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話
《神父與惡魔》 · 志麻友紀 · 8723 字
「吸血鬼!」
「狼人出現了!」
「這、這次是食人鬼啊!」
卡託普·雷吉斯的夜晚越來越混亂。
夜晚大街上的人影越來越少,最後連馬車也因爲客人不多,所以車伕爲了自身安全而陷入歇業的狀態。
由於幾乎做不成生意,所以夜晚的女人們每天都望着空牀嘆氣,連曾經人聲鼎沸的酒場也變得蕭條。
這些人爲了自身的安全都做好防範措施。娼婦們在自家的大門前,掛上由教會授予的神之御印,並在酒場的檐前吊着避邪的大蒜。
◎◎◎◎◎◎◎◎◎
「那些傢伙真是爲所欲爲。」
維多里克不高興地咕噥着,因爲街上的傳聞也已傳進他的耳裏。
位於教堂隔壁的神父館中,維多里克坐在起居室椅子上盤着腿,坐姿難看地仰靠在椅子上,並且雙手抱胸。
「既然這樣,你就出門去除魔啊?」
說話的人是安夏爾,本日打扮仍是一身女僕裝……也就是神父的僕人。他平日就是穿着女僕裝照顧維多里克的起居。
針對「年輕女孩照顧神父」一事,街上的人隨便就能製造出八卦謠言。像是維多里克其實是某貴族的兒子,他因志向偉大而從事神職工作。家裏爲了照顧他的生活起居,所以派女僕——也就是安夏爾來照顧他。
但也罷,反正既然能幫忙教堂裏每天的業務,傳出什麼謠言維多里克都不在乎。
況且,既然是從守護天使嘴裏說出來的話,也就不算什麼大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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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准許惡魔隨便出入神聖的神之家!」
「反正安夏爾這傢伙又沒那麼壞,而且他還會幫忙打掃教堂啊,廚藝又好。」
「啊,你喫了惡魔做的料理嗎?裏面會不會放了什麼東西啊!」
可是,他的言行舉止一點也不像在認真回答。老實說,根本是在開玩笑。
不過——
「嗯,外形的確十分可愛誘人,但畢竟還是假的。」
維多里克說道,這次用手梳着安夏爾的黑髮。
「……這是誘惑的手段嗎?」
「現在這情景給奧菲看到又有什麼關係!」
維多里克聞言,以吐出來的氣息可以碰到對方嘴脣的近距離說:「當然不是代替品啊,因爲沒辦法做嘛。」邊說,不知爲何還伸出手將安夏爾纖細的腰肢抱過來。
「無論外表是多麼可愛的小女僕,『那個』還是惡魔啊!」
「如果我是安安,你就是維維。維多里克的維維。」
爲了打斷奧菲爾的嘮叨,維多里克接着說:「又沒有人會真的因爲亂說話就受到天譴,那些都只是神書裏的記載而已。」
「我說奧菲啊,我跟你不一樣,沒辦法只靠吞食雲霧維生,如果沒有東西可以喫就活不不去啦。幸好前一陣子邀請我除魔的貴族宅邸,捐贈了一堆東西給我。這也難怪啦,已經決定未來夫家的女兒,竟然被惡魔附身了。幸好我保住了這個差點完蛋的親事,感謝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不要,叫維多里克就好。」
「午安,神父。」
奧菲爾一語道破,並露出不屑的淺笑,而緊握的拳頭正微微顫抖。
「因爲你剛剛話中不都透露出這樣的意思嗎?」
「我並不是在批評哦。主是一律平等的,對於好人壞人、國王或農夫,乃至於富人或窮者均一視同仁。人所面臨的死亡都是平等,且其他人都無法伸出援手。」
「你竟然說出這種褻瀆記載着神所說的話且又是爲了人類而寫的神聖書籍!」
對維多里克這句話有反應的,是站在他旁邊的奧菲爾。
安夏爾看到那位老神父……當時還年輕的神父時,就覺得這教堂很無聊,然後「不小心」睡了五十個年頭。
「那你就是安安哦。」
雖然周圍充斥着天使緊迫盯人的壓力,維多里克的態度依舊從容不迫。
也許是很喜歡這名字,安夏爾開心地叫着這兩個字。
「你不需要用『安夏爾』如此偉大的名字,叫安安就好了。」
「爲何會這麼想?」
「你們從剛剛就一直亂來,講話還口沒遮攔!你們可是互相敵對的神父與惡魔哦!」
即使如此,聽到這句話的奧菲爾仍大力放鬆肩膀,並大大嘆了口氣。
維多里克將最近往生的一位著名哲學家兼思想家所說的話背誦出來。這名學者不僅因身爲無神論者而馳名,留下的遺言也否定教會所有的一切,甚至還說不需要教會——就是這樣的男人所說的話。
「沒有人委託我,我怎能隨便就去除魔呢。教堂又不是免費服務大衆的。」
維多里克不服輸地頂回去。
安夏爾看着緊張地瞪着維多里克的奧菲爾,以及撫摸自己頭髮的維多里克。然後,看向維多里克說:「維維不相信有天主嗎?」
「笨蛋~」
維多里克仍笑咪咪地撫摸着安夏爾的頭髮,奧菲爾則「呃」地大大吞了口氣。
「好啊,我就叫安安,但你就是維維。」
「當然有辦法啊。要不要試試?」
維多里克邊說,邊將手從安夏爾的腰間移到圍裙的緞帶上,輕輕撫摸着像貓一樣軟綿綿且被女僕衣服包覆着,像小鹿般瘦弱的背。
「我並沒有褻瀆神書,只是實話實說而已。在人類的歷史中,從來沒有隻因爲口出狂言而被雷劈的人吧,反而是因爲反抗人世間的權力人士而死亡的殉教者大有人在。」
「……」
但是,維多里克卻毫不在意。
「算了,反正也跟喫雲霧差不多吧。」
「維維。」
維多里克又輕捏他的下巴,賊賊地笑說:
不用說,對直接侍奉天主的奧菲爾面言,維多里克這番言論簡直就是「不把天神當一回事」。
「你睡了五十年,有人會覺得這是空屋所以便闖了進來也無可厚非啊。」維多里克無視於說着「你又這樣……」而啜泣的奧菲爾,繼續說:「是你自己管理不當。」
「這名字好像女人哦!」
「你、你竟然……對偉大的天主……」
真想見見那個看起來難喫的神父呢……維多里克想着這種無聊事,並開口說:
被稱爲「那個」讓安夏爾不高興地嘟着紅脣。於是,維多里克那瘦而細長的手指輕輕捏着安夏爾白皙小臉上的下巴,並直盯着他。互相凝望的兩人,距離近到幾乎四脣相碰。
「什麼嘛~」
維多里克說的沒錯。自古以來,忤逆信奉邪教的權力人士或呈上薦言而殉教者無數,但卻沒有真正被神之雷劈死的人。
「煩死了,難道就因爲安安的心情,害我必須被這吸血鬼的騷動搞得一個頭兩個大啊。」
「哪會?」
「受不了!你們夠了沒啊!」
維多里克聽到自館外傳來的叫喚聲,便推開身上的安夏爾站起來,走向玄關。
「反正又沒人看。」
這裏說的雷是由大天使米歇爾代替神揮劍而下,也就是所謂天主的天譴。
然而,維多里克的反應卻與大驚小怪的奧菲爾不一樣,口氣平靜且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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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放我會知道的。我纔不會做出喝了一杯茶,就讓他爬上我身體的這種糊塗事呢。」
奧菲爾突然發飆,其他兩人露出一副「怎麼了」的表情看向他。
若非天使不能使用暴力,他現在肯定會往神父的頭上狠狠揍幾拳。
「神父。」
「維維。」
不過,那並不是在人前被着貓皮般,人畜無害的溫和態度。反而宛如一隻兇狠的猛獸,
「嗯,雖然無法成爲替代品,但該有的還是有,所以摸起來挺舒服的。」
安夏爾乾脆地說,並將紅脣嘟得高高的。
「他、他想爬上你的身體?我絕不能讓惡魔觸碰我所守護的人類!」
安夏爾不高興地鼓起臉頰回道:「那麼,你就叫做維維。」
「我當然相信有神啊,畢竟人家是神父嘛~」
鼻子又一直被指着,令維多里克無言以對。
「可、可是身爲一名神父,口中盡說些不三不四的話,不會覺得很丟臉嗎?」
雖然沒有張開的必要,但天使卻張開背上的白色羽翼,不悅地直指着神父與穿着女僕裝的惡魔。
從只剩下安夏爾與奧菲爾所在的起居室,可聽見外面傳來的聲音。
被維多里克這樣頂回去,奧菲爾頓時語塞。
「……維多里克,說跟做是兩回事哦!」
偶然間被雷劈死的人類倒是有,或許有人會牽強附會地當作是天主的憤怒吧。
「維、維多里克!」
站在沉默的奧菲爾旁邊,噘着紅脣的安夏爾開口說:「不過,我也放不下心,畢竟這條街是我的地盤啊。」
維多里克的姿勢跟剛剛一樣,仰靠在椅子上並盤着腿,一副吊兒郎當的姿勢。至於安夏爾則坐在維多里克旁邊,依偎在黑衣神父袍的胸前,而且又一直指着神父的鼻尖,不停叫着「維維」。
「是維多里克。」
「現在免費讓你試一次哦,只有維維纔有這種優待。」
安夏爾搖頭甩掉捏着自己下巴的手,但又迅速湊近維多里克的臉。
坐在椅子上仰靠着椅背的維多里克說。
「那還用說。雖然說是自己的地盤,但放任不管又逕自睡了五十年,這也未免太偷懶了吧。」
他像個孩子般天真地問道,然而口中的問題卻很直接。
那景象橫豎看都是一個跟年輕女僕搞在一起,生活不檢點的神父,不知道實際情況是怎麼回事。
碧綠色與紫色的眼睛相互對望。這兩人間散發出的情色氛圍,令站在一旁的天使竟不由得羞紅了瞼。
「你的意思是全怪我囉?」
「好過分哦,我是替代品嗎?」
「你說這是什麼話啊!堂堂一個代替神服務人民的神父,怎麼能跟個商人一樣計較金錢呢!」
「……」
「天使纔不是吞食雲霧過活呢,是接受唯一的天主所釋放的光芒……」
「別奢望惡魔會努力工作!而且,誰叫神之城派那種看起來很難喫的神父來這裏呢!」
「我在看啊!」
奧菲爾身體震了一下,緊張地盯着維多里克。他的表情就像好想問卻又不敢開口詢問的問題,如今終於能夠得到解答。可是,也許真被惡魔說中了。或許守護天使所守護的人類竟然不相信神的存在……
因爲肚子喫得飽飽的,所以放任小白兔在它身邊玩耍——就是這種危險的感覺。
安夏爾邊說,邊用手指着維多里克那高挺的鼻子。
看起來很難喫的神父,指的正是教堂前一任的老神父。
「試一試是不要緊啦,但我可不想被你吸走魂魄呢!」
「……什麼啊!那個安安是怎麼回事!」
「午安,伊芙娜小姐。今天也來禱告嗎?」
維多里克回應的口氣跟剛剛那輕浮的語氣簡直天差地別,有禮又穩重。
安夏爾露出一副「真是雙面人呢」的表情,調侃似地吹着口哨,奧菲爾則是一臉無法形容的表情。
「嗯,是的……今天也希望能請神父聽我的禱告……」
「沒問題,我們一起禱告吧。」
目送着往教堂方向越走越遠的身影,安夏爾開口說:
「如果剛剛那位神父說『我不相信有天主』,你會怎麼辦?」
「因爲他是神父,所以絕不可能有這種事。」
奧菲爾斬釘截鐵地回答。但與其說他的這句話出自於堅信不疑,倒還比較像是盲從的迷信人士一般。
安夏爾看到奧菲爾的反應,嘴角揚起笑意,好像感到很有趣的樣子。
「那也只是你這麼認爲吧。如果他的回答是……」
「不可能有『如果』!」
奧菲爾憤怒的雙眼看着安夏爾,安夏爾則一副「我纔不怕天使生氣呢」的表情。若他沒有這種狂妄,以前也不會背叛天主了。
「那我換個說法好了。若他直接回答『我不相信有天主』,那你還會守護他嗎?畢竟你可是權天使哦。」
紫色的瞳仁剎那間變成大紅的紅寶石。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守護着他。」
天使那水藍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惡魔的雙眼說。
「爲何?他不相信有天主哦。」
「這個……」
奧菲爾用力咬着臼齒思考。
伊芙娜的口氣不太好,也許是覺得隨便帶人來教堂很尷尬吧。
安靜的教堂裏,只有維多里克與瑪露特,以及站在祭壇前守着兩人的伊芙娜三人。
面對靜靜望着自己的維多里克,瑪露特終於鼓起勇氣開口:「所以,我也無法出席母親的葬禮……我想至少爲她禱告,但卻沒有被授予神之御印……我聽說這裏即使是娼婦也能進入教堂,因此拜託伊芙娜……」
『別直接用腦波傳話啦,怪噁心的。』
「……請就此安息吧。」
「還有其他事嗎?」
「哇~好帥的男人哦!當神父實在太浪費啦!」
它不會對任何人伸出援手,讓人類隨隨便便地活着。
『沒錯。但你明明這麼認爲卻還是當了神父,真是奇怪的傢伙。』
「我不曉得父親的長相,而母親也跟我一樣是娼婦。這樣的女人就算下地獄也是理所當然的,所以我不被允許靠近教會……」
「……請天神與精靈祝福這位女孩。」
所謂的御印就是垂掛在維多里克脖子上的神之御印。一般的信衆,譬如像伊芙娜等人的庶民,被授予的是木頭御印。若是貴族或中產階級的富豪,使用的則是金、銀或寶石類的豪華御印。然而,御印一般是在信衆十五歲的堅陣禮中,由當時所隸屬教區的神父授予。
瑪露特的母親跟她一樣同爲阻街女郎,更不曉得生下瑪露特的父親是誰,因而教區的神父拒絕爲不三不四的女人舉行葬禮。
「你剛剛是在測試我嗎?」
雙手仍然在胸前合十的瑪露特說道,而她的臉頰上則流下一行清淚。一旁的伊芙娜遞給瑪露特手帕,瑪露特回了聲「謝謝」後收下手帕,邊擦眼淚邊說:「我衷心感謝神父的大愛。因爲教區的神父也不答應我舉行母親的葬禮……」
「接着舉行安魂儀式。」
沒有被授予御印,表示此人沒有成爲該教區一員的資格。好比說私生子或以賣春爲業的女性就是如此。
維多里克回頭便看到從神父館來到教堂,站在小門旁穿着女僕裝的安夏爾。
但是,他們並非自願成爲私生子、妓女或乞丐,這些人大都是被無情的命運所玩弄。
「瑪露特!怎麼對神父……這樣對神父太失禮了!」
「啊,是的……」
「她是……我的朋友瑪露特。」
維多里克望着瑪露特,而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開口說:
聽到奧菲爾的話,安夏爾只無言地聳聳肩,但臉上絲毫沒有露出失望之色。
她們這些女人並非有罪。因爲這樣的出身……只爲了這單純的理由,人們就將她們與淫婦畫上等號,關上教堂的大門。
維多里克禮貌地打了招呼,瑪露特也紅着臉大聲回答「午安」。從那不怕生的態度看來,她跟穩重的伊芙娜不同,個性應該相當活潑。
安夏爾樂不可支地大笑。
「立刻做儀式的準備吧。雖然時間太匆忙,無法像正式的堅陣禮般安排聖歌隊,也沒有觀禮者……」
聽到這問題,瑪露特用央求的眼神看着維多里克。維多里克心想,第一次見面就開朗地跟自己說那麼多話的女孩竟然會欲言又止,想必是有天大的請求吧?
真有趣……據說離現在最近誕生的墮落天使,是在約五百年前愛上人類女孩的一位天使。而在這數千年之間,像權天使般階級高的天使之中,並未有人成爲墮落天使。
『因爲若在這裏說話,那邊那些可愛的女孩就會發現,你是個不把神當神看、表裏不一的臭神父喔。』
如果奧菲爾在這裏放棄對維多里克的守護工作,等於是背叛了天主,他會因此墮落……馬上掉落萬丈深淵之中。
被伊芙娜唸了之後,瑪露特連忙用手搗住嘴巴。看到她這模樣,維多里克笑笑地表示自己不在意。
維多里克想着。身爲人類的他並不能直接以腦波傳話,但安夏爾應該能夠輕易讀取他所想的事情吧。
不過,安夏爾並非爲了擴展自己的勢力範圍,才故意說這種話誘惑奧菲爾。
「請別這麼說,教會本來就是爲任何人敞開大門。天主對誰都一視同仁,而我只不過是他的手下。爲往生者祈福,本來就是神父應盡的義務。」
維多里克邊說,邊以優雅的動作用手拔斷神之御印。
安夏爾對着沉默不語的奧菲爾露出冷酷的笑容。他的表情已經不是剛剛那個甜美可愛的小女僕,而是冷酷無情地背叛神的墮落天使,名符其實的魔界大魔頭。
維多里克面帶微笑地說道,瑪露特仍不停用手帕擦拭眼淚,再度道謝:「謝謝您。」
(有趣……真好玩呢!纔不過睡個午覺,就遇上這樣的神父與這樣的天使,這可是幾百年下曾出現過的新鮮事了。)
維多里克笑咪咪地看着四手相握的兩位女孩。
被「看起來」比自己年紀小的女僕招呼,令瑪露特紅着臉用手帕擦拭眼淚。
「謝謝,我想這樣一來母親應該可以心無睾礙地離開吧。」
正如維多里克所想,瑪露特先目不轉睛地盯着他看後,接着不經大腦地開口說:
「神父!」
「可否請您將神之御印授予瑪露特呢?」
另一旁的奧菲爾,白皙的額頭上滲出汗珠,低下頭苦思着,緊緊握住的拳頭則微微發顫。
「真是有趣,終於可以打發長久以來無聊的日子了。」
「神父……真的非常感謝您。其實拜託不同教區的神父爲母親祈禱,是很厚臉皮的要求……」
想也知道,他嘴角上的笑容顯示「那麼簡單可就不好玩了」,因爲他對輕易就墮落的人沒興趣。
私生子、妓女或乞丐這些人,都是被天主所拋棄的人,一開始就應該進煉獄或下地獄纔對——會如此說教的神父並不稀奇。
有人一出生便備受祝福,被富裕的生活與地位困住,但也有跟瑪露特一樣,不僅受到天主的祝福所拒絕,甚至無法替母親祈福,讓她含恨而終。
「啊,你說的是那個加了南瓜子的餅乾嗎?很高興你喜歡。」
再也沒有比讓頑固拒絕他的人墮落惡道更美妙的事了——因爲自己受到詛咒,而絕望地墮入魔道。
維多里克是爲了因教區神父拒絕在教堂舉行葬禮,而只能埋在大街上公共墓園裏的瑪露持母親,舉行簡單的禱告儀式。
維多里克說的沒錯,天主對誰都一視同仁。
「這個……前幾天您在聖人祭日上烤的餅乾非常好喫呢。」
之後,瑪露特爲了感謝維多里克舉辦授予御印的堅陣禮,還爲母親舉行祝禱儀式,因此拿出包着佈施的手帕並遞給他。這應該是她平日賣春生活中所存下來的微薄積蓄,所以維多里克並沒有收下,還跟她說「我們再一起爲令堂祈禱吧」。
伊芙娜也望着維多里克替瑪露特說話。
維多里克將木頭制的神之御印,掛在面前低着頭的瑪露特脖子上。
「……」
安夏爾在剛剛的話中加重了力道。也就是說,他要讓對方覺得在這間起居室裏所說的話都是真的,讓天使無法逃過自己的魔力。
聽到維多里克的問話,瑪露特支支吾吾地似乎很難啓齒。
維多里克用宛如優美旋律般的聲音祈禱。
◎◎◎◎◎◎◎◎◎
維多里克與伊芙娜抵達教堂後,發現還有另一位女孩在等着他們。
無論是多麼有錢的富豪或王公貴族,或是貧困的妓女,最後都會面臨死亡。光就這一點看來,應可說是一律平等吧。
然後他面向祭壇。他沒有點亮唯一的燈,而是將剩下的蠟燭點上火。
伊芙娜如是說。她跟安夏爾已是見過面幾次的熟人。
「那個神父雖然口中說相信有天主,但心中卻壓根不相信。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守護這樣的男人嗎?」
身爲天使卻差點落入惡魔的陷阱……也許奧菲爾覺得這是種屈辱,所以一語不發地默默俏失了。
所謂的堅陣禮是由孩童變成大人而成爲教區的一員後,爲了表明對神的信仰,所舉辦的儀式。同時也兼作認同此人爲該街、該地區一員的成人儀式。
「瑪露特小姐今天也是來禱告嗎?」
維多里克宣示後,剛剛纔被授予神之御印的瑪露特,緊緊握着掛在脖子上的御印並虔誠地低下頭。旁邊的伊芙娜也從自己的脖子上拿出神之御印,同樣握緊。
「神父……」
她說完已淚流滿面,而伊芙娜則緊緊握住瑪露特的手說:「太好了,瑪露特。」
對於魔界的權力鬥爭,安夏爾根本不放在眼裏,但卻對有趣的事物很感興趣。
不過,即使沒有聖歌隊唱讚美歌,維多里克吟詠神書那如歌唱旋律般的男高音,已經充分代替了聖歌隊。而且對瑪露特面言,再多的觀禮者也比不上身爲至友的伊芙娜看着自己迎接只屬於她的堅陣禮還來得高興,她的喜悅之情溢趁言表。
由於娼婦、私生子或乞丐這些人,沒有資格前往神之國度,所以教堂的大門不會爲這種人開啓。對於這種人,並無出手相救的必要。
天主的平等是如此殘酷嗎?
安夏爾興奮不已。那慾望就像孩子一樣天真、直接又殘酷。
瑪露特站在寒冷的大街上發抖,等待客人上門的期間,那些女人卻待在暖烘烘的房內享受着美食大餐。
「午安,瑪露特小姐。」
「謝謝你,伊芙娜。幸好有你的幫忙。」
「啊,好,謝謝。」
「你終於發現啦。身爲權天使,這算是很遲頓哦。」
聲音雖小卻強而有力。
安夏爾回答道,但舉動卻與對維多里克傳達腦波的聲音相反。他走向仍在哭泣的瑪露特,並笑着說:「我在隔壁的房間爲各位準備了茶點。不介意的話,請過來嘗一嘗。」
伊芙娜也猶豫不決,隔了一會兒後才又開口。
這應該是瑪露特所處教區裏的神父跟她說的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會守護維多里克。」
「我也求求您。瑪露特是很善良的女孩,所以……」
——這代表一名新的惡魔誕生。
「啊,不行~對不起。」
只要奧菲爾在此處成爲墮落天使,肯定會誕生一名力量強大的惡魔。
「爲何?他也許會背叛神哦?」
「御印嗎?」
相反的,也有生活自由自在,身邊總是圍繞着繁花、絲質洋裝與寶石,每天只顧着說話聊天、觀賞歌劇,到了晚上就去參加舞會……像是貴族或中產階級的小姐般,享受好命的人生。
多麼醜陋的世界。
安夏爾舔了舔鮮紅色的嘴脣後說道。
「因爲偉大的天主命令我保護他,所以我必須守護他,直到他命終爲止。無論他是誰。」
瑪露特與伊芙娜瞬間露出笑容,兩人齊聲喊着神父。尤其是瑪露特幾乎要衝向維多里克似的,高興地說:「我不需要聖歌隊,沒有觀禮者也下要緊。只要有伊芙娜在一旁看着,我就心滿意足了。」
這時,奧菲爾「啊」了一聲,像想到什麼似地睜大眼,並瞪着安夏爾。
安夏爾開心地說,模樣儼然就是一般的少女。維多里克見狀,下意識地在瑪露特與伊芙娜看不見的背後,做出聳肩的動作。
『你纔是被着羊皮的狼呢!大魔頭!』
『這是惡魔的特徵啊,專門欺騙誘惑衆人。你才奇怪吧,身爲一個神父卻表裏不一。唉,知道維維的真面目後,來此教會的人一定會很失望。因爲如天使般的神父,其實是惡魔般的男人啊。』
『我纔不想被惡魔說是惡魔呢。而且……』
維多里克一邊轉頭對瑪露特與伊芙娜說:「我也一起來泡茶吧。」並在心中回覆安夏爾的話。
『而且即使如此,還是得向她們伸出援手,幫助她們向上天祈禱吧。』
聽到這句話的安夏爾有些喫驚,睜開他那紫水晶般的雙眼。
『……就算那裏空空如也?』
安夏爾立刻反駁。然後,他對着伊芙娜說明餅乾的做法:「先把南瓜子炒透,在炒焦前起鍋,味道就會很香了。」
『沒錯。即使那裏什麼也沒有,但人卻能因禱告而獲得力量,也能夠因此相信明天會更好。』
『相信啊……這是我最討厭的字眼了,因爲那全都是幻想嘛。』
『就算真是如此吧,但普通的人類都必須要有「希望」。這也是你討厭的字眼吧?是嗎?惡魔。』
『討厭死了。你就是這樣不斷將沒有任何根據的微薄希望灌輸給人類嗎?你這個僞善的神父。』
『僞善的神父?這稱呼的確很適合我呢。』
維多里克越過對着安夏爾微笑說「那我下次就照你教我的方式,做做看南瓜子餅乾吧」的伊芙娜,笑嘻嘻地回應。
『被說成是「僞善的神父」,有哪個傢伙會承認啊!你好歹也是神之城所認同的神父吧!』
『我只是人家的屬下,而且被趕出來了,現在降職中。』
回答後,他與瑪露特和伊芙娜一同走出教堂。
安夏爾目送着他的背影,喃喃自語:「奇妙的神父。」
沒想到這句話竟與前幾天除魔時,維多里克對安夏爾說過的話相同……
察覺到此事的安夏爾,像是感到輸給了對方似的,失落地皺起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