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Distance「前篇」
《特甲少女》 · 衝方丁 · 1.7萬 字
深呼吸——努力把腹腔中好像圓石般翻滾不休的緊張感給盡力控制住,但似乎毫無效果,反而因爲過氧狀態感到頭暈目眩,心跳加速。
米利奧波里斯第三區——維也納中站。大街對面的賓館維也納?希爾頓的底層,是直通空港的高級巴士停車站。
離數年前大幅拓寬的多瑙運河約八百米處——「Antares事件」中,曾在那裏品嚐了被鎖在集裝箱內,與死神爲鄰的恐怖經驗。
(tares是由Anti和Ares這兩個詞拼合而成。Ares是希臘神話中的戰神與火星的名字,整個詞的意思是「火星之敵」)
根據心理諮詢師的說法——「面對過去的回憶,寬恕已經發生之事,纔是治癒自己的最快途徑」
但此刻比起過去的回憶,即將要見到的那個人,才更讓他緊張。
而且,那個人正是從恐怖事件中救出自己的當事人。
被市民和觀光客們佔領的車站入口——作爲約定見面的地點,未免有些過於擁擠。一旁,少年正審視着玻璃門上倒映出的自己——柔軟的金髮,白色的臉頰,碧玉瞳孔。
冬真?約翰?孟德爾——十五歲的少年爲了今天的裝扮,很是苦思冥想了一番——清爽?簡潔?休閒裝,透過玻璃反覆數次確認着最後的成果——鳩色牛仔褲,白色T恤,輕便運動鞋,麻色夾克。
平日穿的那套全黑學生服,曾多次被人置疑自己是否再沒其他的服裝。所以這次下定決心,從上到下,徹底換新。
但腦中此時卻不斷傳來:要是不這樣穿就好了,穿普通的也不差啊之類,嚴重破壞邏輯前提的心慌念頭——挫敗感與這樣穿很好的鼓舞聲,在心中猛烈碰撞。
昨晚,借用都會神父室的終端,沒完沒了地收集情報,檢索最適合的路線,檢查周邊的商店,調查流行服飾的組合,用手上已有的衣服進行搭配。
因爲是前天才匆匆約定,當然沒有從容購衣,預約飯店之類的閒暇——雖說如此,但還是希望儘可能多調查些。看着自己被打印出來的情報給重重包圍的樣子,老師巴羅神父當時的表情寫滿了不可思議。
二零一六年四月二日——這當月的第一個土曜日,有許多人喜歡用舊稱「漫長土曜日」來形容它。
這個稱呼的由來是直到二十年前,維也納的店家依然僅在土曜日午前營業,而只有每月第一天的土曜日,纔會開放午後營業。(C注:土曜日便是週六。雖然直譯成周六也可以,但我還是喜歡曜日這種原名。另外雖然我覺得有些多餘,但還是補充一下,曜日這種稱法是我國發明的,只是後來漸漸不再使用)
前天——週末金曜日的午後,他在倉促間把見面日期定爲了今天。
拜此所賜,現在滿腦子都是『她大概是爲了捉弄自己,隨便說說的,不會真的過來』之類的被害妄想——比約定時間午前十點早到了三十分鐘,雖然是自己故意早到。但等待之時,卻像熱鍋上的螞蟻,焦急不安。
完全不同於配合老師協助MSS之時的緊張,這是種矇矓的困惑——或者說連爲何緊張都不堪明瞭的心煩意亂。
接下來要見的人——是位可靠且值得尊敬的對象,無論何時都深深吸引着冬真。
突然間,那個人的身影出現在玻璃門的一角。
事件中MSS內部通敵者被發現,對於逃亡被叛之人來說,那也是個銘心刻骨的回憶吧。
咣噹!嘩啦!咚隆!房裏忽然響起了足以媲美房屋大修般的巨響——數秒後平靜了,似乎數秒間就完成了裝修,隨後傳來多少有些恢復平靜的聲音。
只能憑藉雙腕的力量,迅速移動——從輪椅上跳起,打算順着椅子爬上牀,但因勢頭過猛,差點摔倒在地,抓着簾子堅持平衡,簾子一角被不幸拉脫,最後好像翻跟頭般鑽入牀鋪。
「其實……我比阿乙、阿雛要早一步恢復。待機時間中,能拿到休假。所以,一直想、下定決心、去一次……」
「是的」
似乎很有默契般,兩人同時開口道,
「花很漂亮,謝謝」鳳急忙回應到——右手緊攥毛毯,左手伸出,「那我就收下了」
就在話即將從喉嚨口冒出來之時,鳳卻先開口了。
「沒什麼大事,雖然身上綁着這些東西,但傷已經治好了」輕撫着頭上的繃帶,終於回到平日的狀態,「並不是什麼重傷,只是例行檢查」
輕輕的好像道歉般的嗓音,但一個勁催促自己開口冬真並未留意鳳的話,只是自顧自地打斷對方,
「不……」冬真被她多彩的表情深深吸引了,「雖然平時都是那一套……但我也有其他衣服」
「稍……稍等一下!」
「去那裏……?」
「你……你好,鳳小姐」提醒自己不要緊張,以免說出不該說的話,「那個……我是來探病的」
嚴肅認真——直截了當,心中瞬間閃過是否過於簡單的擔憂,但只見鳳有些得意地昂首挺胸說道,
恐怕她的機械化義足正在接受維護。
「其實,我一直在接受心理醫生的治療……」冬真躊躇着,終於還是坦白了。
「謝謝」鳳笑了,她已經穿好了毛衣,邊遮掩着手掌,邊一朵朵將花插入花瓶。
「纔不是……」被鳳的笑容感染,冬真也不禁露出微笑,但卻並不同意鳳的話——他十分清楚鳳承受着多麼沉重的疲勞和攻擊,堅持到戰鬥結束。尤其是在逮捕那個人物的時候,冬真通過大樓內的屏幕實時注視着所發生的一切。手無寸鐵擋在敵人車輛前方的鳳,碾碎手足的撞擊——在冬真看來那即使用九死一生來形容也不爲過。
硬生生地移開目光收起心中震撼,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不讓對方感到壓力感般,冬真急迫回答道,
鳳猝然一震,好像承受衝撞般繃緊了身軀,看着對方。
「鳳小姐的打扮也很相襯……」
「謝謝誇獎」
「我明白咯」鳳竊笑起來——惡作劇般敬行道,「非常適合你喲?」
「那個,對不起……突然過來」冬真從道歉開始拉開了對話的序幕,這是他的老毛病,「我聽說,你已經可以與人會面了……」
能像這樣和鳳在都市中碰面,對冬真來說只能歸功於奇蹟範疇——因爲原本沒有刻意尋找機會邀請對方之類的念頭,所以現在冬真只是一個勁地感謝帶來這份幸運的所有行動和語言。
「……唉?」
繞過輪椅——前面是倒地的椅子,包圍住牀的簾子一角,有被扯落的痕跡。
他回想起以前在MSS本部大樓中看過的畫面——少女天真無垢、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淡淡微笑。
「我也……得到神父的許諾,明天一天,教會的工作、學習都可以先放下,好好休息……」
兩人同時呆了呆,然後不禁卟噗一聲。
穿着衣釦整齊的病人服,頭上纏着繃帶,脖子和臉上綁着紗布。牀上的毛毯蓋在胸口——看到她腰部以下狀況的冬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說說這事的起因吧。
冬真此時本該也揮手致意,或是出聲打招呼,但卻如呆子般一動不動。
「心理醫生說,應該找個時間去那裏看看……再一次……去親眼看看,那裏發生了什麼」
「我也被這麼說過」
比起懷抱巨型重機槍——心底的這後半句支吾着沒說出口,接着也沒能轉換話題,或是說些動聽的恭維話。
語無倫次,不知是在爭辯還是在自謙,最後用力搖了搖頭。
「不知怎麼的,就先去尋找穿黑衣服的人了」鳳笑語——忽然喫驚地說道,「啊……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失禮的話」
「可是,鳳小姐……因爲鳳小姐,你們抓住了那個男人,我終於能鬆一口氣……我並不是說,你們替我報了仇之類的話……我覺得好像心中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地了,至少,那個男人已經不能再爲非作歹了,我第一次覺得,那些所發生的事,自己終於可以釋懷了」
輕咳一聲,僵硬地打開手機,讀取事先調查好的線路資料。
冬真瞬間感到,曾在離這裏數百米之遙的貨運列車軌道上被關在黑暗集裝箱中的恐懼回憶,被完全替換爲另一種耀眼之物。
探出身子,「我知道的,是鳳完成了任務……因此……我才能得救」
公路旁,從公安高官乘坐的黑色轎車後部座席上跳下一位少女。慌慌張張地向着車對面的方向揮手,興沖沖地走來。
這樣下去自己前來還有什麼意義?拼命鼓舞自己——把早已準備好的話語,從心中拖出來。
鳳被這出乎意料的話給愣住了,眼睛睜得圓圓的。
「冬真……我……並非想把槍——」
「那……那麼,我們出發吧」
與那時一樣,他不禁看呆了——肩上揹着小挎包,波浪式披肩長髮,就連帽檐下窺見的那道左目傷疤也那麼惹人憐愛。
薄紫色系衣料、蕾絲邊的上衣、長裙、苔綠色的靴子、寬帽檐的薄紫色帽子、長長延伸至手腕處的高級手套。就像往昔歲月中那些高雅、正統、格調不俗的維也納少女。
「……很漂亮」
「……你好,冬真」
「光說我能救這種話……也許很失禮……那時MSS也陷入了困境」
感覺似乎某句重要的話被她搶先說了——晚了一步,還是回禮到,
抬頭看着虛空,清楚地點了點頭,「是的」
邊說着,邊稍稍扣下帽檐遮住臉——這是她愛用的遮羞動作。
事情的經歷大致如此。
少女的打扮和平時中的印象完全不同。
一手捧着鮮花,一邊輕輕敲了敲門——門後馬上傳來回應,「請進」
「早上好,冬真」
「早……早上好,鳳小姐」
急忙轉身——趕走心中的迷離。
「每個電視臺都在播放……那個男人被逮捕的消息。雖然鳳小姐的名字一處也沒有出現」
「是MSS的報道管制呢」鳳困惑了,「那個……爲什麼……要對我」
鳳——低頭不語,神情微妙緊張,靜靜聽着對方的話,手掌中的紙團受到擠壓,發出吱吱聲響,直徑越來越小。
眼前所見的東西,讓他差點一腳踩空——只見一輛輪椅深深撞入牆壁,車身傾斜、車輪咕魯魯地空轉不已。
如此嚴重的負傷,卻輕巧地用一句「沒什麼大事」來形容,冬真感到自己好像被什麼給沉沉壓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少女稍稍不安地看着輕薄手套上的可愛手錶——十點過五分,隨後露出抱歉的眼神。
「當然了,我知道你們並不是特別爲了我才逮捕他的。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想跟你們道謝。真的…非常…感謝……鳳小姐」
心跳頓時加速一拍,情不自禁呆呆地凝視着她。
作爲巴羅神父的跟班兼探病之由,冬真拜訪了MSS本部大樓——離開老師身邊,他獨自前往六樓醫療大廳。
真意外,鳳接受心理治療這件事固然很讓人喫驚,但更沒想到竟然連接受的勸告也會如此相似。
「我……並沒有……」鳳手中的紙團被進一步壓縮,直徑已經不足一釐米了。
目標之物在窗邊——儘可能緩慢從容地將還插着數朵花的瓶子,移動到牀邊的桌子上。
「真的,非常感謝你,鳳小姐」
「好的?」
包括內務大臣在內的數十人被接連暗殺的「山貓事件」發生一週後的金曜日——
鳳迅即又緊張起來,但這次她沒有低着頭,而是驚訝地看着冬真。而冬真也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不久,他反應過來,這不就是誰先開口的問題嗎。
鳳極其罕見地一臉啞然,迷惑着該說什麼是好,就連藏起機械手掌的事也忘了,忸忸怩怩地把裹着花束的包裝紙給揉成一團。
冬真感覺自己的身板莫名奇妙地繃緊了,心跳加速視線下意識地往對方豐滿的胸部上移動/挪開。
數米之遙外,鳳深紫色的瞳孔看向了這裏。迷迷糊糊着在鏡中與她的視線相交——冬真嚇了一跳,而鳳則微笑起來。
沉默,片刻之後,又再次同時開口道,
冬真悲傷地點點頭——那是他們兩人都熟悉的人,三個沒能獲救的孩子。
「一起去好嗎?」「可以一起去嗎?」
咣噹!門裏邊傳來驚人的聲響,以及撤回前言的聲音。
小心翼翼地推開門「那個……」
「太好了」安心地喘了口了氣,鳳?愛維裏黛切?奧斯特的笑容如鮮花盛開,「因爲出發晚了,一路急趕過來」
「我去拿花瓶……」冬真無意中看到鳳觸手可及之處掛着毛衣,他儘可能地保持着自然的動作,起身離開。
「我……我也是剛到」臉憋紅了半天,卻連個象樣的回答也想不出來。
「這樣,就終於能去那個地方了」冬真說得起勁,並未留意對方的樣子,「那些孩子們的…最後所在地」
鳳的雙腕尚未被精緻的人造肌膚所覆蓋,其表面是暗淡的合成金屬,她攥着毛毯試圖藏起這一看便知是人造的手腕。
「醫生說只有釋懷已經發生的事,才能治痊心靈……可是,有些事並不是能夠簡單釋懷的……」
「我們」「我們」
笑了——似乎哪裏怪怪的,但卻很快樂。倏忽間,忘記了悲痛,笑出聲來。願望的共鳴——無論何種悲痛都能坦然面對的爲數不多的方法。
「久等了吧?」
「那個……」鳳吱吱唔唔,低垂的臉蛋眨眼間漲得通紅,雙手中的紙團被碾了又碾,如同被壓扁的易拉罐,「我……我、只是做了該做的……冬真不必這麼……該道謝的人,其實是我……」
簾子內——鳳躺在前半部升起的舒適病牀上——帶着姑且可以算是泰然自若的微笑,以及略顯僵硬的聲音說道,
反射性地遞出——乘對方接過花整的間隙,輕輕扶正倒地的椅子。
毯子的下部異常凹陷——雖然鳳慌忙藏起,但終究沒能藏住——她失去的雙腿,冬真一目瞭然。
「……被心理醫生?」
「請……請進」
不過,冬真根據上次的教訓,沒有立即進入——他先向門的那邊表明自己並非醫生也非機械技師的身份,「是我,冬真……」
「那些孩子們……」
短短一句,讓冬真大喫一驚。
根據冬真的推測——在他敲門時,鳳恐怕還坐在輪椅上。
鳳用近乎躍起的動作,啪地朝遠處一指。
「那我們就先去那裏吧」
冬真看着鳳所指的方向,頓時愣住了。
那裏與他苦心調查的路線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難得來到第一區附近。我們就愉快地享受一下維也納舊城區引以爲傲的最棒休閒方式,如何?」
「最棒……?」
鳳異常認真地說道,「就是在這文化精華精的街道與美麗的庭院中一起散步啊」
被對方的氣勢壓倒——反射性地點頭同意。
「嗯……嗯,聽上去挺不錯……」
剎那間,他覺悟到自己苦心準備的大半線路被一擊化爲塵埃迴歸於無——忍耐。
「那麼,我們走吧,冬真」
長裙輕巧地揚起,颯爽前進。
冬真慌張地從後跟上,不一會兒,就與鳳並排步行起來。
米利奧波里斯第三十五區——MSS本部大樓六層,醫療大廳。
「啊,受不了,無聊無聊無聊~~~太無聊啦」檢查室的椅子上坐着位狂甩雙腿的少女——乙?愛麗絲泰爾?施奈德,鮮明的蒼藍色瞳孔,梳得筆直的雙辮,卡卡咬着巧克力棒,剛剛結束身體檢查,身上只穿了套內衣。只見她忿忿不平地站着往自己身上套病人服——就好像一隻全身充滿了反抗精神極度不爽的暹羅貓。
今早——乙還調整手足狀態時,鳳獨自先行退院了。乙遠遠看到鳳向同樣剛剛康復的副官妮娜不停尋問自己的打扮,然後一臉緊張兮兮地穿着盛裝外出了。
「這太奇怪了,明明鳳受了那麼重的傷,爲什麼要比我們先恢復!我現在也精力充沛,放我出去!」
因爲會妨礙到精密設備,所以這裏連網絡遊戲都被禁止,雖然滔滔不絕地投訴着被關在如此樓層中的憤慨,但以管理隊員健康爲使命的醫療人員卻對她充耳不聞。
忿忿不平地走向休息室——粗魯地拉開簾幕,向同伴尋求贊成,「雛,這地方悶死人……了……」
休息室內空無一人。
「我以前可是個電視狂喲」
「我纔想問呢!病室裏是不可能裝竊聽器的。因爲沒有比醫療大廳對電波更敏感的地方了。不過,冬真那傢伙肯定是把我這個與他一起被共犯關係所捆綁的摯友給棄之不顧獨自偷跑了!」
「恩」立即表示同意的雛忽然起身——朝着井蓋旁橫躺的固定杆『咚』地踢一腳。
「被施特勞斯的電視劇深深感動的觀衆們,根據以前施特勞斯雕像的記錄,給它噴上了金色」
(C注:現實中給施特勞斯塑像渡金的事情,是由日本人出資乾的)
從建築的側面繞過,走向大街。
「冬真……?爲什麼?你不會是想說他有可能會被鳳給擊斃吧?」
雖然冬真也很想拜見一下鳳的牛仔裝,但還是堅持肯定現狀。
從維也納中站過一條街,經希爾頓賓館的側翼,通向城市公園。
「只要抓住竅門的話」就在冬真爲她那無法分辨當真與否的微笑而迷惑時——滑溜溜的臺階上,衣裙輕舞飛揚,「就像這樣」
爲避免彼此之間產生壓力,而獨特設計的車體構造、禮貌習慣等至今依然如故。
雛哆嗦了一下,終於有所反應。她帶着狐疑且尋找可信推理線索的名偵探眼神,審視着水無月,「和冬真?爲什麼?」
「是嗎?」鳳瞪大杏目——再次邁開腳步。
「是嗎?」雛想了想,似乎終於回想起來,「因爲,偶擔心冬真」
「和家人一起來這裏真的很快樂……好懷念啊」
雛繼續發問,「爲什麼水無月決定要和偶一起去?」
鳳驕傲地說道——抱着胳膊,娓娓道來。
「直呼名字後,打算踢人了嗎?」詫異道,「聽好了,摯友不是用來踢的,而是用來相互利用的,並且是我們這種不允許搶跑的牢固關係所結合的產物」
在這座建設於多瑙運河支流——維也納河兩岸的城市公園中,鳳和冬真悠閒地散步。
「又直呼我的名字」水無月一臉絕望的表情,「這是常識。爲了在追上鳳她們時,僞裝成偶遇的樣子去搗亂,當然是人越多越有效。讓孤男寡女的約會變成單純與朋友們的愉快休假」這時他突然愣了愣,「而且,不是你自己說要一起去的嗎?」
「而且,孩子中與父親同名的長男還成了父親最大的對手」說罷,鳳不自禁兩眼發光。
隨後繼續開車——在好像歷史遺產基石的道路上奔駛,在經過一條名叫紐伯格林的道路時,鳳忽然指着朝窗外說道,
不經意的話語,讓冬真想起了曾聽說過鳳小時候體弱多病。
「……真是個舒心的地方呢」世上沒有什麼要求乘客們必須保持禮貌習慣的規定,尤其是三大東亞系國家:中國、韓國、日本在乘車時,總會發生激烈的車座爭奪戰——但對此處的車內,似乎依舊停留在那個令人懷念、不存在人口暴發的舊時代之中。
「嗯」雛認真地點了點頭,與水無月一起朝下水道出發。
「我很喜歡這裏的列車。因爲那是從這個都市還以社會福利爲重任之時,堅持保留下來的時代餘韻喲」
城市公園以南,有處地鐵四號線U4的出口。平時因上班上學,行人來往量巨大。休假日則以出遊者和觀光客居多——不過,因爲公園佔地廣闊,倒也很少會有擁擠不堪的場面出現。
目光一閃,「我已經設置好了替身」
「好奇怪,雖然不嗡嗡響、顏色也不黃,但絕對怪」
「舒伯特的雕像明明也在同一個公園裏,可是卻舊得跟黑碳似的。肯定是因爲沒人把他拍成電視劇吧」
在自動售票機前,冬真與鳳看見了彼此手中所持的卡。冬真是學生證,鳳是勞動兒童登錄證,都是多功能兼用之物。
「哦!!」雛的臉上清清楚楚寫着佩服兩字,「水無月,你可以成爲偶的摯友了」
「別發呆了,過來幫忙」
淡琥珀色的眼睛、金色短髮、取代病人服的是歌特口味的黑白色連衣裙、兩耳上戴着覆蓋式耳機,腰上彆着舊式iPod——這隻猶如封閉在自我外殼中的金色小羊如此低語道,
「不過是個名字罷了」下意識撓了撓頭,「和父親也並不同名,而且,我父親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鳳毫無心計地,淡淡笑道,「但是,說不定有一天也會成爲父親的對手喲」
「快看……是瑪麗亞希爾費大街!還是我以前喜歡的那個老樣子」
「兒子卻是圓舞曲之王。父親爲了不讓兒子約翰成爲音樂家,竟然奪走他的小提琴喲」
車內標有老人/殘疾者/孕婦/嬰兒標誌的專用席,其他的乘客會自發幫忙那些輪椅和嬰兒車的乘客上下車。助人爲樂,理所當然。在這裏,汽車和地鐵中至今也依然保持着這樣的習慣。此外,自行車和寵物,只要購買了專用車票,也可以上車搭乘。
「當然是……三男艾德華路特吧。畏懼於父親兄長的才能,近似於將自己連同家人所創作的樂譜都一同焚燬的心情,總覺得有些能夠理解」
「謝謝你,冬真」忽然轉過頭——瞳孔深處寄宿着某些痛楚的光芒。「陪在我身邊。我一個人……也許無法來到這裏……」
邊說着邊在雛面前蹲下——拎住窨井蓋的拉手,用力一拉,但井蓋紋絲不動,隨後他瞪着雛。
「……每次看見這個,總讓我嚇一跳」鳳反覆審視着這個分不清是豪華光鮮、還是惡趣味的雕像後,信步離開。
「喂……喂~~~雛!?」
不知是否因爲被誇獎了衣服而非常高興,,從車站到在這裏的途中,鳳不斷聊着衣服的話題。
忘乎所以的鳳一不留神,撞上了過路的人羣——瞬間糾正了姿勢的鳳整齊有序地邁起淑女步,剛纔朝氣蓬勃的樣子簡直好像是夢影般,冬真隱約感到鳳似乎爲剛纔的動作有些害羞。
「這件衣服也很不錯,機動性……似乎也很利於運動」
陪在我身邊——之前的事件中,雛也這麼說過。感覺她們的所在是自己完全無從想像的孤獨之地——猛然覺察到剛纔自己猜想的輪椅之事,也許真的存在。
今早——她與乙一起看到了鳳的外出。
MSS本部大樓地下二層——停車區。大型車輛的車位間隙中,有位抱膝蹲坐的少女——雛?英格麗特?阿登納。
舊城區兩大購物街之一,同時也是通向維也納西站的第六區與第七區之間的大馬路,其中價格適宜的商店林立,人行道要比馬路寬闊數倍,道路落差被設計成可以讓輪椅人士也能通行自由購物的標準。
「哼哼哼,尊敬我吧?」水無月鬼笑起來,「通過我們顎骨中移植的通信器,雖然可以讓主服務器實時監視所在位置。但現在爲了解析之前事件的情報污染,系統正在進行重構,這種程度的替身我想設置多少就能設置多少。數據上,我們還會繼續在本部中待上十二個小時。從可以妨礙所有通信的地下道離開,然後在重置時間前返回的話,一切就NoProblem,雛君」
冬真終於找到了別的話題。
電車沿順時針方向前進。不久,停在歌劇站——國家歌劇院正前方,很多乘客都在這裏下車。
愣了愣,「我不喜歡金光閃閃的東西呢……」
社會福利——是過去人們最關注的地方。
二人在座席上並排坐下——鳳靠窗邊,冬真在外側。車輛起動帶來的搖晃讓兩人的肩膀碰觸了一下。冬真變得有些緊張,而鳳卻好像什麼也未發生過一樣談笑風生。
躥出房間大喊——無人應答,只有她自己的回聲在走廊中遠播。
「沒錯」叉開雙腿猛蹲在地,試圖拉開井蓋,「已經用解析班的車輛追蹤系統確認過了,長官和副官所乘坐的車在維也納中站停留過。鳳應該就是在那裏下車的。而且剛纔我模仿其他人的聲音,給巴羅神父打電話確認了,雖然馬上就被神父認出,但那並不重要。神父誠實地告訴我冬真剛剛前往維也納中站」
明白了這詭異事件的原因是在——或者說,是某人在鳳離開本部後不久對此進行了說明。
「哼哼哼,你按照約定出現了呢。這樣我們的共犯關係便大功告成了,雛君」
現在她根據某人的建議,從醫療檢查室中溜出來,爲了逃出本部而作準備。在眼睛直盯盯看着窨井蓋的雛面前,突然竄出一個人,只見他雙手叉腰,居高臨下地說道,
依舊繼續着衣服的話題,漫步走過公園中央的石橋,不一會便遇上了其他的話題。
金光閃閃的約翰?施特勞斯二世全身像——威風凜凜的大鬍子先生,身軀彎成弓形,做演奏小提琴狀。
能在意外之處找到共同的話題,冬真顯得很高興,「登場人物中,最喜歡誰?」
「偷偷出去,鳳會生氣的」
「其實本來想穿牛仔褲的,因爲考慮到機動性的話,那無疑是最合適的」
棒色瞳仁、一攝捲毛、分明的五官、不懷好意般翹起的脣角,換下平日那套白大衣的是佩戴着金銀鏈條的古惑裝,自已DIY的鑲金邊無袖夾克,就連發型也換成爆炸式——就像只裝模作樣的白鷺,在某個海邊打滾後,全身掛滿了貝殼海藻的殘渣——這是MSS少年轉送官水無月?阿多洛夫?魯庫那的外出裝。
「是啊……與父親同名,職業也相同,果然會很辛苦呢」
別說回答她,就連個人影也不見。
「鳳真的和冬真在一起?」
「能停留在人們記憶中便證明的確有過人之處嘛」回首望向已經遠遠甩在身後的雕像,「話雖如此,但爲什麼要用金色呢?」
「只有通過書寫回憶錄才能治痊的,被家人所束縛的因緣。那種感情我也能明白。還有,長男約翰——」
雛搖搖頭,「那裏感覺黃黃的,就試着踢踢看咯」她死死盯住對方,「水無月的顏色不怎麼黃呢」
不知怎麼的,總覺得她歡笑的表情,比平時更有朝氣——看着鳳的裙子揚起膝蓋,冬真立即陷於是該繼續觀望還是去勸阻的極端矛盾心情之中。
鳳是鼓足勇氣來到這裏的吧。爲了接觸曾經在這裏留下的溫柔記憶——爲了前往那些孩子們的逝去之地——就在冬真想到這點時,口袋中突然響了起來。
雛充耳不聞,以好像觀察歸巢螞蟻般的清澈視線,目視着對方。
不久後,兩人到達了位於公園邊緣、原本是溫泉療養所的庫爾沙龍——新文藝復興風格的建築,現在是音樂會與舞會的舉辦中心。夏秋之間的歌劇淡季,常常作爲露天音樂會的舞臺。
「鳳小姐,看過施特勞斯的電視劇嗎?」
輪椅——也許鳳以前外出前,就是乘坐它出行的吧。
昨夜——鳳纏着妮娜,一會兒問這件衣服看上去怎麼樣啊?一會兒問那個手飾如何啊?最後還反覆確認用於遮住假肢的提包有無問題,折騰了好久。雛和乙在一旁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完全沒有平日冷靜果斷氣質的鳳。
出城市公園右行——環城大街周邊規劃中的拜布魯克卡塞車站,可搭乘路面電車。
「不久,父親逝世,長男才第一次意識到約翰這個名字是屬於自己的——」忽然轉過頭,看着走在身邊的冬真,「啊呀,冬真名字中也有約翰呢」
事先從香菸店的自動售票機中,購買車票——站內也可購買,但價錢較貴,且不設找零。
「換言之,就和告訴你的一樣,根據這些情報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冬真和鳳,在這個晴空萬里的日子,在舊城區這種充滿品味的地點,孤男寡女地進行約會!」
「沒錯。喂,我說,爲什麼只有你總直呼我的名字?算了,不管了,過來幫忙。難得找到了目標行動的地點,拖太久可就追不上了!」
「哼哼」嗤笑着,「正因如此,我纔不會被人發現。這是在沒有許可偷溜出去時的專用服」
「知道打開方法的話,就先告訴我啊」
「太花哨了」雛帶着耳機以讀脣術小聲回答到。
「嗯,因爲想讓孩子們成爲律師呀……但母親卻給孩子買來了小提琴,結果,兄弟三人都成爲和父親一樣出色的音樂家——」
固定杆猛地向上彈起,井蓋隨之開啓——水無月苦着臉說道,
「以施特勞斯家的三男艾德華路特的回憶錄爲原型所創作的「施特勞斯王朝物語」,我可是一集也沒漏下,雖然看的是重播」
第一區的標誌環城路——通稱「輪」終於出現在眼前。它呈圓環狀包圍着被登錄爲世界遺產的舊城區,道路全長約四公里。路面電車駛上一圈需要約三十分鐘,道路沿線以及內側的所有主要建築,皆爲重要文化遺產,當之無愧的都市發祥地。
兩人都未開口,友好地按順序購買車票。進車站時,正好聽見叮呤呤的列車進站聲——順利在電車羣中找到了目標,隨後搭上塗滿紅白綠三色的路面電車。
平時都以男孩自稱的雛——呆呆地毫無興趣地抬頭看着對方。
「父親是圓舞曲之父——」
瞪大眼,「那種事也辦得到?」
雛再次低頭思索,因爲找不到什麼象樣的答案,只好擺出你就那樣認爲吧的表情,點了點頭。
皺眉道,「爲什麼你總直呼我的名字?我比你大,而且負責頒發摯友稱號的人是我纔對」抓着井蓋,一屁股坐倒在地,「算了,不計較那個了,快過來幫忙」
鳳臉上突然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也許有天,這裏會立起冬真的塑像喲」
「水無月是冬真的摯友?」
雛呆呆地毫無反應。
「巴黎革命中,兒子爲革命軍譜曲,父親卻爲皇帝軍譜曲」
「父親是車輛設計師,是否會走上相同道路,我……」冬真苦笑起來。
「換言之,冬真那傢伙有做出如此惡劣行爲的可能性嗎?那就更該全盡力妨礙他了」
手機聲——直到現在才響起偏離預定路線的提示音。
鳳偷偷看了過來——冬真手忙腳亂地關閉聲音,刪除路線資料,返回待機畫面。
鳳一臉認真,「是重要事件的通知嗎?」
支吾着,「不……不是,只是鬧鐘」
「哦~」鳳一臉詫異,接着笑了起來,「教會的孩子,也會是個貪睡鬼呀」
「偶……偶爾吧」
「我也認識一個非常利害的貪睡鬼喲,她名字叫皇,是個無論何時無論何地都能睡着的女孩喲」
「是嗎……」傻笑着搪塞了一下——這名字他曾聽過。記憶中名字的主人以前是鳳的同伴,現在身處天國。不小心說錯話前能回想起來真是太好了,心中悄悄抹了把冷汗之後,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似乎還在其他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名字。
到底是在哪裏呢——就在快要想起之時,鳳的身子湊了過來,「那個數字是什麼?」
令人呼吸不能的近身距離——且不是在千鈞一髮的危境之下,而是在波瀾不驚的安謐之中。
胸中警鐘狂鳴,別讓對方聽到心跳聲,別讓她發現自己的緊張,努力擺出笑容,爲什麼自己非要如此緊張不可?——真是不可思議。
「父……父親交給我的」
手機的待機畫面上——「3729231713117」的數字滾動顯示着,鳳不可思議道,
「和我學的漢詩一樣嗎?」
「嗯……這是由七組素數構成的數列。父親說過其中的意義,將來會告訴我……不過,在那之前……他卻消失了」
「是嗎……」鳳並沒有點明消失這個詞是否意味死亡,「冬真一定可以自己理解其中的意義。冬真的父親也是這樣想,纔不告訴你答案的吧」
「誰知道呢……」些許羞澀,些許困惑,「父親說這些數字最接近自然界得出的結論。尤其是23這個數字最接近所有數字的祕密」
「好神祕啊」鳳突然熱心起來,「我很想知道答案,請一定要破解答案呀,冬真」
不由分說地定下了解迷的約定,冬真頓感壓力,勉強笑道,「我……我會努力的」
米利奧波里斯第三十五區——多瑙河沿岸大型劇院、電影院、賭場林立。
「一定」斬釘截鐵回答後,大步向外走去,手機切換回通話模式——用堪比恐怖片的壓抑聲說道,「說詳情,如果因一點小事就敢打擾長官寶貴休假,我絕不輕饒你們」
手機鈴響起——海洛卡的笑容消失,迅速取得便攜式終端PDA,看向畫面。
「……那是位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嗎?」
這條街上最棒的娛樂——邊走邊說、心靈相通、分享喜悅。
歌劇院面向路口的附近——是豪普特大街的卡爾廣場車站。白色大理石綠色房頂金色裝飾,新藝術風格的代表作之一,但暗地裏卻從早晨開始就是地下毒品商與吸毒者的聚集地。
水無月一陣怪笑——雛露出真心佩服的表情。
「千萬不要在冬真面前說出口喲,妮娜。就連巴羅神父也沒有把博士的真正身份告訴冬真」
一手持着托盤,另一隻是剛纔被海洛卡握住的手。
「時間差不多了呢」
可以媲美求婚騎士的忠誠——或者相當於爲愛而舍愛的自我犧牲。
雛詫異地看着悠然點起香菸的水無月。
妮娜的表情就好像看到了因果報應的修道士,「某種意義上來說確實是和平」
本應如此發展的——
看着妮娜驚慌失措的樣子,海洛卡浮現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嗯……」轉開視線,「忘記吧」
「設計開發顧問……孟德爾博士嗎?」妮娜低底了聲音,「冬真父親……」
第一區——信步閒逛的鳳與冬真好像有着說不完的話題,而且說得越多走得越遠就越是覺得彼此的距離更近了些。
妮娜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真到那時,即使我成爲四十九人中的一員,也會幫助長官」
「要回座位嗎?」
海洛卡的手指輕輕封住了妮娜的嘴脣。
環城大街旁還有兩幢建築——外觀幾乎是同樣的意大利文藝復興風格,右側是自然史博物官,左側是藝術史博物館。其中藝術史博物館是可以與法國的盧浮宮比肩的歐洲最大美術館之一。
雛不可思議道,「你在幹嗎?」
「哦……」一臉認真,罕見地追問道,「是誰?」
咳咳咳!只見水無月突兀地嗆了起來,隨後急忙將香菸從嘴上挪開,揮手拍散煙霧。雛愣住了。
「……那是我的職責喲,妮娜」海洛卡微笑着看了看手錶,隨後收起PDA。
雛的表情似乎在說浪費時間。
臉色有些不快——取出手機,貼在耳上,「什麼事?」
畫面下方有串意義不明的數字。
四周的觀衆理所當然地向她投以憤怒的視線,海洛卡咬緊嘴脣,雙腳亂踩地板,但很快「噗——」地噴笑出來。
車站旁——在咖啡店中買來三明治塞入嘴中的水無月和雛正偷樑換柱地私自改造公用電話,破壞話筒,拉出線路板,輸入自己的程序。
雛偷偷瞄了眼屏幕——每當自動檢索程序發現指定關聯項目,都會轉發到PDA之中。
「可是……不經主服務器進行轉送這種事都有可能實現嗎?」
就連妮娜也不禁臉紅起來,放映廳中的照明燈陸續亮起,退場觀衆走過兩人身邊時,總不忘投以注目禮。
優雅地鼓掌,爆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座位的扶手上放着芬達橙汁和爆米花——這位口味和小學生並無二異;悠然自得地坐着的女子就是偷偷跑來看電影的MSS長官海洛卡?不知火?凱旋——嬌小的臉蛋、金色長髮、天藍色的瞳孔、別緻的連衣裙襯托出她傲人的身材,只聽她銀鈴般的笑聲不斷響起。
鳳突兀地長嘆一聲,帶着憧憬說道,「只有一次也好,真想在歌劇院舞會上出場啊」
這個都市爲數繁多的舞會中最著名的演出——以總統爲首的各業界精英都會出席,入場費最低一百五十歐元,如果想預約特等席至少要一萬歐元,而且光是參加的服裝費就得花上數萬歐元。
「嗯……以前我可是會吸的」啐了幾口唾沫,吐乾淨嘴中的菸草味,「在<少兒工廠>時,我可是吸菸組的人……因爲那孩子討厭菸草——」
漫不經心地步行着,左手邊是著名觀光景點之一的舊王宮——馬術學校的海報、英雄廣場、布魯克門、延伸至環城大街邊緣的新皇宮。
「不對,我等的是那個女人被槍斃的消息」收起PDA——目光冷淡,從懷中取出另一樣東西,銜在嘴上。
冬真說道,「教會佔據都市最高點能給市民帶來安心感是最後審判的象徵。高層建築會給任何一個都市帶來精神變化與危機……這是我從師父那裏現學現賣的知識」
雛一連嗯嗯地點頭,一邊好像同意般問,「那個孩子,是指鳳?」
很快,影片迎來了大結局——最後是演員列表,海洛卡用力鼓掌喝彩道,「太妙了?」
「讓你久等了」海洛卡天真爛漫地垂首問道,「緊急事件?」
影院門口的大幅海報上寫着——「邪惡軍團奧美VS傑爾松2」
妮娜點了點頭——心有靈犀的副官,端起盛有食物飲料的托盤,因爲考慮到『伴隨』而去是對個人隱私的侵犯,所以她選擇在通道處警戒待機。
就在她悶悶不樂地向天上的衆神申訴煩惱時——呼叫聲響起。
海洛卡的手指細巧得如同薔薇的莖幹。心中猛然烈湧出強烈的意願——想成爲她的支柱,想爲她盡已所能。告知自己家人的死亡,並把死亡的理由和背後存在的敵人指點給自己——遠比自己揹負着更多更重的痛楚與悲愴,卻依然一步步前進,爲了這樣的她,即使粉身碎骨,也一無所怨。
水無月人城市公園的入口處剎住了腳,俯視着雛,「也許是,也許不是。現在應該考慮的是如何分追上他們兩個,對於你的提問,無可奉告」
「海……海洛卡長官,電影放映時能否稍許安靜……」陪在旁的別一位女子——純白西裝,黑色短髮,漆黑眼眸,清冷的美貌——土耳其血統的MS副官妮娜?潮音?秀尼碧丹,手中握着杯芬達葡萄汁。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孩子?」雛窺探道。
「巴羅神父認爲,這十三位的數字,可能是敵人轉送方法的核心……」
「記得預告結束前,要趕回來喲」
「咳……這是什麼玩意兒?在書報亭也能買到的自殺道具嗎?」邊嗆邊將香菸摔在地,猛踩了幾腳。
「不可能的啦,因爲有規定」
「把聽到的從記憶中消除」邁步前進——加快步伐。
「……在找夏琳嗎?」
影片內容只能用『太口胡了』來形容——坐上某國總統寶座的邪惡化身美青年率領着奧美軍團,正準備向全世界發射核導彈時,在衛星軌道的實驗衛星上被凍結封印的不死怪物傑爾松甦醒了,從大氣層外,朝着某國的白宮,英姿颯爽地飆駛前進——
「大家只是沒說出口罷了」爽朗地斷言,「真有些迫不及待了,下一場快點開演吧」
鏡頭中,奧美軍團的首腦青年正發表邪惡理想國是何等美妙的雄論。
前後點頭示意自己沒事的海洛卡努力豎起身,握住妮娜的手掌,纏住她的手臂。
「嗚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彎成貓腰的海洛卡,努力捂着嘴,好像胃痙攣般喘不過氣來——妮娜躊躇着,終還是用微顫的手輕撫了幾下海洛卡纖細的後背,「……沒事吧,長官」
乙的聲音,「雛不見了!————」
『卡!』手機立即發出一聲好像快被緊握到龜裂般的聲響,然後乙乖乖閉上了嘴。
兩人閒談着這幢建築的由來——因受到百米以上非教會建築是對神的褻瀆之批評,建築家弗里德里希不得不將建築的高度修正爲九十八米,(C注:根據我國記錄,應該是九十九米)但聰明的維也納人在屋頂上豎起六米高的旗幟,還設置了全高三米四的「市政廳鐵人像」——最後這幢大樓變成了總高一百零七米有餘的建築。
「相當於最高機密的轉送官門關代碼,其對外泄露可能性巴羅祖父正在調查之中……目前並未發現泄露的痕跡。除了敵人轉送時使用的代碼,其他一切不明。
「在那之前」海洛卡笑着指了指化妝室的方向。
妮娜白皙睿智的臉上,莫名其妙地浮現出哀痛的表情,她緩緩顫抖着將臉頰貼近與自己咫尺之遙的小巧腦袋——
市政廳前的廣場在夏天會舉行露天音樂會,冬天則設置特大聖誕樹。
在專門上映海外作品的電影院旁,停着一輛防彈制式的黑色轎車——MSS高官專用車。
「哈……」妮娜端來兩人份的食物,「可是長官以外的其他人,並不一定持有相同觀點……」
笑容有些悽慘——剎那間,沒能明白那到底是什麼規定。是MSS的規定?還是歌劇院的規定?抑或是與她自己有關的什麼嗎?在確認之前,鳳又邁步走了起來,話題也隨之一變。
鳳說道,「哥特時代是市民這一概念在歐洲逐漸根深蒂固的時代。所以才選用了新哥特風格呢。這不是爲了皇帝也不是爲了教會,而是爲了慶祝代表第三階級市民意識的覺醒……我記得父親以前是這麼告訴我的」
「以前,因特甲兒童編入MSS的事,與孟德爾博士會面時……博士曾說過,所謂的治安不過是爲了救五十一個人而去犧牲四十九人的行爲。雖然我至今仍不贊同這個觀點……但關於變成如博士所說狀況的可能性,卻始終在思索」
爲何造化弄人?深深隱藏在心底的苦悶無耐——爲何要讓我身爲女子?爲何神要讓我與她之間設下這麼一道無法逾越的屏障?
依然不死心,「喜歡鳳?」
等長長的演員列表都放完後,海洛卡才戀戀不捨地從座位上起身,意猶未盡地感慨道,「這次可是久違的傑作呢,妮娜。必定暴露的陰謀,毫不值得同情的人物,完全忘記最初目的可以和幼兒一拼智商的怪物——如此和平脫線的東西哪裏還找得到?休息日,果然是要看恐怖片纔夠勁!」
「哼哼哼……冬真提款卡的使用記錄已查明。肯定是在這附近」
「打錯了」將手機切換成待機模式——陪同海洛卡進入放映廳,安頓好飲料小喫後,「我可以稍微離開會兒嗎?」
雛追了上去,無言地從一旁偷看着水無月。兩人從魏林格大街走向貝多芬廣場,「從提款卡的使用記錄來看,二人途經歌劇院、兩大購物街之一的克恩滕大街,再從斯特凡大教堂前往環城車站。所以他們返回城市公園的可能性很高」
「對、對不起……」抱着肚子的海洛卡,笑得快岔氣了,「這、這個太滑稽……」
眉頭一皺,「直呼名字也就算了,別說那種莫名其妙意義不明的鬼話了」
坐落於環城大街上的維也納國家歌劇院,曾在二零零二年聘請日本音樂家小澤征爾爲藝術總監,小澤由此一舉躍升爲世界最頂尖音樂家之流。坐位價格在三點五歐元到二百歐元之間,感覺好像是用遊戲中心的消費,就可以欣賞歌劇了。
收信聲——水無月迅速取出PDA,咂了咂嘴道,「……有可能已經逃出國外了嗎?嗯,畢竟已經過了好幾天了呢」
宣傳海報上寫着:十六位男女自相殘殺,垂死掙扎走上不歸之途!最後唯一存活的人是誰?請來猜猜生存者吧。
「只是份解析報告約」海洛卡微笑到,聳了聳肩,將PDA畫面朝向妮娜。
眼見就要撞上猝然仰起身的海洛卡,妮娜急忙躲開,臉上浮現的表情也在剎那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守護對方的溫柔表情。
妮娜無言以對,面對身材嬌小卻身負重責的海洛卡,她只能盡忠盡職地站立着。
「嗚哈哈哈哈哈哈?」
皇宮禮拜堂——週日早晨的彌撒,會有維也納少年合唱團前來獻藝。但因爲最近學生數量銳減,正考慮是否新增少女合唱團。
「那個人曾經是巴羅神父最得意的門生,神父的左膀右臂……而且還是最大的對手」海洛卡搖了搖頭,甩出腦中的渺小希望,「無論是多麼優秀,但現在已是故人……我們必須自己弄清迷團,無論要爲之付出多少代價也在所不惜」
列車前進至環城大街四分之一週,在維也納大學前的車站下車,大學正面左側是新哥特風格的建築——市政廳。
「水無月明明黃黃的,可卻變得不黃了呢!真怪」
設定的項目名字是——夏琳?巫?佛洛伊德、MSS原解析課課長、治安機構的叛徒——國際指點通緝犯。
小個兒的海洛卡依靠在身材修長的妮娜身上,強忍着隨時會爆發的笑聲,亂顫不已。
在舊城區中心位置是古老的宮庭歌劇院布魯克劇場——後文藝復興風格,天頂上裝飾的是古斯塔夫?克里姆的美麗壁畫。南側市民庭園一角,是君臨奧地利的哈布斯堡王家中,追求女性獨立的伊利莎白公主——俗稱希茜公主的塑像。
「3729231713117」
手指從脣上挪開,妮娜輕了口氣,視線稍稍避開對方問道,「爲什麼呢……?」
「或者,在主服務器的原始設計中存在後門……不管如何,二年前轉送兵器設計開發顧問的遇害,讓我們現在焦頭爛額。如果他還活着,大概能和巴羅神父一起輕易查明事情的緣由吧」
「……總有一天能出場的」冬真有些不負責任地肯定對方的願望。
剛纔的笑容好像虛像般的緊張——妮娜將手上的飲料放在桌上。
影院中同時正放映着另一部影片,片名是「Screamiination3」0;C注:「Scream」驚聲尖叫,「Destination」死神來了1;
邊說邊走,一路行來他們向歌德像、莫扎特像、法國國王弗朗茨?約瑟夫一世像一一行禮。在阿爾貝蒂娜廣場,鳳忽然向右轉,冬真急忙緊隨其後。
以前,蘇門答臘島地震時,全世界的舞會都曾一度歇演。但唯有維也納歌劇院舞會卻照常進行,其受到猛烈抨擊的歷史由來已久。
「據說那是路德維希?數碼?孟德爾博士的遺言。其實,他的死造成衆多開發資料變成無法解析的迷團。天才遺留的財產誰也無法開啓,如果被人知道孟德爾博士還有個兒子存在,冬真不知會遭到什麼危險……巴羅神父擔心的也正是這點」
不耐煩道,「你喜歡冬真吧?」
雛被對方突然轉換的話題給弄得一愣,「……唉?」
「不對嗎?」詫異道,「那爲什麼要跟着來?不是因爲擔心冬真嗎?」
望着天空,認真思索——嘟囔道,「不知道,可很擔心。明明不知顏色如何,卻感覺好怕」
「換言之,就是不能允許他們搶跑呢。真是和你相稱的詩意表現,所以我們必須儘快趕上他們兩個,闖入他們愉快地聊天之中,好好搗亂一把。對吧?」
雛琢磨了下,帶着催眠術體驗者的茫然表情,點了點頭。
「很好」再次邁開步伐——走入城市公園,「哼哼哼,一旦找到二人,馬上大聲打招呼,記住了,要用能夠完全打斷一切交談的音量——」
就在水無月話還沒說完之時,一聲巨大的怒吼聲突然在遠處暴發了。
「你真虛僞!!」
水無月和雛面面相覷,隨即好像彈起般躲入樹蔭之中。兩人一起向着聲音的方向望去——大出意料之外的事態讓他們傻眼了。
維也納河對岸——有兩個人正對峙着。
冬真憤怒的聲音,「我從沒想到,鳳小姐會說出這樣的話!就算是我也擁有勞動者的權力!」
鳳不甘未弱,「你當真以我的這雙手足是種權力嗎!」
「我認爲鳳小姐對自己的手足是引以爲傲的!我也是因爲這雙手足,才能得救!」
「你不過是個累贅!!」直線攀升的激烈怒吼——或者說是和悲鳴相似的聲音。
冬真沉默了——鳳也低頭不語。
從河對岸觀察着兩人的水無月和雛啞口無言,到底鳳和冬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完全無從想像。
天色漸漸轉陰的天空之下,一切好像都沉入了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之中。
<Fortsetzungfolgt>
譯者語:
關於海洛卡看的影片,按照原文的確是恐怖片纔對。可根據內容,我怎麼看都像是特攝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