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Red it be
《特甲少女》 · 衝方丁 · 3.9萬 字
壹
「克服它。」
唐突的聲音響起。
距少女心靈六千萬光年之遙的彼方響起的空泛迴音——其中一句。
然而，「她」毫無反應。
少女決定充耳不聞，打開新的泡泡糖包裝紙。
將嚼過的放進包裝紙仔細包好，將新的塞進脣縫，以再規律不過的節拍咀嚼。
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無懈可擊的八拍節奏。
豐潤的紅脣之間，「噗」地吹出一個大泡泡。
一頭火紅的長髮（RoteGluehende）／冰冷澄澈的灰眸／完美無暇的豔容／發育良好，看不出只有十四歲的砂漏型身材。
半露豐滿胸部和乳溝的紅色連身裙／襯出一雙長腿的鮮紅（Fuchsia）褲襪／腳上是深紅（Bordeau）漆皮包鞋。
公關部細心打點的愚蠢服裝。
其中之最——便是採趴射姿勢時，小屁屁全都露的紅色荷葉邊底褲。
屁股上印有「24st.Bewa/?hren!」——二一十四小時警戒待命（Bewa）／能力實證中（?hren）!」字樣。
公關部的意圖是——
「運用少女國度洋溢（Manisch）的誘惑姿色與小惡魔般的胴體，向成天無聊追八卦的攝影師羣（Paparazzi）與電視臺的空拍直升機，宣揚憲兵隊勤勉又樸實剛毅的態度。」
「她」的感想是——
「對敵方的狙擊手（Sniper）而言，這不正是與羅賓漢的蘋果同等級的絕佳標靶嗎?」
綜合兩者意見，換個說法便是這樣。
十四歲的機械化兒童同時也是狙擊手這種特殊規格的身分，不管本身優秀與否抑或因爲本身無能而在事件中殉職，若能博得市民的同情與共鳴便已值回票價。
《依本宮愚見，現階段應先除去那羣制伏敵人時的最大阻礙。》
啪嘰!
透過狙擊鏡觀察巨大的綜合醫院。
夕霧一臉不悅。
《呼叫紅犬（Rot）。留意聲明後的狀況。目前還無法確定屋外是否有支持者。》再次叮嚀。
涼月語帶嘲諷。
除此之外幾近完美的紋風不動／橫臥的身軀猶如凍結一般／神態宛如聽到命令乖乖趴着的紅杜賓犬／一如超堅硬小刀般完美無缺的豔容沒有半點表情。
其它狙擊手居然忍受得了，不愧是成熟的大人——才這麼一想，副長的聲音響起：
但是陽炎毫不在意，傾聽到最後。
「她」的視線=透過狙擊鏡緊盯着並排的人質。
年輕的實習醫生不在守備範圍內／有點年紀，滿臉鬍渣的外科醫生纔是我的菜／要是叫他一聲爸爸，不知他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一面妄想，一面跟總部聯絡。
《快唱給我聽，夕霧。》
正中少女下懷，以更加必恭必敬的語氣回報：
光頭／兩肩裝有大塊隆起的動力裝置／全身機械化。
《還真被妳猜到了，夕霧。》
突然浮現疑問。
「她」內心的呼喊……「吵死了」，得小心不化爲無線電言語傳送出去。
本以爲涼月會氣得抓狂，她卻只是淡淡抽了口煙。
《怎麼了，紅犬（Rot）?發現屋外有支持者嗎?》
《報告總部。瞭解。》「我知道啦，閉嘴!」
《喔!喔，腦漿不足的怪物有話要說。》
辨視出縱身一躍就能侵入那家出事醫院的近距離位置，有名點燃HOPE短煙的少女。
找不到這邊的位置，叼着煙朝向天空英勇地比出中指（FuckSigh）。
《嗯嘿嘿。啊，對了，夕霧又有靈感了!命名爲——醫院SONG☆》
白金髮絲（PlatinBlonde）／透亮的碧眼／公關部發放的白色連身洋裝搭配娃娃鞋——神態宛如優雅輕盈的瑪爾濟斯。
《涼月，那是第十一根嗎?》
<……這的確是愚見，紅犬（Rot）。我沒有時間陪妳拾槓。》
《在我下別的指示前，乖乖警戒待命，陽炎!!》
「今天，殺死胎兒的墮胎醫師將遭到天譴!」
男人緊接着又聲明——不認同同性戀／變性是犯罪／逮捕同性戀者／立法嚴禁同志婚姻。
《唔……》
開啓雷射瞄準器——涼月胸前出現紅色光點／因爲在待命中，所以扳機是死鎖狀態。
腳下淨是踩熄的菸蒂×一盒份。
就在此時，醫院方向突然爆出猛烈的聲響。
黑犬==涼月吞雲吐霧。
喀鏘=副長摔掉麥克風，結束通訊。
《呼叫紅犬（Rot）。敵人就算跑出戶外也別射擊。黑犬（Schwarz）與白犬（Weiss）也維持現狀。》副長再三叮嚀。
無視立即炮射過來的人身攻擊——關閉瞄準器。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夕霧就猜想：說不定是陽炎喔!》
因此，她的屍體要是透過電視轉播出去——姑且不論將未成年少女發配到危險區域適不適切，公關部必會傾全力控訴犯人的殘虐無道，褒揚稱頌憲兵隊員的勇敢吧。
再往上是無限寬廣的晴空，倒映在「她」的灰眸中／心裏認知的卻不是顏色，而是經過精確又縝密的清查所掌握到的輪廓。
將爆掉的泡泡糖吞回嘴裏時，腦中響起了噪音。
儘管意志力已超脫極限到達另一個領域，卻能夠長時間維持不動的姿勢。這正是一種狙擊手的天分。
《我討厭說話老氣橫秋的妳。》
《大事不好了，總部。發生緊急狀況。》
怎麼看怎麼可愛。唱首歌來聽聽吧?陽炎心想。
《快說呀，笨女人。》
《發現可疑人物。》
《副長冷淡的態度激起了本宮自殺的慾望。請火速批准我跳樓自殺的申請。重複一次。請火速批准我跳樓自殺的申請。》
陽炎立即反應——迅速將狙擊鏡調回原處。
嚼泡泡糖——吹泡泡——包着嚼過泡泡糖的包裝紙排列得整整齊齊。
百萬城邦第十一行政區（Simmering），年代久遠的高樓羣。
男人的聲明／要求。
有名手持大聲公與便條紙嘶吼的男子。
三百公尺外的大樓——逃生梯。
《紅犬（Rot）報告總部。瞭解。》
《有～一～天☆去醫院看～病☆一進去就要付四百歐元☆繃帶包紮兩百歐元☆檢查要三百歐元☆可是最最了不起的是醫生，一句「請多保重」就要收五百歐元～☆》
不悅／瞪視的眼神。
《臭女人，我是哪裏惹到妳了?》
《反正閒着也是閒着。妳知道「抽菸是慢性自殺」這句話嗎?》
懶得計較似的交抱雙臂／眼神陰鬱。
啪嘰——移動狙擊鏡好打發時間。
身穿公關部發放的黑色迷你連身洋裝，搭配漆皮鞋。
《請准許射殺人質。重複一次。請准許射殺人質。》
獎勵避孕與墮胎的反基督教政黨下臺／叫羅馬教皇言明不準墮胎／釋放被拘留的夥伴／認可自己一夥爲合法政黨。
對於全神貫注的狙擊手而言就是噪音。
被趕到窗邊排排站的人質。
《我哪知啊。儘管用妳的有色腦袋對人質品頭論足就好，蠢章魚。》
《陽炎小姐真是博學多聞。那麼，下一首是醫生SONG☆》
「我們!!在此要求!!」
《妳就是攝取過多尼古丁，胸部纔會發育不良。》小聲說道。
另一邊的涼月仍是罵聲隆隆，正準備將無線電音量關到最小時，少女忽然望向這邊，兩人視線交會。
《報告總部。瞭解。》「有完沒完?閉嘴!」
《什麼鬼理由!》語氣驚訝。
偶爾會有聲音自內心深處六千萬光年之遙處響起，或是回想起昨夜不小心看到結束的深夜廣告節目「超健康／震動式肌肉旋轉椅」的使用說明；抑或是慢性腎上腺素缺乏引起的憂鬱性倦怠細語着：「妳去死一死算了」，大致說來精神狀態就像是在無我境地的出入口附近不斷左右折返跑。
《總部呼叫紅犬（Rot）、總部呼叫紅犬（Rot）。歹徒正準備發表犯罪聲明。這有助於鎖定對方所屬集團爲何，延後攻堅，等待其聲明。》
不只婦產科，連肛門外科與胃腸科醫生也一併被抓了，究竟是爲什麼?
敵人的數目多少多少／人質的身分是誰誰誰／電視機前觀衆的反應／攻堅許可已下來——
身爲活廣告的「她」，在二十五層高樓的屋頂平臺鋪吐狙擊用外攜式地毯／採取俯臥姿勢，與超大來復槍形成完美的三點支撐。
醫院的屋頂平臺上——
那首言詞輕率卻點破事實的歌曲，唱到一半就被通訊班使用暗號化濾波器導入噪音海。
啪嘰=副長怒不可遏地握緊麥克風的聲音。
「她」確實是有點不耐煩／爲什麼呢／不過，心事好死不死被涼月猜中更教人火大。
暫時就透過狙擊鏡欣賞那張燦爛的笑臉吧。
《夕霧正要開唱耶～》
《陽炎!!妳又想幹嘛?》
卸下機械化肉體的操控裝置（Balancer），得到一個翻身就可能割斷自己脖子的巨大力量的改造生化人——別名笨蛋。
「別鬧了!」冷靜地察覺到「她」的全神貫注被無聊的通訊與移動的指示整個打亂，少女發出無線通訊：
《要妳管，臭泡泡糖渾帳!妳那對大而無當的豪乳纔是超好瞄準的標靶!》
淡淡如此想着的「她」／少女=也就是紅犬（Rot）——陽炎於再度造訪的靜寂中，繼續「噗」地吹起大泡泡。
《臭女人，自己躲得不見蹤影，居然還有閒情逸致偷看別人?》
舉起右手率性回應。
狙擊鏡移向人質——辨視名牌。
植入顎骨的無線電（犬笛）=來自總部的聯絡。
《呼叫紅犬（Rot）。還有一件事。聲明後可能會改變狙擊位置，屆時請迅速應變。》
《好——!》
很適合急性子小隊長的格言。
《紅犬（Rot）呼叫總部、紅犬（Rot）呼叫總部。》
《真是首好歌，夕霧。對了，醫療費用會貴得如此離譜是因爲貧富差距擴大，導致健保財政出現了破洞。》
移動狙擊鏡——辨視出約五十公尺外的右邊地面／待命中的裝甲車上有位興高采烈踩着小跳步的少女。
那全證明了「她」是與生俱來的優秀狙擊手——
從犬類代號換成少女的本名——副長被激怒的前兆。
《報告總部。瞭解。》
ZIPPO打火機上頭刻有「A-S-A-P」——「儘可能速戰速決」（Assoonaspossible）的字樣。
這個人囉哩叭唆說一堆，還不是會聽到最後——
哦——原來如此。
涼月=厭倦。
《那個禿頭是呆子嗎?是說用不着爲了這種事霸佔醫院吧?》
夕霧=佩服。
《居然還想見羅馬教皇，這人真是貪心。》
陽炎=解說。
《這是因爲避孕、墮胎與同性戀在四十年前均被視爲犯罪。近年來也有犯人狙擊施行墮胎手術的醫師、爆破醫院卻獲判無罪的案例。恐怖活動衝着爲人墮胎與開立口服避孕藥處方的醫師而來，在歐美亦廣受國民支持，打着拯救胎兒性命的旗幟，奪走了許多生命。》
《好過分。現在就不能這麼搞了吧。》
《全託9.11事件的福。由於美國的世貿雙塔遭受破壞，恐怖分子一概被認定爲十惡不赦的壞人，標榜超保守的生殖至上主義、意圖使政堂垮臺的恐怖組織也遭到全盤否定。》
《想必阿拉也始料未及事情發展成這樣吧。》
《再怎麼重視小孩，也不能進行恐怖活動啊。》
《如今仍有人將避孕、墮胎與同性戀視爲對宗教的恐怖活動。夕霧最好別淌那種渾水，要好好愛惜自己。》
《是——☆》
《夕霧，妳真的有聽懂嗎……》
涼月越說越小聲——警笛聲突然響起。
一輛救護車高速駛向醫院。
《有如此狀況外的救護隊嗎?連醫院被佔領了也不曉得?》
涼月語帶緊張。
《不可能。第十一行政區（Simmering）的全體救護隊員應該都已接獲通知。》
陽炎——透過狙擊鏡辨視那輛救護車。
啪嘰——泡泡糖爆掉／準備完畢／一秒多。
爆炸。
《來了喔☆》
還是——
陽炎飄舞在空中的手腳，包覆在祖母綠幾何形光芒中。
強烈的疑惑——爲什麼會被射中?
封鎖在線=隊員以大聲公朝着救護車呼籲停車。
副長髮出緊急通訊——三名少女各自在無預備動作的情況下迅速對應。
即使在這種時候，陽炎的心依然保持冷靜。
大腦的視覺皮層確認龐大的資訊。
整合由複數通訊班車輛形成的三點式位置探測-超音波-各路採測情報——開啓雙手雙腳上的精密震動式採測機-來復槍的雷射瞄準器。
冷冷的回答。
超音速發射的特大無彈殼子彈，窗戶玻璃=窗簾=裝飾走廊的風景畫=水泥牆=抱着火箭筒的男子脖子以上，瞬間全被轟得稀爛。
驚愕。
涼月走向大廳=戲嘻的語氣。
不久，陽炎猜測看不見的敵人已離去，從水塔的陰影處出來。
陽炎——因應支援、抱着來復槍從屋頂一躍而下。
淡淡地移動狙擊鏡。
以膝滑行於水泥地上，邊吹着泡泡糖，邊轉向醫院。
「傳送開封。」
陽炎申請<再傳送>損傷的肩頭——隨着祖母綠光芒瞬間代換成新品後，一動也不動地尋找敵人的視線=光線。
漆黑的特甲少女。
打擊——對手即使被打飛到對面的牆壁，也立刻站起身英勇前進。
《笨蛋。》
槍聲——在蔚藍的高空響起。
換句話說就是——
擁有紅色鋼鐵四肢的少女單膝跪地，解除來復槍的保險裝置，在槍身尚帶着熱度的下一秒甚至不到一秒的時間，逮住了當天頭一個獵物。
血霧瀰漫，在隨後趕來的同夥茫然自失呆立的當下，又射出第二彈。
三秒——五秒——十秒鐘經過——光線都沒再出現。
副長對全狙擊手下了「訓練命令」=處罰。
突然在敵人背後——自急診入口飛來銀色的閃光。
《真是不好意思啊。》
<猋（Zerberus）>遊擊小隊長的壞習慣=看到顯眼的敵人立刻衝過去，對於單挑有無與倫比的愛。
右肩中彈——與巨大來復槍一體化的右臂受創。
笨蛋。
多方採測情報使得敵人無所遁形。
往七公尺外的大樓露臺畫下巨大的弧線，同時發出申請：
<怒濤（Drang）>中隊控制住大廳——人質獲得釋放，一一走出屋外。
《喂喂，是妳下的手嗎，陽炎?》
拉上的窗簾縫隙——車輛後座有堆積如山的汽油桶。
副長下令強制對方停車——擔任前衛的隊員紛紛開火。
光——火焰漩渦。
橫向翻倒——碎裂的玻璃散落各處，救護車繼續滑行撞上裝甲警車。
白銀特甲少女=指尖放射出寬約二微米的鋼絲×10亂舞.
病房大樓的通道，有名三十歲左右的白人男子正抱着火箭筒奔跑。
副長氣得抓狂。
《Twiwierrorism～☆HowIwonderslicedcheese☆》（注：一閃一閃恐怖主義，滿天都是起司片☆改編自《一閃一閃亮晶晶TwiwitleStar》）
怒喝——爲了閃避橫飛的血肉，涼月慌忙退開。
百發百中的紅犬（Rot）——通稱<魔彈射手（Freischotz）陽炎>的本領。
一邊感受到鎖骨扭曲的感覺，一面使出全力縱身一躍，一起身又很快跳開。
待命的全體狙擊手接二連三緊急通報同樣的內容。
裝甲車上的夕霧回頭。
敵人射殺了二十幾名人質中的五名後，倏地停止了狙擊。
千鈞一髮——子彈擦過背部……在屋頂上刻下了彈痕。
南面。最上層的階梯。
夕霧——自裝甲車上躍起——踢擊大樓的牆壁，跳得比噴出的火舌更高更遠。
以防萬一而開啓的夜視用採測——原本只是黑暗中輔助視覺的裝置，萬一有敵方狙擊手將雷射瞄準器對着自己時就能發揮功效，也能事前警告形同死亡宣告的射擊手視線。
涼月閃躲掉改造生化人的拳頭，揮出右鉤拳。
MPB<怒濤（Drang）>中隊引發了激烈槍戰。
貫穿牆壁的子彈命中改造生化人的腹部／爆炸／內臟有如拉炮的紙片漫天飛舞。
醫院入口。
以精準的射擊（Follow）接連支持小隊／其它部隊／制止敵人。
雙手雙腳內藏超震動型雷擊器的黑犬（Schwarz）——通稱<穿甲鐵拳（Panzerfaust）涼月>瞬間秒殺在通道把風的多名武裝犯。
狙擊鏡欲捕獲的獵物具體呈現在視界中央。
下令突擊後經過約四分多鐘。
《黑犬（Schwarz）-紅犬（Rot）-白犬（Weiss）——!<猋（Zerberus）>全體出擊（AllSturm）!重複一次，全體出擊（（AllSturm））!》
救護車沒有停下的意思——反而繼續加速。
《他是我的獵物!!》
衝擊到來。
機甲龜裂／痛覺自動消除（Off）。
陽炎邊聽着歌聲邊跳到隔壁大樓，做好擊發準備／鎖定目標／射擊。
《是敵方狙擊手!將人質帶回屋內!各狙擊員儘快找出敵人位置，格殺勿論!》
<特殊傳送式強襲機甲義肢>=通稱<特甲>發揮機能。
白犬（Weiss）——<小淘氣（Enlenspiegel）夕霧>化爲能歌善舞的殺人絞肉機打游擊／武裝犯等人的身體紛紛被切斷，飛舞於空中。
駕駛座上的男子頭整個被轟掉。
涼月——自逃生梯縱身躍入醫院。
MPB總部大樓地下一樓——室內打靶練習場。
降落在裝甲車上的火雨——笑盈盈跳着火之舞的夕霧。
《疑似支持恐怖分子的救護車輛接近!》
在生死一瞬間飛奔到可供遮掩的水塔陰影處。
就在此時，一束朦朧黃光宛如從名爲蔚藍晴空的虛無盡頭突然發射過來，伸向陽炎胸前，凝結成明確的紅色光點。
透視數百公尺外的建築物牆壁內側——宛如打開了通往異次元之窗所見的光景。
血風颳起——歌聲飄揚／輕鬆愉快。
激烈的哀鳴——獲釋走到屋外的人質，一個接着一箇中槍倒下。
剛纔應該躲開了敵人的光點。難道敵人瞬間關閉瞄準器移動，重新瞄準我?在一秒左右的時間內?
瞬間計算出遮蔽物的角度／鎮定內心的躁動／可說是處於冥想狀態的射擊姿勢／腦中完全沒有「殺死對方!打倒對方!」等想法／只是精確又平靜地，以刀刃般的虛無感（nihil）與聖母般優雅的指法，解除跟自己的手一體化的扳機與擊錘之間的連結。
從另一個角度射來的!？
與右臂一體化的巨大超傳導式（Rail）來復槍——瞬間啓動。
忙着移動人質的標靶眨眼間便受到狙擊——一個個倒下。
頭首分離不知掉到哪去，軀體在頹然倒下之前還慌慌張張地伸手像是在找尋失物。而陽炎早已迅速移動狙擊鏡。
血液直衝腦門，兩個笨蛋一概無視周遭閒雜人等的互毆。完全提不起興趣觀賞的陽炎，繼續精準的射擊。
剎那間，她看見了「那個」。
貳
道路兩側的樹木與商家慘遭火吻，封鎖線也陷入火海。
發出類似遠吠的低鳴，來復槍與衣服均分解成粒子狀=置換。
在腦海裏將飛來的子彈彈道信息圖像化（Visualize）——自周圍的高樓羣尋找敵人。
過於醒目的目標——朝剛纔還在屋頂發表聲明的改造生化人一路挺進。
優雅地降落於露臺。
就在她迅速地挺身一躍避開紅色光點，反過來對敵手反擊、鎮定對手的當下——
本以爲事件落幕了，說時遲那時快。
擋風玻璃染成鮮紅——前輪遭到槍擊=兩邊的輪胎都破裂。
宛如執行某種審判，發出驚人的轟然巨響。
指頭-手臂-雙腳搖身一變成了強力的武器-彈藥-強化義體——外型鋒利的紅色機甲／護住各個重要部位。
拳頭觸及的瞬間，將對手連同防彈護甲同時粉碎——血霧／就這樣直接打穿牆壁，毅然朝護理站突擊。
年紀輕輕、滿懷熱情、抱着突擊步槍的青年——子彈命中頭部。
人質的死／未能預測出敵方狙擊手／沒有發現／無法射殺。
要求輪休者也得對這次失職銘記在心的雞婆命令，使得狙擊手們紛紛印出副長的畫像當作標靶。在這樣的混亂狀態中——
陽炎平靜地、淡淡地進行實彈射擊。
《射中了～～☆夕霧贏了～～☆》《啊，搞什麼，可惡！》
歡呼+埋怨——涼月與夕霧戴着保護鼓膜的頭罩式耳機，使用無線電通話。
位於正在射擊的陽炎後方，兩人正以晚餐的甜點爲賭注進行對決。
《好啦，繼續、繼續。》
涼月催促着。
《剛纔的是最後一發了。》
陽炎——「噗」地吹起泡泡，指着隔間板的電子面板。
（Hit）的表示×一百——距離全都是六百公尺。
事實上地下室並沒有那麼長，標的都在一百公尺外，遠近感是透過立體影像加以呈現的。
《這是小隊長的命令!再射十發——》
涼月手伸進彈盒。
拿出子彈，目光突然被什麼吸引住。
全部都是無彈殼子彈=將火藥定型以取代彈殼（Case），再覆以彈頭而成的子彈。
藉由火藥顏色的色差顯現出某些文字。
綠色火藥上有紅色的字樣——「S∽I」。
涼月=捏起子彈。
《這是什麼字？》
陽炎——淡淡回應／退出來復槍裏的子彈，讓出位置。
《真的嗎?不會又是唬我的吧?》
像是要避開涼月的目光，陽炎加速裝填剩下的子彈。
那是直撥高層的專線。
夕霧天真爛漫的問候。
「關於這件事，就由BVT局長直接對MPB說明。」
《等等，那個是什麼意思?》
《什麼啊?妳們不要這樣啦，不好玩。》
在「她」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正確無誤地念出了——
《連米海爾中隊長也得跟着參加訓練?》
涼月——窺伺着米海爾的子彈。
陽炎直盯着那個射偏了的標的，而米海爾只是說了聲：
《好，應該可以吧。我的食量也跟妳們三人加起來差不多。》
副長的視線看向一旁。
子彈落在偏離標的正中央約十公分之處。
一身黑色西裝／墨鏡後炯炯有神、帶點神經質的眼神／讓人聯想到沉靜兇暴的黑螳螂。
《妳們還要練啊?》
夕霧由衷地感到佩服。
拍了拍夕霧的肩膀，在陽炎的小隔間放下自己的來福槍與子彈。
《您好（GrussGott）☆米海爾中隊長☆》
盤石般的軀體／比槍口更有說服力、更不留情的眼神／不論開會時案發時均很少發言的男人——通稱<沉默的奧古斯特>，微微抬了抬下顎表示回葸。
《誰先?》
米海爾將子彈推進槍膛／舉槍／瞄準——由於動作太流暢迅速而且危險的張力十足，涼月與夕霧沉默下來／陽炎瞪大眼睛。
涼月和夕霧全都看傻了眼。
室內廣播=副長要大家集合。
《這是什麼文字?》《好像變形的十字架喔☆》
《兩人輪流射擊一發子彈，命中後下一個人的距離加五十碼。先射偏的人請喫飯。這樣有興致比劃了嗎?》
《妳不會讓隊員失望吧，狙擊手（Scharfschtüze）?》（注：Scharfschtüze是德文「神槍手」之意》
「局長……是，人員都已到齊。」
男人手上拿着話筒=影像電話。
《別擔心，我付。》
《好厲害☆。》
無彈殼子彈——紅色文字=「中」。
MPB總部大廈二十二樓——大隊會議室。
涼月+夕霧的好奇心燃起——米海爾接過子彈。
《我的打靶訓練規定裏的測定單位不是碼，而是公尺。》
三人一齊回頭望向抱着來復槍與子彈彈盒的男人。
聲音忽然響起。
子彈貫穿六百五十公尺外的架空標的，顯示命中的（Hit）——屏幕上沒有顯示。
《分配給各狙擊手的子彈都可以印上個人識別標誌。只要跟負責人說一聲，他就會幫忙弄上我們喜歡的文字。》
《妳說呢?》
《夕霧真的知道啊。》
《呵呵呵，夕霧知道是什麼喔。》
米海爾——操作屏幕……將標的往後移五十公尺。
《完全——》
擊發的一瞬前——米海爾低語了什麼。
《熱血起來了嗎?》
子彈穿越了標的物，屏幕顯示射中六百公尺遠的（Hit）。
米海爾看了看陽炎——耐人尋味的笑容。
「——我們已經查出剛纔在事發現場支持恐怖分子的狙擊地點，但是『射手』真實身分依然不明。經過確認，MPB轄區外也有同類型的犯罪行爲，這名『射手』很可能是受僱於多數集團的傭兵之類。」
《再十發就行了吧?》
《什麼什麼意思?》
副長背後——跟整面牆壁一樣大的屏幕亮了起來。
「此外，被射殺的醫師個個是政府高層的御醫。原本這起佔領事件就有濃濃的宗教與政治意味，該名『射手』被視爲高度危險的反政府人物，<擁護憲法反恐對策局（BVT）>決定直接出面。」
陽炎——將泡泡糖「啪」地一聲吹爆。
此時渾厚的男聲傳來：
聽錯了吧?
《這是很久以前，我有位日本人（Japaner）戰友教我的符咒。唸作「中」。》
涼月立刻縮了縮身子。
雕像化的米海爾，手指不知何時緩緩扣上了扳機。
《啊……萬一輸了，餐費由誰來付?》
《一切配合小姐妳的規定，也不需要數字顯示的測定器。我有讓子彈命中目標的技術，也不是連目標在哪都不曉得的門外漢，所以不需要那種教人該射擊哪裏的技術。》
《我先好了。小隊長，把我的子彈給我。》
《不是。我是想讓年輕人見識見識何謂扳機與子彈的關係。看到有人已經射完規定的靶數所以就來看看，原來有人還射擊得不過癮啊。》
顯示出男人瘦削的臉龐。
夕霧=洋洋得意。
《就是子彈上的字啊=那個是字嗎?》
槍口跳得老高。
叄
集合的狙擊手們=總共二十二名。
「給他好看!」
槍聲。
男人嘴角微微上揚，回以溫柔的微笑。
《沒有——》
倏地轉向標的物。
涼月=有受到排擠的感覺。
蜘蛛與螳螂孰強孰弱呢?兩者都是善於設下陷阱的等待型……戰鬥力強不強?腦海中淨是這些問題。
《討厭，涼月真愛鬧彆扭。那樣是贏不了夕霧的喲!》
從涼月手中取回子彈，迅速收進彈匣裏。
副長法蘭茲-利根-艾爾哈特——高瘦的身軀／苦英風格的銀邊眼鏡／擅長突破重重防禦的參謀，通稱<蜘蛛網法蘭茲>的解說。
不，那個男人確實是對着「她」說的。
《完全沒有這回事。》
陽炎——將彈匣敲進來復槍，走到前頭。
完全忽視——陽炎扣下扳機。
副長拿起講桌上的話筒。
壓住陽炎說話聲的涼月+夕霧：
那裏坐着穩如泰山的大隊長奧古斯特-天龍-科爾。
與其說他是優秀的射手，不如說是被盯上但倖存下來的獵物（Troph?e），那樣的神態宛如一頭健壯敏捷的大角鹿。
冷靜抑制「她」沸騰的心緒，舉起來復槍準備射擊。
《那面狙擊鏡是規定外的東西吧?》
靜止——且完美。
望着米海爾抱着來復槍離去的背影，陽炎的神情顯得有些呆滯。
跟這個男人相較起來，副長還比較像是通情達理的人——陽炎的個人觀感。
陽炎=喃喃自語。
MPB<怒濤（Drang）>中隊隊長米海爾-宮仕-卡爾尤斯。
《集合別遲到了。》
涼月從箱子中取出一顆子彈。
《辛苦了，小隊全員一起陪狙擊手接受處罰。》
「克服它。」
《全體狙擊員注意：打靶練習中止，將裝備交給負責人員，到大隊會議室集合。重複廣播一次——》
《哎唷，跟人家講啦，很好奇耶。》
《可以算我們一份嗎?》《夕霧想喫日本料理的天婦羅!》
壯年／高大／宛如由圓木切削而成的強健身體／理得極短的金髮／相當沉靜的褐眼／左眉有道傷痕／法國人與奧地利人混血。
《噢，拿去。》
陽炎——瞥了對方的來復槍一眼。
爽快利落的右翼演說語調=聲音。
「本人是BVT局長埃貢-波里。這次本局集合了管轄的<憲兵特殊部隊（KobraEi）>以及<第二作戰部隊>中精挑細選出的狙擊手，擬定驅逐該名『射手』的戰略。」
「別傻了。」
「她」內心深處的批判，陽炎冷靜地不表露在臉上。
「因此想從各位之中徵求志願者。如果有人想給予重複犯下愚行的罪犯重重一擊，讓他們知道這座都市的治安維護者有多優秀，可以當場表態或梢後跟大隊長報名。當然也許有人不想參加，但是各位身爲都市執法者，相信不會有人想在同僚面前炯一承自己的膽小與怯懦纔是。」
「話太多了。」
受「她」的雜感所牽引，不由得舉起手。
「看到沒有?馬上就有自願者了。」
黑螳螂滿意的點點頭。
「請恕我辭退。」
「她」的聲音淡淡地打斷對方。
「……什麼?」
局長——肅殺的臉龐，眼睛發出了炯炯閃。
副長與大隊長均不爲所動，面無表情。
坐在最前排的米海爾中隊長聳聳肩，其它狙擊手也是一副掃興的模樣。
換句話說就是——
大家都和「她」一樣，認爲狙擊手VS狙擊手之類的愚蠢想法，不過是政治家的自我滿足抑或提供市民無意義的娛樂罷了。
查出敵人潛伏的場所，不讓敵方有機會拿到來輻槍、快速圍剿纔是當務之急。
但是，他們不會像「她」那樣公然表明自己的批判立場，使自己陷入於被治安機關掌權者白眼的窘境。
越聽越覺得煩躁。「噗」地吹起泡泡糖，也不顧局長的表情已緊繃到堪稱兇惡，徑自將泡泡吹爆並說道：
「啊……我知道原因了。昨天的挾持事件，妳被不知從哪冒出來的蠢章魚射中一槍。此仇不報就睡不着是吧?」
不，早在那之前就已經聽到聲音了——不耐煩的理由。
「克服它。」
咦?好像怪怪的——極其微妙的感情變化，也躲不過米海爾的眼睛。
「妳願意陪我聊嗎?」
又是詢問的眼神。
陽炎起立／必恭必敬地行禮。
「臭女人……」
「那裏設有敵人的瞄準器。是可以按照程序追蹤標的物，又能利用無線傳輸信息到來復槍數字狙擊鏡的先進機種。」
「我纔不是跟他們學的!妳這渾帳真失禮!」
涼月——死心似的拿掉眼鏡。
「就是這裏。」
「那妳就在自己的房間——」
詢問的視線——不自覺移開了目光。
「我還以爲妳穿這樣是規定。」
「你的意思是?」
進入房間——抱着枕頭坐在牀上。
吹着泡泡／緩緩在這一帶走着／停下腳步／歪頭思索。
「那種自虐法就免了。別跟父母學些有的沒的。」
「妳啊……睡不着想找人聊天就直說好嗎?」
「冒失的搜查員，或是秉持樂觀主義的大人物或許會那麼認定。歹徒寧可捨棄高價瞄準器也要多射一點人、儘快逃脫。事實上，分析瞄準器的檔案後也發現與實際命中的目標一致；中彈的某位特甲員也包含在內。」
「那麼，祝妳有個美夢。」
大約七十二小時前。
米海爾——看向屋頂的一隅。
慢跑鞋／全身都是寬寬大大的運動服。
午後二點——百萬城邦第十一行政區（Simmering）。
「嗯嗯，就是這樣。我就是需要妳這種愚蠢又單細胞的思考模式。」
「哎呀，夕霧，別那麼說嘛。來這裏睡。」
「沒錯，那些都是無聊的障眼法。只要稍微思考一下就會明白。『既然有』瞄準器和繩索，『應該也會有』脫逃車輛——但這不過是敵方刻意讓我捫『朝那個方向去想』而已。」
然後反覆咀嚼事實=玩味=讓精密查證過的可能性膨脹——爆出某個隱藏的事實。
叩、叩——敲門聲突然響起。
爲什麼會被這傢伙射中?爲什麼沒能事先發現這傢伙的存在?
肆
「那又怎麼樣?」
林立的高樓——其中一棟／屋頂。
「好——☆」
「沒用的，涼月。要改變特甲兒童的勞動期間，得考到相當高的分數。不過有我幫忙的話，或許會事半功倍喔。」
米海爾咧嘴而笑。
「噗嘶」一聲，中途爆開／焦躁不安／吐出泡泡糖用包裝紙包好，丟入口袋。
「因爲我不想死，請容我辭退。」
陽炎睜開眼睛，就着微弱的光線看着雜亂到連地板都看不見的房間。
源自與米海爾中隊長那場莫名奇妙的比試、意味深長的低語、還有在愚蠢透頂的狙擊大戰會議上受到的刺激。
起因呢?是「射手」的關係?還是自己中彈的緣故?
嘴角微微上揚的笑法——米海爾中隊長。
「妳說什麼?可惡——」
「我的穿著應該沒有違反輪休期間的服裝規定吧?」
「妳倒是意外的勤奮嘛。」
正因爲這個射手極爲平庸，毫無厲害之處，反而讓「她」相當困惑。
陽炎拍拍牀。
「那邊的扶手綁有登山繩，下面是人煙稀少的後巷。可以推測對方預先備有逃走用車，以防從大樓下來時與追上來的警察撞個正着。」
局長——努力剋制怒氣的平穩語調。
吹着泡泡糖走開——離開了會議室。
「也就是說，歹徒是故意將瞄準器和繩索放在這裏，好擾亂搜查?」
一抬頭，與米海爾四目交會。
陽炎——抱着枕頭站起來／離去。
「在準備高中聯考?」
沒瞄準／丟中臉頰／掉在地上——搞什麼——沒來由的羞恥感令人想一屁股坐在地上。
陽炎直盯着那個空蕩蕩的「案發現場」。
想不明白／無法理解。
的確，在背光的情形下易於隱藏自己，也易以狙擊醫院。
「嗯——」
「呵呵呵，真是可愛。」
「臭女人!給我把夕霧處理掉!!」
「難得我想一個人關在房裏都不行……要不是妳惹惱了某個偉大的局長，我也不會被副長叫去唸。」
那副笑容——嘴角微微上揚，耐人尋味到極點的微笑。
隻手抱着枕頭走出房間，敲了敲隔壁房門——不待回應就徑自開門。
迴盪在距離內心六千萬光年之遙處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不過也就只是這樣。
陽炎——表情認真。
米海爾——嚼着泡泡糖，繼續指着另外一角。
大泡泡發出怪異的「噗嘶」聲，萎縮變小。
穩定心緒後，繼續吹起泡泡。
「開什麼玩笑，蠢章魚。要聊天找夕霧去。」
陽炎無言——一時也想不到要如何反應。
久違的那種感覺「來了」——心想。
面向書桌的涼月回頭／瞪視——矯正亂視用無框眼鏡。
慎重地去除矛盾與推測=如同打開新的泡泡糖一樣。
冷靜思索——確認時刻尚未過凌晨十二點。
「那麼妳爲什麼坐在那裏?」
陽炎又取出新的泡泡糖，慎重地緩緩放進口中。
米海爾若無其事地走過去，撿起掉落的泡泡糖丟入口中，指着剛纔示意的一角。
「妳就認命吧。順便糾正妳，那不是某個偉大的局長，而是大隊長的頂頭上司。反正副長也沒打算刪減人手，不會因爲那點小事就開除專屬的特甲兒童。」
一名高大的男人靠在屋頂平臺敞開的門上。
兩手插在上衣口袋裏，長髮塞入前後反戴的棒球帽，素淨着臉。就像是正要去踢足球或打棒球的少年模樣——
陽炎淡淡地假裝在嚼泡泡糖／等待面對對方的困惑與不安消失／從瞄準器、登山繩與脫逃車輛等三項情報來看，加上又具有三點式位置採測的同等機能，歹徒的輪廓——離浮現還有一大段距離。
磅!房門被打開，睡眼惺忪的夕霧登場。
「敵人的優先考慮是逃脫嗎?」
「羊?那是什麼?」
「跟平常的妳截然不同，我還以爲是哪裏來的小鬼呢。」
結果用力過猛撞到牆——滿不在乎地捲起毛毯進入夢鄉。
根據總部的搜查檔案顯示，「射手」射殺了距此約四百公尺遠的醫院人質／牽制住MPB隊員／射中了自己。
打開新包裝，將泡泡糖丟進嘴裏。
思索——冷靜地。
傷腦筋。
「那可不行。即便是我也沒有勇氣面對夕霧難看到幾近慘烈的睡相。」
「這裏?」
陽炎回到自己房間，躺在牀上重新思索。很快的，在再度聽到「聲音」之前便陷入夢鄉。
「妳不知道?睡不着時數一數就睡着了。一隻羊、兩隻羊……就像這樣。」
「那是掉在地上的東西耶?」
「她」突然感到很難堪。
早就忘懷的記憶又再度甦醒。「聲音」正是惡夢的前兆。
「夕霧好睏好睏了夕就算妳們兩人開心的聊個不停，我也一點都不想起來。」
「那妳不會自己數羊啊。」
完全無視身後的怒喝。
夕霧飛身撲上牀。
「『根本就沒有』脫逃車輛，瞄準器本身就是圈套。歹徒只是狙擊瞄準器瞄準的人，不見得在場。也就是說——這裏是經過僞裝的現場，歹徒是從『別處』狙擊的。」
「正確答案，狙擊手（Scharfschtüze）。老是射不中標的的人生也太無趣了。妳若仍記得上次那個賭注，我就再讓妳看另一個有趣的標的。」
移動——米海爾的車=五門房車。
打理得井井有條的車內／駕駛座周邊有多支手機與屏幕。
後座放有睡袋／牙刷組／鬧鐘。
後座行李廂放有露營用品和釣魚用具。
未加修飾且機械化、隨性而清爽，卻微妙地令人感到沉靜的空間。
想必他家裏也是這樣的感覺吧——坐在副駕駛座的「她」的雜感。
後視鏡上吊了個吊飾——大概是自個加工鑿洞、穿線綁上去的。
古色古香的四角塑料方塊，中間寫着紅色文字。
「中」——跟子彈上一樣的符號。
興致／好奇心／不知道要聊什麼，就隨便找一個話題。
「那是「『命中』的『中』嗎?」
「那是我昔日的戰友送的麻將牌。」
「麻將?」
「是一種東方遊戲。比撲克牌要複雜上三倍。一百三十六張牌中有四張刻有這樣的標誌。妳曉得『萊克特博士』三部曲吧?」
「安東尼-霍普金斯主演的那個系列?」陽炎相當喜愛那位演員。「我曉得『沉默的羔羊』與『人魔』。」
「原來如此，妳對它的認識可能僅止於電影吧。不過，那其實足由小說改編的，『紅龍』纔是首部曲。那部作品裏也出現過這個標誌，象徵主宰力量的紅色龍。這原本是中國字，只不過教我認識這個字的卻是日本人。」
「這個字有什麼涵意嗎?」
「（Hit）——也就是命中（Treffen）。在日本表示食物中毒的詞彙，也用了這個字。就是生命被毒擊中的意思。」
「是以我與妳對職業的見地來選擇。」
「咦……?」
「沒有——」莫名想刺探對方的反應／也莫名想吊吊他的胃口。「——不告訴你。」
「喀嚓!」／又發出了聲響。
米海爾的嘴角又微微上揚。
「你對我還真瞭解。」
陽炎想找下一個話題，但被米海爾搶先了一步。
「是她（Sie）與我（Ich）嗎?」
「那又怎麼樣!」
「這是叫我請客嗎?」
「償還賭注在諸多崇高心意中可是屬一屬二的。」
緊閉雙脣／雖然想沉默到底／但還是忍不住開了口。
「不、會、吧?」——內心反駁。
「喀嚓!」／「她」的體內發出了某種聲響!煩燥逐漸紆緩。
「我希望妳能回想起來。」
「妳說對了一半，我的確是想將妳牽扯進來。因爲妳不甩BVT局長的話當場離開，我也有同樣的心情。」
發揮狙擊手的本領=抑制心跳加速，防止肉體出現意料外的動作。
「覺得這話題很無趣嗎?」
米海爾點了咖啡，陽炎點了大吉嶺紅茶。兩人都不加糖與奶精。
「不告訴你。」
見到對方將掉在地上的泡泡糖撿起來喫時，那種目瞪口呆的佩服心情又回來了。
「同時間，各樓層正在進行電力暨火災檢測器的例行檢查，各商家依序暫停營業，百葉窗也拉了下來。窗外有清掃人員來來回回、加上電力中斷使商家無法開店做生意——無巧不巧，這些全在同一時刻發生了。」
發揮射擊手的天賦，絲毫不動聲色。
陷入沉默。
「難道你不是想跟我套出歹徒的長相，促使我積極參與該事件嗎?你敢說你不是想跟我套出當年的友愛會是什麼樣的組織，包括家父是什麼樣的人嗎?」
目光緊緊瞅着陽炎——像是在預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確定有千尺之遙。醫院的窗戶小到像是砂糖的顆粒。
「……我想與事實差不了多少。」
「敵人真有那麼優秀?」
「雖然家父曾是那個友愛會的成員。」
「這頓我請。」
「是我的優秀部下調查到的。監工與三名清潔工經過逼問，總算吐出了一個名字。」
「游擊戰是有目標的。像是擴張支配地區、援護正規軍等等。但是策劃這一類恐怖活動的幕後黑手往往只是爲了『爭一口氣』。自己纔是正道的『氣』、成就了一番大事的『氣』。一旦哪天事業或感情不順遂，壓力鍋便會爆開，突然就想射殺某人。」
「卡爾-馬克思-弗梅爾豪森。參加過奧運的優秀狙擊手。直到六年前還是這座都市的來福槍友愛會成員。這個友愛會疑似牽涉六年前反墮胎派策動的醫師狙擊案，目前已經解散。」
「不可能。太遠了。」在幾近無風狀態的地下打靶練習場就另當別論，但是在這個會吹起不規則局樓風的場所，要如何將指尖大小的子彈不偏不倚射中人在千尺之外的「她」?
與對方並行——低語。
「我不是懷疑妳跟支持恐怖組織有關而接近妳。只是想跟年輕的狙擊手聊聊標靶人物、如此而已。」
「我當時才八歲。很多事都已不記得了。這樣還要懷疑什麼?」
「聽來像是危險的禁語。」
「很遺憾，猜錯了。」表情=平淡——內心=火大。「我沒那麼熱愛工作，也沒有那麼強勢（Igel）。」
跟着走出車外，再問了一次。
停車——開車門／嘴裏又低語了什麼。
劍拔弩張的氣氛——完全沒有。
米海爾有所指的看向地上。「幸好今天天氣晴朗，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平穩的語調——毫無欺瞞的聲音。
「我可不記得說過這頓要讓妳請。」
「她」的體內當下有某種東西覺醒了／手伸向賬單。
目測距離。
米海爾朝自己看了一眼。
居然用那個作爲子彈的象徵，還真是青春熱血——「她」的雜感。
「妳的子彈（Kugel）上面的符號，S與I之間是什麼?是跟回憶有關嗎?」
「太好了。瞭解隊員與否也關乎到隊長的評比。」
「不，就我所知，妳和妳的父親只是單純遭遇天大的不幸。而妳，也只是從那場不幸事件中倖存下來的人。對那樣的妳而言，來復槍應該是令妳『恐懼』得不得了的怪獸吧。但是，妳克服了它——以妳自己的方式。」
「如果真是這樣，店裏應該有人發現。」
陽炎不自覺杵在當場／勉強才能抬步繼續走。
平靜的聲音——身經百戰的男人低啞如焚風般的語調：
陽炎沉默不語。
陽炎起身——俯看着對方／冷冷的。
至此，陽炎確定了一件事。
「話題是很有趣，但與我無關。」
「案發當日的午後戶點到三點之間，這棟大樓正在進行外檣以及窗戶的猜潔工作。下午兩點左右，載菩清掃人員的吊籠正好來到離妳坐着的座位二公尺外的高空。之後約有三十分鐘，吊籠一點一滴往旁邊移動，『射手』也跟着水平移動。」
「清潔公司的人也會發現。」
莫名安心不少——本以爲非得請他喫超大塊牛排之類的。
微笑／車子駛入第二十四行政區（?w），逐漸接近總部大廈。
這人實在粗枝大葉得可以，陽炎驚訝得目瞪口呆之際，他卻說出了標準答案。
「意思是要我猜猜看嘍。S與I……是狙擊手（Scharfschtüze）與刺蝟（Igel）嗎?很符合妳給人的印象。」
米海爾爲什麼會接觸自己。
「就像是叢林游擊戰?」
煩燥／悲傷／衝動／脫口而出：「家父也是嗎?」
默默望着米海爾付好帳，淡淡道了聲謝，下樓到停車場，上車。
「當年友愛會一被懷疑涉入狙擊案，成員就接連慘遭不幸。就算我不是愛因斯坦也推斷得出其中必有蹊蹺。」
電梯——來到十五樓。
奇妙的無力感。
「嗯。是嗎?那麼——」
若無其事的口吻——面向電梯走去／頭也不回地。
「在妳之後確實有好幾個人有樣學樣出去了，但身爲中隊長的我可不能這麼做。再加上我是這麼想的：狙擊大戰雖然很愚蠢，然而這件事本來就該由熟悉來復槍的人來擔任。」
他將口中噘着的泡泡糖吞了下去。
「搞不好喔。對我而言，這就像是紅色的死亡線（KillZone）。雷射瞄準器發射的光點——狙擊手的眼神、死亡宣告。」
未加修飾且機械化、隨性而清爽，卻微妙地令人感到沉靜——男人眼神便是如此。
「報上常常報導公安擊墜了恐怖分子的戰鬥直升機、<憲兵特殊部隊（KobraEi）>堂堂正正展開狙擊戰之類的新聞，其實那是因爲他們擁有重裝備並掌握到確實的情資。但我們不同。受限於都市觀光資源保護法，我們能持有的武力受到限制，某處的某某某引發了暴動，我們卻得在一切均不明朗的狀況下硬着頭皮對應所有的可能性。」
「莫非你是配合我，才選擇這裏?」
米海爾站起身，靈巧的從陽炎手中搶走賬單。
「畢竟妳是我們這一邊唯一的證人。」
「研讀隊員的資料也是我的工作之一。不過，倘若妳認爲那些全是蠢話就當我沒說。畢竟我認識的只是資料，不是真正的妳。」
陽炎追逐他的視線——第十一行政區（Simmering）林立的高樓羣／夾縫／看到了孤零零的「那個」。
彷彿被對方的沉穩給吞噬了。
但是米海爾完全不在意，朝年輕人流連的咖啡廳走去。
車子一駛出大樓，米海爾便說話了：
米海爾看向自己——像是知道世界級重大祕密似的，壓低了音量說道：
「根據監工的證詞，那位『射手』——也就是卡爾，戴着刻有某個文字的戒指。那個文字是昔日友愛會的口令《üW》——『克服它（überwinden）』，據說就是這個意思。」
「因爲牽扯到我們的戰役。」
「可是你並沒有辭退?」
在回答之前，米海爾喉頭髮出「咕嚕」聲。
蜜月旅行專門代辦公司／婚禮同業工會／婚紗禮服與男仕晚宴服制作公司——情侶出雙入對的樓層。
「就我的認知，當時的成員都是很紳士又很友善的人物。這樣的人有什麼好懷疑的?」
「你調查過了嗎?」
選了靠窗的座位。
焦躁不安——常見的新聞記事標題衝口而出。
察覺自己的心思又被看透，不禁回嘴：
流暢地操控方向盤，車子滑人大樓停車場。
綜合醫院。
十幾歲與三十幾歲=少女與男人的組合，吸引了不少像是在觀看怪人的眼神。
「如果他們也是『同黨』呢?或者清潔現場的監工正是極右思想的擁護者呢?」
「離這裏最遠的人質，大約隔了一千二百公尺。」
「應該說對手對來福槍知之甚詳。對它的魅力與美麗、對它不在話下的危險度瞭如指掌。在這世上，無法過得像妳那樣順心的大有人在，於是便以他們的方式向人生復仇。假如那種方式玷污了來福槍麥帽槍，同樣瞭解來復槍的人，就有義務爲來復槍擦拭那些髒污。」
美麗／玷污——太過直接的表現讓「她」的內心有些愣住，苦笑了一下並佩服不已。
該不會每當有人利用來復槍犯罪，這個人就會對「來復槍」感到抱歉吧?搞不好還會向「自己深愛的來復槍」謝罪。
不——肯定是那樣沒錯。
令人困擾的是，這個人是這樣的好人。
車子駛入總部大廈地下停車場，停在隊長級專用車位上。
米海爾手伸向後視鏡，取下唯一的飾物，也就是那個麻將牌（Block）。
「這是送給辛勤工作者的禮物。」
不自覺收下來——頻頻看着對方。
「這東西不是對你很重要嗎?」
「畢竟我不再是親上火線舉着來復槍發射的身分了，所以我想送給某人——與我同樣熟知來復槍的用槍高手。」
那個微笑。
而且居然還輕輕閉上右眼。
真可說是再意外不過的秋波——喔喔，不愧是半個法國人。暫且將佩服的「她」擱一邊，內心發出大聲響。
「喀嚓」／「啪咻」／「轟隆」——
遠遠超乎預期的迴音，震得「她」暈頭轉向。
米海爾走出車外。
陽炎也跟着下車。
關上車門——凝視着對方／手裏握着剛收下的麻將牌。
「下週，第二十一行政區（Floridsdorf）維也納州州長將發表反恐演說，想當然爾會成爲公擊目標。在那之前如果還逮不到『射手』，發生狙擊大戰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啊……那個我知道。是卡夫卡的『變身』對不對?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大蟲。」
「散步。我在思考人生方向時不知不覺迷了路。」
「我有那個心情的話。」
這習慣是何時養成的，自己也不清楚。
情報通陽炎一直有個似是而非的流言纏身。
記憶的門屝一旦打開，便無法阻止早該消逝的一切復甦。
因爲自己剛纔已經不小心收下表示答應的東西了。
涼月——突然壓低了聲音。
六年前=謠傳他因爲極右返言行被視爲問題人物，被取消奧運參賽資格。
「以後我會注意。」
涼月沉默不語——彼此之間尷尬的氣氛，被夕霧一句話就給化解了。
「鬼才會擔心妳!」
涼月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眼中泛着淚光。
就像今天眺望空蕩蕩的大樓屋頂那樣。
退場——走向電梯／十一一樓=女子隊員宿舍。
媽媽是信奉純種主義，道地道地的貴族。
「真的只是這樣?」
「嗯，那個的確是我要的。」
眨眨眼——半是感激半是懶得回應的回應。
陽炎「噗」地吹大泡泡——涼月默不作聲。
一面理清自己爲什麼非得這麼做不可——
MPB的分析通訊員——主服務器<刕>的聯機官，楚楚可憐但不惹人厭的五宮，杵立不動的少年——吹雪-施萊謝爾
「湧入過多信息造成現實感消失時服用的藥。聯機官是直接以大腦接結終端機，所以偶爾會感到地球掉下來、宇宙分裂之類的。」
「我會在房間看資料。不是消失不見，請勿擔心。」
「因爲，即便是與我交談，他也是三句話不離小涼呀。」
吹雪——綻開有如溫柔典範的笑容。
「哦——妳居然會知道?不愧是在準備大考的人。」
「呵呵呵。妳的哲學度不夠喔，涼月。」
（「她」當然想跟爸爸出去囉!）
有顆少年般的心、絕不大吼大叫、溫文有禮，總是溫柔的叫「她」陽炎。
「不會。支持一直辛苦工作的小涼和隊員們，是我身爲傳送員的職責。」
「每次都麻煩你——不過這不是我要的。喂，陽炎，還不快跟人家道謝。」
「妳們好。」
然後，今年。
「小涼，妳真的不要緊嗎?我有帶大腦反饋的止暈藥。」
「呼呵呵。夕霧的哲學度很高喔☆」
「不然還能怎樣?」
「不，沒事。」
「沒什麼。」
「你要我參加?」
伍
夕霧——笑瞇瞇的。
陽炎——淡淡的。
「好。」「拜拜～」
「……這種說法聽起來很令人火大。」
涼月眉頭一皺——陽炎默默盯着她看了好一陣子，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那麼……我回去了。如有任何我幫得上忙的地方，隨時跟我說，小涼。」
吹雪——微微一笑，遞出光盤。
「嘔——!我想象到了，好想吐——!」
成爲受僱「射手」的可能性極大。
爲什麼是我?陽炎沒有問出口。
爲了平復心情，陽炎再度嚼起泡泡糖／吹大泡泡／「啪」地吹爆——之後才說：
自幼就習慣自稱爲「她」。
雜亂不堪的幽暗房內，只有屏幕的燈光亮着。
手裏拿着檔案光盤，身形纖瘦的少年。
「他只是要逼我請客，償還上次的賭注而已。」
資產家／未來黨黨員／擁有律師執照／前奧運選手／前來復槍友愛會會員。
「……你說什麼藥來着?」
「我想還是透過涼月找你比較好。拜託你這麼麻煩的事，不好意思。」
「感覺上……你那邊的工作好像比較危險。」涼月——佩服+同情。「啊，對了——」
陽炎——收下了光碟／表情認真。
「怎麼了?小涼?」
「等……等一下，吹雪。」
「啊，說到哲學，夕霧曾經做過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H?agen-Dazs冰淇淋的夢，結果還嚇了「大跳呢!」
爸爸很配合。但媽媽不喜歡，一直想將這個習慣糾正過來。
「這種話出自妳口中，只會讓人覺得是笑話。」
米海爾微笑——離去。
「嗯，就是這個。」
六年前=謠傳他失業又失去榮光，黯然離開了這座城市。
他又回到了這裏，支持多數集團的非法活動。
陽炎望着他小小的背影，低語：「真想玷污他。」
「妳……妳這是幹嘛?」
賣春。
涼月+夕霧揮手道別——吹雪依依不捨回到自己的樓層。
涼月——表情兇巴巴。
「我聽到傳言，有人看到妳坐上米海爾中隊長的車。」
爸爸雖然也是貴族出身，卻是世界大同主義（Kosmopolitismus）（注：又譯爲世界公民主義）的擁護者。
MPB總部大廈二十樓——情報分析-通訊班樓層／三人並坐在大廳的長椅上。
「狙擊射程高達一千二百公尺的神槍手，是否真是那位已經當爺爺的前奧運選手?妳若想起任何線索就告訴我。此外，萬一狀況不容生擒『射手』——妳就送那傢伙踏上死亡線。」
「她」仔細看着那項情報。
涉嫌支持恐怖活動的嫌犯／「克服它（überwinden）」的戒指。
「那還真是創新的夢。我只聽說過有人夢到自己變成蟲。」
吹雪——衷心高興自己幫上忙，純真又仁慈的模樣。
「那又怎麼樣?」
（「她」要跟我出去嗎?還是要跟媽媽一起看家?）
「蟲蟲口味的H?agen-Dazs啊——那個就連夕霧也想象不出來耶。」
一面思索着背後是否隱藏着什麼意圖。
「算了，我才懶得管妳這女人是迷路還是走錯路。只是，妳若老是獨自去研究哲學或幹嘛跑得不見人影，會造成我這個小隊長的困擾。」
「……啊?」涼月驚顫了一下。
眼淚汪汪的涼月——背後突然傳來聲音。
「夕霧也想掉下去☆」雀躍不已。
資料——卡爾-馬克思-弗梅爾豪森。
對父母給予的一切感到驕傲且一板一眼的媽媽嫌棄陽炎這個日本名（Character），平常都用中間名莎賓娜叫「她」。
「陽炎小姐真是位哲學家☆」
「她」知道那個傳聞，也知道涼月因此特別關注自己。
涼月比出中指——夕霧一直目送着迅速走向自己房間的陽炎。
「嗨。」「吹雪，你好。」
比平常更加冷言冷語——涼月以自己的方式表示了關心。
六年前=謠傳他參與了超保守主義反墮胎派所發起的醫師狙擊案。
「慢着，幹嘛一定要透過我?妳也可以直接拜託吹雪啊。」
「我在問妳上哪溜達去了——!」
「別說了!!」
儘管如此，自己並不想澄清，也不打算讓對方有機會追問；兩位隊友也沒有刻意裝傻或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所以一直維持這種曖昧不明的模糊狀態。
猛甩頭的涼月——晾在一旁，徑自站了起來的陽炎+夕霧。
「那是什麼度啦!」
兩種小名=爸爸與媽媽——之間的鴻溝。
「她」是陽炎，也是莎賓娜；是「我」，是庫爾茲林格家的獨生女，同時也是「那起事件」的受害者。
故事要從六年前——
「她」與「我」與「父親」與「來復槍」最初的關係說起。
爸爸的嗜好=貴族的象徵——來復槍友愛會。
百萬城邦內經過開發的大部分公園，昔日都是貴族的狩獵場。
對貴族而言，學習狩獵就像是少年成爲大人的證明，得以認識創造這片豐饒土地的神祇，同時也是年邁老人返老還童的活力泉源。
爸爸的眼睛總是閃耀着少年般的光輝，將傳遞狩獵精神的來復槍傳統說給「她」聽。友愛會的紳士們待「她」也一視同仁。
「她」喜歡那樣的他們與森林。
來復槍的轟然巨響與獵物的死狀固然可怕，但是人們透過恐懼能習得更多事物。他們如此教導「她」，也歡迎「她」進入只有會員能進入的友愛會土地和小木屋，待她就有如對待童話裏的小公主。
換句話說就是——
「她」在那裏是自由的。
那是唯一能從被媽媽逼着學習的才藝與令人窒息的價值觀、以及只有嚴厲可言的教育中解脫的場所。
因此「她」每個月都會跟着爸爸去參加來復槍同好的衆會，與獵犬玩耍，和爸爸一起圍着柴火取暖、開心渡假。
當然，那一天也有着相當輝煌的開始，也應該隨着爸爸裝進來復槍的最後彈藥而結束。
那是在薄暮降臨的森林中突如其來發生的悲劇——
單純得無藥可救、以世界性的觀點來看也是到處可見的意外事故。
就在爸爸與朋友將森林裏設置的標靶統統射過一遍，清空剩餘的彈藥，將來復槍收進槍盒，告訴愛女回小木屋去的當下——
發生了一連串不幸的巧合準確命中的悲劇。
爸爸的來幅槍尚有一發子彈未清空／從不忘記關上的保險栓偏偏在那天忘了關／好好的沒事也不會走火的扳機卻陰錯陽差解除了與擊錘間的聯結之正好他又忙着將來槍收進槍盒，目光離開女兒了一瞬間／「她」跑出去迎接爸爸。
「等妳聽到了神的聲音後，就馬上過來吧。爸爸會一直等妳。」
市政府的人員跑了好幾趟，力勸爸爸答應讓「她」機械化，重新獲得健全的身體。但是爸爸一聽到要將「她」依然「健康」的手腳切除換上機械就快抓狂，斷然拒絕。
爸爸就此陷入無法挽回深愛的女兒與來復槍的罪惡深淵。
高層的判斷——認定他是優秀的小隊長。
就這樣，除了偶爾與清潔婦打個照面外，「她」跟爸爸全然與外界隔絕，父女倆過着平靜的日子。
爲了讓與爸爸形影重疊的有婦之夫小隊長變成自己的囊中物，用盡所有策略計謀——然而她什麼也沒做，他就自動消失了。
十五天後，當「她」再度恢復意識，身體只剩下頸部以上與右手腕能活動。
其一是嚼泡泡糖的習慣。
變得像爸爸那樣悽慘，在牢獄中上吊自殺。
「神在呼喚我們。我們非去不可，也許我們應該更早出發的。」
但是「她」一見到那把毀掉自己肉體的來復槍便出現強烈的恐懼感，如此回答：
在那位情報官身上也看到爸爸影子的「她」，開始收集情報——智取。
表面上「她」冷靜地從頭看到尾，精神上卻全然不是如此。
「聲音」變成詛咒驅使着「她」，使出渾身解數誘惑對方。
又過了好幾個月——一度消失的「聲音」又再度復活。
不管是在廁所中、用餐中、訓練中、嚼着泡泡糖時，都不斷嚶嚶哭泣／日日以淚洗面／垂淚到天明／持續淹沒在淚海里。
「她」就嚼着泡泡糖／吹大泡泡／吹爆／毫不設限地吸收五花八門的知識。
「她」突然想起——父親與朋友昔日標榜的口令。
然後換上最高級的服裝，精心打扮，取出長時間收在某處的來復槍，如此說道：
不知不覺間「她」又能與爸爸交談了，對於爸爸偶爾隨口說出「我聽到神的聲音」或是「妳的尿水溢滿青色光芒」之類的話，也能冷靜地淡然以對。
果敢行動——徹底支配。
同一個時期，「她」被告知兒童福利法規定，身障兒童可在本人同意下接受機械化。
「妳好，『她與我』小姐☆」
對方是MPB的情報宮=翻查「她」的過去／擅自加以評斷／進行各種要求——勒索。
方法=收集所有情報／從中選擇最合適的手段。
「她」觀察那名少女學到了手腳的使用法。
說完，在「她」的額上溫柔一吻。
做好保命措施後，隨後又被轉往別的機構。
快刀斬亂麻=人事異動。
察覺到預兆的陽炎，很快站起來，在幽暗雜亂的房間靈活穿梭，跑進廁所／趴在馬桶上，噗嘔——吐出一大堆東西。
進入警察人才職訓班，再度接觸到睽違數年的來復槍。
神告訴「她」：把自己與爸爸的過往人生，連根拔除的「來復槍對決」時刻到來了。
那裏集結了許多機械化兒童——當中有位少女輕而易舉地學會了新手腳的操控，而且得心應手。
在那之後過了幾個月。
被觀察的少女，也「發現」了「她」。
這是因爲「她」一時之間不明白自己是誰。
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佛洛伊德與榮格等對於心理層面的各種解釋。在許多事例中有與爸爸類似的案例，也有遠比爸爸更令人震撼的案例。
「聲音」一下就復活了=「克服它。」
教官失職／離婚／服刑=成爲像爸爸那樣落魄的單身漢，自「她」的人生中消滅。
來福槍的轟然巨響造成的衝擊，全由「她」概括承受。
最後，緩慢進行的時間產生了某些作用。一日，媽媽從「她」的人生中消失，只有爸爸留了下來。
機械化這個詞彙讓爸爸感到深受威脅，不久便開始讓「她」遠離人羣。
就這樣，「她」與「我」與「父親」與「來復槍」的第二層關係開始了。
成長期精神層面的急遽發達，使「她」亟欲忘卻不堪的過往。
「好的（ja），爸爸（Vater）。」
然後將過程從頭到尾以自行架設的器材錄下來——在淋漓盡致的香豔影像上加工，避免自己的臉蛋曝光。
終於，負面記憶的核心——爸爸的聲音=「克服它。」自然消滅。
得知少女=夕霧進入警界服務後，不知是精神上的作用還是怎樣，「她」認定那是某種神的聲音。
當警察撬開大鎖破門而入，「她」已呈現嚴重的休克症狀，立刻被送往醫院。
讓「她」驚愕不已——對方是狙擊部隊的小隊長。
隨着衝擊，「她」被拋到了不知何處的虛無之境。
好端端的女兒變成這樣，媽媽將怨嗟／憤怒／詛咒，一股腦兒全丟向爸爸。
小隊長帶着妻子，到山的另一頭擔任國境警備隊員。
那位小隊長也有爸爸的影子=強烈／清楚／而且難以抗拒。
也就是「S∽I」——『她』與『我』是相似的」聯結精神與現實的卡榫。
再加上爸爸準備的個人計算機，讓「她」得以自由閱覽媽媽打從心底憎惡、視爲墮落象徵的因特網資訊。
再將剩餘的圖片透過只有那名情報宮才能發送的途徑，對全體情報部人員以及媒體不計血本大放送。
看到仍坐在輪椅上，無法站立的「她」反覆用手腳寫的「S∽I」，這麼說道：
晚了夕霧半年多——終於學會靈活操控手腳。
不久之後，那名少女——夕霧因爲對手腳的操控深獲好評，被選人專門人才職訓班，「她」也急起直追。
「克服它。」
表示「相似」的符號是在「她」無法接受自己就是「我」的精神狀況下，表示「她」是與「我」相似的人，帶來了緊密結合自我的契機。
也被告知，如果不那麼做，肉體遲早會衰弱而死。
「不要。『她』沒聽到神的聲音，那個時候似乎還沒到。」
被留下來的「她」，自肉體被來復槍轟飛以來，第一次哭了。
「她」以「她」的方式得到了新事物。
於是，「她」失去了身體的自由，精神上也因爲受到驚嚇而無法言語。相對的，爸媽卻開始了驚天動地的爭吵，更蠢的是還鬧上法庭。
那就是「她」與「我」與「父親」與「來復槍」第三層關係的起始。
只不過來年成立了分析官部門，高層規定列管的情資，就沒有閱覽權限。
「聲音」又第三度復活。
不光是來復槍，還有爸爸本身。
寄給教官的家人、上司以及兒童福利局。
直到那天——爸爸一如往常爲了「清潔保養」「她」的肉體，喀哧喀哧地移動，弄得牀軋吱軋吱作響；然後在「她」睡得迷迷糊糊時，清潔婦突然跑進房間放聲尖叫爲止。
原因——
此後的爸爸便像奴隸又像罪人，全心全意照料「她」。
從前被媽媽嫌棄咀嚼時會發出不雅聲響的零食，對於只有一部分身體能活動的「她」，是嗜好品也是娛樂，同時也是祈求讓精神穩定的良方。
啊，「來了」——
爸爸的執着與日俱增／意外性也增大／最後連「她」肉體的排泄物也照喫不誤，瘦骨嶙峋的臉龐弧寂地不斷囁嚅着：「這是神的首意，祂說我的命運該和妳的生命合而爲一。」
不帶着任何期望發射出去的子彈，侵入「她」的左胸、擊碎胸骨、背骨整個轟飛、全身的自由不到轉瞬之間便被奪走。
待「她」十分嚴格／也十分體貼／將活命的訣竅傾囊相授／疼愛「她」就如對待自己女兒的男人。
這是兒童色情圖片足以瞬間毀掉政治家生命的時代——情報官失職／遭受白眼／離婚／服刑／成爲談話性節目的笑柄。
爸爸寂寞的笑了。事到如今就算「她」反對，他也不會否決並坦然接受。畢竟他本來就是沉穩善良，／心靈又脆弱的人。
將對它的恐懼，痛苦與詛咒，反覆咀嚼／玩味／放大／爆開／化爲自己的囊中物。
鉅細靡遺的準備——她主動誘惑教官／獻身／將過去爸爸做的「肉體清潔保養」，藉由新得到的電子式疑似感覺再度體驗=詳細地掌控。
外傳是小隊長本身向上司坦誠自己落入的陷阱與罪行。
父親在離「她」有段距離的地方站定，銜住槍口。
對手剛強的心防逐漸瓦解，鍥而不捨的努力，獵物終於到手時，／心中充滿無比的喜悅。
問題是在外界看來，那是天理不容的犯罪行爲，清潔婦飛奔出去報警。
正確說來，應該是當時的打靶練習教官。常藉職務之便碰觸／撫摸／強制／貼合「她」的嬌軀，不時在耳邊訴說淫聲穢語的男人。
「∽」——
就那麼一句話，「她」從此迷戀上這位直覺超準的電波少女。對少女喜愛到甚至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同性戀。
找出情報官自拍的兩人猥褻照，將消除了她的臉蛋與特徵以外的圖片全部譭棄。
然後有一天，淚雨終於發揮了作用，沖刷掉了「聲音」，連同爸爸的形影全包進擤鼻涕的衛生紙團丟進垃圾桶時，「她」得到了真正與「我」的相似，發現到自己存在於這世上，是以落魄的單身女子身分生存下去的事實。
本應由醫師做的檢查大部分都親自來，包括她還健在的「肉體的清潔保養」。頭髮、指甲，甚至排泄物等污物也都視爲女兒活着的證據，高興地保存起來。
被驚醒的「她」仍不明白清潔婦爲何尖叫。
關係發展了兩個多月，趁着情報官不注意入侵他的計算機竊取密碼，得到檔案庫的註冊碼。
新的替代身體的訓練機構——通稱<兒童工廠（Kinderwerk）>。
爸爸慌亂地將家裏的鎖全鎖上，重新且比以往更加專注「清潔保養」「她」的身體。
其副產物=進入情報部的註冊碼——讓她成爲謎樣的情報通。
「她」在那名教官身上找到爸爸的影子，決定消滅它。
這次的住院期間相對較短，爸爸裝修了自宅，迎接「她」回家好好「安置」。
緩緩扣下扳機。隨着來復槍的轟然巨響，帶走了他的性命。
「她」對爸爸脫掉褲子跨坐在牀上的模樣早已見怪不怪，因爲爸爸解釋過那是爲了「她」的身體好的必要行爲。
「她」選擇了生存，接受肉體的機械化，得到新的手腳，被動接受勞動兒童的培育課程。
待在那裏的時間相對較短，學習到的事物也相對地多，當中尤以讓四分五裂的自己再度合而爲一最有意義。
暈眩了好一陣子，什麼都無法思考，終於，啊，總算全部想起來了，想起多年前的往事。
跑馬燈般的影像。
昔日身體的中彈=現今身體的中彈=米海爾的微笑…=爸爸的形影=「克服它」——
猶如逼自己失控的強迫症套餐。
忽然察覺到口袋裏有某種東西掉落。
麻將牌——紅色文字=「中」。
目不轉睛凝視着那個上下顛倒的字。
再這樣下去，「她」又會開始誘惑那名中隊長——好像事不關己的思考。
按下衝水開關／放下馬桶蓋／在上面坐下來。
思索——現在，該怎麼做?
幽暗的房間透出微弱的光線——屏幕。
圈示的標的／過去的孽緣。
還有可能性——自己中槍當時心頭浮現的疑問。
結論。
真受不了，假如這也是神的聲音，除了乖乖順從外是否就別無他法?
「她」／陽炎撿起掉在地上的「中」，起身離開房間去做必要的準備。
陸
凌晨五點。
MPB總部大廈地下停車場——公務車排排停的車伍。
一邊走出電梯一面確認行囊。
涼月愚蠢的打呼聲／車上廣播的音樂／配上夕霧絕妙的哼哼唱唱，一路持續狂飆。
「啊，陽炎小姐來了!來，一起說。早～安☆」
勉強調開的空白時段有六小時。
陽炎用帽子接下那個。
「狙擊手往往都單獨行動，容易有孤立的傾向，望妳以團隊爲前提，尊重我的職業屬性。」涼月=厭煩的表情／將香菸放在菸灰缸上。
「那是跟着我學習來復槍射擊祕訣的接班人完成的工作。哎呀，就算我再優秀，歲月也不饒人吶，只好放手給接班人與『那個工具』完成工作了。工具自然就是來復槍與子彈，有一些收在那邊的架子上。」
只要跟隊上的公物管理宮或情報官撒一下嬌、給點甜頭，男人們就會對「清純可憐的特甲少女陽炎的機密任務」之類可疑的大謊言深信不疑，十之八九都肯助一臂之力。
「『儘可能速挽速決（Assoonaspossible）』。快開車門，讓我多睡一會。我是不知道妳要上哪去，但是事情快點辦妥就能快點回來。」
米海爾告知的狙擊地點上也有記號——不偏不倚。
陽炎驅車開了出去。
載着在無趣人生中得到的重要夥伴們。
「沒有武器。」
「來福槍友愛會土地」——<üW>……意味着「克服它（überwinden）」的文字。
「五天前發生在第十一行政區（Simmering）的狙擊案，支持那羣恐怖分子的——」
涼月從後面／夕霧從旁邊的房間——
陽炎目光銳利地看着男人。
「怎麼啦?快開車啊。」
涼月拍拍陽炎的肩膀。
小隊長下的「突擊指示」。
陽炎=插進車鑰匙／扭轉／引擎聲響起。
男人放下雙手——顫抖的手指=中毒者的臉孔=酒。
陽炎——往森林深處走去。
涼月指着樹叢——一輛吉普車=往來於林間小道的那種。
團團包圍坐在窗邊搖椅上的老伯。
玄關《無人。》
那是類似動物歸巢本能的行爲模式。想做某種壯舉時心裏會自動自發尋求支柱的機能。
不久太陽昇起，周邊逐漸被晨光染亮。
記憶隨着搖晃羣樹的風吹了開來，爸爸與友愛會的成員，年幼的自己與可愛獵犬們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混雜在一起，又消失無蹤。
無彈殼子彈——火藥上有文字。
帽子連同子彈放在餐桌上。
《那是我的工作。》
沒錯。距離這裏不到百公尺的地方，正是「她」中了一槍的事發地點——
換句話說就是——
陽炎右手依然舉着槍，左手摘下帽子。
在森林中大約走了三十分鐘，泉水與蓋在旁邊的狩獵小屋映入眼簾。
很快就發現了小木屋=廢墟。
「……說實話，再沒有比負責支持的狙擊手更不需要支持的人了。」
陽炎踢開玄關大門／涼月從後門闖入／夕霧踢碎窗戶玻璃。
「我們是MPB遊擊小隊<猋（Zerberus）>!你一動隨即射殺!」
地圖／臥底人員使用的假駕照／隊上公務車的鑰匙與使用許可證／奧地利格洛克手槍。
腦中思考着諸如此類的問題，背起裝着行李的揹包／兩手插進寬鬆的運動服口袋／戴上棒球帽，吹着泡泡糖走近車子——整個人僵直。
陽炎=瞇細了眼——佇立不動。
夕霧=身穿連身洋裝——敬禮。
三人包圍了小屋。
靠着地圖與記憶拐進豐饒森林中的小徑，一次也沒有迷路，最後在一塊老舊廣告牌前停車。
寢室《一個人也沒～有☆》
涼月一副「算了算了」的表情，朝她右手邊移動。夕霧移向左手邊。
心發出了哀號。
跨越生鏽傾倒的鐵絲網與圍欄，早已不記得與六年前有什麼差異的景色映入眼簾。
「……馬克思伯伯。」
活用過去拿到的註冊碼=交換成任務檔案的密碼。
現在的問題是——能多快趕回來?
「PRINC.」
「陽炎……妳是格奧爾格的千金（Fr?ulein）嗎?真沒想到……那位遭遇筆墨難以形容不幸事故的小女孩，竟會舉槍對着我。」
《這是某種僞裝。》
涼月=坐上副駕駛座——夕霧=坐在後座座位。
調味料／兩個馬克杯／兩個盤子／兩組餐具。
《喂。》
陽炎硬生生駁倒了恐懼感與那個提案。
體內深處同時滲出了某種冰冷。
《突擊是我的工作。我從正門進去。》
涼月——慎重起見，使用無線電（犬笛）通訊。
涼月與夕霧跟上。
離開總部大廈三小時。
普林西普股份有限公司=支持恐怖分子的幽靈（Dummy）企業。
涼月=睏倦地用大拇指指着車子。
在那之前確實判斷／行動／引導至結果——
記憶——恐懼。
「在逮捕你之前，我有話想問你。」
一頭火紅長髮（RoteGluehende）披瀉下來。
《三!!》
起居室——陽炎舉起手槍／大喊：
「一大早就想跟我說教啊?」
夕霧利用無線電（犬笛）喊口令：《一、二——》
涼月=叼着煙／身穿帕克大衣——打了個大呵欠。
啪!陽炎無言地打開門鎖，坐上駕駛座。
「是個名叫理察-特拉克爾的人物穿針引線。天曉得他是誰。一天他突然打了通電話來，鬼扯什麼要送我夢寐以求的禮物。當我看到送來的東西，才知道他的話一點不假。精準度到微米單位的設計，而且輕巧得難以置信。活像是用塑料製造的。聽說是能精準擊中八百公尺外的十份硬幣，史上最輕量的來福槍<戴歐斯克洛伊>。」（注：戴歐斯克洛伊Dioskurii，是希臘神話中的孿生神，雙子座的由來』
「瞧妳鬼鬼祟祟的樣子，就算我不是佛洛伊德，也看得出妳想幹嘛。」
全是陽炎運用各種手段與管道取得的。
男人緩緩睜開眼。
牆上有地圖=百萬城邦全域——做了好些個記號／卷標紙上寫了細小的數值。
涼月和夕霧都沒學過開車，扣除中途喫飯小憩的時間，均由陽炎獨力征服全程。
握緊槍，不待回答，便彎着身子從樹叢走出去。
廚房《我這也無人。》
涼月將放在架子上的東西拿了一個下來。
陽炎握着槍的手插入口袋，下了車／涼月睜眼醒來／夕霧停止了哼唱，站在森林裏。
「不是我。」
「……不客氣。臭女人，妳要再搞怪下去，到時又是我這個小隊長要負責。」
號令全員=攻堅。
《妳的目的是爲了撞鬼嗎?》
陽炎點點頭。
旁邊的餐桌上——放着酒瓶+玻璃杯。
「這是怎麼得手的?」
「……妳們怎麼會在這裏?」
夕霧=從後座探出頭。
男人=卡爾-馬克思-弗梅爾豪森舉起枯枝般的雙手。
我們視初次射中獵物的場所爲聖地——爸爸說。
涼月將臉背向一邊——座位放倒，兩腳抬高到儀表板上，食指指着前方。
涼月與夕霧停在隨時都能飛撲向男人的位置待命——等待陽炎一聲令下。
三人同時侵入屋內——逼近標的。
「受不了……可惡，困死了。」
老舊褪色的廣告牌。
「嘿嘿，纔不是呢。陽炎只是想跟妳說聲謝謝☆」
三人躡手躡腳的足音，混雜着應該早已忘卻的爸爸的聲音。
入口大門上有撬開的痕跡——可能是米海爾中隊長的優秀部下們事先找上這裏進行搜查，但是什麼都沒發現又撤隊。
兩個馬克杯——哪一個是接班人使用的呢?
「來復槍與『射手』在哪裏?」
「前天晚上與我共進最後的晚餐後，就沒再回來了。我留在這裏不過是扮演將妳們這樣的警犬引過來的獵物。來吧，逮捕我。」
「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你。」
「在那之前，可以讓我喝點這個嗎?」
酒+玻璃杯——陽炎點點頭。
男人在玻璃杯裏倒滿褐色液體，一飲而盡。
深深嘆了一口氣=飄出墳墓般的臭味。
「好了……妳想問什麼?」
陽炎深怕看漏任何預兆與反應，仔細觀察對方的舉動，將那個疑問說出口：
「六年前在這片土地上射中八歲的我的人，『到底是誰』?」
涼月與夕霧震驚地看着陽炎。
「是妳的父親……妳似乎不希望聽到這樣的答案?妳有什麼根據嗎?」
「爸爸絕對不會忘記關保險栓，也不是沒檢查彈匣是否清空便將槍口對着人的迷糊蟲。來福槍友愛會在爸爸發生那場意外後，成員就接連發生意外或是涉入槍擊案。同時期，來復槍友愛會在多起槍擊案中都被約談，爸爸理應也是出庭作證的其中一位。」
陽炎娓娓道出——一氣呵成／宛如自己這六年來的時間是用那樣的速度快轉過去。
男人又喝了一大口杯中物。
像是從墓碑底下飄散出來的氣味與聲音=優秀射手的靈魂與技術腐敗了的臭味撲鼻而來。
「……好奇妙的推論。『某人』在妳父親的槍上動了手腳……譬如換上了空包彈或實彈，或者是剎那間會走火的替代品。然後用跟妳父親同款的槍枝、同型的子彈，去『狙擊當時年幼的妳』……妳是這個意思嗎?」
「或許沒有擊中我也無所謂。讓友愛會發生悲慘意外才是目的所在——事實上，當時那起槍擊案一個證人也沒有傳喚，甚至連案件也沒能成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爲何會被取消奧運參賽資格，又爲何非得離開這裏?而現在又回來了?」
回應的是有如來復槍響般的轟然大笑。
涼月迅速朝男人腹部揮出左鉤拳／夕霧的腳朝他臉上一踢。
「至於爲什麼我又回來……那是因爲我和妳一樣，只剩下來復槍了。還有，我一無是處的人生中最幸運的事，就是後繼有人。」
陽炎冷之又冷的聲音傳來：
「想射擊更多」、「更多」、「更多」——再純粹不過的慾望——
「可惡的吹牛老爹!少在那裏胡言亂語!」
懷抱的並不是政治理念，不是爲親屬雪恥，也不是都市的歷史。
「妳跟我一樣。認爲人生不該是這樣的，還特意偕同夥伴三人一起來找人清算。妳這次的行動，肯定沒跟總部的某某某報備吧。」
陽炎——凝聚不快／憤慨／憎恨／凍結成悽愴的表情。
「射手」一直在等待那一刻。
餐桌底側=固定的掛槍皮套=左輪手槍。
抓住握把，以幾近恐怖的順暢動作拔出／舉槍／槍口對着陽炎／以恐怖又確實的動作扣下了扳機。
想着想着突然抓起運動服的胸口。
只見槍的握把揮落——男人暈厥。
來到這座都市後才搞清楚自己的定位。
是啊。「她」過去也利用了好多好多男人／現在也是／今後也會吧。
倡導反恐主義的治安機構廣告牌。
「我只要聽事實。」
毫不掩飾的回答——再直接不過的衝擊。
將酒瓶與玻璃杯放在桌上的瞬間，男人顫抖的手像是謊言般迅速動作。
涼月=怒髮衝冠。
也就是純粹的「人類狩獵者（Mensj?ger）」——與來復槍合爲一體，追求解決標的物快感的存在。
從帽子裏倒出子彈，垂落着秀髮直接戴上，從玄關走出門外，凝視着走來的米海爾。
打從一開始——「她」與「我」／子彈標誌的意思／自己的過去／遭遇過哪些事、搞不好連她做過什麼事都一清二楚。
好討厭這睡人生——
「清醒一點，蠢章魚。關鍵時刻被中隊搶先了一步。這麼一來，連同還沒有落網的那個什麼接班人——」
「副長說：『她』可能知道什麼。我也是那麼想。就只是這樣。」
男人連同椅子被撞到牆上，彈落、摔在地上，陽炎繼續追問：
全員肩上都有徽章=MPB。
就只是那樣而已。
愚蠢至極的大騷動中，陽炎表情木然地嚼着泡泡糖，坐在馬上搖來晃去。
心中最爲脆弱的某種東西，瞬間被轟得粉碎，化爲烏有。
「沒妳想得那麼清楚。」
「你是在利用我嗎?」
那是意志力的表現，也是身爲狙擊手的才能，同時演化成「射手」本身的慾望。
陽炎的直覺——「她」這個詞是一語雙關。
涼月一臉困惑。「怎麼搞的?」
「好吧。我就看在人生最後的日子像是活地獄、可憐的格奧爾格分上，將我知道的事實全告訴妳。但我有個交換條件，妳必須放我走。」
「…………啊?」
麻痹的頭腦呆望着晴空。
男人放聲大笑，潑灑出來的酒弄得手都溼了，再這樣笑下去搞不好會岔氣，男人邊咳邊笑個不停。
「妳問我不能參加那種裝腔作勢大賽的原因?可以呀。我就看在格奧爾格的面子上特別告訴妳。那是因爲我嫖妓不小心嫖到了十七歲雛妓，種下了禍因。沒想到對方沒有賣春執照，加上又末成年，而且聲稱與我發生關係後懷孕了，她怎麼確定小孩是我的呢?更難以想象的是我居然因爲那種蠢理由被吊銷律師資格、開除未來黨黨籍，光是辯護費與和解金就幾乎使我散盡家財，後來更是諸事不順，這一連串的倒黴事難道是我預想得到的嗎?經歷過那一切，當時那些槍擊案的指控還不還我清白根本無所謂。畢竟我都一腳踩進犯罪的泥淖洗不清了。」
「那個人知道你的情況嗎?」
夕霧=呆然若失。
涼月氣嘟嘟的、夕霧跳着舞、陽炎蹲踞不動。
「射中我的人是誰?」
「大功妳個頭!我們被『利用』了，功勞也被搶走了!」
搖晃震盪的MPB吉普車——載貨平臺。
口氣充滿危險。
大批穿着迷彩服的男女冷不防以排山倒海的氣勢湧入，槍口對着男人。
不管那位人物是祖父抑或是師父，今後都不具任何意義。
男人說道——喉中像是有濃痰卡住的聲音。
「喀!」／擊錘扣下的聲音打斷了對方。
百萬城邦知二十一行政區（Floridsdorf）——維也納州州長的演講會場。
「射手」很清楚自己是何等人物。
陽炎將手槍的保險裝置確實鎖上，收進口袋。
「這就要看妳喜歡什麼樣的『陰謀論』與『歷史』了。」
朝向名爲晴空的虛無畫了道弧線，落在草叢裏不見蹤影。
這個人早就知道了。
「鏘隆!」——巨大的衝擊無預警來臨。
其實她大可當作沒事，但她就是忍不住想要揭穿。
「只是……以前MPB有位調往國境警備隊的前狙擊小隊小隊長，是我在軍隊時期的前部屬。那傢伙異動的緣由，是他本人親口跟我說的。」
抱着來復槍，臉上慎重塗上了迷彩——米海爾中隊長。
涼月與夕霧跟着走出屋外，同樣看着米海爾。
陽炎以不分軒輊的速度與確實重新做好擊發準備。只比她扣下扳機早了短短一瞬間——
沿着周邊道路繞場一週／警戒。
「你當歷史是你的污點人生塗鴉板啊?」
「回答我。」
「你對我知道得還真清楚。」
該在何時何地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在腦中沙盤推演好幾百次，思考時要不動聲色，持續在大都市的角落過着低調的隱形生活。
對「射手」而言，「教誨」，以及負責教導的「人物」本身已經不具任何意義。
「被擺了一道!」
啊，對喔。
喀!將擊錘扳回，陽炎緩緩放下槍。
開來的車／駕照／車鑰／槍，使用許可全被取消，由米海爾的部下帶回。
陽炎=面無表情。
「請回答我的問題。」
招募一般市民組成的拉拉隊女郎／鼓笛樂隊／宗教人士的祈禱行列。
涼月的拳頭握得咯吱作響。
「『陰謀論纔是妳想要的答案吧』，小姐（Fr?ulein）」
連男人放線讓警察追蹤，可能已經代替「射手」被逮捕一事，也忘得一乾二淨。
柒
恐怖又精密的狙擊射出的槍彈，擊飛男人手中的槍枝。
「我與那傢伙正好一前一後入隊，聽他說MPB裏有個精通來復槍的危險少女，叫我千萬要小心提防。」
「各位，這可是大功一件喔☆」
「啊」，「好想射擊」。「好想快點射擊」。
男人咳個不停／鼻血噴出／放聲大笑。
是爲了射擊與我們相同的存在——換句話說不是狗不是貓也不是鳥更不是鹿，而是人類。
夕霧=目不轉睛注視着男人。
涼月尖聲大叫。
噴泉對面的樹枝搖晃，龐大的身影跳了下來。
心中有某種情緒在發酵：不可原諒。
握住小小的四角形塑料牌，搖搖晃晃地在載貨平臺站起，奮力揮舞手臂丟出去。
MPB裝甲巡邏車／小型四輪傳動車／騎警隊。
「知道。接班人自然從我這聽說了我過去遭受到多麼不堪的對待。一切全都是陰謀，我絲毫沒有半點錯。錯的是這座都市裏那些現今仍沭浴在榮光裏、名利雙收的人，他們根本就沒有存活的價值。所以要教育。要教育年輕世代『歷史』就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告訴下一代哪些是事實、哪些不是事實；藉由學習灌輸新的記憶給他們。還有比這更能確實取回人生失去事物的方法嗎?」
「好啊。」
加長繩子掛在脖上的麻將牌——紅色文字=「中」。
米海爾=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
「當年射中妳的是——」
就像祖父同時也是師父的某個男人所傳授的。
陽炎=睡眼惺忪。
涼月=瞠目結舌。
「他名叫格奧爾格-海瑞克-馮-庫爾茲林格，也就是妳可悲的父親。」
涼月=目瞪口呆地嘆了口氣。
「妳不需要援護嗎?」
陽炎來到窗邊——窗邊有彈痕。
有過騎馬經驗的只有陽炎。
涼月在五十公尺外的裝甲車上／夕霧在約莫二十公尺的後方，與拉拉隊隊長一起唱歌跳舞、不亦樂平。
啊～真想關在房裏窩在牀上蜷成一團=腎上腺素比平常更加不足的懶散思考。
事實上也是如此——只是擋在房門前的架子與書桌被涼月撞破／從牀上被挖起來／被迫接受雪恥戰等毫無意義的觀念。
然而陽炎始終都拒絕編入狙擊隊，只好又接下例行的任務——三人同被分發去擔綱愚蠢的活廣告——「由楚楚可憐的少女羣宣揚部隊的正當性與和平主張」。
《臭女人……託妳的福，害我也得打扮成這莫名其妙的模樣。罩子給我放亮點，蠢章魚。》
涼月——頭上綁了個大大的蝴蝶結／飄逸的長裙／類似玻璃鞋的透明靴。
搭乘裝甲車的灰姑娘／超弩級的不搭軋。
《……的確，完全看不出訴求的是哪一國的和平。》
陽炎——純白連身禮服+小皇冠頭飾／胸前綴有紅蘋果配飾／周圍有七名騎警隊。
騎白馬的白雪公主。
《呵呵呵☆是仙境王國的和平唷?》
夕霧——身穿附圍裙的洋裝／綁辮子／普普風褲襪。
周圍是拿着懷錶的兔女郎和身穿撲克牌圖樣的泳裝女郎。
拿着彩棒在揮舞，夢遊仙境的艾麗斯——以及仙境的居民。
《在戶外演說不是擺明讓人狙擊嗎?是說州長到底有沒有腦子啊?》
涼月——以挑戰的精神硬擠出笑容，揮手致意。
《中止每年慣例的演說，州長的支持率就會受影響。》
陽炎——表情呆滯歸呆滯，對於情報的提供仍有反射性的靈敏。
《妳們聽聽就好，別說出去，主張狙擊大戰的那位<擁護憲法反恐對策局（BVT）>局長隸屬未來黨，州長則是社會黨。要是州長死於恐怖事件，局長肯定不會受到什麼政治處分。》
此時傳來襲擊情報。
中斷思考——冷淡響應：
不過，那個人搞不好會說：正合我意。
《意義不明。說明一下。》
「哎呀呀。」
州長業已不在——但是以戰鬥本身爲目的、超脫常軌的敵人=其位置沒人抓到。
若能成功阻止恐怖分子就是局長的功勞。失敗的話，倒黴的就是MPB，只是不知丟官的是大隊長或副長還是中隊長，到時便可安插BVT派系的人士填補空缺。
女子見狀像是想到了什麼，朝陽炎伸出了手心。
回頭朝着晴空開了一槍。
騎警隊迅速疏散市民避難，陽炎只顧着安撫自己的馬，獨自佇立在當場。
想移動，踩在馬蹬上的雙腳卻有如僵住般一動也不動。
左手扯毀面板，拉出VIP專用的密碼鎖。
《搞什麼鬼啊妳，陽炎!!》
一一確認各人員的位置。
與右手一體化的巨大來復槍／外形銳利的紅色特甲——用肩膀撞入。
《我是覺得太亂來，不是做不來。》
「這女的是誰呀!」
「喀嚓」／「啪咻」／「轟隆」——
《設置自爆裝置的機車被裝甲車包圍後爆炸了。受害情況輕微。全體人員一面防備對方再次襲擊，一面疏散市民。中隊前往協助州長避難——》
頑強抵抗／直視對方的眼睛，喉嚨發出「咕嘟」一聲，吞下泡泡糖。
隱身在遮蔽處不動如山的MPB隊員們／狙擊手羣。
狙擊大戰。
騙人——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高喊：
粉碎強化玻璃，衝進電梯裏。
真正的目的地就在眼前。
《米海爾中隊長中彈了!!》
距離五百公尺的馬路上=開着麪包車的複數武裝犯進行槍擊。
夕霧也早已機甲化，直直趕往現場。
《我。說!我要從這裏跑到對面那棟大樓，那傢伙不是會射擊嗎?妳就趁機——》
《好——☆那麼，要開始了喔?兩位都準備好了嗎?一——、二——》
嘴巴擅自叫喊，拉起繮繩鞭策馬匹、踢擊馬腹。
《送那傢伙踏上死亡線（KillZone），陽炎!!》
吶喊——聲音充滿悲憤。
猛烈的風／長髮激烈飄搖——無線電（犬笛）。
在名爲晴空的虛無彼方響起的來復槍雷鳴，突然化爲閃電擊中了「她」。這次，「她」旱真的全身僵硬了。
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我都主動提供手讓妳弄髒了，妳最好乖乖聽話——這種施恩的態度令「她」抓狂。
令雜耍表演者也自慚形穢的特技——跳躍。
手、腳均伴隨着祖母綠光芒瞬間變形。
《哪有這樣的!全部責任都歸咎到MPB頭上嗎?》
啊～忘掉過去吧——命令自己的當時，一不小心老毛病又艦了，忽然吹起泡泡糖，立刻被一旁的女騎警斥責：
「是我一時不注意。只嚼的話就沒問題，我已經得到許可了。」
明明是在罵人，語調卻很溫柔／穿着七矮人的衣裳仍顯得理直氣壯／有着熟齡的美豔／英姿煥發的美人／米海爾中隊長若要交女友，可能會找這一型的——
將送進大腦視覺皮層的信息消化後選擇路線——人馬合一，高高躍過疏散用柵欄。
顯而易見的無謀行動。別說是州長了，連看得到演說會場的地點都突破不了。
往剛好下樓的無人電梯車廂跳去。
白雪公主策馬狂奔——市民慌忙走避。
是男人的聲音。真的是他。那個人正耐着苦痛、用盡最後的氣力、朝着通訊用麥克風呼喊「她」的名字。
涼月怒吼。
《搞什麼鬼，笨蛋!害得我們只能像烏龜一樣縮在這裏。》
BVT局長召集精選出的狙擊手，指揮權卻又全丟給MPB。
BVT擴大權限的如意算盤——打得米海爾中隊長也沒有退路了。
《妳想挺身而出當標的?妳的身體不會分泌感到恐懼的荷爾蒙嗎?》
虛空中游走的幾絲光線——複數地點的誘餌……運用數目增加的瞄準器進行擾亂。
砰——!砰——!雷鳴般的槍聲響徹晴空。
語氣有點強硬——溫柔的微笑。
立刻鍵入——設定成最高樓層以外部不停。
就像是人工與肉身近半的骨髓快速凍結、胸口的呼吸被奪走、心臟的鼓動也消失了，身體的熱能也被吸走那樣的感覺。
「走!」
《陽炎!!》
一連串的衝擊／一連串的作用，爲「她」凍結得幾近冬眠狀態的胸口／心臟／身體，帶亦了驚人的激熱。
從演說會場發出的通訊——大概是中隊的某人吧。那個人所指揮的部隊。
自己在此發呆的期間，有人正致力於出生入死的工作。
幹勁——零。
《我哪知啊!妳做不來的話就直接說做不來。》
火大——決定無視。
腦中又浮現「那副笑容」——逼真的妄想。胸口深處隱隱作痛。
顫慄竄至全身。
四周的玻璃粉碎、散落一地。
《我來晚了，抱歉。》
目的地=高樓飯店——其玄關口。
「傳送開封。」
女子睜大了眼睛——陽炎嚐到了些許的勝利感／臭着臉望向前方，接着憶起吞下泡泡糖的行爲是跟誰學來的之後，頓時又感到好沮喪。
着地=然後狂奔了三百公尺——一點不假，真的是策馬狂奔。
「喂!不行喔，不能吹泡泡糖。」
「請吐到這裏。」
《準備好了。夕霧，幫忙喊口令好嗎?》。
「重點是妳應該多多微笑。妳是白雪公主，又不是巫婆。」
正是如此——陽炎想道。
《歡迎歸隊，陽炎小姐。夕霧在大馬路上很活躍喔。州長也透過地下道回去了喔?》
爲了避免有VIP客人想搭這部電梯，舉起左拳破壞了操作盤——無法開啓與關閉。
啊，怎樣都無所謂了。
馬嘶聲揚起——馬蹄踢擊柏油路面。
三座並排的玻璃電梯。
《喂，陽炎。我衝過去，妳解決那臭傢伙。》
接着又有二處冒出武裝犯。
涼月所在的會場一帶發生狙擊戰=陷入膠着。
忽地從前方湧來哀鳴——恐慌的人潮。
在馬衝入出租車招呼站之前，兩腳迅速站在馬鞍上。
《是「射手」!》
不可能!不可能的——
MPB通訊員的迅速對應——取得電梯的獨佔許可／通知飯店／將有義務向治安機構報告的密碼鎖認證碼傳給陽炎。
《那就這麼做，這是命令。準備好了沒?》
女子=苦笑了一下。
啊～算了，忘掉吧——
同時間透過無線電通報，取得緊急事態用設施使用密碼。
《米海爾中隊長!!》
緊急通訊=副長。
衝擊。
因馬匹衝來而騷動不安的玄關口——降落在上面的屋頂。
給人感覺很一板一眼的女子。
那些愚蠢的草包不管從哪邊攻來都沒用，他們射出子彈造成的傷害最後只會反彈到自己身上。就像爸爸的死——
咚!腹部傳來的聲音。
可是就因爲這樣，我——
像這樣騎在馬上一動也不動的自己，纔是最沒用、最愚蠢的草包——
《三!!》
全體一起喊口令——涼月從會場衝出去。
狂奔——設定爲全頻道開放的吶喊。
《有種就出來跟我一決勝負!你這卑鄙無恥的混蛋——!!》
一般人在那種節骨眼上應該是會大叫：神啊救救我——之類的吧?
這樣的想法瞬間就消失了。
陽炎採單膝跪姿，專心使心臟的鼓動迴歸平穩／委身於規律的節拍／全神貫注於掌握敵人位置的重大任務。
料想對方可能是在背光的位置，縮小各方探測裝置的範圍追求更精密的情報時——
砰——!最初的一槍響徹會場。
槍聲不會比槍彈更早抵達，看到涼月正蛇行疾奔，就知道小隊長沒有因爲第一發子彈就不幸殉職。
問題是，槍聲在大樓之間造成複雜的迴響，以致於聲響探測派不上用場，能採測敵人彈道的各種設備也只回傳半吊子的數值。
簡言之，設置在通訊班車輛上的採測裝置，肯定已有一、兩個遭到子彈射擊破壞。
既然如此，經由肉眼辨視還比較可靠，偏偏天不從人願，反射在大樓牆面的強烈陽光，照得窺看狙擊鏡的那隻眼睛與另一隻眼睛皆目眩不已。
這下傷腦筋了。
亂來到近乎做不到的程度，持續奔跑的涼月腳下飛塵揚起，砰!砰!砰!槍聲連續轟炸。
也因此，半吊子的彈道採測有了憑據，聲響採測也計算出槍聲的亂反射，找出了兩者一致的範圍。
喔喔，太棒了!心情大好，頓時也起了疑心，敵方會笨到故意披露自己的射擊位置嗎?
意氣用事?
不會吧。優秀的「射手」會是擁有那種情緒的人?
還是說，對方有信心所在位置絕對不會被掌握到?
可能是以清掃用吊籠載上來，蹲在那裏的小小「射手」——「她」看見了那個身子噴出紅霧、左手失去生命力垂下來的模樣。
不到一秒，計測結果出爐。
暗黑空間——爲工讓大樓外觀有所變化，在巨大結構上生成的微小空隙。
紅色文字=「中」。
倒地的涼月在地面上翻滾，在她爬起來之前，不到一眨眼的瞬間——
陽炎收下了那個，目不轉睛地盯着夕霧。
立即將狙擊鏡調回。
那是會讓人起冷顫、心慌意亂的聲音。
一道銀光擊破飯店的窗戶玻璃，飛到半空中抱住陽炎的身體。
回過神來，「已經」射擊出去了。
在無心的境地下發射「出去」的子彈，就連自己也覺得太遠，但子彈還是循着想象中的軌道，抵達了它該到的那一點。
子彈命中躲在那小小縫隙間、另一個小孩的小小頭顱，來不及確認他的長相，脖子以上就被轟得粉碎。
全身發軟的感覺也一併湧上來。
執行<還送>——隨着祖母綠光芒，又回到平常的手腳。
抑或是確實的手感造成的剎那幻夢。
是涼月悵然的聲音：
那恐怕不是瞄準的槍擊。
但是，「她」早就知道答案了。
在那裏，「假使」或是「不至於」等想法絲毫不存在，扳機和子彈只是順其自然地造成會造成的結果罷了。
笨蛋，會死人的。
「這是送給很努力的陽炎小姐的獎品☆」
左手——被一擊擰掉了上臂。
消音器——隱身在發出槍聲那一方的背後，在沉默之中造成混亂的存在。
距離三百公尺之遙的大樓壁面。
在創造出這個世界的神的意志下。
背靠着牆爬到一旁時，衝擊又來了=中彈=右大腿被挖了一個洞。
啊，果然。
幾個影像閃過腦海。
「妳怎麼找到的……?」
紅色旋轉警示燈／大批救護車／手忙腳亂地搬運傷員。
實際上是否說出口，「她」也不清楚。
等妳聽到了神的聲音後，就馬上過來——爸爸是這麼說的：神在呼喚我們。
而是複數。
歌唱般的說話聲響起：
不勝其煩的狙擊中，又發現了新的事實。
醫院的支持恐怖分子……從另一個角度飛來的子彈。
而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然後，第一次切身體驗到：當確保了完美的位置／完美的姿勢／完美的視野時，身上備有完美的來復槍，是怎樣的心境。
來訪的是透過狙擊鏡看到的大紅色死亡線（KillZone）。
靈光一現，陽炎想到了一些事。
儼然像是以光爲後盾，深不見底的黑暗就在那裏結晶、棲息。
忽然，產生了異議。
興奮與悸動並未妨礙狙擊，繼續清查=計測。
自四十二樓高的高樓大飯店最上層，朝充滿虛無的晴空，毫不猶疑縱身一躍。
那是小朋友的手。
「好的（ja），爸爸（Vater）。」
離第四擊到來短短的時間內，朝着唯一的對外出口，使盡全力跳下去。
神在告訴自己，該去與爸爸相會了。
突然間，疑問浮上心頭。
陽炎察覺到自己仍閉着眼睛，緩緩睜開眼皮。
突然，「她」將那些事化成了一個推測。
然後重新快速精算，領悟到某個地點的可能性被加上了肉眼看不見的印記。
「呼呵呵。和大家一起回去後，夕霧又單獨請人載我過去☆」
得知是眼前的夕霧救了自己時，情感頓時潰堤，懷着「喜歡妳喜歡妳全世界我最喜歡妳了」的心情緊緊抱住對方。
衝擊來了。
地上探測回報的資訊——涼月的右腳踝中槍——摔倒。
（無法陪你們一起瘋掉，真是抱歉。）
這個射手——也就是另一名「射手」，沒有「聲音」。
「我沒有聽到。」
那倒無所謂，電梯門無法開關才真是糟糕，陽炎心知肚明下一擊會確實擊中身體的中央。
也知道是什麼讓爸爸與「她」永遠分開。
就在那些影像在腦海裏來來去去，全身打冷顫趕緊趴下的瞬間。
近距離／快倒地時又飛來第二彈——幸虧身子及時趴伏，電梯外的鐵框適時擋住了子彈。
「她」透過狙擊鏡看着那個。
淚水突然又盈滿眼眶，此時有無線通訊進來。
《可惡!我中槍了!》
上下均會反射陽光的壁面。
突然想到：這就是神的聲音嗎?
隨着越伸越長的鋼絲，兩人一同平安降落在圓環的屋頂上。
「陽炎小姐非常努力也盡力了!來，我們一起——回去吧☆」
呼呼作響的風不斷襲來／伴隨自由落體而來的駭人恐怖感吞噬了自己／血流一舉衝向腦門，雙目充血／被逆流瀑布般的風壓吹上去的期間——
伴隨着不知是針對什麼／或是針對誰回答的耳語，「她」／「陽炎」／「我」／優雅地扣下扳機——「射擊出去」。
「她」將差點要抽掉的確信又再度拉回，深深洞悉了一切。
從未經歷過的混亂。
將那個輪廓經過更精密又更精確的清查後，不久就發現細細的某物伸出，動了一下。
《同伴遭受攻擊（KollegeSchlagErleiden）》的縮寫KSE在大腦視覺皮層忽明忽滅。
捌
不自覺想進一步確認時，涼月的聲音在腦內炸開。
年輕人／史上最輕量的來復槍／掌握不到的位置。
隔了很久很久之後才流下眼淚。
如此的哀悼與訣別，讓「她」與「爸爸」逐漸遠離，獨獨剩下「我」時——
開在光的窄縫之間的黑暗入口。
只是清楚聽到那個聲音，明白那纔是自己認定的事實時，「她」的人已「在空中」。
「結「她」與「我」與「父親」與「來復槍」的關係，昇華成可說是高貴的優美、嚴格又暴烈、自大又充滿深切信仰與慈愛的自己。
那是麻將牌——
怎麼看都比自己還年幼，骨架小小的手。
夕霧稍稍挪開身子，在衣裳口袋裏摸索，取出了某樣東西。
「她」抱着自己洞悉的結論，處於無我的境界。
「她」將機械化手足活用到最大限度。
來福槍的名字=戴歐斯克洛伊=<宙斯的孩子們（Dioskuroi）>。
幸好陽炎處於侵入角度受限的箱型環境中，大致可以掌握敵人的位置。
暈眩落下的途中，伴隨着深切的悲哀，感覺到虛無正不分青紅皁白地將自己吞噬殆盡。
《妳這混蛋!也不快點解決獵物。我還以爲妳死了哩!還有，附近的救護車正開過來，趁利用妳的那混蛋還沒被包成木乃尹載走前，結結實實地賞他一拳再回來。》
「等一下。」「就算再瘦小，也擠不進那麼狹窄的空間吧?」「況且這還是遠距離狙擊。」
萬一自己射偏了，或是敵人身在現場以外的地方，摔倒的涼月一定會在爬起來之前那等於靜止狀態的一瞬間受到子彈攻擊——
看到那副光景，全身虛脫無力。
「射手」不是單數。
那是虛無支配的世界。
自指尖伸出的鋼絲×10，纏繞住窗框，畫出柔美的弧線，雖然衝擊將多條鋼絲切割得支離破碎，巨大的鐘擺運動仍分散了一些落下的衝擊。
「克服它。」
在那——無比強烈的確信。
得知被迫在都市叢林展開壯烈狙擊戰的「射手」真面目後，一種被背叛、深惡痛絕的感覺襲上心頭。
如此迫切的心情，就發生在「她」的內心深處六千萬光年之遙的彼端。
另一個疑問——答案。
兩個馬克杯。
遵照小隊長指示的陽炎。
一面將線繩纏繞在手指上、甩轉着「中」字麻將牌，一面走向對方。
橫陳在擔架上，等着上救護車的期間先行注射了止痛劑的大個子男人。
左肩／胸前滲血的繃帶——臉色尚不至於慘白到瀕死狀態的米海爾中隊長，也看見了陽炎走來的身影。
「好精采的狙擊戰，妳和『他們』都很厲害。沒想到會是雙人組，我對妳的凱旋歸來是心服口服。」
感覺還不錯——迎面而來的稱讚。
「你如此有精神也教人意外。」
「這要感謝防彈護甲。所幸只傷到骨頭跟肌肉，死不了人的。」
他見到不停甩轉的麻將牌，又浮現出那個笑容。
「我還以爲那個被妳扔掉了。」
「我也這麼以爲。」
把麻將牌握在手心——指尖循着字形描繪。
「你給我這個，是爲了唆使我揪出犯人嗎?」
「理由我已經跟妳講過了，就是我說的那樣。」
米海爾爽快回答——完全聽不出是在塘塞。
「這次又是傷到鎖骨，我已經開過好幾次刀了。每年都會因爲出狙擊任務而掛彩，我纔想趁自己還能射中六百碼外的標的時把它送給某人。」
「若真是這樣，那我就收下了。」
莫名安心不少，手也放了下來。
略微深呼吸／做好心理準備／然後問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你是不是因爲前部下調職一事而恨我?」
把睡美人晾在一邊，緊緊抱住全身包着繃帶的米海爾。
看見對面載着米海爾與女騎警的救護車開走，很快就不見車影。
抬頭仰望薄暮的天空。
「——啊，哈哈哈哈哈哈!!」
「好的，我瞭解了。」
腦中突然閃現各種光景。
被女人抱着的米海爾說話了：
那副笑容——比剛開始時多了分玩笑。
只是想要盡情地一笑置之。
「你要我去探病?」
「我的太太已經過世了，又不幸擁有一羣薄情寡義的部下。臨時若有什麼工作，我又動不了，各方面都需要人手。」
「少來。」
目光看向會場的出入口。
「我現在在乎的，是何時能實踐我的承諾。」
「妳是說射偏的那一次賭注?妳這人還真好勝。反正我這次住院準住上個兩三天跑不掉。不如妳去那裏陪我幾小時排遣寂寞，如何?」
「你想在救護車上聽?」
「你沒事吧?」
「米海爾!」
「對。」
誰理你們啊。
不待對方說完／也不讓他說完／必恭必敬地敬禮／呈直角右轉。
「就忘記疼痛這點，搞不好比止痛劑來得有效。」
「啊，我來介紹，她是我的——」
「恨是很奇妙的情感。我的部下和他老婆、孩子都很開心他的調職。比待在這座城市安全、也能全家一起出遊欣賞湖光山色。不管對誰而言，都算是因禍得福。」
「喜歡來復槍到這種程度，也算是一種病吧。」
「那麼，本官這就回去整理關於『射手』的報告書。」
「狠狠地。」
迅速離開現場。
但是，就在此時發生了異變。
你是在叫我愛上你嗎?你有那個膽子說出口嗎?
「已回收『射手』的遺體與武器，兩把都是普林西普公司出品。」
換句話說就是——
涼月=壞壞一笑。
夕霧=在演講臺上輕快的小跳步／招招手。
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嗯咕……無懈可擊的八拍節奏。
「沒有人怨恨什麼。因爲那不是任何人的錯。包括我，和我的部下。也包括妳的老爸和老媽、『妳』與『她』對吧?」
「算是愛過吧。」
許多大人紛紛回頭看，對於她們不適切的吵鬧行爲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涼月和夕霧都愣住了，很快彼此間就開始競賽誰笑得比較大聲。
副長法蘭茲——MPB大廈／大隊長室。
很遺憾，事實並不是如此。
想將它重重摔到地面，不知爲何就是辦不到。放不下、扭扭捏捏的想法困擾着自己，最後還是掛回脖子上，垂吊在衣服胸前。
心頭像是有溫暖的陽光射入。
在慘不忍睹的演講臺上，放聲大笑的三名少女的惡作劇（Eulenspiegel）——
咦?這樣的發展會不會太自然了?
仔細看對方，才明白對方也是一樣沒有任何居心、誠懇地對待自己。
這個會不會就是人家說的浪漫氣氛?明明沒有經過任何排練——這樣的思緒帶來了不可思議的氛圍。
「差不多輪到我了，也好。我也想聽聽妳是怎麼發現『射手』有兩名的。」
彈痕累累的演講臺上——有說有笑的涼月與夕霧慢慢走近。
從同一個地方取出泡泡糖／開封／輕輕丟入口中。
「她」的／陽炎的內心訴說着。
脣間「噗」地吹出大泡泡。
「話又說回來，我的前部下是個帥哥沒錯，不過妳是真心的嗎?妳當真愛上了那個認真的老頑固?」
下面的話語懸在半空消失不見。
「來復槍友愛會與六年前的槍擊案真相，還是沒能水落石出。不過當時射中『她』的『那個人物』，應該就是幕後黑手了……『她』是我們這一邊的人是禍還是福……尚無法斷定。」
雙手插腰／大大地吸氣。
病牀、換衣服、「清潔保養」之類的暇想紛紛出籠。但內心響起一句話：妳會被討厭的，慌忙消除了那些畫面。
「妹妹……」
陽炎心知肚明，那是不可能的。
總覺得結果又被擺了一道，連忙轉換話題：
女人的聲音——叫喊。
「陽炎小姐也一起來嘛☆」
未加修飾且機械化、隨性而清爽，卻微妙地令人感到沉靜——他以讓陽炎相當着迷的那個調調，又補上一句：
磅!
沉默——大隊長奧古斯特，沉重如槍口的眼神對着屏幕，緩緩點了點頭。
陽炎聳聳肩。
也因此——
我們想笑就笑。
搞什麼。
「這樣妳也省事，不用提交書面報告。」
長之又長的吶喊=直到笑出來。
「哇啊了——!!」
牆上的屏幕——攝影班拍攝的事發現場影像。
「我」真是笨蛋——!!
陽炎內心纔剛萌芽的某種好感，全被轟跑了。
陽炎=點點頭。
喵的，說什麼老婆已經過世了!
丕變成滑頭的口氣——意圖以調侃的語氣解救對方，硬漢的惡作劇（Eulenspiegel）。
真無趣——內心閃過抗議=以意志力駁回。
「有賞他一拳嗎?」
啊～討厭～
米海爾望向好幾臺新來的救護車。
啪!走上臺階來到講臺。
麻將牌——紅色文字=「中」。
不禁有些感傷，稍微保持距離說道：
如此響應後，露出什麼意圖也沒有，甚至有些裝模作樣的微笑。
「不然我陪你到醫院吧?」
正是那名女騎警，身穿七名小矮人的服裝，在遊行時惹得陽炎超級不耐煩，怎麼這會又黏上來了?
像是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也像是一度遺落的東西，沒有刻意尋找卻又再度回到自己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