但是卻沒有要向上爬的意思,而是回頭望着錦織。
「辛苦你了,但我想應該沒有必要了。」
「我是陸軍少尉,敝姓丹野。雖然可能會造成您的困擾,但接下來將由我帶您回家。」
是直升機。一架巨大的黑色直升機正在兩人的頭上原地盤旋。
米倉無可奈何地垂下了肩,錦織則是被眼前這一幕震懾住而嘴巴張得大大的。
「這樣啊,可是道完歉後你會把想說的話講出來吧?把你真正想做的事說出口。」
「對了,米倉,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但是我們已經確保人質安全並且壓制住恐怖份子了——不,我瞭解您的意思了,我立刻下令撤退。」
米倉二話不說地緊緊抱住了錦織。
米倉在錦織的耳邊輕聲地說完後,又再次轉身回到繩梯處,並抓住有些危險地晃動着的繩梯爬了上去。在直升機機組員的協助下進入機艙後,米倉才帶着滿臉的笑容轉頭向錦織揮手道別。
錦織輕輕地嘆了口氣,準備待會兒再向米倉問個詳細。
「錦織同學,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傷?」
「我也聽說腹黑你住的住宅區有看見軍隊出沒的情報,你有看見什麼嗎?」
米倉離家後的隔週星期一。放學後,錦織一來到祕密基地,輝夜立刻興奮地上前攀談。
(米倉的爺爺?)
男性切斷了通訊。
「閣下,錦織同學,你們好慢喔——」
身着迷彩服的隊員們上了裝甲車後,便迅雷不及掩耳地離開了錦織兩人所在的場所。
米倉用手指碰着嘴脣下方,露出像在思考某事的表情。
米倉蹲在錦織身旁關心地問。
「是的,雖然我很不想這麼做,但是我還是打電話拜託了住在鎌倉的爺爺。因爲自衛隊會買他的帳,父母親也不敢忤逆他。」
米倉將電話掛上。
「我打算回家。」
即使遭到父母親反對,也一定要設法說服他們——米倉的表情透露着無比堅定的決心。
錦織坐在慣用的摺疊椅上,漠不關心地回應着輝夜。
「你和住在鎌倉的名人爺爺談了什麼條件?」
米倉點點頭回答。並且不忘補充說:「我要一個人回去。」
男性用不甘願的聲音下令。原本壓制住錦織的隊員們也訝異地互看了一眼後,便緩慢地將抵在錦織頭上的槍拿開。
「是的,來的應該是我的父親。明明沒有必要那麼急的。」
「Fo一號、二號,放開恐怖份子,要撤退了。」
兩人一起站起身來,錦織有些擔心地皺着眉頭問道。
「開直升機來接你?」
錦織偷偷地向米倉使了個眼色。此時米倉還未將她是否已成功說服父母的結果告訴錦織。
「好像是來接我的。」
繩梯從半空中放了下來。
男性發出難掩訝異的聲音。
錦織撐起上半身,看着一臉擔憂的米倉。
米倉點點頭。
錦織抬頭望去,天空又再次射下強光。
☆
「閣下,請問今天集合大家的目的是什麼?」
「當時國道有十臺LAV在奔馳,而且還不是走主幹道,一定是在執行某個作戰纔會這麼做。而且還有裝設着探照燈的車輛,我猜應該是某種在房屋內外進行的小型作戰吧。」
「咦?不把我算進去嗎?」
「真的很謝謝你。」
「沒問題,隨時歡迎你來。」
米倉以微笑回應。
除了輝夜之外的所有人臉上都是一副「絕不可能」的表情,但沒有人將心裏的話說出口。
「下星期在學校裏見吧。」
「上星期六?嗯——六道那天一整天都待在家裏呢。」
「是的,對,沒錯,我沒事,所以請您立刻將軍隊撤回。」
瞼朝地面被壓制住的錦織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卻無法如意。
米倉綻開了笑容。
「怎、怎麼回事?」
「沒問題。」
迷彩服男性的其中一人對着對講機進行報告。
「唔,六道跟錦織都在家啊。明明是大好天氣,年輕人卻整天宅在家裏,不太健康吧。」
「那麼,錦織同學,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
「嗯,我已經問過腹黑了,是關於上星期六出動的自衛隊的事。我只是想要問問大家是不是知道些什麼。畢竟國家也有察覺到我們『建構新世界』的計劃而出動自衛隊的可能性。」
依然臥趴在地的錦織將視線向上移,注視着米倉。
耳邊傳來一陣吵鬧聲,原來是六道和米倉一起進到了祕密基地。
「下次我會好好地做足準備,然後也會記得邀請輝夜還有小要。」
「對不起,如果我再早一點處理的話,就不會害錦織同學遇到那種事了……」
啪啪啪啪啪啪——
「昨天這附近好像發生了什麼事。」
「對,因爲我那天不在家裏。」
米倉的表情顯得有些不好意思。
「咦——出去玩怎麼不找我一起去呢。」
「不是啦,我並不是出去玩——是離家出走。」
低着頭的米倉俏皮地吐出了半截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