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貳話 Scarlet Ob-La-Da

壹

人生幾近完美。

擾人清夢的清晨五點臨時出勤令——命令下達時間是昨夜十點過後。

勉強起牀造成的睡眠不足——腎上腺素益發不足的倦怠／拜MPB全員出動的蠢騷動所賜，本來可以休假補眠的甜美上午，以及與米海爾中隊長的國家圖書館（Prunksaal）午後之約全都泡湯了。

總之，這是讓人一點也提不起勁來的晚春之晨。

再加上「她」跟夥伴猜拳猜輸了，只得孤零零地在MPB裝甲護送巴士車頂架設的特別舞臺登臺演出，運用不受車體搖晃影響的絕妙平衡感，手插腰、扭轉上身，重心略偏向一旁，擺出人稱「扭曲」的巴黎時裝秀名模姿勢，展現超有看頭的曼妙身材。

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無懈可擊的八拍節奏。

豐潤的紅脣間，「噗」地吹出一個大泡泡。

一頭火紅的長髮（Rote gluehende）／冰冷澄澈的灰眸／完美無瑕的美貌／發育良好，看不出只有十四歲的砂漏型身材／制服包不住的豐滿上圍別有<猋（Zerberus）>遊擊小隊的標章。

公關部特製的軍裝風制服——基於不讓人聯想到納粹或軍國主義的顧慮，風格大轉彎，指定迷你裙搭配深紅色吊帶襪。性感指數直逼慰勞美軍的花花女郎，不時以挑逗淫蕩的手勢將擁有最新探測裝備的超長距離狙擊用來復槍架在腋下，盡情發揮誘人魅力。

猶如深紅母杜賓犬風情萬種的她搭乘裝甲護送巴士，夾在MPB裝甲車輛小隊／機車小隊／機動搜查課+國際搜查課的巡邏警車等前後拉開六百公尺的車陣警備戒護中。

進入百萬城邦第三十五行政區（Sigmund）——駛上通向維也納國際機場的主要幹道。

任務=護送四十七歲的國際重量級掮客犯威利·科科史屈卡到機場。

涉案超過五十起而被追緝、運用各種手段合法潛逃的黑社會大人物，一時大意開車撞上形同公物的公園垃圾桶肇事逃逸，毫不知情的轄區警察開罰單之際誤打誤撞逮捕歸案——拘留。

全歐洲的國際搜查官立刻趕到百萬城邦集合——將公權力伸張到極限，以撞倒垃圾桶內容物散亂一地等小罪無限期拘留重量級掮客犯。

當然如此一來，人權擁護團體無疑會高唱異議，基於對犯罪嫌疑人「公正審判權」的尊重，國際法庭亦贊成「讓他於全部EU加盟國接受審判」，形同落井下石的裁決。

因此「他爲了輪流於歐盟各國接受審判，最少也要關上四十年之久」。

餘生勢必都得在三十多國的法院與拘留所度過，也就是變相的無期徒刑。化爲終身囚的重量級掮客犯，正由維安機構的護送行列浩浩蕩蕩押往下一個審判國——葡萄牙。

聞風而至、全程實況轉播的媒體，雖然從市中心一路跟來，但在離機場五公里處的田間臥海上，依舊跟着的也只剩小貓兩三隻。

不用擺姿勢給媒體拍攝了，可以懶散一下了——「她」才這麼一想，腦中就響起噪音——無線電（犬笛）。

『三!開唱!來自南國的椰子先生，因爲弄亂垃圾遭到逮捕♪雖然他還做了很多很多壞事，可是供出來會被邪惡的壞朋友殺掉♪因此接下來四十年，他必須用三十國的語言解釋自己「爲什麼要弄亂垃圾?」才能活下去♪』

『機場的消防出入口根本還沒開啓。』陽炎——人在車頂上=冷靜觀察四周。

努力沒有成果=收回前言。「呃——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夕霧也想飛上天空——♪』夕霧=興高采烈地踩起小跳步，展露天空之舞。

「妳不會動快一點啊。快到讓屏幕上看起來像是有三個人就好。」

同是猜拳的贏家享有的特權——將宣傳任務擱一邊、在舞臺上躺成大字形，哼哼唱唱的警戒監視天空的當中，不知不覺愛睏而打起瞌睡。

『真不愧是副長。竟然一聽就知道是美國的追思曲「別在我的墳前哭泣」。』

陽炎的悔悟——糟，怎會救了這個女人啊，我真笨。

機首的金屬盒炸裂——火焰彈。全白的高熱火焰飛散、化爲斷頭臺刀刃的螺旋槳彈飛、將機場的鐵絲網護欄大卸八塊、釘入跑道。

「這很難。使用多數喬裝（Dummy）迴路是能變聲，但人沒出現也矇騙不了。」

「妳這豬頭!連代點名都不會。」

『完全正確，副長。請不要在我墳前哭泣，我並不在那裏、我已化爲千縷風的這段詩句，是爲了安慰遭受納粹迫害，無法到德意志本國的——』

見狀判斷喬裝無效的敵方集團也有所反應——亮出手上的武器，敵意展露無疑。

因爲睡眠不足而緊繃的氣氛——夕霧一腳踢散。

『報告總部、報告總部。那個有可能是敵人喔。要把它打下來嗎?』涼月=朝正從遠方逐漸靠近的直升機比出中指。

「不用想了。」女子=嫣然一笑的茉莉搜查官。「還記得我的名字就很棒了。爲了訓練妳們特甲兒童動用了二十名以上的工作人員。我只是那其中的一人而已。」

嚴密警戒下吸引衆人目光的巴士上，乘坐的是誘餌搜查官=<銘謝惠顧>。

『全員馬上各就各位。將囚犯移交給憲兵特殊不對（Kobra Einheit）以及機場特警。巴士駛入跑道。重複一次，全員馬上——』

不顧深表贊同的兩人，夕霧劇場徑自於設定成全頻道開放的無線電上揭幕。

夕霧歪着小小的頭——目不轉睛盯着女子／如嬰兒般無表情地搜尋記憶。

「咦……?那個就是……」思索的表情——眉頭一皺。「嗯……?她是誰來着……?」

一轉眼直升機便逼近——像是擁有意識的生物，加速追擊載有<大獎>的裝甲車——朝車尾直接衝撞。

「米海爾中隊長的女朋友……」喃喃自語——旁邊的涼月愣住。

『是——』小隊長=涼月愛睏的回答——朝後方的裝甲車輛小隊徒步走去。

黑髮（Schwarz）少女——黑犬=涼月=嘴上叼着香菸。

副長：『好。吸引周遭的注意後，後方的裝甲車輛小隊先移動。貨機已在南側機場等候<大獎>。遊擊小隊隨後跟上擔綱護衛。』

怕被媒體拍到抽菸照，整個人趴在舞臺裝飾隔板後躲起來，點燃的HOPE短煙×6——將菸蒂一一丟到馬路上=湮滅證據／破壞環境。

連金屬也能燒燬的火焰使得<大獎>的防彈輪胎破裂=急速停下。

金色短髮／孔雀藍眼珠（Peacock Blue）／感覺很乾練的高挑美人。

笑盈盈踩着小跳步的夕霧一進入前奏，全體車隊一齊停下——來到機場停機坪閘門前=透過擴音器對全隊下指示。

扮成消防員的男人們拿出了預藏在消防車內的恐怖武器。

「這麼一唱感覺好悲壯。」

「還有那位先生今後得在審判之海，像顆椰子果實般漂流也是一點。」

煩不煩吶——應答時小心不讓內心的話化爲無線重言語傳送出去。

女子苦笑了一下——充滿成熟女人的魅力／陽炎內心的棘刺更多了。

「妳剛纔不是講出名字了?」焦躁——揉着額頭。「就是那個……什麼來着——」

配備自動瞄準器的反戰車來復槍——冷不防展開速射。

「是——※椰子SONG第二彈，可以開唱了嗎?」

「與高科技犯罪黑幫共謀，進行國際性內線交易；透過政權混亂的國家軍隊走私兵器；濫用遇到天災的開發中國家復興支持的契機進行人口販賣。」

突然變得憤世嫉俗的兩人——夕霧輕快地舉手。

「真怪。幹嘛拍這邊……」訝異的茉莉搜查宮——開啓肩上的通訊麥克風。「這裏是071。請幫我查一架空拍直升機。機體的商標是——」

「哎呀。」女子眼睛睜圓——態度異常地期待。「妳還記得我?」

『我接到報告，護送巴士車頂只有妳一人。黑犬（Schwarz）跟白犬（Zerberus）上哪去了?』

『這麼快?機場早有準備嗎?』涼月——人在跑道上=注視趕來的消防車。

「恕我沒有那樣的高機能。」語氣不悅。「下回我會準備好洗衣板做成假人。反正妳受到尼古丁影響胸部有縮水傾向，那樣就很像了。」

『是。總部。我剛纔從墳墓底下生還回來了。』

『收到小隊長髮出的攻擊命令。』陽炎=舉起夾在腋下的來復槍，擺出撩人姿態。

『火力這麼強啊。』涼月壞壞一笑：『走囉，陽炎、夕霧。狩獵的時間到了（Jagdzeit）。』

『笨蛋!』忿怒的咆哮。『多家電視臺的直升機正逐漸接近!妳們散漫的模樣要是被拍到，這個月的休假就統統改成去練習場報到!』

『……我沒有收到有人殉職的報告。別說些觸黴頭的話。』

一接近那輛<大獎>裝甲車，便有一名女子從副駕駛座下來，說道：

啪嘰=副長握緊通訊麥克風的聲音——怒不可遏的表現。

『夕霧躺得平平的在監視天空的動靜喔——?』

真正的囚犯正爲自己的安危感到恐懼，藏在七輛裝甲車之一拘禁。

「我們能碰的，就只有沒了利用價值的壞蛋。只要這個社會仍有抓壞蛋的需求，我們就得出手。」陽炎=難得同意涼月。

「<大獎>遭受襲擊!重複一次!<大獎>遭受襲擊!」茉莉對着通訊麥克風大喊——站在逃過火劫的裝甲車車頂，拍了拍陽炎的肩膀。「謝謝。」

陽炎——被妳訓練過的記憶，我要當場從腦內去除!運用意志力明快的反問。

忽然從「她」——紅犬=陽炎的身旁陸續發出人聲×2。

有着白金髮絲（Platin blonde）的少女——白犬=夕霧=打了個大呵欠。

「活像在獵女巫。是說他做了什麼好事，落得到處被追殺?」

「可以，唱吧。」「快唱給我聽，夕霧。」

夕霧活力充沛地舉手。「我知道♪謝謝妳的聆聽（Danke Schon），茉莉搜查官♪」

火冒三丈。「我會準備一頭塗得紅紅的荷蘭乳牛給妳用。反正牠也有一對像嚼到後面的泡泡糖下垂的豪乳。」

隊員們立即因應——六輛裝甲車以無法移動的<大獎>爲中心組成防禦圈／架設好機槍座／準備迎擊。

巴士通過閘門——在保護機場的部隊護衛下駛上跑道。

「不是很重要的訓練……妳們靠自己學來的更多——」

「好棒的歌。想必科科史屈卡聽到時也會抱着膝蓋哭泣吧。」

「訓練我們?什麼樣的訓練?」

嘶沙——陽炎停下腳步／像是如臨天敵的刺蝟豎起內心所有棘刺，凝視對方。

大陣仗的欺敵行動=以防囚犯遭到暗殺滅口的對策。

「哦……音是有那麼一點像。」

副長的聲音。『接近現場的車輛沒一輛是消防單位派出的車。請他們停車也不聽。判斷是敵襲的一環。准予應戰。重複一次。准予應戰。』

涼月+陽炎——熱烈拍手。

「應該就是我們正在護送的囚犯威利·科科史屈卡吧。」

「……哪來的椰子?」

『靜靜警戒待命就好!』喀鏘=摔掉麥克風的聲音——結束通訊。

插圖

尖銳的警笛聲——多輛消防車／救護車／大型灑水車自四面八方接近現場。

再度迴歸靜寂——涼月表情不耐的瞪着陽炎。

「好——♪夕霧呢，想到了椰子先生的歌♪」

「光各國先行請款的審判費用就足以喫光他全部的財產了。最後只剩一條老命的他也會成爲全歐洲犯罪聯盟追殺的標靶。」

『這裏是紅犬（Rot）。她們兩位可能隨着千縷風飛翔而去了吧。』

『總部呼叫紅犬（Rot）、總部呼叫紅犬（Rot）。聽到請趕快回答。』副長又開始嘮叨。

『那原本是爲逃出納粹德國魔掌的逃亡者所寫的詩。先不說這個——』

三人一落地——巴士啓動／七百公尺外的航廈露臺已擠滿了大批媒體。

「夕霧正要開唱耶。」嘟起小嘴——連忙安撫。「好好好。」「待會再唱。」

在裝甲車車頂以完美的單膝跪姿舉起來復槍的陽炎／於鐵絲網護欄頂端以絕妙的平衡感跳躍的夕霧——旋即因應。

『可疑的直升機朝<大獎>接近!』

忽然響起「吧答吧答」激烈攪動空氣的聲音／馬達／螺旋槳——頭頂上，方纔接近的兩架電視臺直升機的其中一架低空飛行迴旋而來。

怕被媒體截聽到，通訊小隊立刻將這首發言不當的歌曲暗號化，多數隊員也默認嘲笑大壞蛋的窮途末路是無上的樂趣——未將噪音進行濾波化處理，讓歌聲傳達給全隊。

是誰告的狀?壓抑住內心的疑問。

陽炎緊急通報——各小隊也交錯發出同樣的通報之際，直升機急遽下降。

「有、夠、強。」低語——斷斷續續。「那種大壞蛋就只能用撞倒垃圾桶的罪名逮捕嗎?反正這個國家也想好好利用那樣的壞傢伙吧?」

『救護車爲什麼會從卸貨站開來呢?』夕霧——站在鐵絲圍欄上興高采烈地跳舞。

「快閃避——!!」涼月怒喝——隊員紛紛飛撲進到車輛遮蔽處。

轟隆——裝甲車的車體凹了個大洞／涼月身旁的柏油路面炸開。

『這裏是紅犬（Rot）。怎麼了嗎?總部。』

隊員們趕來噴灑滅火劑、阻止裏頭的囚犯被燒死。但是車門熔解了打不開，上了手銬的椰子男，也就是四十七歲的威利·科科史屈卡貼在鋪有鐵絲網的通氣窗哭喊：「救救救、救命啊!你們幾個快、快救我啊!」

『母親墳前追思而悲傷不已的好友而寫的詩句。不用妳講解我也知道，陽炎。』從犬類代號變成本名——副長真的生氣了。『機場就快到了。那邊有大批媒體守候，想暗殺囚犯的人也早就嚴陣以待，涼月跟夕霧竟然不見蹤影。等查明兩人的位置後，我再追究連帶責任——』

直升機「咯哚」降低機首的瞬間，陽炎以肉眼辨視了「那個」——無人駕駛座／取代了空拍攝影機而安裝的金屬盒／別腳的塗裝使僞造的電視臺商標漏了餡。

涼月與夕霧各往左右機敏閃避／陽炎反射性抱起眼前的女子跳開。

因爲小隊制服又戴上帽子一時沒認出來；那個女人無疑就是「射手事件」之際，不只在遊行時讓陽炎氣得火冒三丈、還抱住受傷的米海爾中隊長一起坐上救護車揚長而去——

三人申請：『傳送開封。』

少女們的手腳包覆在祖母綠幾何形光芒裏，瞬間置換=機甲化。

涼月——漆黑特甲=雙手腳均配備超震動型雷擊器。衝向逼近的消防車／自正面擊出右鉤拳——粉碎消防車車頭。大型車被轟飛翻倒。

陽炎——鮮紅特甲=與右臂一體化的超傳導式來復槍／驅使十幾種探測裝置=大腦視覺分野同時掌握行駛的敵車位置·速度·角度。精準移動與身高同長的超大來復槍槍口，展露有如西部片神槍手的快狠準槍法。另一輛消防車、三輛救護車、一輛灑水車的司機陸續被射出的特大無彈殼子彈破壞頭部、胸部、腹部，車輛接二連三失控——翻倒／停下。

夕霧——白銀特甲=指尖發射出幅寬二微米的鋼絲×5×2。

停下的救護車倉皇逃出一羣武裝犯，夕霧就降落在他們的正中央——舉手。

「認爲椰子是蔬菜的人請說是——♪」

才舉起槍口相向代替回答的武裝犯羣，下一秒即被閃閃發光的鋼絲肢解——五把槍也或右或左斜斜散落一地。

裝甲車小隊冷靜迎擊失去司機又失去機動力的敵人——保護<銘謝惠顧>的部隊也趕來參戰，以爲可以將突襲部隊一網打盡之際。

「來了!」茉莉拍了拍陽炎的肩膀。

別碰我。隱藏嫌惡感仰望上空的陽炎——攪動空氣的噪音=滯空的另一架無人直升機急速下降。跟方纔那架同樣是以金屬盒取代空拍攝影機——機首筆直朝向動彈不得的<大獎>，宛如炮彈般接近。

隊員們立刻從地上槍擊——變成蜂窩的直升機=但軌道依然沒變。

陽炎槍口對準直升機，一動也不動——透過來復槍的探測裝置比對直升機機種=自總部的檔案資料庫下載機體結構。

一支小隊忙着撬開熔解的車門以拯救囚犯，涼月趕往支援——途中看到中了幾發子彈、瀕臨死亡的男人緊抱着反戰車來復槍，旋即改變行進路線。

察覺到其動靜的夕霧立即因應——朝瀕死的男人奔去。

陽炎=檔案在下載一秒多後便已解壓縮——維持直升機飛行角度與子彈穿透角度／精確又縝密地探查直升機的機體結構／進入充滿靜寂與虛無的完全狙擊狀態。

然後——不知是早就瞄準或是意外的偶然，浴血男子的反戰車來復槍自動瞄準器不偏不倚設定成對準陽炎。開啓速射模式——扣下了扳機。

砰隆——三連射。

特大號子彈彈道分毫不差逼近陽炎之際，漆黑特甲二話不說飛撲過來，驅使鋼鐵四肢與機械化身體防禦——涼月的雙臂／左腳凹陷炸碎、衝擊扭曲了她的身體，高速飛散的鋼鐵碎片貫穿頭部保護裝置=通稱<耳飾（Ohr）>所形成的不可視頭盔=抗磁壓防壁，撕裂了雙肩與臉頰。

即便如此，涼月依然不改單膝跪姿作爲陽炎的護盾。在敵人正要繼續速射的前一瞬間，夕霧把鋼絲能量開到最大射出，將男人與反戰車來復槍一切兩斷。

「比較像垃圾處理場的假人模特兒。」

「那邊是成人收藏區。對妳的刺激太強了，不然就是妳還沒辦法理解。」對臭着臉的涼月加以註釋。「啊，全都是合法的。沒有妳這個小隊長該負責任的非法物品。」

磅!涼月壯烈的左直拳——拳頭貫穿抱枕的臉部=粉碎。

「Sexy?」擺出巴黎時裝秀名模姿勢。

砰!房門被打開，行李被踢開，夕霧登場。「夕霧想跟陽炎小姐借iPod～♪」

「嗯……剛纔是有看到在『那裏』，不過我翻找衣服時又不見了。」

「我纔沒有咄咄逼人。」陽炎=淡淡地。「那個女人本來就——」

夕霧正好接在她之後跳過來——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夕霧知道名字卻沒印象的茉莉小姐，爲什麼哭了呢?」

MPB總部大廈十二樓=女子隊員宿舍。

「我覺得很難呼吸，所以把強度減弱了。」

涼月+夕霧——窺伺着陽炎的表情。

沉默——面面相覷的三人。

「上次去兒童工廠（Kinderwerk）慰問，回程時她在普拉特公園遇見的。」陽炎解說。

（一把年紀了淚腺還這麼脆弱。）

「那是妳呆……書桌抽屜塞着男用黑色內褲，妳到底是怎麼分類的啊?」

指着鏡臺——星條旗／兩把手槍／吉他／奧斯卡金像／騎馬機——全都是逛拍賣網站時衝動購買的。

「咦?妳借那個想幹嘛?」

陽炎一本正經地說：

在牀邊的行李海半沉半浮的涼月型抱枕——公關部特製／限量產品。

「<猋（Zerberus）>遊擊小隊隊如其名，是三人一體的猛獸。是彼此的頭、彼此的眼、彼此的手足，協助突擊、掩護狙擊、進行遊擊性的支持。爲了該優先採取的行動，亦不可避免成爲彼此的護盾。」

接着夕霧也在牀頭髮現糾結成一團的電線——小心翼翼拖出來、在波濤洶湧的雜物之海中釣到了一尾iPod。「找到了——♪」

「……我也不曉得怎麼了。」

「……妳眼裏的我長這樣嗎?」捏碎自己娃娃的涼月說。

德國Steiff品的泰迪熊／印有NYANKO的日本招財貓／法國的卡斯柏＆莉薩——全都是隊員婚禮上送的留言娃娃。

打擊的餘波讓牀鋪邊緣的雜物山開始崩落——接二連三出現的<猋>小隊周邊產品=三人的Q版布偶。天使造型的夕霧公仔。涼月的簽名照。手工製作的『猋』娃娃組=只有涼月的頭部、右腳與左手的位置對調錯置=一看就知道是陽炎乾的好事。

最後跟着充電器被拖出牀下的，是掉了右耳的破舊小貓布偶。

「那個叫作KOTATU（暖爐桌），是日製（japanish）傢俱。是在茶几下裝設了暖爐的優良設計，日本人（Janpaner）冬季的大半時間都窩在那裏面生活。」

貳

「那裏是日本收藏區。越過太平洋的那一帶是美國收藏區。」

「真失禮。妳來幹嘛?我忙得很。」

「那個叫作包屬褲。」（注：一種專門治療包皮的男性機能內褲。內有特殊設計據說可治早泄、並有視覺上的增大功能）

涼月——臉頰貼着OK繃=不待回應便徑自入室。「哇喔!竟然有個只穿內衣褲的女人在翻找垃圾。」

陽炎不用轉頭看，透過複數探測資訊即掌握了一切，包括涼月的行動／反戰車來復槍／夕霧的掩護。但是她的情感絲毫不受影響，完全沒有「得救了」或是「感謝援護」之類的念頭，一味專注於達成自己的意志與來復槍及子彈所要造就的大業。

「那邊是婚禮收藏區。聽說放在牀下會招來幸福的好運……」

「不是，就一時手癢。」淡然說道——毫不畏怯。「啊，別用髒手碰觸米海爾中隊長的銅像。要的話那個副長型沙包任妳宰割。」

要妳管啊死阿婆——等等，妳就是那個告狀的?兩股怒意正在挑戰陽炎自制的界限。

涼月轉頭——扭曲成怪異的表情。，

「胡說什麼。這可是送給市民投票中贊成MPB武裝支持者的限量珍品耶。不對，等等。有了，就連那個一同送給吹雪好了……」

「喏。『那個』抱枕那一帶。」

「別看了，快找!」終於關掉了暖爐桌的開關——從夕霧側邊瞄了漫畫一眼=涼月的神情突然變得很微妙。

「……喂，妳何時變成哈日族了?」

僅用一顆子彈便帶來一連串的打擊。直升機急遽拉起機首，但尾翼停止迴轉，重心因而偏右。直升機一圈又一圈地打轉，劃過上空、墜落在無人跑道——火焰彈揚起熾白的火焰。

「呆子。」不悅——偏過臉去。「是吹雪說他沒玩過……我才答應借他的。」

歪頭納悶的陽炎——說不上來。剛纔聽到的那句話也完全消失了。

涼月一臉不耐地爲她說話——陽炎打斷，一口氣說道：

涼月=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就叫妳別太咄咄逼人，小心被米海爾中隊長討厭。」

參

陽炎還來不及回應，榮莉便轉身背對她們自車頂跳下。

「剛纔的衝擊應該不至於貫穿抗磁壓吧?」

「論反射速度我纔不會輸他!」半瞇起眼=毫不領情。「蠢話少說，東西快還來。」

碎裂的手腳／頰上留下一道血痕的涼月——陽炎不住打量。

突然說不上話的茉莉——一臉震驚。

「這是參與實戰之際上級對我們的教誨。這次她成爲我的護盾，下次我也會成爲她的護盾作爲回報，請不用擔心。」

「……那是妳的寶貝嗎?」看到陽炎的模樣，涼月頓時壓低聲音——算是對那句「寒酸氣表示歉意的輕聲細語。但是陽炎只是歪着頭，納悶地回望兩人。

「好像蝸牛喔。」

「也有我誤以爲是口香糖而買錯的美製（Amerikanisch）特殊戒菸尼古清。除了尼古丁之外連一氧化碳與有毒物質也一併重現、相當接近實質的抽菸，才嚼一口我就吐了。」

「這種事是家常便飯啦……」

「……妳真是忠實得教人意外。」茉莉笑了一下——旋即低下頭／不知爲何壓低了帽沿遮住臉蛋。「儘管如此，還是有必要向夥伴道謝喔。」

「T.V.T.B.2014.9.5」

「妳……妳……妳這笨蛋!這、這麼丟臉的東西留着做什麼!」

「蠢章魚!妳電源不會就這麼開着吧?」手伸進去找開關，但是被桌下堆棧的大量漫畫、DVD與翻譯書籍遮住，莫可奈何地幫忙分門別類，但物品又陸陸續績出現。日本刀。飛車黨皮帶。寫有1/144比例的古城模型。

人生相當完美。

「這東西是不是妳們的?」

涼月——紅着臉／眼神認真。

「哎呀，有好多好多漂亮的男孩子喔?」夕霧——從附有布的茶几下拿出漫畫閱覽。

「夕霧想裝上麥克風，錄下喜歡的小提琴先生拉的曲子♪」

然後涼月+夕霧注視着陽炎。

「小提琴先生?」涼月詢問。

朝幾可亂真的沙包揮出右鉤拳。「啊——這個我也想要。」

「包……咦?什麼東西啊?」

「嗯?」「有～?」

「是不是大腦受到尼古丁的摧殘開始退化，得靠玩遊戲才能讓大腦年齡變年輕啦?」

打從進MPB以來，自己就沒有整理過房間的記憶；就算有，恐怕也已經埋在侏羅紀地層的深處了，陽炎急忙在房內挖掘衣服。東西亂堆亂放、衣櫃別說想關上了，連動都動不了；地板也是堆得滿坑滿谷，越挖發現的東西越多，自己都不免佩服起自己——敲門聲忽然響起。

稱許她今早的工作表現，誇讚她擊落直升機的高明手法、說好的約會因爲臨時有搜查任務而取消，所以想轉而請優秀的狙擊手（Schartschutze）喫午餐——立刻躍起。

突然噤口。感覺在某個六百光年遠的彼方聽見了某人的聲音。

一把電線的另一頭拉出，就從牀底下連帶拖出好幾只被延長線團團纏住的布偶，活像是連在一起的馬鈐薯。

原本應該是白色的灰色軀體——胸前有手寫的黑字=匪夷所思的記號。

「……妳幹嘛?」「怎麼了嗎，陽炎小姐?」

上午十點——歸隊後補眠時接到米海爾隊長的手機來電。

「哦～是這樣啊。」眼睛露出了精光。「最近妳好像常找他準備大考?是想跟那位，IQ300的天才兒童較量腦力嗎?妳該不會打算輸給對方好博取同情，讓對方安慰妳之餘順便偷握對方小手吧?」

「呸」地吐掉唾液——含着血與鋼鐵的破片。「啊，喵的……貫穿臉頰掉進嘴巴里了。」

子彈爆炸——男人連同槍身均化爲無數碎片飛散。

「笨蛋，會死的。」

「哎呀，拉出好多東西喔?」

「妳敢亂來，我就宰了妳。」

MPB總部大廈二十樓=情報分析·通訊班樓層——閱覽室。

「想借回去看嗎?」

「那是日本的克里斯廷娜胖虎妹（注：影射『哆啦A夢』裏一心想當漫畫家的胖虎妹（ヅャイ子），她的筆名是クリスチーネ剛田）畫的，描述少年之愛的作品。生於日本，風潮席捲荷蘭、羅馬尼亞、德國、法國、意大利，堪稱是某種範疇的代表作。」

「妳從我房間拿走了大腦鍛鍊軟件吧?」

「噗」地吹大的泡泡。「早知道一開始看到時先打下來就沒事了，小隊長。」

「咦……」涼月抬起臉——變得像火一樣紅。一把將書從夕霧手中搶走亂塞進茶几下。「收……收起來、收好收好。這種東西別拿出來。」

「『那裏』……是『哪裏』啊?」視線在提示完全不管用的雜物山上迷了路。

「涼月?夕霧?」

「夕霧還在看耶。」「呼呼呼，看來兩位發現自己的新嗜好了。」

「我不知道這東西是哪來的。」

腦中只有刀刃般的虛無感（nihil）與聖母般優雅指法的意象。下令解除跟手一體化的扳機與擊錘之間的連結，發射特大號無彈殼子彈，貫穿逼近的直升機前部鋼板，切斷自動操控裝置與操控系統的連結，粉碎尾翼的操作閥。

「結婚送這個當回禮太寒酸了吧。」涼月粗魯地抓起——陽炎伸手迅速將那個搶走。

「喂!」冷不防有聲音響起——身旁的茉莉一臉怒容。「夥伴幫妳擋子彈耶?妳連一句謝謝都沒有?難怪妳會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舞臺上。我的車一直跟在妳們後面，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夕霧翻到下一頁——「喔喔，這是……!」兩人一起瞪大了眼睛。

「吵死了，蠢章魚!快將我的——」忽然在夕霧剛纔翻出的物品當中發現眼熟的金屬盒子。拿起來——打開裏頭=各種大腦鍛鍊軟件。「喔，找到了。」

「真的很好聽喔～」不等陽炎許可就粗魯地四處翻找——在成疊雜誌與包包下挖出一個茶几。「呃?上面還鋪了毛毯?」

任何人都能使用十六臺終端機自由蒐集信息，不光如此，不知是誰帶來的搖椅，甚至連咖啡機都一應俱全，有如某種封閉空間兼休憩場所。

爲了跟米海爾中隊長共進午餐，我轉到既不會太華麗更不會太俗豔也不會太成熟的日常保守型婀娜多姿模式，不行嗎?身穿一襲紅色連身洋裝、散發出以上意涵的陽炎，膝上抱着小貓布偶操作着終端機。

涼月跟吹雪將難得的休假浪費在準備大考上——前往圖書室。

夕霧以公安竊聽課的萬全等級準備錄音器材——到普拉特公園。

雖說是同一隊，也不用三百六十五天都一起行動，各自實行目的。

陽炎在赴約前抓了個微妙的空檔，調查那個沒見過的神祕布偶。

製造商·銷售商——不明。也未發現同款式的布偶。可能是德國Steiff出品的手工布偶，也可能是自制的獨創禮品。

至於胸前的記號倒是很快就查明瞭。

「T.V.T.B」

「Ti voglio tanto bene」——似乎是意大利語的縮寫。

意思——「我是如此愛你（Ti voglio tanto bene）」。

哇喔。愛的小語?雀躍的繼續查詢剩下的數字。很明顯是日期。

距今約兩年前——用2014年九月五日發生的事作爲關鍵詞搜尋，看能找到什麼線索。

亞洲與非洲大陸啲紛爭陷入泥淖，說到「A.A.」說到亞洲。非洲，儼然就是「碰不得」的代名詞。

創下世界史上最多恐怖事件／過去最高槍下亡魂人數——某個地域更是0.2秒就有一人死於槍彈。不對，等等。離題離得太遠了。搜尋更貼近自己的事項，顯示出<猋>遊擊小隊的出擊記錄時頓時停手。

2014四年八月二十五日——部隊正式分發。

九月一日——盛大召開記者會發表=「掃蕩恐怖分子作戰」。

九月三日——開始作戰。

九月四日——初次出擊。

九月五日——記者會發表=「百萬城邦最強的特甲兒童登場」。

冷不防將誘餌丟到了面前。

「咦……?」少年——感受到對方怪異的氛圍，又打了個哆嗦、縮了縮身子。

四名開發顧問唯一的倖存者=托馬斯·巴洛——進入兵器開發局之前即是虔誠的天主教信徒。克洛斯特新堡修道院的科學學會第一名畢業。精密機械業與神之路順慧雙修。任職於眼前的教會，政府亦不時委託他協助各式各樣的開發事務。

「我自認爲比大部分男人還要溫柔體貼。看妳這身打扮是要外出嗎?我今天也『收工』了。妳下午三點也許可以順道來我家一趟。套句妳們的用語，可能會得到很棒的戰利品。」一副「上鉤了!」的表情遞過寫上住址的紙條。

突然發現看到了很不得了的東西。在自己三人初次出擊前幾乎全滅，這代表什麼意思?詛咒?過勞死?還是明顯的暗殺?是經歷過那樣的大事，我才得以存在嗎?不管真相是舉目可見的陰謀還是百般掩藏的祕密都很討厭又很麻煩耶!不查了，STOP!再看下去還得了。

變更戰略=面無表情凝視對方，「噗」地吹大泡泡，在腦海中調出檔案。

回以少年般的笑容。「妳說呢?」

肆

「謝謝你，冬真。接下來由我處理就好。」男人=巴洛神父如此吩咐，少年似乎鬆了口氣，一鞠躬——離開祭司室。

「謝謝。」呵呵呵，你真乖，快坐在姐姐旁邊——狼心的呢喃。

開始嚐到開心後的苦果了。『射手事件』時，我射殺了兩名小孩。那樣你還認爲我沒有弄髒來復槍嗎?」

突然噤口。稱呼自己爲「她」是從小養成的習慣——特別是面對父親時的「自稱」——不自覺就說出口了。當然眼前的男人也知道「她」與「我」的關係，但在這種場合說出口，簡直就是在說自己仍是小女孩嘛，我真笨。

「射手事件」之際，狙擊手的標誌——麻將牌=紅色文字=「中」。

隔了三個座位的男人——胸前別有隊員證=分析課=情報監督官的標誌。

「我正好在做SS加密的定期管理。就算我多複製一份備份也不會有人發現。」

「因爲妳是熟知來復槍，又能爲它拭去髒污的人物。」

「讓您久等了。」年過半百的男人人內——祭司服／頭髮花白／深刻的皺紋／神態宛如佇立於嚴冬中的老橡樹。

「我是覺得很匪夷所思，爲何送給我?」淡淡回應，樂於承受被這男人另眼相待的喜悅。

設計開發顧問路德維希·數馬·門德爾——2014年四月死亡。

十二歲又九個月的某一天。

喂喂喂，這是怎麼搞的呀。

副業——想必是國際法嚴禁的傭兵行業，但陽炎保持沉默並未點破。

結果「她」一心想找到情報、追求理當存在的什麼卻撞上了牆壁。

「我是冬真·約翰·門德爾。請進。巴洛神父馬上就到。」

<猋>的公開記錄——初次出擊／第二次出擊。都無法閱覽詳細資料=SS加密。

若無其事的話音底下，舊傷引發的痛楚正呻吟出聲。陽炎不禁覺得：這個人該不會「也有過類似的射殺經驗」吧?射殺天使——像是天使化身的某人。

平靜——自閱歷豐富的男人口中逸出乾燥如風的聲調，陽炎不動聲色傾聽着。

真是怎樣都好看——適時隱藏內心的想法，動作高雅地將炸肉排送入嘴裏，不時戳戳布偶強調自己可愛的一面。「它看起來不像是很重要的東西。」

哦——心情稍微平靜了些。送布偶的人搞不好就是訓練自己等人分發到實戰部門的人，或是特甲兒童的開發陣容。對方若是讓人想喊一聲爸爸的瀟灑紳士就太棒了——心情愉悅地點開頭一筆資料。

「那四人有堅定的情誼與默契，就算是不能聲張的工作也漂亮地搞定了。但是某一天，其中一人發現自己的來復槍髒掉了。他從早到晚不斷拆卸槍枝、清洗再重新組裝。髒污卻始終沒去除，反而日復一日地累積。直到一天早上，他突然察覺到真正髒掉的不是來復槍，而是『自己本身』。只要現在的自己握着，來復槍就會『繼續髒下去』。」

「抱歉。」實在不得不打斷。「這是真的?」

以前涼月曾問過的話，「咚嘶」擊中了她的內心深處。

真會做生意。深感佩服的請櫃檯通報，過不久裏頭出來一位少年。

原本想將裝飾在浴室——寢室內唯一能一眼看到的位置——的那東西帶來，再風情萬種地由胸前取出，但很不可思議的，／心中有某種東西剋制自己這樣做。

這種感覺好怪。忘記就忘記，有什麼不對?我們使用了那種程序，會忘記是必然，對目前的生活與工作也無礙。這種事「根本沒什麼大不了」。

散發過度洋溢的女人香，轉身離去。

未加修飾而機械化、隨性而清爽，卻奇妙地讓人感到沉靜——維持一貫語氣的米海爾·宮仕·卡爾尤斯中隊長。宛如由圓木切削而成的強健身體／短短的金髮／沉靜的褐眼／左眉有道傷痕／法國人與奧地利人混血。神態宛如被盯上但倖存下來的獵物（Trohae）大角鹿，動作自然地享用着午餐——牛排套餐。

教堂櫃檯——販賣商品=健康磁石玫瑰念珠／天主教蛋糕卷／萬福瑪利亞均衡營養飲品。

「您就是打電話預約的那位小姐嗎?」黑色學童服——柔軟的金髮／白皙的臉頰／神態宛如剛學會站立的小鹿，勾起了陽炎某種天線微妙的反應=眼睛發出精光。

嗯、嗯——臉上寫着「我很可口」的美少年啊。腦中淨是對同齡對象傲慢的遐思。

爲了避免身入險地時留下精神創傷，她們都使用了人格改變程序。

壞壞地笑了。「看看有沒有機會跟傳說中的特甲兒童『一親芳澤』呀。」

但是「她」將唯一倖存的托馬斯·巴洛目前的消息打印出來——將紙張與布偶丟進外出包裏，清除自己的瀏覽證據（Log）。

「於是四人組分成了三人與一人。三人至今仍在某處賺大錢、一人成了某座城市的憲兵，領取還算豐厚的月薪，請得起優秀的後輩喫午餐，生活也還過得去。『只盼望那位優秀的後輩將來遇到那三人時，也能爲他們拭去來復槍的髒污』——」

製造管理顧問托馬斯·巴洛——2031年十一月辭職。

百萬城邦第二十三行政區（Liesing）——站在面對馬路的咖啡廳，望着對街的建築物。

下意識地將布偶抓得死緊，加把勁繼續調查——使用不能張揚的手法取得的分析宮用密碼迴避封鎖，途中不只發現人格改變程序，還闖進了特甲兒童的開發背景。

得知自己成了殺人兇手的那一天。

去死吧色豬——適切隱藏內心的想法，完美地操控顏面肌肉，就連自己也快認爲這是與生俱來的才能——報以嬌媚無比的微笑。「溫柔的男性隨時都有機會。」

不痛不癢地殺了人的隔天。

特級機密密碼?喂喂、等一下。我只是想知道我「做過什麼事」耶，有沒有搞錯啊你?

對身爲謎樣的情報通暨解說者的陽炎而言，這是個莫名其妙的衝擊——即便自己平日也老是把討厭的記憶若無其事射到忘卻的彼方消除，她心裏還是燃起了一把熊熊怒火。

不免有些輕度的自我厭惡——以鋼鐵般的意志撐住。

發揮狙擊手的本領，平穩胸中的鼓動=無視一心想隱藏臉紅的少女——男人說話了。

「要那三人同時出現在這座城市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可是『萬一』真的發生了，還有『妳』在——只要妳能讓我這窩囊廢有這點安心，我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這個布偶究竟是怎麼來的?爲什麼特別記上這一天?那個「妳」是指我嗎?那麼送的人又是誰?是誰說如此愛我來着?

這是「屬於我的」。是我的記憶、我的體驗、我真真切切的故事。「竟有人想隱瞞我」，「豈有此理」!

「抱歉。我正是先前打電話來的陽炎·莎賓娜·庫爾茲林格。」

「這樣聽起來，很有可能是小姐妳自己也不願憶起的往事。」

不是在玩心理戰術、而是猶豫該不該瞄準對方的難言之隱戳下去。

我在幹嘛呀——帶着無力莫名的心情站起身時，感到有視線射來。

心理開發顧問費雪·馮·波拉克——2014年七月死亡。

你已經夠博取我的歡心了。懷着這樣的思緒回視對方。「你以前也送過我東西。」

「妳射殺的是有着小孩模樣的怪物。絕對不是小孩模樣的天使。」

譁——我被稱讚了!因爲實在太開心，不小心說溜了嘴。

「你要我去對付跟你一樣厲害的三名高手?」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棒到那種地步——」

「我送妳的不是什麼值得稱謝的好東西。」嘴角微微上揚，男人味十足的微笑。「真正該道謝的是『我』，謝謝妳肯賞臉收下。」

咦?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打定主意「裝傻」到底，對方卻先聲奪人。

「請慢用。這是教會做的蛋糕。請嚐嚐看。」

泡泡糖「啪」地爆開。「爲何找上我?」

媽的。邊思索藉口邊回頭看着那名情報監督官。高瘦的身形。眼睛神經兮兮的，一看就像是分析課的人；眼皮底下賴着不走的黑眼圈，更是點明瞭他日夜都沉浸在情報海里。

無視——迅速走出閱覽室，背後即傳來聲音。「有找到妳想要的資料嗎?」

提案研究顧問泰奧·卡拉斯——2014年六月死亡。

離開總部時以電話聯絡過——等到約定時間到了才過馬路。

「沒事沒事。」佯裝不知。

四名傳送兵器與特甲兒童開發顧問在一人辭職後，剩下的三人相繼死亡。

糟了。他在監視我是否用了分析官用密碼嗎?不，就算真是如此，我應該也沒留下能被第三者記錄的操作痕跡。

陽炎在MPB內部一直有個充滿惡意與好奇的流言纏身——賣春。

2014年九月五日——也就是自己「生平頭一次射中人那一天的隔日」。

（妳還記得第一次因公殺人時的事嗎?）

接着第二次出擊——同年十月二日。

「對方不像是以貌取人的冒失之徒，也不像是緬懷過去的老人家。總之，會送妳那個的人應該是想隱藏什麼。像我就會藉此博取年輕狙擊手的歡心……只是很遺憾，那個人不是我。」

插圖

「來，請坐。真想不到妳會主動與我聯絡……妳還記得我嗎?」

笑得很溫柔的米海爾懷裏的手機響起——按下保留／拿起賬單。「無情的部下在叫我，我得回到煩人的工作崗位了。妳好好享受休假吧。」

「妳一定克服得了來復槍的魅力與美麗、危險與墮落。」

四名情報監督官之一——三十九歲，長得不差，但態度傲慢惹人嫌。沒記錯的話離過兩次婚。作爲誘騙的目標倒是個好對象。

但是該程序她們也只用過兩次——謠傳是因爲發現程序有缺陷而停用。

「調查完這個，我再來享受。」布偶——陽炎並未告訴他與情報監督宮約三點見面。一度棄置的自我厭惡再度復甦。

「我一定會前往拜訪。」笑盈盈地收下，內心的棘刺全部射出——少瞧不起人，人渣!我不會讓你碰到我一根寒毛，就能讓你乖乖奉上個人密碼與全部的通行碼!

一同前往祭司室——在沙發就座。少年動作利落地端出咖啡與蛋糕／做任何事都很認真的態度相當討人喜愛／與吹雪有些微不同的模範生微笑。

「要是查出什麼不愉快的事，記得馬上跟夥伴還有『她』說一聲啊，來福槍高手。畢竟我自己當年就是說不出口纔會那麼痛苦。」

「謝謝您肯撥空見我，巴洛神父。」起立——殷憨地鳴謝。

她想不起來。

「小姐……」少年——感受到寒氣似的縮了縮脖子，看着比自己還高的陽炎。

「連這也想不起來」。自己那天到底做了什麼?死了多少人?自己又爲什麼倖存了下來?

可是我希望人生過得輕輕鬆鬆吶——泄漏些許心聲。「嗯……說不定喔。」

嶄新的教堂=聖奧古斯丁教派參事會——如同打印的信息所示。

「這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那個『中』字麻將牌一共有四個。曾待過某支軍方先遣狙擊部隊的四名精銳各有一個。他們將它視爲只屬於他們四人、表彰狙擊手榮耀與彼此羈絆的勳章。但是那四人自恃手腕比他人高明，決定經營愚蠢的副業。」

泰半料想得到的話語——「自己的確少了某部分記憶」的念頭越來越強。「不。」

寬慰的微笑。「沒關係。我不過是幾十名相關人員的其中一人，何況在最終執行階段之際，我也退出了開發行列。」

「然而神父先生至今仍在協助公安局。」

「妳調查過了?」溫和接受的口吻。「信徒中也有人對我的經歷與行爲相當不以爲然。但就我而言，協助治安維護起碼能讓我贖罪。」

「贖罪……?」

「我反對讓機械化兒童使用傳送式武器，因而請辭顧問、完全退出開發行列。對於我當時未堅持留在開發在線反對到底這點，我至今依然相當懊悔。」

「神父先生爲何反對?」

「基於人道理由。當時的傳送機體對人體有害。還有開發單位動用龐大資金、用途卻交代得不清不楚……諸如此類的理由。」

「不管是哪種工業開發，或多或少都會牽涉到金錢利益不是嗎?」

「或許吧。但是牽扯到武器開發一切就大不同了。犧牲的等級也天差地遠。我們的團隊說什麼都得完成傳送時不會破壞人體的機體設計。否則使用未完成的機體，難保不發生類似人體實驗的惡例。」

「託您們的福，我至今才能活在人世間。」

柔和的微笑——沉重的聲音。「特甲兒童現已廣爲社會大衆接受，想將一切歸零是很難的。爲了能幫上妳們，我纔會繼續協助公安局。妳想聽的，是我這樣的老人辯解嗎?」

「我想請教您的是人格改變程序造成失憶的可能性，以及取回該段記憶的方法。」

「……是『替身（Sundenbock）』。」感傷——沉重的聲音顯得更沉了。「我聽心理部門解釋過梗概。就是在內心的一部分築起一面護盾。那面護盾會遭到精神上的衝擊『破壞』而『消失』，來守護原本的心。那面暫時性出現的心之護盾就稱爲『替身（Sundenbock）』。」

「也就是……多重人格?」

「不是。人格並未分裂。而是心的一部分因爲衝擊而粉碎，而那個過程會使得心靈本身更加強韌。就像注射疫苗會讓身體產生抗體那樣……我聽到的是這樣。」

「也就是說，記憶也會跟着那面護盾一起消失不見?」

「亦可說是『那段記憶』纔是『替身（Sundenbock）』。」

「『替身（Sundenbock）』若沒被破壞，會不會形成『另一個』人格?」

用力搖搖頭。「應該消失的東西，不會一直留存……此外，已經消失的記憶也只是被心靈本身吸收，並不是真的消失了。」

再以機械化手臂一把提起屍體領口扛在肩上，以死者爲盾拔腿衝刺。

一面打開光盤秀給她看，一面打開裏邊的房門——臥室。

開玩笑!打這什麼如意算盤——滿腔怒火地踩下油門全速逃離。

Lucky!毫不客氣地拔起男人覺得有性命危險而帶着的防身武器、順便搜身。

對於打破常理的反擊，完全無力迎擊的兩人倒地——丟棄子彈用盡的槍。

聲音有些肉麻的情報監督官——感覺上比幾小時前還要憔悴。

像是那副笑容就夠銷魂了似的，露出猥褻神情的男人背後，冷不防閃現一道紅色光束。

人生只差那麼一點就趨近完美了。

最初兩發子彈用來修正彈道——第三發命中屋外把風的男人胸口=倒地。

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啊!陽炎埋怨着，輕巧地躍向空中。

那一刻，疲乏與惱火衝上了頂點。我受夠這色豬了!就讓他嚐嚐名符其實的肘擊閉門羹，斷他幾根肋骨再來想下一步。

「很遺憾……我完全沒有頭緒。不過我知道贈予妳的人，一定衷心肯定現在的妳。」

昏倒的兩人——偷襲情報監督官住所四人組剩下的兩名。

迅速抓起屍體的手臂拉近自己、搶走資料光盤丟進包包。

走着瞧。我會將這種爛貨連同母帶一併作廢，某人被設計成代罪羔羊的痕跡也會消除得乾乾淨淨。不那麼做不行，否則我非法使用密碼、與這頭色豬談過交易的事不就跟着曝光了嗎?

人生真是妙不可言。

不想管了。快快回到情報監督宮的家刪除與自己有關的檔案，將今天的事全忘得一乾二淨吧——才這麼一想，就發現行李廂的角落有個怪怪的電子儀器。

高舉資料光盤的情報監督官——口氣宛如平常做慣情報買賣的人。

「就算開發者死因可疑，也不會危及現在的妳們。一切都過去了。要是執意追究，難保不節外生枝。」

迅速清空數據光盤的內容——忽然發現有個程序不知傳送了什麼，而且已傳送完畢。傳送內容——位置座標碼——八成是自己目前的所在地。

「這是妳想看的小隊記錄以及SS加密的僞造密碼。我順便將可以存取開發妳們那些人的個人資訊的ID也燒進去了。記得在街上找家網咖，別在總部使用。」

非關特甲兒童初次出擊的開發祕辛與黑暗陰謀，而是在今晨心力交瘁的護送任務中，<大獎>爲何會遇襲的明證。

錢包。汽車鑰匙——沒收。

午後三點——睏倦／疲累／對於不管到哪都得要心機的自己厭惡不己。

人生實際上真是棒透了。

對兩人搜身=沒收兩把槍、車鑰匙——疾衝下樓，找到停在大樓外不遠處的白色麪包車、坐進去。

兩名男人慌慌張張自玄關跑來之際，陽炎已猛力踩下油門衝出去、以令人醉心的飄移技術在路上狂飆——揚長而去。

屍體的背上傳來子彈打中的衝擊——暗罵對方瞄得太準、跑向走道。

這渾帳是幹了什麼好事，把我也拖下水——轉頭向死者一瞥，雙眼倏地睜大。

斬草要除根，於是「她」也被盯上了。過去的共犯被消滅，不知情的代罪羔羊也死了，這下子警察的內部調查就無從查起。

「會吧。等哪天心靈成長到某個地步，也就是心中完全做好準備、足以讓過去受到的衝擊重現之時。抑或是……在必須藉由憶起才能跨越某種障礙的時刻。」

「妳是在表示對我的服從嗎——?」

原來出賣我們的就是你這頭色豬。

只見失去夥伴驚恐不已的最後一人，沒有選擇自己一行人開來的奔馳，而是就近坐進白色麪包車，連同陽炎忘在車上的包包一同揚長而去。

配合玄關門的開啓聲——緩緩扣下扳機。

途中遇到繞到後門的一人／不給對方呼救的餘裕便欺近／使出本來要對付情報監督官的肘擊，一舉擊碎男人左側好幾根肋骨。敏捷打開車庫鐵門、坐進八成用賄賂金買來的灰色奔馳、轉動車鑰。

頓時好想哭，再度看了看地面——麪包車周圍有兩人。

一如目測軌道「咚!」準確降落於奔馳車的擋風玻璃上。朝嚇到的男人之一撲過去、對準臉部施展膝擊。

靠着從屋子外觀大致掌握到的窗戶位置爲依歸，衝進浴室。

「除了您以外的三名開發顧問均已死亡，神父可知道箇中緣由?」

四名男子下車，手全都探入懷裏接近屋子——糟糕!被包圍了。

微微牽動顏面肌肉=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走近。「讓你身心滿足。」

恐怕犯罪聯盟同意代罪羔羊提案之餘，又殺了情報監督官。

他一定幹了見不得光的事——在充滿危險味道的屋裏嚼着泡泡糖。事情麻煩的程度讓陽炎憂鬱了起來。

人手一槍的八名男人一看到麪包車上沒人，立刻機敏地散開。陽炎從廢棄大樓屋頂看到這一幕，只覺得好累。不過他們似乎沒意識到對手是特甲兒童，並沒有準備能轟掉裝甲車門的強大火力。

進到屋裏——寬闊的客廳。豪華的家飾=「不言自明的華美」=賄賂的銅臭味撲鼻而來。緊閉的窗簾——與其說是大白天就進入猥褻模式，更給人擔心被追殺而足不出戶的印象。計算機類——有臺電源線亂七八糟的終端機。就算做壞事也不會留下蛛絲馬跡的完全封閉型=像是貼了張寫有「不可以看。看了會有生命危險。」的公告。

難怪少年不知道他的父親是政府兵器開發者。對方的眼神訴說着：別對孩子多嘴。陽炎微微頷首，表示自己也沒有那種意思。

不義之財賺得多，死得也快——情報監督官同時被警察與犯罪聯盟盯上。

「妳的消息真不是一般的靈通。檯面上他是某車廠的設計技師，冬真也一直那樣認爲。」

由於睡眠不足，一顆頭前搖後晃的搭着電車前往百萬城邦第十四行政區（Penzing）。來到山丘上雅緻的住宅區——設計新穎的平房=各方面都像是花了不少錢的住宅，陽炎按下門鈐。

但是隨着威利·科科史屈卡被捕，警察政風處遲早會查到內應（SPY）是誰，犯罪聯盟那一邊也發出了滅口令。

再度朝麪包車接近時，又有兩人持自動步槍從廢棄大樓二樓亂槍掃射=作爲護盾的賓士車頓時坑坑疤疤。

赫然遇見正跑上同一座樓梯的兩名男人——前頭的男人二話不說亮出匕首攻來，陽炎立即使出空手奪白刀，朝對方施以肘擊第二彈。

陌生男人的屍體——頓時沒了氣力。

伍

「真準時。了不起。」

被內部調查逼入絕境的不只有情報監督官。爲了不讓牽動整個組織的犯行曝光，遂與犯罪聯盟連手摧毀證據。真討厭，大人就是這麼骯髒!陽炎這麼想着，當她全速跑進廢棄大樓時，背後傳來汽車引擎聲。

打開窗戶、緊抱着包包跳出屋外，直奔車庫。

男人一邊的肺連同肋骨被擊碎、頹然倒下。接着朝在他身後、同樣亮出匕首的另一人施展修長美腿與熱情洋溢紅色安全褲一覽無遺的高踢=命中頭側——衝擊使得男人朝旁邊迴旋了半圈才倒下。

陽炎嚇了一跳。全神貫注迅速反應——靈敏的脊髓反射動作讓她當場趴在地上。

一口氣跳往二樓窗戶——打破窗戶玻璃跌進室內射擊（噠噠!）·射擊（噠噠!）·射擊（噠噠!）。

在百萬城邦第九行政區（Alsergrund）棄車，來到鬧區的網咖=一一開啓得手的數據光盤裏面的檔案——爛透了。

看似高級的西裝別有會計師協會胸章——極有可能是爲了威利·科科史屈卡相關的內線交易案而慘遭滅口。

爲物色代罪羔羊，於情報閱覽室靜待時發現了非法使用密碼的少女——計劃嫁禍給「她」，再叫犯罪聯盟殺了「她」就萬事OK——但他還來不及說明就一命嗚呼了。

人生真精采，精采得讓人暈頭轉向。

只剩下數據光盤=陷人入罪的圈套還在人世。數據中煞有其事地設定陽炎用了慣用的非法密碼跟虛擬的犯罪組織交易。然而一但溯及以往，自然就會查明陽炎不可能在入隊前就幹下這種勾當，因此對方還設定了個編號071的MPB隊員作爲共犯。

不只如此，過去三年來他還泄漏警方情資／涉及多起對方回報的內線交易／將警方情資賣給犯罪聯盟、用犯罪聯盟提供的情資在警界步步高昇。

百萬城邦第九行政區（Alsergrund）——陽炎將車開到多瑙運河沿岸蕭條的高樓羣之間棄置，順便確認行李廂內搖來晃去的是什麼東西。

以遠超乎對方反應的速度迅速發動六連射（噠噠! 噠噠! 噠噠!）——三人很公平地各分到兩發倒下。

奪定昏厥男人的手槍——躍起。在空中握緊手槍、着地的同時，以完美的單膝跪姿射殺完全瞄錯方向的另一個男人。

惹禍上身的情報監督官，在差點就要涉入危險情報的自己眼前遭受狙擊，轉眼間就變成屍體倒地不起。

人生實在是棒極了。

好康過頭了。宛如深夜購物臺祭出的豪華特惠——或者該說是陷阱?想捉弄小女孩且別有用心的企圖全寫在神情緊繃的臉上。

槍放在麪包車裏，小姐我也不想再陷入泥沼了——起跳之際，動作戛然而止。

陽炎撢了撢身上的玻璃碎片，嘆了口氣望着地面。

「那麼，妳會給溫柔體貼的男人什麼樣的謝禮呢?」

誤以爲在玩遊戲、性致勃勃的男人額頭，隨着下一秒超越音速物體穿過的「啪咻」聲，出現了一公分大小的洞，鮮血噴濺。

上衣捲起／露出插在皮帶上的致命武器——裝有消音器的自動手槍。

神父重重嘆了口氣——啊，他生氣了。

「會再想起來嗎?」

我也覺得很危險啊——臉上的表情化解了對方的戒心，最後從包包取出關鍵物品。「我在自己房內找到這東西，但我對它毫無印象……神父可有頭緒?」

包包也留在車裏了。

看着打開的檔案，陽炎不禁心有所感。

陽炎對七名死者搜身——從其中兩名身上搜到警宮胸章。搶走其中一輛車的追蹤用攜帶型終端機，坐上毫髮無傷的另一輛，一路開到百萬城邦第十六行政區（Ottakring）有點髒髒的高樓住宅區。

陸

追蹤裝置——便衣警車的標準配備。

放下屍體，由窗內觀察屋外動靜——馬路上停了輛白色麪包車。

「除了不幸意外還會是什麼呢。他們都是前途無量、被寄予厚望的人才。」靈光一閃——脫口試探：「方纔那位少年，是不是設計顧問路德維希·數馬·門德爾先生的公子?」

一（eins）、二（zwei）、三（drei）、四（vier）——好死不死子彈正好用盡／將裝填子彈至少需要的一秒多時間活用到最大極限。踢擊已形同廢鐵的汽車後方——縱身一躍。

確認手槍的彈匣裝滿子彈，將窗戶稍微打開一些些，運用窗戶和窗框將手腕夾住固定，勉強做好站立射擊的準備。

『真令人頭痛——』不自覺發出無線通訊——糟，習慣成自然，差點就呼叫了涼月與夕霧。完全關閉通訊／趴在車子陰影處慢慢數到四。

來了來了來了。循跡追殺陽炎的兩輛黑色烤漆奔馳抵達。

完了。

聲音沉重得幾乎快消失，對話中斷。這位老紳士這把年紀了，所揹負的各種重擔似乎仍是現在進行式——想着想着，見對方態度親切，便丟出有點危險的問題試水溫。

跑近麪包車時，散開的幾人察覺到而開槍射擊——姑且退下以奔馳爲盾。折斷後視鏡、躲在車體遮蔽處確認有三人接近——透過鏡子實時測量距離·角度·時機，迅速起身將手腕固定於引擎蓋上。

神父凝視着那掉了一隻耳朵的破舊布偶——露出看似悲傷的微笑、又像是看着亡友照片的神情。

剛纔那四人——當中至少有一人／最慘的情況莫過於四人都是——警官。

Lucky——趁他們以爲我是普通人的期間，接連跳過大樓逃之夭夭吧。

慘了。抓起包包立刻離開小隔間。來到店外——衝下逃生梯。

遠距離監視白色麪包車近二十分鐘。

注視幾名男人將行李廂的屍體搬到另一輛車上，確認他們出入哪一間房屋的這段期間，汽車音響的廣播一直在唱輕快的老歌。

ob·la·di～ob·la·di～♪（注：披頭四樂團懷舊金曲「ob·la·di～ob·la·di～」）

日子總是要過～啦啦啦～♪

人生～就是這樣～過♪

可惡，真教人火大。

半是焦躁半是悲慘地監視——好幾人坐着載有屍體的車子離開、大致掌握住目標房屋裏的人數時——發現有輛披薩店機車駛來。

靈光一閃——懷抱着脫離今天這一天全部泥沼的決心，握住槍下車。

自背後接近披薩店的送貨青年——共同搭乘高樓公寓的電梯／確認沒有安裝監視器／嫣然一笑迷住對方的下一秒就將他打昏、剝下他身上衣物、將人放在逃生梯。直接在洋裝外套上披薩店的連身裝，長髮隱藏在帽子裏，捧起披薩盒對着目標房屋的門鈐大按特按。

「披薩送來了——」

『我們沒訂——』陽炎以手刀砍碎了對講機，變本加厲連續按門鈐。

「吵死了!」門的另一邊傳來吼聲=一個大漢開鎖出來。「就說我們沒——」

一記手刀朝咽喉砍去=扼殺大漢的聲音、拖出門外，披薩盒往他臉上一撞施以肘擊第三彈鬥——滿是脂肪的胸口肋骨碎裂當場暈厥。

翻找左右口袋搜出槍枝、將槍枝上膛、兩手做好擊發準備進到室內。穿過長長的走廊踏進客廳，於三秒內射出十八發子彈一一擊倒正在喝酒的一人、講電話的一人、裝填子彈的兩人、翻找陽炎包包裏頭物品的兩人。

瀰漫的硝煙——宛如搖滾演唱會的乾冰噴霧。

兩名裸男慌慌張張邊穿褲子邊持槍從方纔經過的房間衝入走廊，旋即被陽炎射中。兩人不約而同倒下——腦漿四溢、胯下一覽無遺=令人作嘔。

歸於靜寂——站在走廊上的陽炎耳朵聽到「喀!」擊錘扣下的清脆聲響。

左手的槍倏地瞄準側邊，穿過廉價建材猛烈連射。子彈射盡——舉起右手的槍、窺伺盥洗室。廁所的門嘎地開啓，持槍的男人口吐血沫倒地。

扔掉左手的槍走回走廊，跨過褲子下滑的男屍羣踏進房內。

臥室——年齡相仿的三名少女半裸着身軀緊靠在一起。

人生處處皆美好。

（我是如此愛妳。）

抵達目的地——從車上撥出最後一通電話=打到黑幫頭子的家。

移動期間順便用車內電話匿名報案。

隔了一拍——對方的怒氣透過電話傳了過來。

咦?該不會——不見了?爲什麼?布偶哪去了?

<擁護憲法反恐對策局（BVT）>／國際搜查課／機動搜查課／轄區警署／保安課／兒童福利局——祈禱某處會有正派的大人趕去協助安置。

前往夜幕低垂的百萬城邦第二十八行政區（Reinprecht）——來到山丘下的莊園=屋後的葡萄田。

交涉破裂——將還在通話狀態的電話丟掉。

即使身陷多重泥沼也不足惜。

對方只報以一個冷笑。離開房間。

也「非常喜愛」跟夥伴在一起時的自己。「更喜愛」喜歡上米海爾中隊長的自己。

拔起最後兩把槍前往廚房時，側邊有衝擊襲來——子彈射中左腋與肩膀，擊碎了骨頭、翻轉，撕裂肉身部分的肉飛出體外。

硝煙瀰漫——搖滾明星喜歡的濛濛煙霧——聞起來像是沸騰的血腥味。

穆契爾——某天被夕霧大卸八塊的前幫派頭子史列文的接班人／高科技犯罪黑幫首腦／犯罪聯盟的代表人物／旗下鄉是從兵隊退役的地痞流氓。

在夕陽餘暉中駛向百萬城邦第十四行政區（Penzing）——來到情報監督宮的家。

囉唆。我又不確定那是不是寫給我的。也不知道是誰送的。追查今早才發現的鬼東西，誰曉得竟然得跟黑幫頭子爲敵，實在太扯了。不管是誰都會那麼做的。纔不想管誰當了自己的替死鬼，只想好好活着。找不到替死鬼的人就會依序像那些女孩一樣，被迫過着身心腐敗的人生。我纔不要過那種人生——

「她」／「我」／「陽炎」——「相當喜愛」目前這個自己。

剎那間——內心深處六百光年遠的彼端，某種不知名但不可違抗的情緒生成、即刻以遠超過一切妄想的高速，讓「她」的身心爲之動搖。

最初拿到的數據光盤——裏頭設定了編號071的MPB隊員作爲共犯。只好將今天的泥沼全推給對方承擔逃之天天了。而布偶——

紅髮女孩回答：「上面寫了些可疑的字，他們說要帶去老闆家。老闆就是穆契爾先生……別說是我說的，好嗎?」

「會很慘。」紅髮女孩以乾啞的聲音說道。「我們每個人都是那羣人的斂財工具。逃走被抓到的下場絕對比死在這裏還更慘，我寧可留在這裏成爲腐屍。」

正要確認她是否被親生父親當作賺錢工具的時候，哭泣的女孩便已跳起、雙拳對着陽炎一陣亂揮。

如箭一般衝來的猛犬們，分別以迴旋踢與肘擊第四彈打飛，朝建築物全力疾走。

「這樣啊。」怎樣也沒辦法把話接下去。「……那我走了。活下來的話會有好事的。」

逃避似的轉身背對她們，回到客廳撿起包包。

光看都覺得難以忍受的景象。

拿起包包、挺直腰桿起立。

車上的衛星導航——不愧是高科技犯罪黑幫。目的地毫釐不差。

（愛妳。）

朝臉上開兩槍——大漢往側邊倒下。然後哭哭啼啼的女孩爆出驚人發言。

屋內的男人們或往二樓或往玄關移動，但始終跟不上陽炎。東跑西竄之際，趁隙跳到地上從露臺進入一樓客廳。正好遇到奔出屋外的三人——剩餘子彈全部清空，將手槍往兩邊一丟。

「我很聰明的。不光是寫在胸前的暗號，連這東西本身都是有意義的。既然妳都特地出面與我談交易了，我看是該將它拆解調查看看——」

一定得有個代罪羔羊承受穆契爾與犯罪聯盟的報復纔行。

有點尷尬地打聲招呼：「……嗨。」

「關於那個布偶——」

完全封閉型終端機——在裏頭髮現自己的資料。事到如今已不是刪除檔案就能收尾的了。

但是「這麼做就會被討厭」。「被喜歡的自己所討厭」。就連喜歡米海爾中隊長的自己也「無法再喜歡下去」。這是因爲即使打算用別的東西代罪，那也不是別人的而是自己的心、是屬於自己很重要的一部分。

不由得露出竊笑——這下子不用客氣也不用猶豫了。

喏。就在今天早上。搞不好——

「忽……忽、忽呵呵呵……」

「啊，先生該不會就是穆契爾本人吧?」哇喔。還以爲會是部下接電話。

還有，理應受到正派大人保護的三名少女。

「妳們不射我，我就不會射妳們。」淡淡地批註。「還有，最好把我的長相忘掉。」

「不知怎地」，自己就是「很喜歡那個布偶」。

左鄰右舍都很怕事不敢露面。甚至也沒人報警。

瑟縮着身子、嚶嚶哭泣的孩子。神遊太虛的孩子。「呸」地吐口水的孩子。

「好。」點點頭，內心飄來烏雲。

方纔從車上射擊的一人=進行過微改造（Partikel）的生化人。

提心吊膽地回到先前的房間。「請問……妳們有看到原本放在這裏頭的布偶嗎?」

「爸爸!」

咦?隊員編號071，是不是在哪聽過啊?

方纔在玄關擊倒的大漢忍着痛苦，在他開槍前便予以擊退——

錢包跟手機都安然無恙——身分證一開始就沒放在裏面／手機的防盜機能也沒有解除的跡象。很好、很好。我的身分沒有曝光。

更重要的是——

茉莉搜杏一官。

「不用這麼麻煩。我自己去拜訪您。」

低沉得嚇人的男聲粗魯應答。「妳膽子真的不小。竟敢搶我手下的車打電話給我。」

嗚哇，怎麼辦?跟她道個歉吧——才這麼一想，紅髮女孩忽然拉開哭泣的女孩。「住手。妳的親生爸爸不過是個何時死掉都不足惜的垃圾。」

放心、放心——一合上包包，動作頓時停止。

着地同時即展開掃射——射殺兩名守衛／牽着杜賓犬巡視的兩人也予以射殺。

這個替死鬼太棒了。簡直就是天啓、是神的恩惠!我要讓妳這個從頭到腳都看不順眼的可恨情敵成爲犯罪聯盟的刺客標靶，自己再遠走高飛。倘若順利，我還可以取代妳與那個人白頭偕老。這樣一來我就——

浴室的死人。於多瑙運河沿岸廢棄大樓發生的槍擊戰。高樓公寓的一羣死者。

將連身裝和帽子放在披薩店機車上歸還——陽炎透過後視鏡看着只穿內褲的青年搖搖晃晃地走出建築物，隨即開車離去。

再度破窗而出——於半空中自兩腋的槍套拔出手槍，降落在四輛並排的奔馳車之一——單膝跪姿將車頂大幅壓扁並朝車子周圍的三人／車內兩人的胸口各射擊兩發。射擊（噠噠!）·射擊（噠噠!）·射擊（噠噠!）·射擊（噠噠!）。

方纔於內心生成的某種情緒，至今才認知到是什麼。

「總之這東西是意味着那個威利·科科史屈卡的祕密戶頭吧。」

自己也「不可自拔地喜愛」上「喜歡那個布偶的自己」。

「妳是真傻還是假胡塗啊?誰會特地打廚房的電話?MPB的情報販子不可能知道這支『交易』用的號碼。不過我這人心胸很寬大。先把妳的要求說來聽聽吧。」

想當被那個布偶「如此喜愛」的自己。

不管陷入多愚蠢的泥沼，意外的是自己也「挺喜歡」這樣的自己。

仔細一看電話上頭光穆契爾自宅就登錄了七隻號碼——湊巧抽中了<大獎>是吧?這樣就不用廢話了，真好運。

朝奔向一樓的三人發射彈雨，按照在屋外就盤算好的計劃，踢破右邊房門一路挺進。以自家小隊長恐怕會樂壞的激烈入侵撂倒室內的四人，子彈用盡的自動步槍往兩旁一丟。

（我是如此愛妳。）

客廳=可能從外部入侵的計算機類=拔除。

看樣子，犯罪聯盟連派人來清理的閒暇都沒有。

儘管覺得厭煩無比想一走了之，還是忍不住對像是被鎖煉銬上的奴隸般、抱着膝蓋一動也不動的女孩們多嘴：

「我應該說過了，我不愛聽不悅耳的要求。我那班手下很快就會把妳拖到我面前來。到時我再慢慢聽妳的要求。」

在廢棄大樓那場槍戰後，爲了以防萬一，把當時遺落的槍枝都借走了。陽炎雙手各持一把自動步槍，洋裝上兩腋及腰部的掛槍皮套吊着四把手槍、裝滿子彈的四組彈匣以膠帶固定在長腿上、總重超過二十公斤的武裝全不當一回事，宛如背上長了翅膀、輕輕一躍就躍過了莊園的圍牆。

「小妹妹，如果妳搜刮那羣死人的錢財逃亡，會很慘嗎?」

又回到起點——堂而皇之從玄關進到屋裏／見到浴室的屍體=好累。

決定速戰速決、操作終端機——竄改檔案的手忽然打住。

「對對對——」忽然發現對方的目光移動，迅速看向背後。

哇塞——未成年賣淫的違法現場。

真的假的?

「啪」地吹爆泡泡。

靜寂——在屋主死掉的陰暗屋裏孤獨面對終端機光源的「她」，靜靜消除竄改檔案的痕跡，最後「只留下自己的數據」，其餘的全部刪除。

搶在對手的來復槍繼續射擊前迅速發射六發子彈，機械強化過的身體強度統統歸零=一秒半（噠噠噠噠噠!）——全都正中臉部應聲而倒。

「那就不妙了。我這人很通情達理的。我不是要聽這些瞎言瞎語，而是要聽妳提出什麼樣的要求。像是妳願意將祕密戶頭數據交給我、成爲我組織的奴隸，乞求我饒妳一命之類的。除此之外的要求，不好意思，不夠悅耳的我不聽。」

「啊——?」

可惡。真的只好放棄了。萬一有人發現那個布偶並查出與我有關，就裝作不知情，爾後再買類似的東西加工一下。就這麼辦。也只能這樣辦了。

「我們沒有看到妳。我們一直躲在這裏。」這樣總行了吧?的口吻。

生前的情報監督官跟他一比幾乎是聖人君子了，一點交涉餘地也沒有——煩。

忍不住調閱檔案——大喫一驚。

跳躍——躍上二樓陽臺／破窗而入。

「不。我所能提供的就只有一項服務。」對答如流——幾可說是公事公辦的口吻。「承蒙您的厚愛，您若肯乖乖還我布偶，『就不用跟我大戰一場喔』?」

痛覺自動消除（Off）——唯恐稍有差池會自動進行傳送，阻斷了主服務器的接收訊號——迅速回身舉起右手的槍。

「嗨。」與陽炎同樣髮色的孩子面不改色回應——一個嚇得哭哭啼啼／另一個顯然正因爲藥物反應神遊太虛中。

撥開青葡萄串開始狂奔的陽炎——全副武裝。

「妳殺了爸爸!妳殺了爸爸!」

「請別這麼做。」以善良的警宮口吻制止。「那是內藏了病毒兵器的致命布偶。請勿從缺耳的那一邊拔取棉花、也不要用黏膩膩的髒手摸它，請以對待傳家之寶的態度交還給我。」

「噗」地吹大泡泡。

沒錯——就是如此的單純。

奔向廚房——無人／通話中的電話被棄置於流理臺。轉而來到走廊。杳無人跡。

來到玄關——瞬即射殺從屋外回來的兩人。從兩腿剝下彈匣裝填好兩把槍——迅速奔上樓梯，卻遇到了龐然大物。

手腳猶如卡車引擎的生化人，兇惡地舉起形如工業用打樁機的超大突擊步槍一陣胡亂掃射——陽炎搶先舉起右手手槍。

蠢到極點的正面對決——特大雪茄大小的散彈襲來。不到兩成命中…=護住臉部的左手腕碎裂／上臂撕裂／左側腹削掉一塊／左大腿開了個洞／洋裝燒出偌大的焦痕——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十六發一次迅速發射（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對決——忿怒的亂射VS迅速精密的射擊。

臉部喫了一整個彈匣份子彈的生化怪物「咚」地膝蓋跪地。

確認敵人再無動作——確認自己左腳還能動、靠着走廊牆壁，單用右手靈巧更換彈匣。

晃着已經不能用的左臂繼續移動。

進入與最初攻堅處反方向的房間——與飛奔而出的一人對射。三發命中胸部擊倒對方，自己腹部也中了一發。不以爲意衝向沒有點燈的室內——有個縮在沙發遮蔽處，不知道自己伸出的霰彈槍槍口露了餡的蠢蛋。

倚着沙發背射擊約六發纔將對方擊倒，接着轉往更裏面的房間時——沙發因爲子彈的熱度燒了起來、火光將窗戶照得有如明鏡，也照出了「她」身後完全隱去氣息、舉槍待發的男人。

接連不斷的槍聲——往側邊倒下閃避／六發有兩發擊中了背部。

弓身在地上滾動轉成趴射姿勢——迅速回射（噠噠噠·噠噠噠·當!）。

餘彈全部出清，一一射入潛藏在黑暗中的男人胸部與頭部。男人頹然倒下。

陽炎依然趴着，拔除腿上最後一個彈匣、換好，緩緩站起身。

屍體身旁掉落狙擊用來復槍與彈盒——恐怕就是射殺情報監督官的狙擊手。

好險好險。身手還真了得。這就叫作拭去來復槍的髒污吧——自問自答。

拖着重傷的身體繼續向前行，換作普通人早掛了。太好了，幸好我不是普通人，陽炎一面如此想着，一面以肩部撞開裏邊房間的門。

滾進房裏的陽炎很快單膝跪起——托起槍口，眼睛倏地睜大。「……啊。」

臥房——三名少女=在高樓公寓見過的孩子們。

掉在地板上的男用皮帶——她們似乎直到剛纔還被那個狠狠鞭過，全身青一塊紫一塊。神遊太虛的女孩失去意識倒臥着。

躲在車子後的人／在路上奔跑的人／跨過安全護欄的人——能看到身體的一部分就好。看到的下一秒就擊中了，心中毫無殺人或擊倒之類的雜念、也不在乎自身的滿目瘡痍，當狙擊速度／精確度同時上揚、唯有優秀的狙擊手才能進入的偉大虛無恍惚之門正爲她而開時——

MPB部隊火速趕到<猋>遊擊小隊徑自開戰的「現場」／封鎖這一帶／並逮捕了對特甲兒童惡魔般的戰鬥力心生畏懼、四處竄逃的兵隊羣。

「別尋我開心了，蠢蛋。妳下顎的通訊器一收到槍聲，<同伴可能正在作戰（KMS）>的信號就自動傳送至本小隊長腦中了。要是放着<同伴可能正在作戰（KMS）>的信號不管，小隊長又得受罰。妳這臭女人卻東奔西跑、根本無法鎖定行蹤!大蠢貨。」

而這也正是「她與來復槍最擅長的分野」。

夕霧亦天真爛漫的附議：「是——的♪夕霧坐出租車錢都花光了，回程沒錢坐車了——♪」

這次換從走廊跑進來的白金髮色（Platin blonde）少女以驚人之勢踢飛生化怪物的頭、着地的同時順手抓住對方的突擊步槍槍柄，一把搶來如鐵錘般揮下。

晃盪着壞掉的左臂離開臥室。

陽炎——握着槍笑瞇瞇地舉手。

車子在車道正中央急打橫——翻車。

「請問一下，假如我把待會趕來的私兵統統打倒，妳們是不是就『自由』了?」

完美的單膝跪姿=壞掉的左臂置於窗框、輕輕將槍身前部放在肘關節內側。

誘餌?也就是說，MPB的政風處已經揪住了情報監督宮喫裏扒外的狐狸尾巴，正與搜查官連手調查情報買賣的內幕?我碰巧被捲入案件、與連番上陣的五十名男人展開槍戰大火拚、而且一舉一動都受到政風處的監視?

「那就麻煩妳喊一下口令囉，夕霧。」

我到底在幹嘛呀——是自暴自棄了嗎?傷成這樣不說，還可能被MPB開除。啊，來去撞電車好了，瞎掰這些傷是撞來的——

仿若以鮮血與慘劇迎接世界終局與嶄新早晨的景象，讓飽受摧殘的少女們也忘了傷口的痛楚，只是肅穆地站在窗邊持續看着這一切。

自玄關飛奔而出的夕霧揮舞漫天鋼絲——敵人一進屋內旋即被殺傷。

「我也沒錢了。收據別丟喔。之後再跟副長請款。」握緊安好的那隻拳頭，腳跨在窗框上。「『那，準備大幹一場吧?』那樣一來也能坐MPB的車回去。」

茉莉搜查官的表情呼應了陽炎的想法。「我知道妳也被情報監督宮當成了代罪羔羊。因此我們機動搜查課便反過來利用放出的假情報——<威利·科科史屈卡的祕密戶頭>來釣出穆契爾一派，而妳竟然選擇孤軍奮戰殲滅犯罪組織……妳就這麼喜歡開槍殺人嗎?」

四肢還是平日未機甲化的普通手腳，但仍然挺身護衛夥伴的涼月，儘管右半邊臉染血，依然幹勁十足地掄出左拳。

對方的表情首次柔和下來——哭得亂七八糟。

「嗯。反正那本來就是死掉的那幾個傢伙該付給妳們的工資。」

右手的觸感完美至極——保養得很好、用得很順手、調整得盡善盡美的來復槍握把與扳機。很好很好，乖孩子。關保險——透過狙擊鏡確認了有八輛車正筆直駛來。

隱瞞報案者的身分。「……那個現場在哪裏?」

「妳是爲了救她們纔跟歹徒火拚的嗎?」頭部跟腹部都包着繃帶的涼月=是那樣的話就無可厚非的口氣。

「因爲妳個頭!妳竟然還把所有通訊統統切斷了!好死不死又有人向我們家機動課報案，副長下令要我們火速趕到現場。妳要是不在，我又得扛責任。現在可不是讓妳隨便跑去火拚的土時候!」

「順其自然就變這樣了。」搔搔頭——越來越不明白該瞞着她們到什麼程度。

「三!」全員齊喊——散開。

她／我／陽炎——咀嚼泡泡糖／使其膨脹／爆開／平靜的鼓動底下有着「我挺喜歡決定這樣做的自己，沒辦法，只好奉陪到底了」的想法，以聖母般優美的指法扣下扳機。

涼月朝敵羣正中央連番掄拳、將槍枝連同對方完全打爆。

背後傳來沉重的腳步聲。

柒

沒笨到放過靜止的標靶、冷靜下手的陽炎，接連解決掉後方倖免於難的三輛車的駕駛並迅速填彈，把亂哄哄跑出車外、像是人影的標的物逐一破壞。對方人數衆多，要是同時攻過來，以自己的現況絕對沒有勝算。能解決一個是一個，能早一秒是一秒、務必儘量在遠處迅速又確實地將他們擊倒。

「嗨。」舉起支離破碎的左手打招呼。「妳們該不會是因爲我才被逼問吧?」

「陽炎小姐了不起、真正了不起♪」夕霧的讚美+撫慰——最先溫暖了陽炎的心房。

「還不曉得。」忽然看着窗外——逃過陽炎狙擊的十幾名餘黨邊吼邊衝進大門／小隊長自問自答：「……嗯?既然我們都開打了，這裏就是現場了吧?」

眼皮腫脹的紅髮女孩將目光探向陽炎，她的眼睛筆直回視陽炎的眼眸。

「咦……?」陽炎——茫然。

人被打飛、頭撞到窗下的牆壁。衝擊使得她眼冒金星、弓着身軀站起，陽炎總算認出眼前的人是如假包換的涼月+夕霧。她顧不得鼻血淚汩流出、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妳綿怎費在這裏（妳們怎會在這裏）?」

生化怪物倒地不起——夕霧回頭／成爲人肉盾牌的涼月搖搖晃晃地起身。

「我今天休假。」看了福利局的人一眼。「他們的態度好不好?」

躍動沐浴在祖母綠光芒中的鋼鐵四肢，朝逼近的武裝集團展開絕地反攻。

「啊——」所以黑幫老大才會誤會。「沒關係，不用在意。對了，妳知道穆契爾先生在哪嗎?」

狙擊手屍體附近的某扇窗，被黑髮（Schwarz）少女擊破了。

帶頭車輛——凶神惡煞們將握着武器的手一一伸出窗外。

「總比腐爛掉要來得好吧?」

「好——的。」

直立不動=棘刺全豎。「我不是『喜歡』我對它的『熱愛』已近乎『習慣成自然』了。」

「殺了他們。」

「嗯，是啊。」約莫射殺了二十七個吧。莫名感到難爲情、搔搔頭。

特大號子彈穿越地板、擊碎窗戶、打穿牆壁、將英勇護衛的少女右臂肘部以下射斷，削過太陽穴、左膝碎裂、側腹破裂，緊接着——

「妳把這裏的人都殺掉了?」

之前的戒慎像是謊言一般，以微弱得快消失的聲音說：「不管是哪一個……我都不要……」

「嗯。也對啦。那麼——妳考慮得怎樣?我要是射殺了那些人，會給妳們添麻煩嗎?」

茉莉搜查官——不知爲何兩手背在身後，宛如溫柔制止叛逆期少女的大姐姐，丟出炸彈發言。「就是妳成了『我的代罪羔羊』這件事。」

涼月=前往庭院／陽炎=上二樓陽臺／夕霧=來到玄關。

將火力強大無比的超傳導式來復槍發揮得淋漓盡致，鎖定頑強的生化怪物羣迅速搞定。

「可是……萬一他們是認真的，妳會被打爆的。」

哭哭啼啼的孩子抬起頭看着自己。紅髮女孩流着淚說道：

回頭——內心的棘刺立刻全部豎起／進入警戒狀態。「……什麼事?」

啪——結結實實正中陽炎臉龐。

全員傳送開封——機甲化。

帶頭車男駕駛的腹部，頓時噴出像是墨汁的東西。

砰隆——心中某個純真的部分轟隆作響灰飛煙滅。

「……因爲——」緊摟住夕霧、泫然欲泣——夕霧連忙撫慰。

兒童福利局的人抵達、保護三名少女／在她們就要被帶走時，紅髮女孩走到恢復成平日的手腳，腹部與背部的傷已急救完畢的陽炎身旁說：

插圖

也就是說，只要我「呼救」，「救援會隨傳隨到」?

隱瞞將車子藏在後方的葡萄田，也隱瞞包包放在車內一事——站起身。

幾可說是天賦的急性子與粗暴度兼具的小隊長——再沒有比她更可靠的了。

人生基本上還是很美好。

「情報監督宮家裏應該有陷害我的檔案數據。妳不僅刪除了那些檔案、故意留下自己的，還代替我進行誘餌搜查，這是爲什麼?」

陽炎以驚人的迅速放掉右手的來復槍、握住手槍。正當她被迫再度與頑強的怪物愚蠢地對決的前一秒，有人比她還要快——

三輛車接連於行駛中出事，撞成一團堵住了道路，後面兩輛又陸續撞上前面三輛，剩下三輛勉強才及時煞住。

瞄準慌忙閃避側翻車輛的第二輛車，以好比丘比特（小愛神）的精確度射穿駕駛的心臟。開始順手了——這樣的心思被靜寂吞沒，藉由狙擊手盈滿無盡虛無的利眼與手指，射中第三輛車駕駛的心窩、當場斃命。

在想這些事的同時，將手槍挾在左腋，拿起狙擊手遺留下來的來復槍。

笑開了。「一點都沒錯。」

就在陽炎於明哲保身與坦白從寬的界線搖擺不定時，搜查官之一突然來到她身後叫住她。「有件事希望妳說明一下。」

踢開彈盒移動——開窗、將手槍放在地上、固定好膝蓋跟腳。

發揮了狙擊夜間行駛車輛司機的高段技巧——但是有點小失敗，本來瞄準的是胸口。修正、修正，自我糾正。

有如炮彈般滾進屋裏，一轉眼就跪在陽炎面前，驅使機械四肢當她的替身——以肉身作爲護盾。

「私兵?」不禁看向窗外——遠處似乎有幾道車燈聚集過來。「啊～哎。」

紅髮女孩摟着依然哭哭啼啼的孩子肩膀，一臉驚訝。「……披薩店店員?」

哭泣的孩子睜開眼睛——紅髮女孩愣住。「……妳在說笑嗎?」

哭哭啼啼的那孩子突然快步走過來——上衣裏面跟紅髮女孩同樣鼓鼓的。肯定連神遊太虛女孩的份也一併幫忙拿了。原以爲她是跑來指責陽炎射殺了她的父親，沒想到那孩子眼眶含淚，怯生生地吻了吻縮着脖子的陽炎臉頰。然後紅髮女孩摟着她的肩膀，與躺在擔架上的神遊太虛女孩一起離開。

夕霧用手帕輕擦陽炎的鼻血。「陽炎小姐，不行。單打獨鬥，不行～」

跟不上話題、一頭霧水的涼月+夕霧——內心的棘刺毫不保留射出的陽炎，茉莉搜查官疾言厲色地斥責：

「因爲賣淫是公益事業，每月還提供免費的健診。只是課的稅也重。」

「……原來妳是警察啊。」

映照在窗戶上的怪物——先前喫了十幾顆子彈倒下的生化怪物／一張臉變得跟絞肉一樣／裂開的下巴／毀壞的左眼／瞪大的右眼／朝着在窗邊狙擊的陽炎舉起突擊步槍——胡亂掃射。

「是聽到有人說要送老闆去地下室躲藏。還要緊急召來所有私兵。」

「別說笑了。」

砰咚!槍柄斷掉、滑套彈飛、槍托刺進生化怪物的腦門貫穿咽喉。

「嗄……?」

「抱歉。」不自覺道歉。「我想妳們一定能自力更生。」

妳懂什麼?臭三八!

「嗯。」臉腫得像妖怪。「我招了。說妳在找布偶。」

最讓人困擾的，莫過於還是沒找到穆契爾先生與布偶。他似乎是趁亂從地下室逃走了——但也突破不了MPB嚴謹嚴密的封鎖，被捕只是遲早的事，事情發展成如此荒謬的狀況，不管找不找得到藉口，今天的事她勢必脫不了身——

「說笑是我的專長。」有點得意——語氣像在講悄悄話：「反正順便嘛，我也可以把布偶拿回來。」

「我說我除了出賣肉體外沒別的長處，他們就建議我到市公所登錄。」

「嗯。」傷痕累累的小臉漾開微笑——讓陽炎看了一下上衣口袋=整疊鈔票塞得鼓鼓的錢包。「我拿走了。別說出去喔。」

「好——♪一、二——♪」

「妳的壞習慣差一點就讓妳失去了最珍貴的事物。」伸出雙手——溫柔地被握着的布偶=缺了一耳／胸前繡有「T.V.T.B.2014.9.5」。

還我。迅速搶回來——像個奪回被綁架小孩的母親。

「……那麼，穆契爾遭到逮捕了嗎?」

「他躲在葡萄田，爲了解開祕密戶頭的祕密，正要用小刀將『那孩子』割開。」茉莉搜查宮——無奈地瞥了涼月一眼。「她又當了妳的盾牌了。」

「噗」地吹大泡泡、拒絕對話——撇過頭去不理她。

「起碼跟人家說聲謝謝。」茉莉搜查宮=寂寞的微笑／死心了似的轉身離開。

雞婆。一直悶不吭聲躲在旁邊看，還敢說我——冷淡的心緒突然有了急遽的變化。

（老被小孩子氣得牙癢癢，又愛苦口婆心勸人家。）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情感。

咦?怎麼回事?

不協調的感覺又回來了。爲什麼那個女人知道這個布偶是我的——

（一把年紀了淚腺還這麼脆弱。）

「喀。」胸中發出了某種聲響。

一度失去的碎片完美嵌合的聲音。帶來舒服愉悅的聯結感。然後朝萊莉搜查宮的背影——在內心說道：

（謝謝妳——）

爲什麼?爲什麼我要跟這個女人道謝?不對，慢着。說到爲什麼——

嘴巴遠比她認知到那是什麼時還要快，徑自公佈了答案——一股作氣地。

「<猋（Zerberus）>遊擊小隊正如其名，是三人一體的猛獸。是彼此的頭、彼此的眼、彼此的手足。協助突擊、掩護狙擊、進行遊擊性的支持。爲了該優先採取的行動，亦不可避免成爲彼此的護盾。」

倏地停下腳步的茉莉搜查宮——涼月+夕霧=驚顫。

聯結起來的記憶——（忠實得教人意外）=隊員編號071的年輕「教官」。

「『她』來我這裏時，看不出有寧格美心喜反應。尋求調和的反應……適應暴力的心。沒錯……要是那個發生了，目前已受到安置的少女們也不可能活下來。不管怎麼樣，我們只能持續保管潘多拉之盒來補償罪過了，MPB大隊長閣下。即使哪天被打開了，開發顧問陣容害她們被刻上的心傷再度浮現，我們也會繼續贖罪……嗯嗯，當然。我正是爲此才繼續提供協助。我一相信她們一定會跨越障礙——」

（啊——、啊啊——啊啊——、啊啊——♪）

要如何才能躲過約談與現場調查呢——怎麼想都想不出個所以然，陽炎只好抱着沒了一隻耳朵的破舊布偶，想一次補足今天的睡眠時數酣然入眠。

怎麼會～陽炎整個人虛脫，轉過身的茉莉跑過來使勁抱緊了她說：

「T.V.T.B.」

可是，那顆心會這麼說吧：請勿對着我的墓碑哭泣。我如今也與衆多死者一同在清晨的靜謐中，存在於洋溢着各種愛的氛圍裏——

人生就是如此美好。

「不是。我只知道送妳的人，對妳有着無比的信賴。」抱住陽炎的力道又加強了些——像是那個某人要她這麼做似的。「妳不用勉強自己去找，總有一天妳會想起來的。那個人隨時與妳同在，比誰都還要靠近妳。謝謝妳……謝謝妳如此珍惜這個布偶。謝謝妳想起我。真的，謝謝妳……」

（我是如此愛妳。）

說話聲。

宛如嚴冬中佇立的樹承載着降雪的重量，那位年過半百的男人懷抱着慣常深切的悔意，以平靜的聲音對着教堂的電話交談。

無數的泡泡之一——不知從何而來的「紅與綠」記憶冷不防聯結到隊上發放給自己的子彈，抵達那個無彈殼子彈上頭刻有的個人識別標誌。

2014四年九月五日。

我搞不好真是那種愛自找麻煩、弄得自己一身腥的人。沒說出在場全體人員可能會大表贊同的念頭，被對方抱着之餘提出新的問題：

今後的人生將如何演變?

不禁小哭了一場。

百萬城邦第二十三區（Liesing）——嶄新教堂的祭司室。

真的假的?隨之湧來的卻不是純然的喜悅，而是更加的虛軟與無力。

「這個布偶也是妳送我的——?」

MPB總部大廈六樓醫療樓層——妳以爲痛覺消除（Off）了就可以這麼胡來嗎?陽炎被封號來自某部不知名老電影的鬼醫師瑪利亞罵得狗血淋頭，由於腹部開了個大洞，就算裝了強化人造臟器也有幾天不能進食，只能躺在病牀上打點滴，爲了精密檢查兩腳都被取下，想工作以規避今日的責任追究也是不可能。

儘管不知道那是什麼。

她／我／陽炎就在打盹中抱緊那具小小的、繡有愛之絮語的布偶，彷彿繼承了某種東西。

「難道妳是米海爾中隊長的……妻子?」

綠色火藥上的紅色字樣——「S∽I」。

那句話肯定能成爲無上的心靈寄託，不斷拯救現在的自己繼續存活下去吧。

啊～原來是這樣——

依然找不到任何答案。

（射擊!陽炎——!快射擊——!）

人在無夢的深眠狀態也一定會夢見什麼，只是記不得而已，心中閃過各種景象／說話聲／念頭／無法命名的情感，不斷像泡泡般相繼離去。

激切的疑問跟着浮現——嗯?等一下。她爲什麼跟米海爾中隊長同姓?

虛無的歌聲。

「她（Sie）與我（Ich）」=象徵着陽炎所克服過的種種煎熬。「那個（Sie）」同時也是「她們（Sie）」，蒙受天大的災難時，有過如此離譜遭遇的人並不是自己，而是內心的防衛機制「您（Sie）」——這樣的一個連結在心底生成，突然變成覺醒的衝擊讓「她」浮上沉睡深淵，茫然地睜開眼，注視放在枕邊的布偶胸前的文字。（注：德文的Sie有「她」「他們」「她們」「它們」之意，放在句中都是小寫，除非放在句首纔會大寫；而不論放在句首或句中均是大寫的Sie是敬稱「您」的意思』

只是一想到爲了我而死的我——

假如她們接受了犧牲的事實、衷心想對自己消逝後的「自己」說一句真心話——

成爲替身遭受破壞，消失無蹤者的歌聲。那是爲了我而死的我——爲了守護心靈整體而犧牲掉的心之碎片。假如其中一部分有明確意識、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消逝而想留下什麼——

「這是我們正式出擊之際，『妳對我們的諄諄教誨』，茉莉·圓·卡爾尤斯教官。」

埋葬爲了在這個世界存活而犧牲的心之墳墓。

「是妹妹，頑固的狙擊手小姐。」笑聲——溫暖的淚滴撲簌簌落到陽炎頰上。

（我是如此愛妳。）

是啊——「她」是這麼想的。我們的心中都有座墳墓。任何人的心中都有。

怕血的小孩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