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神父與惡魔》 · 志麻友紀 · 8613 字
古斯塔夫身處即使在白天也很暗的洞窟中……不,其實規模沒那麼大,充其量只能說是洞穴。
他夜裏所受的傷尚未痊癒,目前正以狼的姿勢躺在堅硬的岩石表面上。他痛苦呻吟着,並蜷曲身體,這姿勢似乎比較能夠和緩身體遭受聖光所受的痛楚。
但在下次滿月之前,他非得痊癒纔行。
一到滿月,他那身爲狼人的力量就會到達巔峯。
不過,這個負傷的身體,如何能夠對抗背叛他的袚魔師呢?
古斯塔夫明白自己並不想再次與維多里克對戰,因爲對方擁有一般人類所沒有的強大力量。還有那個守護天使與一直糾纏着維多里克的惡魔還不曉得會有什麼動作,他對此也很擔心。
這麼說來,昨晚那個惡魔並不在場……古斯塔夫想着,並不甘心地緊咬嘴角。
既身負重傷又失去鬥志,全都該怪維多里克的背叛——這是憤怒的源頭。
那個神父假裝好心地接近自己,但最終目的果然是要拆散他與歐露佳。自己竟然會傻到去相信神父,真是愚蠢至極。
『那傢伙是我們的敵人。以前我族的好友以及人類,以所信奉的神之名,只要是魔物就毫不留情地虐殺。你忘記這件事了嗎?古斯塔夫。』
閃着紅色兇光的雙眼,即使身負重傷——不,正因爲這針扎般的痛楚,才使得他雙眼狂冒怒火。他一定要將這份屈辱與憤怒,完完整整奉還給那個神父!
「沒錯,人類是不值得信任的生物,他們會立刻背叛。」
聽到這聲音,古斯塔夫抬起頭。站在巖洞入口處,是擁有即使在森林中仍閃閃發亮的銀色毛皮的大狼。
「首領……」
古斯塔夫想要站起來,但並不是想逃跑,畢竟這樣的身體是無法逃得過強而有力的銀狼追殺。而且,雖然他背叛同胞、打破規矩,卻仍對這位首領又敬又怕。
「……不去想想自己有多愚蠢,將我們視爲下等生物般棄如敝屣,只爲了魔物這個理由,就對我們大開殺戒。有時不只對魔物,連對同族同胞也會互相殘殺,真是殘忍愚蠢的生物。」
銀狼一步步走近,古斯塔夫有所覺悟地閉上眼睛。就算被這位首領劃破喉嚨,他也只有接受的分。
但當銀狼沙夏靠近他的時候,古斯塔夫立刻張大眼睛,眼裏還佈滿深紅色的憤怒。
「等、等一下,首領!我願意之後接受您的制裁。但在那之前……在那之前,必須與那位神父……還有歐露佳……」
他趴在地面上,以拜倒在地的姿勢請求。
即使不是吸血鬼,只要是魔物就無法抑止對血的渴望,更可況是擁有強大力量的銀狼鮮血。那宛如紅寶石般的光芒誘惑着古斯塔夫。
無論陷入多麼悲慘的狀況,古斯塔夫目前都非得活下來不可——至少直到下次滿月之夜爲止……
他穿着紅色斗篷,手上還提着竹籃,這副模樣儼然就像從童話世界跑出來一樣。
沙夏將手腕湊近古斯塔夫的嘴邊。
「我會認同你與那名少女的事,也會承認她肚中的胎兒是我們的族人。」
「我只是說出實情而已。」
「我說,如果那狼人再度攻擊村莊,到時……」
奧菲爾不悅地問道,維多里克聳聳肩說:
「我應該說過我是認真的,你應該也聽到了吧?」
「沒辦法是什麼意思?」
奧菲爾大喊着,然後再也受不了似地當場消失,逃之夭夭。
維多里克回答:「我現在抽不開身,你餵我喫。」
「嗯,那傢伙一定會再來。如果不來,表示他對那少女只是玩一玩,腹中的胎兒到時再做處理也可以。
「請原諒我……首領……」
古斯塔夫不安地渾身顫抖,整個身體趴在地上。從上方俯視古斯塔夫的沙夏,從銀狼的姿態變身爲人類。
與其在媽媽肚子裏無痛無苦地消失,倒不如誕生在這個痛苦的世界,不被任何人所愛、沒有溫暖的衣物包覆、忍受飢餓與寒冷。但是,如果他一出生就曉得活着的痛苦,倒不如死在媽媽肚子裏算了。」
安夏爾目不轉睛地看着維多里克的側臉,維多里克則斜眼看着安夏爾。
「可、可是,這樣歐露佳她——」
「旦疋〡」
「喝吧。」
「這、這個……」
那個銀狼沙夏似乎有一半的人類血統……所以我也能體諒他不相信人類,也對同伴無法信任的心情。那樣活着真的很辛苦。
「可是,對那個生長在天界裏的天使說出現實的狀況,不會太殘忍了嗎?」
沒錯,就在他被派到森林裏時,遇到了大野狼——不過,曉得這個小紅帽本身就是大野狼的只有維多里克一個人。
「當然,我族的恥辱非報不可。而你雖然確打破了我族的規矩,但也不表示得要採取跟人類一樣的做法,只要你替我們扳回一城就可以。L
「我記得……一個交易一個吻吧?」
「但我問的意思跟他不同。我纔不會像那個天使一樣,只會說什麼奪取孩子的性命太過分、魔物的存在對人來說是個大禍害之類的漂亮話。我只是單純想知道,維維是『真心』想殺掉少女腹中胎兒的父親嗎?」
「所以才說你很天真啊。你想說的是,即使如此,還是把寶寶生下來比較好,是嗎?奧菲爾。
沙夏從懷中拿出發光的短劍,並用此劍劃破自己的手腕。鮮紅的血液立即滴下。
「所以我才叫你舔我的血。我要將我的能力給予你,以打倒那個神父。如此一來,結界就會破裂,我們也能夠一舉殲滅該村。」
維多里克握着安夏爾細白的手,再咬一口麪包與乳酪後說道。
他將銀彈裝入從懷裏拿出來的槍中。
這裏是村裏的鍛冶場。爲了靠自己就能修理鋤頭等農具,坐落於這種森林中的村莊,就得要有這樣的場所。
古斯塔夫猶豫不前,畢竟只有具有能力的野狼,纔有權利接受首領的鮮血。而像古斯塔夫這種小嘍囉,連舔一滴血的資格都沒有。
那是銀彈,而且表面仔細刻着神之御印。那是自古以來,專門用來擊退魔物的銀製武器。自從有槍以來,最強的驅魔武器就是銀彈。
「但這也要看你能否打敗那名神父而定,所以我纔會給予我的能力。接受吧。」
「所以,那種孩子死了算了嗎?」
「首領,這、這是……」
「不過,守護天使既然要關心人類,就該瞭解現實。這個世界不像天界那麼純白無暇,反而更……」
說完,安夏爾便讓他看看竹籃裏的食物說:「要不要喫中飯?」
維多里克借用這個場地,用火爐熔化小型容器裏的東西。奧菲爾在身後看着他的背影。
「你是認真的嗎?」
「首領!」
古斯塔夫驚訝地扯着喉嚨大叫。
接替天使出現的是打扮成可愛女僕模樣的惡魔。
安夏爾邊說「啊?~~」地要維多里克張開口,邊將塗上乳酪的麪包送到維多里克的嘴邊。維多里克乖乖地咬下。
「……」
古斯塔夫再度低下頭回答。老實說,他的確不認爲自己有辦法打贏背後有天使撐腰的神父。但是,他仍認爲——即使會失敗也非得這麼做不可。
「可、可是……即使這樣,我還是認爲……」
少女肚中的胎兒沒有獲得任何保證。有誰會照顧初生的嬰兒呢?身爲母親的少女沒有這種能力,而那狼人又被人類與同伴們所驅逐。」
更可況,少女腹中胎兒的父親,只不過是狼人中的小嘍囉。一旦混雜了人類的血液,力量更會越來越弱。儘管如此,還是會與一般的人類有所不同,所以人類仍會迫害他。人們怎麼可能接受對人類充滿恨意的魔物孩子……」
然後,他瞄了奧菲爾一眼,說:「爲什麼我這個打算擊退魔物的『善良神父』,會被身爲守護天使的你所責備呢?」
「你是個背叛者,古斯塔夫。」
「不可原諒……」
看到低着頭不知該如何是好的奧菲爾,維多里克端正的嘴角一歪。
「……你是真心這麼想的嗎?」
突然被灌輸冷酷無情的現實,令奧菲爾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對於維多里克所說的話,身爲天使的他根本無法想像。不過,他當然也曉得那些是不爭的事實。
「你是天使吧?魔物不管原因爲何,都是黑暗的存在,必須予以消滅!這不是你所侍奉的偉大天主說的話嗎?」
古斯塔夫舔舐着從沙夏手腕滴下來的血積成的血窪,因爲古斯塔夫還是很畏懼直接從沙夏的手腕舔血。
一旦被刻有神之御印的銀彈打入心臟,再強的魔物也會立刻倒下。
「那麼,你是真的想解決那個羅莉控狼人嗎?」
「哎呀,你真的太壞心了!」
「我並非不給你雪恥的機會,只是我對那個神父也看不順眼。」
「……您說的是。」
維多里克用手捏着從模型倒出來的東西並看了看。
「我只是想確定你是否真的要這麼做!」
「首領?」
難道他認爲自己連被制裁的資格都沒有嗎——與人類少女陷入愛河,還被人類神父扯後腿而受傷,只能狼狽地躲在這種洞穴中。
「看不起你?」
「是的,畢竟那是個不容於人類與魔物的半人半魔。
安夏爾聞言,嘴裏雖然念着「你真是愛撒嬌的大少爺啊」,但仍立刻用刀子切好麪包跟乳酪。
「就因爲這樣,你連那個孩子都——」
他拉起加了水的模型,然後打開蓋子。
維多里克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再度埋首於工作中。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只要他來到村裏,我就會收拾那個狼人,也會刪除少女的記憶,併除掉那孩子……就是這樣。」
「怎麼連你都問同樣的問題?」
古斯塔夫興奮地喊道。因爲他沒想到對人類毫不留情的首領,竟會同意自己與歐露佳的感情。
維多里克的綠寶石眼睛與安夏爾的紫水晶雙眸,四眼相對。
「——雖然我本想這麼說。」
「別再說了!維多里克!我只不過……」
不只村莊被毀滅,還有歐露佳肚裏的胎兒……一想到此,古斯塔夫便擔心得臉色發白。
「你的傷即使等到後天的滿月時也無法痊癒吧?而且,光憑你原本的能力,也無法打贏那個神父。」
維多里克轉過身。他手裏拿着工具,以及剛剛那個小型容器。接着,他將容器內的東西倒人事先準備好的小模型裏。
沙夏只是冷冷看着他。
「那是繼承魔物血統的孩子,生下來沒有半點好處。應該說,現在就把他處理掉,對那孩子反而比較好。」
「儘管我也有失策的地方,但古斯塔夫跟歐露做事實在太不用大腦了。
「確定什麼?確定我真的要殺掉那個羅莉控狼人嗎?現在這樣,我也沒辦法。」
血是生命的證明。
維多里克連看都不看天使一眼,埋頭於目前的工作中。維多里克將熔化的東西倒入容器里加水,立刻冒出熱騰騰的水蒸氣。
那歪着紅色雙脣、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之表情,果然是個惡魔……不對,應該說是把世間當成鬧劇在看的旁觀者。
看到奧菲爾激動地大喊,維多里克仍以冷靜的眼神看着他。
這聲音如寒冷的暴風雪般,使古斯塔夫的心爲之凍結。
「你要說無論何種生命都是可貴的嗎?溫柔的天使大人滿口理想論,但我們人類可是活在現實裏。我們不像你們喫彩霞過活,人類的食物是要錢的。爲了躲避大雨和風雪,也必須要有個家,那是爲了讓我們能住在裏頭的地方。
「首領?」
匍匐在地的古斯塔夫驚訝地抬起頭。沙夏並沒有給予他已有覺悟的攻擊,或造成嚴重的致命傷,只是用那雙藍眼睛冷冷地凝視着古斯塔夫。
「什麼意思?」
「嘿,你真的這麼想哦?」
奧菲爾爲之語塞。
「首領!」
奧菲爾聽見維多里克的話,彷彿連發怒都忘了似的,傻眼地問道。
「醜陋?」
「維多里克!如果你是真心這麼說,那你就是看不起我了!」
古斯塔夫被逼到絕望的深淵,就在足以讓他毀滅的前一秒,沙夏卻如此開口。
籃子裏放的是麪包與乳酪。
因爲連月來的幽會被村民看見,便引發狼附身的騷動,而村裏就是因爲這樣的騷動,才遠從卡普託雷吉斯請我過來。而且,他們連孩子都有了。」
維多里克伸手捏着安夏爾的下顎說道。安夏爾那紅色雙脣揚起了笑容。
「這次這個吻,一定要很熱情濃郁纔行哦。」
說完,他的手便繞到維多里克的脖子上。
維多里克將安夏爾纖細的手臂拉過來,接着四脣交疊。
「……嗯。」
安夏爾享受了維多里克的吻一會兒之後,眼睛微微張開。
瞳孔裏的顏色並不是平常的淡紫色,而是宛如散發深紅光澤的紅寶石。
維多里克敏感地察覺到這個變化,本想離開他,然而——
「!」
雙手繞在脖子上的力道加劇,這不像少女纖細手臂該有的力道。兩人緊緊地黏在一起,而且還發出「啪嵫」的淫亂聲音,原來是安夏爾鮮紅色的舌頭舔着維多里克的嘴脣。
「呃!」
維多里克的肩膀大力顫抖,而安夏爾的紅脣就這樣整個貼上維多里克的雙脣。
維多里克心想不妙時已經太遲,對方連腳都攀了上來。
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雙腳一軟,快要跌落下去。
撐住維多里克高珧身子的是少女模樣的安夏爾那纖細的手臂,不過,少女安夏爾卻能夠穩穩撐住高自己兩顆頭的維多里克的身體,然後像是推倒似的,讓他坐在最近的椅子上。
「……你這混帳,竟然吸取我的生氣!」
安夏爾的嘴脣終於離開,而癱坐在椅子上的維多里克,彷彿陶醉在剛剛那個濃郁的熱吻中,用嘶啞恍惚的聲音咒罵着。
「只有一點點嘛。這樣你舒服多了吧?」
安夏爾用指尖擦拭溼潤的嘴脣,然後依依不捨地摸着維多里克那與自己同樣溼潤且散發光澤的嘴脣。
「真的很舒服……很舒服。」
「那麼,神父,我們應該要做什麼?」
「就是說吧?」
時機太不湊巧了,歐露佳不曉得如何逃開村長和傭人的箝制,衝進房內。
「萬一我擋不住野狼的時候,請你保護村長和歐露佳,逃到裏頭的房間。」
「來、來了是指……」
更糟的是,卡斯伯和薩洛姆等村裏的男人也全都追着她過來。
她的身影隱沒在村裏的男人羣中,一下子就看不見。
『他將自己的血分給背叛者嗎?』
這時,維多里克也向着衆人大叫。他怕他們會因爲過於驚嚇而胡亂掃射。於此同時,他手裏握着一把閃着銀光的槍。
『那個銀狼把自己的血給他了吧,但對普通的狼來,那類似藥力太強的藥,所以他會失去理性也是理所當然的。』
話雖如此,但也不可能就這樣虛耗下去。古斯塔夫的體力驚人,相較之下,身爲人類的維多里克自然是處於劣勢。
古斯塔夫立刻大吼一聲,旋即舉起自己的一隻手。只見維多里克的身體飛了起來,猛烈撞至牆上。
古斯塔夫當然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帶歐露佳離開。變回狼身的他發出兇惡的吼聲,想要追上消失在門後的歐露佳。
維多里克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說。
安夏爾誇張地尖叫,還說出這種令人誤會的話。
維多里克這次不再做出承受對方攻擊的動作。雖然對方一擊、一擊再一擊地攻過來,但就算接過了攻擊,也都被他借力使力地化除。
「把遺體還給森林比較好,畢竟狼人原本就是誕生於森林中。要是火化而把遺體毀壞,反而可能受到詛咒。」
看到維多里克的表情突然大變,村長不安地出聲問道。
離窗戶不遠處矗立着一頭狼。在它長長的鼻頭上皺着鼻紋威嚇着,黃濁的口水從牙齒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滴落地面的口水,發出「滋」的聲音並冒出煙。
自從維多里克將附在自己身上的魔性去除後就對他無比信賴和崇敬的卡斯伯,把槍拿在手上這麼問道。他弟弟薩洛姆則拿着短木棒站在他身旁。
——這個男人只會阻礙我們而已。只要他在的一天,就不能讓可愛歐露佳成爲自己的妻子,更別說現在還要保護她肚子裏的孩子。所以,必須幹掉他纔行。
古斯塔夫的爪子直撲到維多里克眼前,插在地上的木板裏,正當他想要拔出的一瞬間,維多里克已經站了起來。
古斯塔夫見狀,馬上放下跟維多里克對峙的戰況,朝歐露佳的方向走去.
「大小姐!」
「不過,這一個吻的代價很高哦!」
村裏的男人們像要擺脫麻煩似的,將運來的遺體往堆滿森林枯葉的泥土上一丟。然後,他們頭也不回地把森林拋在腦後,逃也似地回到村裏。
古斯塔夫就好像受了傷的大熊,雙腳站立想要威嚇敵人一般,這可怕的身影令村民們持槍的手僵硬了起來。手指雖然放在扳機上卻不停發抖,根本無法開槍。
古斯塔夫發出猛獸般的咆哮聲,撲向維多里克。他伸出閃着鋼鐵光澤的爪子,直向可恨的神父一揮而下。
此外,村裏強壯的男子們通通集合到了村長家。有些人拿着槍,臉上還帶着緊張的神色。
「神父?」
「吼~~~~」
古斯塔夫的遺體被村裏的男人們搬到村外的森林裏。
村長聽完維多里克的話,立即抱住女兒的肩膀往裏面的房間移動。
「不用在意我。我一定會阻止狼人攻過來。只要能度過這個滿月的夜晚,之後總會有辦法解決。」
維多里克手中的槍射出的銀色子彈,射中古斯塔夫的背並沒入胸部正中央。
突然間,安夏爾所注視的窗戶連帶窗欞整個粉碎,一個黑影跳了進來。
維多里克聽到歐露佳突如其來的叫喚,頓時氣得咂舌。
「那麼,神父呢?」
卡斯伯一夥人大叫着「這個混蛋魔物」,並架起長槍。
「停下來!」
歐露佳大叫着:「不要啊!古斯塔夫!」但不只村長,她還被幾個男傭人壓制住手腳,光靠少女的力氣是掙脫不了的。
維多里克的腦中響起安夏爾的聲音。他沒有表情地瞄了小女僕一眼,然後放眼望向村人們一圈。
大夥所聚集的大廳裏,除了村長波爾哈特之外,他的女兒歐露佳也在一旁。她的臉色蒼白,緊閉雙脣且一語不發。
「各位,千萬不要攻擊狼人。因爲在滿月的夜裏,魔物的力量會達到顛峯。只要被那爪子碰到,肉就會被刮下來,要是被咬到,那個人肯定會被狼附身。」
「古斯塔夫!」
歐露佳大叫,並且跨開腳、張着雙手阻擋在村人面前。卡斯伯一夥人當然不可能向她開槍,全都露出疑惑的神色面面相覷。
歐露佳的悲鳴傳遍整個大廳。
突然,安夏爾的表情有些許變化。他像是看着大廳窗戶外的動靜而移動視線,維多里克也注意到這個變化而向窗戶看去。
「沒錯,你的對手是我。」
如此一來,燒紅的惡眼再度看向維多里克。
原以爲利爪還會繼續攻擊維多里克,沒想到隔壁房裏傳來歐露佳一聲「古斯塔夫」的呼喚,他就像是失了魂魄般,轉而朝歐露住所在的房裏走去。
要是被那發出鋼鐵光澤般的利爪劃上一刀,恐怕就會皮開肉綻了吧。
「因爲我是惡劣的神父,所以連惡魔都要遭到我蹂躪啊。」
「那麼,惡劣神父在打什麼主意呢?」
戰鬥再度展開。
維多里克以短刀擋住攻勢,只是那竭盡全力的一擊,讓他身體輕微地搖晃着。然後,承受住第二次的攻擊時已經很勉強了。
維多里克大膽地笑着。
不過,當他一看到維多里克的身影后,他腦海中浮現的只有這位神父過去帶給他的屈辱,以及將歐露佳帶離自己身邊的悲慟。
維多里克見狀,不安地皺起眉間。
古斯塔夫的紅色雙眼睜得老大。他那龐大身軀的動作停下來,就這麼倒向前方。
突然,古斯塔夫邊咆哮邊衝出來。變成怪獸的狼人思緒已經混亂,大概在他眼中看來,並不是歐露佳在保護自己,而是村民想要攻擊她吧。
這時候——
大而圓的月亮雖然不及白晝明亮,依然皎潔地照亮整個村莊。即便月光皎潔如此,村裏卻異常地鴉雀無聲。雖然每戶人家都點着燈,但別說是笑聲,就連談話的聲音都聽不到。
站在維多里克身後的是穿着女僕裝的安夏爾。她也跟歐露佳同樣一語不發,像是遵從維多里克的指示般,乖乖站在那裏。
一聲槍響響徹了整個大廳。
『啊,看來他已經完全發狂,就算想要阻止也阻擋不了了。』
彷彿人們在屏息以待地等待什麼令人害怕的東西……不對,應該說是人們都在家中提心吊膽地祈禱「千萬不要出現」。沒有人睡得着,全都待在家裏的正中央,與家人緊靠着肩並拿着東西護身。
「呀~你要蹂躪我嗎~」
野狼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開短刀。短刀擦過他的胸前,扯掉數根狼毛,最後朝着對面牆上插了上去。
古斯塔夫的爪子一伸,插向維多里克。說時遲那時快,維多里克滾着身軀躲開。
「神父!」
『原來如此,真是合理到令人想吐的想法。』
古斯塔夫低聲咆哮着,他想要甩開已經變成碎布的大衣卻無法如願。維多里克見狀,把手伸向神父袍的懷中,拿出了觸感堅硬的東西。
維多里克脫下身上的大衣,並往古斯塔夫右手上的利爪拋去。古斯塔夫馬上舉起手,想要撕裂那塊布,沒想到被撕裂的布卻纏上了爪子,等於是限制他一隻手的行動。
不過,維多里克自然不可能任憑狼人恣意妄爲。
正當卡斯伯一夥人猶豫的一瞬間,兇暴的怪獸已經來到他們眼前。
聽到維多里克的話,大廳頓時人聲鼎沸。
村長提議「燒掉他」時,維多里克爲了阻止,因而如此說道。
然後,兩人就這樣說着不爲人知的悄悄話……
雖然接受銀狼強大的血液,因此增加了攻擊力,但古斯塔夫卻失去認真思考的能力。古斯塔夫的攻擊只是不斷往前推壓的單調模式,維多里克僅巧妙地應付着。他每次都猛烈地將古斯塔夫往左或往右拋出去,但撞擊到牆壁後,古斯塔夫又再度回到戰場上。他們不停重複署這樣的打鬥模式。
「果然還是來了嗎?」
維多里克朝着卡斯伯笑咪咪地說。
古斯塔夫因憤怒而發紅的眼,兇狠地看着維多里克。原本他完全無視於維多里克的存在,腦中只有心愛的歐露佳而已。
『看起來不只因爲今晚是滿月,魔物似乎還獲得了其他力量。』
兩人在意識上的交談到此結束,因爲古斯塔夫正像只怪鳥般飛躍大廳,朝維多里克襲擊而來,閃着黯光的爪子直直撲向維多里克的臉。
維多里克回答後,他眼角看到穿着一身女僕裝的安夏爾,雙脣上場地微笑着。
就在維多里克和古斯塔夫對時時,安夏爾的聲音再度傳到維多里克的腦裏。小女僕並沒有跟那些村人一起逃離到隔壁房間裏,而是留在原地,表情沒變地佇立在那裏。
大廳裏,維多里克站在正中央。他身穿大衣、戴着上頭有神之御印的白手套,冷靜地說明着
可是和一般人類不同的是,他的表情是皺起鼻頭、露出牙齒低吼的駭人面容。從正面可以看見牙齒的前端像是獠牙般尖銳,以及從手延伸而出的爪子長而銳利,像是利刃一般。
「別開槍!」
現在的古斯塔夫已經完全失去理智。如果只有歐露佳就算了,怎麼能讓他走去村人們避難的房間呢。
「耳朵借我。」
於是,維多里克在古斯塔夫改變方向的一瞬間,朝他丟出裝有聖水的瓶子。只見瓶身破裂,古斯塔夫的腳碰到了地上的聖水,立即發出痛苦的呻吟。
他輕咬着仍在自己脣上游移的指尖,眼睛朝上地瞪着他,然後用力吐出手指。
「既然吸取我的生氣,你工作就得賣力點!」
「請大家帶着歐露佳到裏面的房間避難!」
「古斯塔夫!」
古斯塔夫的身影幽幽地晃動,一瞬間變成人類的姿態。
「我早警告過那魔物,這次再來就要他的命,還真是說不聽啊。」
面對第二次的攻擊,維多里克再也承受不住,手中的短刀被一把揪住,整個被拋了出去。維多里克的身體飛過大廳,跌向地面。
「住手!」
他從懷裏拔出短刀,扔向奔跑中的野狼。
今晚是滿月之夜。
維多里克朝着古斯塔夫的背影大喊,而且未經考慮就徒手抓住他那粗壯得有如原木般的手臂。
『就是因爲這樣。給了力道太強的血後,就算古斯塔夫之後出現後遺症,反正既然背叛者是個不要的棋子,那他出問題了也不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