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om·Distance「後篇」
《特甲少女》 · 衝方丁 · 1.7萬 字
自己這是怎麼了?
竟然會和男孩子一起在都市遊逛,親密聊天,彼此共享前往目的地的勇氣。
那是個與夥伴們不同的存在、民間人士、甚至連槍都未碰過的少年。放在以前,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且,說起男孩子,應該是吵吵鬧鬧壞心眼下流無恥不知到底在想什麼——至少在少女心中是如此定義的存在。所以特地利用寶貴的準待機休假與男孩子一起行動,簡直可以算是天崩地裂的事件了。
米利奧波里斯第一區——從五星級薩赫酒店門前走過的少女有着一頭柔順的波浪式長髮、深紫色的瞳孔與左眼上的傷疤形成鮮明的對比、就好像氣質不凡的天鵝公主。鳳?愛維裏黛切?奧斯特/十五歲/在休息日外出這一緊急事態中,向她的上司兼指揮官兼曾經的名模妮娜小姐慎重地請教了穿着搭配,其成果就是這套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都品味不俗、且略帶成熟感的衣裝。
在酒店的玻璃窗上確認效果——淡紫葡萄色套裝,蕾絲上衣長裙,苔綠色靴子——寬檐淺紫色帽子與髮型巧妙隱藏臉上傷疤的同時,另一半長髮悄悄蓋住豐滿的胸部。
另一樣更重要的裝備:長長延伸到雙手手腕的高級薄手套+手錶將還未進行人造肌膚覆蓋,剛剛完成調整的機械義手完全遮住。
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以不同的裝扮,從結果上隱藏起來——擅長情報戰的現場指揮官給出的建議『不直接前往目的地,稍微繞道而行,強調休假的觀念是普通人的思考方法』
所以選擇了朝預定路線完全相反的方向前進——對偏差了不止一點點的繞圈路線沒有任何怨言,反而高興伴隨自己的對方——行走在身旁幾乎要肩碰肩的近距離的少年,鳳再次發出莫名的感慨。
冬真·約翰·孟德爾——柔軟的金髮,白皙的臉膛,碧綠色眼眸,如同剛剛學會走路的小鹿——身上並非時常所穿的那套黑色學生服,而是件鳩色牛仔褲、白色T恤、運動鞋、麻色夾克。與自己同齡的民間人士——與鳳所持的男孩的定義完全背道而馳的少年,溫和聰明善良,無論自己說什麼都會認真傾聽。
忽然對視——心情莫名高興起來,試着把周圍環境作爲話題,「以前,常和家人一起來這個酒店的咖啡館」
馬上傳來回答這聲——話題,「那鳳小姐也知道薩赫蛋糕審判的事嗎?」
「那當然」笑着細說起來,「這個都市有數的高級咖啡館薩赫與德梅爾之間,爭執到底哪方的蛋糕才最地道的審判呢」
「據說除了專業點心師之外,連歷史學者和考古學家都被請了過來。雙方都找來了數十位證人,連續爭了十年之久」
「這個都市可是咖啡館的發祥地呀,所以才顯得尤爲重要。雖然最後判定,雙方同時擁有蛋糕的製作權,但聽說只有薩赫的蛋糕才被公認爲最地道」
「鳳小姐喫過嗎?」
「喫過幾次杏仁酸果蛋糕吧」
低頭思索——到底是什麼味已經回想不起來了。
特甲兒童——空中機動性能的代價就是給予腦部的強大負荷會造成味覺障礙,以至於連本應存在於記憶之中的味道也喪失了。
「記得應該是……非常非常的甜」
「是呀」點頭看着對方,冬真的笑容消失了,表情僵硬得好像木頭。鳳邊琢磨想着如何繼續這個適合普通女孩的話題,邊說道,「如果冬真將來成了神父,我一定會拜託你的喲」
清楚地感到自己臉頰正飛速染紅——是害羞?是喜悅?是想感謝?還是想道歉?完全不知所措。
明明是旋律激烈的音樂,但演奏者的表情卻異常平靜。一曲終了,經過的行人們無不拍手喝彩。這時,從小店中走出另一個男子,向奏者伸出啤酒杯。
「怎……怎麼說呢,成爲神父之類的事,我一點也沒想過……我……」
「幹嘛兇巴巴的?」乙感到莫名其妙,隨即她展示般翻了翻自己的迷你裙說道,「沒看見我這打扮嗎?還喊我小子,你腦袋有問題……」
一陣難以說清是平靜還是凝重的沉默——冬真抓了抓頭,鳳也有些不自然。
在鳳心中這不啻於是對方爲能順道拜訪教堂而感到高興,她笑着說道,「冬真所在的教堂也很不錯喲。聽說克洛斯特新堡修道院是個非常安靜的世外桃源呢」
啞然無語的鳳——表情尷尬的冬真。
「差不多該潤潤喉嚨了吧?」
在咖啡館兼酒吧的小店旁,有位演奏薩克斯的男子,激烈的音調堪比正宗美國紐約風格——精悍的五官,白色帆布裹住木栓色頭髮,結實的體格,身穿便服夾克。他就是MSS戰術班副班長日向?羅魯夫?阿納貝魯。
乙一邊跟在日向身後,一邊咔嚓咔嚓地用力咬着巧克力棒。
冬真一邊對於憑打折券享受半折優惠而感到慶幸,一邊帶着困惑從前臺取來了Tabasco瓶(辣味沙司)——鳳高興地接過瓶子,隨後瓶裏的辣椒醬迅速朝麪包傾泄而下,直至將麪包完全染紅,她樂不可支的樣子——就好像不會再次擁有這樣的休假。而盡是些悲傷辛醉之事的『工作』——希望她至少現在能擁有笑容就好,因爲接下來就要前往那處悲傷之地了——
他的眼神像教會的學徒——或者說像是迷惑到底選擇機械工程還是建築學的少年。
「下次肯定還會有機會去看的」不知不覺就認真安慰到——寶貴的休假,也許對鳳來說要遠比自己想像中更失望吧。
「對、對不起……只是開個玩笑……」
「哈布斯堡王家傳統,沒有新郎只有新娘的結婚儀式。瑪麗·安東妮德,還有拿破崙的再婚對象瑪麗·路易茲都在這裏,心牽未曾見面的丈夫,懷着憧憬與新郎代理人交換戒指」
用幾乎微不可聞的聲音回應到。冬真輕輕搖搖頭,溫柔一笑。
「是他讓雙目失明的我傾聽時鐘的音色,他告訴我機械絕不是無情之物……那本來是爲了讓人們幸福才被髮明的。我也是因此才接受了這對機械的手足」
「以前翅膀飛行訓練的時候,常和同伴們偷偷地坐在那上面」
被他的話打動,身軀微顫——爲什麼會這樣,這樣的人,從未聽說過也從未遇上過。那時他確實露出會被槍殺的害怕表情,他的心中應該仍舊存在着不得不屈服於被槍殺的暴力創傷——可爲什麼?他能這樣舉重若輕地接受呢?
冬真在心底暗暗訴苦,怯生生地勉強回答道,
不可思議的感覺——越是接近對方,越好像能感到與之距離的遙遠。面向自己的笑顏,卻總好像同時在注視着其他的什麼。
冬真驚慌失措——好像被拋棄的小狗,可憐兮兮不知所錯地反覆思索着對方的話,「就是說,我作爲神父,主持鳳小姐的結婚儀式……嗎?」
120%撒嬌狀,「歐~泥~醬!」
「都離開這世界了」平靜的回答,「走吧,你是來搜尋同伴的吧」
鈴聲——御影從懷中取出攜帶終端,展開液晶面板,出現一個女子的影像。
「啊哈哈哈哈,瞭解」御影向店內發出號令,「混球們,白雪公主在呼喚我們」
「《御影,有件急事……》話只說到一半,屏幕中之人的眼神瞬間銳利起來,《你又在喝酒?》
「撒謊,看你的臉就能明白」
幹嘛對我發火——失去的家人兄弟姐妹之類的事,又不是我不好,因爲我不知道嘛——
走出教堂,從城市兩大購物街之一的克恩滕大街走向廣場。與觀光客和遊人們一同仰望斯特凡大教堂引以爲傲的高高尖頂。
膀大腰圓的醉漢們同時起立,手上拿着酒瓶、啤酒杯、啃到一到的雞腿——帶頭的御影興致高揚地唱着唱,醉熏熏地出發了。妮娜怒吼徒勞地響起,《你們!當真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嗎——!?》
「別在意」小聲嘀咕——就好像察覺乙的內心,「我只是討厭罷了」
「王家婚禮的場地……並不怎麼寬闊呀」冬真嘀咕着——錯失找回話題機會的鳳一邊加強反省,一邊附和對方道,
道路上站着位少女——乙·愛麗絲泰爾·施奈德——兩根尖尖的髮辮,好像花兒般的迷爾裙,藏起還未完成機械化義肢調整的薄手套和緊身褲,可愛的嘴脣上銜着根巧克力棒,喀嚓喀嚓地被牙齒削減着長度。
驚訝——對會生出這種念頭的自己不禁感到詫異,反省一下,但還是按捺不住想繼續打聽。
「哈布斯堡王家教堂嗎……」
「看上去是酒,其實是無酒精飲料啊」
「……我不喝酒,御影」
苦笑着——學生宿舍的話題似乎被自動過渡了。說起來他的表情和之前提到自己父親時有些相似呢。
冬真促然變得愕然,隨後身體像根木頭僵住了。
「嗯」如同心中寶貴的思念被人慎重收下了般的喜悅,讓鳳情不自禁脫口而出,「是啊,希望不僅是婚禮,要能像莫札特那樣,當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也由冬真來主持——」
「……謝謝,冬真」
《誰是你們的!不準再使用我成人前的名字!雖說是休假,但也是準待機狀態。蠢貨》另一頭斥喝的女子是MSS副官妮娜?潮音?秀尼碧丹——黑色短髮,漆黑雙眸,土耳其血統的冷美人。
是嗎——剛想這樣回答,聲音卻好像卡在喉嚨裏,怎麼也出不出來,迷迷糊糊連自己爲何會感到衝擊也不堪明瞭——正暈頭轉向之際,另一波衝擊再次襲來。
猛然關上箱蓋,「家人」
日向輕嘆一聲,這時他身旁傳來飽含笑意的聲音。
「吶~~吶~~吹來聽聽喲,老哥」
真是幾乎要讓她昏厥的失態——挎包中是絕不應讓外人看見的公安部隊用九毫米口徑手槍,護身兼非常出擊時用。曾經在逮捕冬真時,她無意識握住的就是這把手槍。對冬真來說是給他痛苦回憶的最爛物品。
「是的」鳳笑容滿面,「鼓勵我,指導我的人」
店內——戰術班剩餘的十四名隊員大白天就開始乾杯歡呼鯨吞龍吸,又唱又跳好不熱鬧。
「差不多該喫點東西了吧?」
「這座教堂的威嚴也許能消除她們的不安吧」真是個適合普通女孩的話題,自鳴得意地回答到。接着笑眯眯地目視對方,「一心向往的王者……我也好想親身經歷一下啊」
「這、這個是……我並不是……」慌忙間不知如何解釋是好,胸口被想讓對方理解的焦急心情塞得滿滿的——
乙下意識偷窺了一眼,「呢~~~這個——」
「鳳小姐做的沒錯」平和溫柔的聲音——冬真露出歉意的微笑,「我、我只是有點……害怕手槍」
他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着害怕。鳳不知原因,仔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打折券,最後看到了打開的挎包——剎那愣住,隨即瞭然。
俯仰之間,她的話語好像能折斷頭骨般,被狠狠撞擊了一下自己。遠比剛纔被她拜託負責結婚儀式的神父之職時更強烈——從她的口吻中自然而然感到所說之人應該是異性,但還是必須親口確認才甘心,「那……那個人……是男人?」
妮娜一副受不了你的表情,《日向在哪裏?》
「是更早認識的同伴」自然說出口——想傳達的不是感傷,而是曾經的喜悅。
「這是天生戰士的戰術班成員的午飯喲,就算是神也會諒解的」邊說邊大口咕嘟咕嘟地痛飲起來,MSS戰術班專任士官御影·柯路斯道·勃倫納戴利爾——琉璃色瞳仁,金色長髮,外貌白淨,好像只矯健的獵豹。他手中的啤酒杯眨眼間便見底了。
「說起結婚儀式」啪地雙手一拍,把對方嚇了一跳,「離這裏不遠有個不僅主辦過莫札特的結婚儀式,甚至連葬禮也一同包辦的教堂呢,要去看看嗎?」
冬真的臉色不知爲何變得非常驚訝。
《雛和水無月。立即逮捕他們帶回本部。此外乙會負責支援你們。不準打擾到長官富貴的休假》
廣場附近——三明治餐廳「杜蘭」的招牌菜——鬆軟的法國麪包+魚子醬+蔥汁鮭魚片+香脆烤肉+芝士龍蝦等配料多到令人目不暇接的特大三明治。
「……結婚儀式?」
這種玩笑他竟然當真了?鳳不禁錯愕——自己所說的他都會認真對待啊。這麼一想也就釋然了——再說點類似的話題,徹底看看他的反應吧。
緘口不語——日向收起樂器,箱子內側貼着張照片,照片中的是比現在年青許多的日向以及男孩女孩、中年男女和老人,所有人都溫暖地笑着。
「哦~~~老哥,你會吹那個東西呀?」
略顯多餘的感想——但冬真坦誠地贊同了,「我也覺得有些太甜了……還有巧克力好像也非常硬」
「進入瞧瞧吧?」鳳留意到少年的興趣,輕快步入教堂。
「我有妮娜小姐給的附近餐廳的打折券喲」爲了讓對方放心,急匆匆地打開挎包,取出打折券,「就是這個……」
「好……」認真仔細地朝四周張望了一下——克恩滕大街中心位置的餐廳價格,讓這位平凡的少年真心希望自己沒看見,「去……去哪裏喫好呢……」
乙氣呼呼地——討厭那種稱呼?還是討厭我?是哪個?心中琢磨了一遍卻還是沒開口,沉默地跟在日向身後。
日向臉色更不快地低吼道,「叫我日向,小子」
「是和年青貌美的少女們一起約,潮音」御影朝她擠了擠眼——在他背後那些實在難以用年青貌美來形容的男人們鬨堂大笑乾杯齊呼,「當然了,如果我們的白雪公主也有意參加的話,屬下立即前往接駕」
「已經到這個時間了呀……」鳳突然看着手錶——正午十二點半,「其實,原本我還想去看看另一個廣場的大鐘」
回到在阿爾貝蒂娜廣場,在奧古斯汀教堂前,冬真忽然喃喃自語。
「我在這」日向抱着樂器從御影身旁湊了過來,「怎麼了?」
鳳晚了一步才發現自己到底說了些什麼——沉重的歉意、羞愧、但心中的某處卻莫名其妙暖洋洋地。
日向一臉不高興,「我不叫老哥」
《二名調整義肢的特甲兒童從本部大樓偷逃。根據解析結果,他們就在你們周邊半徑三公里的範圍之內》
「真想一起去看看啊,那個大鐘是我所憧憬之人與我的共同回憶呢」
「因爲過去沒有冷箱,厚厚的巧克力可以讓保質期延長到一個月」
冬真的表情剎那一變,突然激烈地拒絕道,「我、我不要做那種事!」
高市廣場的錨金鐘「AnchorClock」——不同時辰會奏響不同樂章,還有與維也納淵源不淺的十二位大人物的人偶也會伴隨登場:羅馬皇帝馬可·奧勒留、哈布斯堡家族的創建者魯道夫一世、瑪麗亞·特蕾西亞女皇、海頓——
不知爲何變得想把話題繼續深入下去了。對方越苦着臉就越讓自己覺得可愛,越想刨根問底問個明白。
「是嘛……」不知怎麼的,冬真口氣溫柔得好似談論彼此失去的家人,他默默注視着高塔,「這裏是鳳小姐回憶之地呢」
鳳換了個表情,重新恢復氣勢,『啪』地雙掌合十,嚇了冬真一跳。
「那裏……有葡萄酒工廠和藥物研究所,還有觀光客也會來,其實很吵的」
「我喫的莫非是一個月前製作的蛋糕?」
「哪兩個?」日向的表情迅即轉換爲追捕者。
離斯特凡大教堂稍遠處有座廣場,那裏價格適中的店家成羣,是年青人聚會之地,未來的藝術家音樂家們在路邊各自練習,展露才華。
半分認真半分說笑——他的模樣真是可愛。我這是怎麼了?——鳳再次感慨。自己竟然會覺得男孩子可愛什麼的,要是讓天國的夥伴們知道,恐怕要比自己更驚訝到噗笑出來吧。只會躲在她們庇護之下的自己——不知何時起,已經由被保護者變爲了保護者。
「不會覺得不安嗎?」理所當然的感想。
「明白」日向端正地回答到。
乙抬頭望着背起箱子的日向,表情微妙地問道,「他們……」
冬真笑着問,「是和乙還有雛嗎?」
慌忙跟上的冬真在踏入的剎那,感到塵世的喧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連流動的空氣都帶有神聖感的靜謐。
「是的」
「我這也算是孝敬父母啊」滿不在乎的口吻——店招牌上寫着「勃倫納戴利爾酒館」,這裏是御影的本家。
「嗯……好的」冬真表示同意。
然而,衝擊總是這樣突如其來。
「教會建築的隔音結構真是好……」冬真低聲感嘆。
「不……是我不好……」
對這一切感到動搖。這是第一次聽鳳親口述說自己身體的一部分是機械。而且還是遠遠超出意料之外的由來——
「雙目……?」不禁凝視着對方深紫色的瞳孔。
「嗯」平靜的笑容——不是向着自己,而是面向她心中嚮往之人。心中的深處一陣刺痛。
「我的眼睛被火焰毀掉了。現在的這雙眼,是解析我的遺傳因子後再生的生化義眼」
鳳說得好像理所當然波瀾不驚——促然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同於以往的衝擊或是刺痛襲向了自己。
少女總是遊走於生死邊緣——注視着死亡深淵,同時以不被死亡吞嚥的堅強不斷展翅展翅飛翔。
對方的眼眸——對方的存在,如此高貴遙遠、而又令人渴求,能與之同在是多麼光榮啊。而同時對於有位男子竟能指引這樣出色的她,甚至讓她懷抱憧憬之事,深感震驚。
「要是能有機會和你一起去看看就好了。那個我回憶中的大鐘」
「嗯……嗯」無法想像那究竟是何種回憶,也無法開口尋問所憧憬之人是何模樣——如同某樣沉重至極的東西壓在心口,點了點頭。
離開餐廳後不久,經保路採爾大街走向環城線車站。在返回本次步行出發點的城市公園途中——鳳的步調忽然緩了下來。石結構建築之中,居然掛着一塊華麗的電子招牌——電子遊戲中心。正好是休息日,所以格外熱鬧。不時傳出輕快的電子音樂,從店外就可以看見裏面人頭攢動。
冬真先停下腳步,「進去玩嗎?」
「唉!?」鳳似乎被這個提議嚇了一跳。
「對……對不起,你討厭這個嗎?」
「不、不是的」鳳猛烈地搖頭示意,怯生生地朝店內張望,「這種場所……我沒經驗」她好像在觀察關有野獸的牢籠般警惕,「不會有事吧?」
「我、我想這裏應該不是什麼危險的地方……」
「是、是嗎?」鳳握拳屹然而立——眼神中溢滿挑戰欲,「那就請多指教了」
話雖如此,但鳳卻還是藏在冬真身後般小心翼翼地踏入店內——當得知裏面不僅有男性還有女性的時,表情馬上如釋重負。莫非她不擅長面對男性?——冬真這才醒悟到。
「這是樂器?」鳳指了指某套大鼓。
「這也是遊戲喲,要不要試試?」
「請展試一下」鳳認真地說到。
推開店主遞出的小禮盒,鳳正準備向店外走去時。
乙猛烈反抗道,「不、不是抓我!」
背後,戰術班的衆人醉得七歪八倒,有些人難看地趴在路邊劇烈嘔吐,有些人和趕來驅散他們的警官打鬥——半數脫離,率領剩餘半數遊走在街道上的御影高揚地笑了起來,
「偉大的真主啊」
「你當真以我的這雙手足是種權力嗎!」
「哦~~」眼睛一眨不眨地抬頭注視對方,「那麼,日向你就別再叫我小子啦」
「好,好的」緩過神來——注意力再次集中於畫面上的高級關卡。並非是配合節奏,而是完全與節奏一體化,複雜奇怪的圖塊羣好像被囫圇吞棗般消失不見,全關卡無失分的記錄已近在眼前,客人們帶着熱情開始有節奏地拍手,連冬真都激動起來。店內的一角很快變成以鳳爲中心的踢跳舞會場。
「老……」想了想——乙決定向御影和妮娜學習,「日向,討厭我嗎?」
「哈哈哈哈,今天真是個好日子!」
靠在男子結實胸膛與粗壯手腕之間的乙,不知爲何變得全身僵硬——日向走動時的那份柔韌強健感不斷傳向乙的全身,突然襲來的羞澀讓她連放下我之類的話都無法開口,胸中卡嗒卡嗒的機械心跳聲徒然間好像變成了卟咚卟咚的奇妙旋律。
鳩色眼睛+呆毛/挺直的鼻樑/古惑裝/雞窩式髮型——MSS少年轉送官水無月·阿多洛夫·魯庫那感到了動搖。
冬真和鳳一聲不吭地忽然邁開腳步——二人各自朝着地鐵和地道入口走去。
繼續遊戲——鳳控制打擊棒的技術完美到令人爲之嘆息,只見她一路破關,在一分未失下進入了中級關卡。
「嘿嘿~~我這就來了喲,冬真。熱情洋溢地安慰一下你,順便徹頭徹尾把來龍去脈給挖個乾淨」
詫異地低頭道,「爲什麼這麼問?」
剎時間,冬真如墮冰窟,呼吸滯塞。
「啊……」膝蓋忽然一彎,傳來脫力感——機械化義足尚未完成調整,與關節部的連接發生障礙。乙焦躁起來,蹣跚着咬緊牙關,就在這時,一雙大手忽然把她攔腰抱起。
「……水無月?」
「偶纔不是小子呢!」抗議比起平時氣勢略顯不足,「而且日向不是你成人前的名字嗎?」
「啊哈哈哈哈哈哈,逮到她了,混球們!」
鳳的腳步瞬間停頓了一下後,很快走出遊戲中心。店主攔下慌作一團打算追趕的冬真,硬是將獎品強塞給了他。捧着禮品連道謝的從容也沒有,更不知接下來該對鳳說些什麼好的冬真,只能奔出遊戲店追向鳳。
「走掉了喲?」
「好本事」男人認真地說到。
「你真虛僞!!」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冬真」鳳打斷了他——就好像用鋒利的小刀切開對方的話語,她從花壇中拾起一塊手掌大小的石塊,「這是什麼?」
「不是的!那種事,我絕……」
鳳笑了,就像平日出迷題時露出的微笑——但眼中卻全然不見笑意。
「不……」比起剛纔在店內看到的鳳,現在露出硬冷尖銳笑容的鳳更讓冬真心痛。
「他在反抗鳳」琥珀色眼睛/金色短髮/歌特式的連衣裙/覆蓋式耳機&舊式iPod——以驚人讀脣術旁聽遠處鳳與冬真對話的少女雛·英格麗特·阿登納敬佩地說到。
「真主會「寬恕」任務中的禮拜」走出清真寺——補充道,「我不叫老哥,叫日向。小子」
「明明不敢正視我!」鳳如同是在悲鳴,「無論是在本部大樓,還是在那家店中,你的視線明明都在刻意避開我的手足!」
水無月羨慕道,「你真是個悍不怕死的男人啊——冬真」
鳳笑容滿面地回過首,隨後臉色迅速變得僵硬而又鐵青。大半的客人們好像在膽怯似的扭過頭去,一個一個轉身離開,所有人陸續散場,人羣中不知是誰冷冷嘀咕道,「……是機械啊」
冬真愕然杵在那裏,完全無話可說——對方的話,他完全無法感同身受。
咚!最後一個圖塊美妙輕快地消失了,盛大的嗡鳴在熱鬧盡失的一角空蕩蕩地響徹而起。
咚~~!一聲極具穿透力的打擊聲瞬間響起,冬真不禁爲之啞然,其他的客人們也紛紛轉過頭來。鳳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畫面上,她不停地連擊——完美的節奏、速度、角度,遊戲機宛如成了真正的樂器,冬真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卻發現鳳已完成了清關——失分爲零。她回首一笑,冬真急忙陪笑起來。
「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呢」鳳抬起頭,露出冷冷的微笑,「知道我爲什麼不能出席歌劇院的舞蹈會嗎?」
無言的鳳快步行走,片刻也不願再作停留,儘早遠離那家店。無言的冬真唯有低頭追趕對方。越過環城路,來到城市公園的鳳,終於放緩了步調,不久停下腳步。
覆蓋着鳳胳膊的手套因爲這激烈的衝擊慢慢褪下露出手臂,並繼續向肘部以下滑去,直到連手腕也幾乎顯露。
「我……我討厭這種叫法!」
「哦~~」好奇心的牽引讓乙不禁想打聽一下對方的真名,但猶豫了一下,終還是決定繼續搭腔,「我的爸爸媽媽以前常叫我愛麗絲。這名字太女孩味,我不喜歡。但現在已經沒有人會這麼叫我了」
但他很快被日向拉住,「沒用的」
「不,錯了。這就是我」
「嘿嘿嘿~~難得的休假,竟然搞得如此慘絕人寰,老老實實向我坦白交待吧——」
悲鳴之聲——冬真臉色鐵青地沉默了,鳳咬緊牙關強忍着痛楚般垂下頭。
「那只是因爲……」說不出話來——鳳又笑了,更加冰冷也更加尖銳,溢滿了令人顫慄的悲痛。
「你爲什麼要和我在一起?對我有興趣嗎?還是想看我殺人?或者單純只是逃離學校,卻找不到其他可去的地方——」
「討、討厭……」少女紅蘋果般的臉上寫滿了抗議。
奔跑在因地下商業街開發而增設的道路中,搶先到達地鐵的乘車處——檢票處沒有發現對方,樓梯上也不見人影,看了眼電梯顯示,水無月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他就那樣站在電梯門口,雙手交叉在胸——在電梯門打開的同時,怪笑道,
「……我知道」冬真突然插話道——他再也忍受不了鳳利刃般的悲憤,「我調查過。所以我知道爲了讓這雙手足活動需要經過多麼刻苦的訓練。還有一旦能夠使用,將會是多麼優秀——」
乙目瞪口呆,「雛是在追趕鳳?」
「走吧」鳳從位子上站起身,聲音冷硬的不像是人類所發。
「找到了!我們的特甲兒童!」
「你不過是個累贅!!」
冷不丁背後傳來聲怪叫——御影還有他的醉漢部隊出現在道路上,東搖西擺地晃了過來。
「你的成人名字」,日向的口吻就好像在說你就認命吧,「乙這個音,我總是發不好」
從頭頂傳來了冬真的聲音。
「這就是我。就連以自己的意志活動自己的軀體也辦不到,我就是這塊曾經身爲人類的石子」
「……那是啥?」
「因爲萬一舞會中我的手足發生故障,豈不是會有損舞會的檔次與權威」刀刃般的聲音——悲憤化爲鋒芒,「可另一邊那些大人物們卻把機械手足當成什麼都能做的萬能道具,乾脆說清楚不喜歡機械手足的擁有者待在身邊不就好了嗎?」
禮拜結束——日向走來接過樂器箱。
在冬真準備說些什麼前,插入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你不也是把我的身體從上到下都視爲機械嗎?」
「現在走入對面的危險場所,是會被流彈打成馬蜂窩的。難得我過來給他們添亂,冬真這臭小子……」
「這是獎品」店主男子瞥了一眼周圍,似乎對其他的客人很生氣。
所有人一起跟隨着唸到——在一座小型清真寺中,日向正和他人一起參加禮拜。坐在角落的乙小口啜飲着和藹大叔端出的香茶,懷抱着日向交給她的樂器箱,悠閒地環視寺院。
「我認爲鳳小姐對自己的手足是引以爲傲的!我也是因爲這雙手足,才能得救!」
「那個讓我傾聽大鐘音色的人曾經說過。他對連五觀內部都燒焦的我說,將把我的腦直接連上電子迴路。如果我想選擇死亡,他會代爲向神道歉,說是不小心把我到了家人身邊。當我聽到他的話時,你可知我的心情是多麼安心嗎?」
「我的技術沒那麼好的啦……」搔了搔頭,投入硬幣——響起輕快的音樂,鳳緊張地豎起雙肩。
不知何時起周圍聚滿了其他客人——未注意到周圍感嘆聲的鳳迅速?沉穩?堅實?華麗地保持着零失分的記錄連續破關。
這次乙的下巴都快掉地了——臉色也不知爲何漲紅起來。
「愛麗絲,小隊長的目的地,你有什麼線索嗎?」
雛困惑道,「怎麼辦?」
剎那間,一聲驚雷般的吼聲響起——冬真胸中的怒火同時被點燃,激怒的程度連他自己都感到喫驚,他高聲反駁道,「我從沒想過,鳳小姐會說出這樣的話!就算是我也擁有勞動者的權力!」
「是……石頭……」
「好吧,你負責追鳳,我去找冬真打聽一下事情經過。稍後,我們共享情報,懂了嗎?」
讓出位置,音樂開始。第一個圖塊落下,只見鳳的手腕一甩。
冬真失神了,在一瞬間他覺得好像通過鳳的存在,看見了那無窮的黑暗。能將所有幸福勇氣溫柔喜悅一併吞沒的黑暗之淵——
「那個……剛纔你不是說討厭什麼的嗎」
「不是的!」冬真叫了起來——和剛纔完全不可同語的抵抗心突然湧起,「我是以我自己的意志……!絕不是因爲興趣——」
「以前,火炎奪走了我的手、腳、眼、耳、鼻、舌。被燒焦的醜陋肉塊被好像雕刻家雕琢石頭般重整爲最適合形狀,這就是我」
「沒……沒受傷嗎,雛……?」
握緊打擊棒——稍稍感受到來自背後鳳的視線,選擇關卡、音樂、模式。隨後從畫面上方,同時在數條線上,落下彩色金屬圖塊。
「是嗎」輕聲低語——他並未無視乙。
「嗯」雛頷首表示同意。
不知是誰停下了拍手,停下了踏步,停下了口哨——眨眼間冷場了,不快的氣氛開始擴散,冬真愕然地看着發生的一切。
「庫爾德語的名字,早已留在故鄉了」
沒有回答,日向站着以PDA檢查情報,「從他們的行動來看,顯然是在追蹤另一個第三者。根據本部情報,你們的小隊長正前往這裏附近。對吧?」
最後一關——人羣的激動到達頂峯,打擊棒急風暴雨般落在皮鼓上,隨後——
在圖塊到達下端的瞬間,『咚咚』敲擊所在位置的皮鼓,圖塊會像火花般消散,計入得分。而錯過打擊時機的圖塊會朝畫面下方消失,然後算入失分——邊說明邊完成了初級關卡。
冬真無法出聲,他害怕得不敢踏入對方所在黑暗之中。
「別勉強」日向只是看了一眼就把握情況。
「試試嗎?」交出打擊棒——鳳好像下定什麼決心般接過手——換人。
鳳緩緩將打擊棒放回指定位置,將手套恢復原狀——她就像是遠古時慘遭投石刑,被衆人用石塊砸死之人——雖然她身上一點點傷痕也沒有,但她的表情卻分明在說很痛很痛。被砸傷的不是她的肉體,而是心靈。
剎那——在退縮的冬真心中某處突然燃起昂然抵抗的火種。
觀望着他們的另兩個人也因這遠超乎意料的場面,嚥了口口水,表情僵硬。
「那就叫我羅魯夫。這兩個都是我入籍後的名字」
街機突然響起奏鳴曲——恭喜得分進入這臺街機記錄的最高得分前五位,鼓掌?歡呼?口哨聲跟着響發。
是指機械化義手嗎?還是指打擊棒的操縱?——俯仰之間,冬真沒能明白。
冬真倒吸了一口冷氣——鳳冷笑。
「……老哥是伊斯蘭教徒啊「
水無月腳步輕飄飄地跑動起來——雛也開始向地道移動。察覺對方是打算利用巴士,所以爲了能搶先出現在道路的另一側,她必須登上樓梯,就在這時,膝蓋徒然一軟,調整中的義足關節處反應不良——眨眼間來不及抓住扶手仰天倒下。將身體在半空中扭轉,迴避對後腦的撞擊,以雙手擋住頭部——但想像中的冰冷衝擊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溫暖柔軟的接觸感,她落入了背後之人的懷中,並被牢牢接住了。
鳳被嚇着了——他人的視線讓她有些僵硬,冬真鼓勵道,「加油,鳳小姐」
「我不會把樂器交給討厭的傢伙」
好像拒絕被按倒在電椅上的犯人般,水無月猛然向後一仰——他面前的是表情進入射擊前五秒劍拔弩張的鳳。
水無月一邊噴出恐懼的冷汗,一邊把握了事態——冬真與鳳決定分道揚鑣之後,很快後悔了,然後兩人追向對方卻擦肩而過。而鳳正好遇上了自己,這真是最背不過的運氣了。
「該向你交待些什麼好呢?」
無路可逃的水無月——就在快被對方猛烈的殺氣給壓垮前,他一屁股坐倒在地。
腦中一片空白藉着冬真的肩膀站回地面的雛坐在公園長椅上,接過冬真不知何時從小賣店買來的炭酸果汁,終於緩過神來。
「……唉?」雛再次確認了一下對方。
「腿……沒事嗎?」毫無疑問是冬真本人,只見他擔心地看着這邊。
爲什麼對方的聲音聽起來這麼清晰?隨即明白了,耳機因爲剛纔的摔跟頭而滑落,掛到了脖子上——心中傳來防禦壁瞬間消滅的衝擊感,但奇怪的是再次戴上耳機塞住耳朵的行動卻在心中某處被抑制了。被冬真抱住那一剎那的感觸被大腦擅自無限重放,無法停止。
「沒想到雛會在那裏……真嚇了我一跳」
冬真無精打采地微笑着,一眼就能明白『受了打擊』的表情。
「……冬真,對鳳發火了嗎?」
不考慮前因後果極爲不妥的直球發問——正喝着果汁的冬真立即僵硬了。
「看……看到了嗎?」
雛琢磨了下用語,「偶然看到」
「是……是嗎」冬真好像被氣壓推倒般癱坐在長椅上——他的側影就好像上次教雛玩硬幣遊戲時般寂寞且溫柔。
「鳳說了什麼?」
冬真用力握緊了果汁的紙杯,「受重傷的時候……有人對鳳說她可以選擇死亡……鳳聽了後覺得很安心」
「是身體改造成機械前的事?」
對着面向虛空默默點頭的冬真,雛說道,
「那很普通喲」
「天知道。那傢伙的性格雖然確實有點適合做恐怖分子,但真相不明。不過至少那些旋轉電鋸們大概相信是冬真乾的吧。要是再回到那種地方,這次大概真的會被撕碎吧」
「那……那算……什麼……」
「即使明知會揹負罪孽死去,基督還是拜訪了伊路撒冷。身爲石子大概就是如此吧,教會的比喻中稱這爲岩石」
「不必道歉。但是,如果你對於那傢伙所在的戰場想了解得更清楚的話,他肯定比我更能說得詳細一些喲」
害怕得動彈不得的水無月+雛——後部座位的門打開,妮娜登場,聲音足以媲美恐懼片的配音。
但對方沒有露出任何怯意,而是筆直朝自己走來。促然發現彼此間已經近在咫尺。血肉構築的雙手,緊緊握住了自己鋼鐵的雙手。
「你沒聽說嗎?那傢伙早就畢業啦,他可是個跳級生,而且還跳了整整六年」
回過頭——依然帶些怒容的少年,一字一句說道,「我能明白。那孩子並沒有爲聽從鳳小姐的話而後悔。即使那是鳳小姐在沒有其他選擇之下做出的最壞決定,因爲他知道如果有更好選擇鳳小姐一定會告訴他的——」
「難……難道我會被釘在十字架上嗎……?」
「等等……你擅自做……」
說着便擅自打開小禮盒——裏面是個看上去很昂貴的銀手鐲,上面刻有「champion」字樣。
冬真理所當然般的笑容,讓鳳不禁感到惱火——她醒悟到自己對這人所言的依賴程度已經多到連自己都感到害怕的地步。似乎爲了抵抗般,她一口咬定道,
「這可是個關係他人意願和其他諸多隱私的問題呀」飄浮在生死一線間的水無月如是說。
「那就告訴我鳳小姐喜歡的道理吧」
對方的存在越走越近,虛無漸漸遠離——取而代之的完全未曾料到的激烈心情轉化爲聲音噴發而出,「別再說這種敷衍的話了!你怎麼會懂!」
「那……也就是說……被欺負……?」
「天……天知道……?」
乙從車窗中探出頭,「鳳,你哭過了?」
虛無——強烈到令人害怕。所以至今未能踏足這裏一步。不知何時起盤踞在自我心中的這個東西,可以吞嚥所有一切。
超乎想像莫名其妙連同害怕和心慌都消退的呆滯感。從相遇到現在第一次感到眼前這個少年莫非是個無藥可救的笨東西?
「我、一無所知……」鳳突然覺得坐立不安——心煩意亂地看着天空,「我原以爲,同齡的孩子肯定活得很愉快……」
「說到底,你不過是在評價我手足的性能。而對我個人卻覺得怎麼都無所謂吧」
「那可是個……歷史悠久的學園啊?」
一個聽起來很耳熟的聲音勃發而起。
置若罔聞的冬真——從口袋中取出個小物件,「這是鳳的獎品」
「我……有好多話想對他說……」冬真再次輕輕握住鳳被淚水打溼的手掌——看到他的手也被自己的眼淚沾溼,哽咽着說道,「可是諾依在我無法觸及的地方,始終悲傷地笑着……」
「偶不會招供的」
鳳淚不成聲說不下去——什麼也不想,如同孩子般嚎啕大哭起來。
什麼東西突然流過臉頰。當注意到那是眼淚的時候不禁感到錯愕。沒有理由,明明自己並不想哭。而且偏偏是在這個人的眼前——
就在鳳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時,冬真自說自話地把它戴上鳳的右手手腕。
走下車站,越是接近目的地,越是能感到某些能遮蓋一切悲傷與憤怒的東西。
「說什麼傻話,欠你情的話我不就有弱點了嗎」
「看上去像是爲了把我釘在十字架上的釘子呢」
「說起克洛斯特新堡修道院,那可是個菁英意識的釀造場呢。想像一下吧,在那種環境中有一羣比自己大六歲的同學。說簡單點,就像是要和旋轉電鋸握手。而那小子是個相信連旋轉電鋸都會帶有好意的希有品種。結果學園生活自然變成類似於美國影片《脫獄》般的東西了」
「你又直呼我的名字?我可比你大」接近於死心般的聲音,「可以頒發摯友稱號的人是我纔對。等我有了興趣,會給你認證的」
「我們所以努力,是因爲我們相信那是由自己決定的。如果不是那樣,就會變成一切聽從大人們吩咐而活着。可以選擇死代表我們還有選擇的權力。所以纔會想要活着,纔會覺得安心。這個身體還有工作都是由於自己想要活着才做出的選擇。如果不是這樣,一定會得不正常然後壞掉。什麼也無法選擇僅僅只能活着的話,不是和死沒有任何不同嗎?」
「那麼我問你一件事」鳳停了停,眼神在警告水無月:回答不出,就照斯芬克斯傳說中的那樣把你給撕了,「冬真爲什麼不回學校?摯友的話,當然應該知道理由吧」
呆若木雞,像就被無形的話語給狠擊了一拳,「說這種亂七八糟的話,要打算把我當傻瓜——……」
「不……」說到一半,眼睛突然看向空中,過了會再次直視過來,「也許吧」
「普……普通,是指什麼……?」
「我想我應該可以明白」完全不爲所動——只是聲音越來越平和,「基督不也同樣並非是只爲救助一人,而是尋求解救所有人的方法。即使因此揹負罪孽」
背後響起的聲音,讓她忽然清醒過來。
在幾乎佔滿視野的近距離中,少年認真地斜着頭說道,「天知道……那是什麼吧」
因爲在意雛的狀況,冬真沒有馬上離開。當雛向他解釋自己的腳休息一下就能正常運動後,才離開了那裏。
「什麼事也沒有」鳳用手帕遮掩臉蛋,旁邊的冬真下意識抓了抓頭——接着一個個出現的衆人讓他們兩個瞪目結舌。
鳳淚如雨下,哭聲在嘶啞中轉哀號。憑心理治療無法產生的效果——心靈治癒的證據。爲什麼會這樣——就好像變回了那個早已忘卻的軟弱的自己,而且偏偏會讓他看見。手帕手套都沾滿淚水溼透無比。「愛哭的大小姐」心中的某處忽然響起過去夥伴們的笑聲。
雛終於理解了,只借着腕力撐起身體,移動到對方背上。因爲看不見臉,只好拿下耳機,用力敲了敲行走中的水無月的肩膀。
「嗯」爲了不要滑下去,雛牢牢抓住對方的肩膀。但水無月卻徒然不走了,就在雛以爲水無月也和自己一樣關節運轉不靈的時候——
「別、別說這麼愚蠢的話」
「真慢呢」車後座位上的妮娜——忽然嚴肅地問道,「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那些遠去的東西忽然逼近,逝者的面貌——那個孩子寂寞的微笑。並非是心中傷痕的再現,也非隨着虛無而一起風化——而是記憶中有血有肉的永遠的生命,他就在那裏。
冬真的話語宛如沖刷一切的無盡波浪,讓鳳感到害怕。
鳳的顏色徒然一變——憤怒的模樣似乎準備立即動手尋找犯人。
「這並不愚蠢。對我來說,鳳小姐就是手握機關背生翅膀的基督」
從第十一區前往第十九區——途中買好鮮花,供奉在孩子們的屍體被發現的地點,鳳的淚珠撲簌掉落。冬真悲傷而又清澈的眼睛凝視着現場。然後溫柔地微笑道,「他們一定會爲能再次見到鳳小姐而感到高興」
「什麼————…………」
「基……基督……?」被這太過脫線的比喻弄得心慌無比——自己怎麼可能和他相比。
偷偷瞄了對方一下,只見冬真一個人在那裏點着腦袋若有所悟的樣子。難道他真聽懂了自己的話?正當鳳一邊對此感到驚訝,一邊打算走出地鐵車站時,MSS的公用車突然停在她面前。
雞窩髮型的少年突然出現在眼前,他的嘴脣在說,「不能動了嗎?」
期待的人不在這裏——心急速冷卻。連死去孩子的面貌都被吞沒的異樣安心感。無法停止,消失遠去。奪去感情。從今往後無論是誰再死去都不會在意,連死去孩子們的名字都失去意義。被強烈的懼意壓迫到幾乎要叫喊時。
「討厭……爲什麼……」對方鬆開手——但鳳沒有去擦拭臉頰,而是看着自己的手掌。被手套覆蓋的鋼鐵手掌中,淚珠啪嗒啪嗒地落下,異常溫暖。
目送着她的身影朝地鐵的方向漸漸消失,水無月無耐地長嘆一聲,坐倒在長椅上,眺望她所在的方向,笑着自言自語道,「當然得讓她去呢。總比看着那孩子哭要好得多,對吧……老闆」
「雖然我不知道冬真對那些二十一歲的研究生們是不是貫徹甘地的非暴力主義,但據我調查,冬真離開學生宿舍的同一時期,發生了件騷亂。在進行彌撒時,被改造成定時音響炸彈的管風琴發生爆炸,有十七人因需要鼓膜治療被送進了醫院」
愣了愣,明白對方這是想背自己回去,「你可以扔下偶的喲」
「那樣的話,就不得不再去找幾個其他的禮物了呢」
「那……那是冬真乾的嗎?」
鳳徒然起身——看着水無月,「謝謝」只聽她輕輕呢喃到,下個瞬間,宛如彈射般跑走了。
「上車,打擾長官寶貴的休假,我會讓你們終身爲此感到後悔!」
「水無月,你可以成爲偶的摯友喲」
冬真這次真的驚愕了,不敢置信地定晴細看着雛。
「義務教育和個人意願有什麼關係?」
「我不是爲了只救你一個!爲了救一些人而必須殺掉另一些人的心情你怎麼可能明白!」
「放手!」掙扎着——但少年卻並不放手,於是再次害怕地用盡全力吼道,
鳳一邊用手帕擋住嘴邊,避免對方聽見自己抽鼻子的聲音,一邊口氣不善地說到。
遠處地鐵入口的路邊停着MSS的公用車。從後部座位的窗口處,乙探着身子向他們招手——裏面傳來日向的聲音,「PDA的呼叫就是某人移動發生障礙的證據。在最近的交通設施處待機便能捕獲他們」
知道了乞力馬紮羅並非定是宇宙中心的冬真,究竟能不能與銀河彼岸的鳳相會呢?鳳孤零零地獨自坐在長椅上默默思索着。
冬真琢磨了一下鳳的話,不好意思地搔着頭,「我覺得鳳小姐的手是屬於鳳小姐的,同時也是鳳小姐本身」
鳳如火山噴發般的眼神清清楚楚傳送着「別再多囉嗦」的信息,於是水無月閉上了嘴。
用力點點頭——水無月表情呆滯,「幹嘛不找我?帶着耳機聽不見PDA的呼叫音吧」
憤怒——楚痛——皆承受之人就在自己的眼前——所以喊道,
「哈哈~~真的來了耶!好厲害」
喫了一驚,「你給偶打過電話嗎?」
「我也討厭這種強詞奪理的回答」
冬真不在地下——鳳原本打算去的汽車站上也不見人影。板着臉就像在說「不僅是今天,對你就必須基本保持全力警戒」的鳳坐在長椅上,水無月如同根木頭般駐立在她面前,暗自琢磨是坐她的旁邊,還是閉眼跳車逃跑來得更安全?
心也在同時連接起來——即將消散的東西在最後一刻停了下來。
「我討厭宣揚歪理的人」
冬真宛如聽見地心說的信奉者突然宣佈乞力馬紮羅並非宇宙中心般狼狽不堪,而雛則如同述說銀河形成的過程般解釋道,
「他想對鳳小姐,表示感謝」
「我來告訴你我知道的事」冬真一如既往的和藹,但卻流露出令人驚訝的強烈存在感,「這雙手曾經在火海中將我解救,曾經在我最無助的時候緊緊牽住我,曾經爲我擋下必死的子彈。無論鳳小姐說什麼,我都信任這雙手,並以這雙手爲傲。我會感謝這雙手,無論何時無論何地,今後一生都尊敬這雙手。鳳小姐的雙手所握住的東西,所獲得的東西,所傳遞的東西,我全部都會給予肯定。即便全世界都否定它,也與我無關」
鳳好像聽到什麼天大的祕密般瞪大了眼睛。
「說吧……你聽到了多少?」
「當然了。你要是接上一次,我就能更早點解析出你的位置了」無可耐何地聳聳肩,彎下腰背對着雛說道,「回去咯」
「不過……正因此我才能肯定鳳所揹負的武器,也許那和十字架有些類似吧」單方面的理解——點頭。
「什麼也沒聽到啦」拼命抵賴,「走過公園的時候,正好看見你們在吵架。本來我是打算追上冬真的。畢竟我是那傢伙的摯友——」
「具體情況雖然不太清楚,但據我所知,他似乎有整整一年沒用過淋浴室。據說有人在他浴室的噴頭上塞入了氫氧化鈉,當他打開水龍頭時突然爆發,險些造成雙目失明」
水無月不高興地說道,「會暴露我們是共犯的」
回程走向第一區車站時——鳳邊用手帕遮掩着哭腫的臉,邊決定把責任都怪在對方的頭上,「這種的臉,怎麼讓我去見海洛卡長官和妮娜小姐嘛」
多瑙運河沿岸,寬闊平坦的美麗空地上,一位少女佇足於完全化爲塵埃的爆炸地點前,她深信這麼做是自己的使命。
「不對不對,那個已經結束啦」
「將我們機械化的<兒童工廠>不也是傳承正統嗎?對我們來說無論是學校還是恐怖事件現場,哪一處都是戰場。這就是人生,這就是戰爭。雖然戰鬥規則不同,但變得不正常,變得壞掉的傢伙數量,想來其實差不多吧」
看見他遠去後,雛問自己爲什麼要解釋——找不到答案。敲了敲膝蓋,因關節部的連接障礙,毫無感覺,不能站起。說起來,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那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自己強忍尿意等待義足恢復,但終是沒有反應,而尿意卻無法再忍。最後只好爬着去洗手間,但途中卻忍不住尿了出來,隨後自己一頭摔倒在地上的尿液中再也無法動彈。那時自己才發現原來這世上並沒有神——
焦急的心情甚至到了想動用特甲轉送進行移動——鳳乘坐着着地鐵,向第十一區前進。
輕鬆地回答——地鐵靠站,鳳邊走下車邊疲憊地嘆了口氣說道,
鳳皺起眉頭,「……結束了?」
「那孩子和我一樣!我們不過是相信自己的選擇,苟延殘喘的小石子。你怎麼可能理解——!」
雛提心吊膽地探出頭,「爲什麼?」
水無月高喝道,「冬真!你幹了些什麼呀!」
「不、不是的!」「我什麼也沒做——」
「找到了!」呼喊聲——道路另一頭出現了猛然挺進的醉漢部隊。
日向從裏面打開車門吩咐道,「快上車」
「是、是」依然用手帕遮面的鳳鑽入手內,而在後面牽着她的手的冬真也一同上車——就在車門關閉的瞬間,御影一個飛身衝刺,鯉魚般靈活地滑入車內,牢牢逮住了冬真,「哈哈哈哈,抓住你了!」
冬真一聲悲鳴,「嗚哇啊」
鳳頓時被冬真比背後緊緊抱住,「放、放手!」
「啊呀啊呀」海洛卡悠然微笑,向司機下達指示,「開車吧」
日向關上車門——咫尺之遙沒能趕上的戰術班成員只能橫七豎八地摔倒在地,目送着汽車絕塵而去。
「御影,別在長官的車上噴出你的酒臭!」
妮娜的怒吼——乙的歡呼/縮成一團的雛/御影高揚的笑聲/日向的嘆息/水無月的揶揄/冬真的悲鳴/鳳的大喝/偷偷竊笑的海洛卡——載滿熱鬧氣氛的車子駛向都市大馬路,不久開始加速前進。
<Fortsetzungfol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