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神父與惡魔》 · 志麻友紀 · 9958 字
公共馬車喀啦喀啦地走在森林裏。
「……神照着自己的形象造人。因此,在所有生物之後所造出來的人,受命成爲治理地上萬物的首領……」
爽朗又清澈的聲音響徹馬車狹小的車廂中。這聲音高雅且神聖,一點也不輸給坐落於大城市裏的歌劇院中那些登臺男歌手的美聲。
正誦讀神書序章——創世紀第一節的是一名神父。他擁有彷彿凝聚所有光澤般的金髮,臉上戴着鑲邊的銀框眼鏡,並有如寶石般閃耀着新綠光澤的碧綠色雙眸,以及白皙無瑕的俊美容貌。即使是嚴肅的黑色神父袍,穿在這名青年身上竟也展現出洗練又耀眼的光芒。
不僅如此,當他誦讀神書時,全身散發出高貴且氣派的氛圍。這名青年不但沒有任職神職人員多年的那股沉穩老練的感覺,反而有種青春無敵、如天使般清雅的氣質,這使得他的聲音、姿態與整個人散發出來的感覺均充滿魅力。
聚集在公共馬車上各階層的人們,無不出神地聆聽着神父迷人的聲音。通常神父在教會里講解時,人們都會因爲無聊而打起瞌睡,但在這裏,連年幼的小朋友即使聽不懂,也會睜大眼睛入迷地聽着青年吟詠神書時如旋律般動人的美聲。
神父在之前便已向公共馬車上的乘客們介紹過他是維多里克魏斯達。
「神父,我有問題!」
唸完序章後,維多里克便將他平日慣用、封面是皮革制的神書「啪」地闔上,這時,坐在馬車角落的少年舉手發問。
「什麼問題?」
維多里克露出親切的笑容看着少年。爲了回應他的笑容,少年臉上帶着聆聽維多里克誦讀神書而興奮潮紅的臉頰,迅速開口說:
「雖然我曉得神創造了世間的一切,但天使是何時被創造出來的呢?」
少年的問題很合理,因爲神書上只寫着,神花了二天時間創造這個世界。
第一天,衪創造天地與閃耀夜空的繁星。
第二天,衪創造人類之外的所有生物。
接着在第三天,神以自己的形象造人。
「神的使者是與光同時誕生的。換言之是在第一天,也就是當神分開了天與地,並在天上點上太陽、月亮與繁星的亮光那個時候。」
維多里克一口氣解釋說道。
「哦,原來天使是跟着光出現的啊。」
少年訝異地點點頭。
拋下這句話後,神父兩手空空地往前走去。奧菲爾雖然氣到全身發抖地望着維多里克的背影,卻仍乖乖地拖着行李跟上去。
他哈哈哈地笑着。
此處是森林的中央,與馬車能夠行走的大條馬路不同,原本雙頭馬車勉勉強強才能通過的道路又變得更窄。
當然,神之使者是神的創造物,也可說天使就代表光明。然而,一部分的神之使者卻對神最後創造出來的生物——簡單來說,就是對人類感到嫉妒。」
少女一臉無辜地歪着頭,指着自己的臉說:
「你一定是作夢啦,那個人從一開始就坐在馬車裏啊。」
維多里克點頭附和少年的話。
「請保重。」
「……奇怪?」
他現在這副惡劣的態度、傲慢的言詞,以及亂罵人的模樣,肯定會讓剛剛那些公共馬車中的乘客瞠目結舌。
連維多里克也沒察覺到,當他與公共馬車的乘客說話談天時,時間已不知不覺地流逝。天空染上暗紅色的夕陽,烏鴉也在天上嘎嘎叫地急着歸巢。抬頭仰望的天空,已被茂密森林的樹影剪得零亂破碎。膽子小一點的人,看到這景象恐怕會感到不寒而慄吧。
維多里克對車伕微微一笑後,對站在旁邊的人說:「那麼,我們走吧。」
回答的是如銀鈴滾動般的少女聲音,此刻站在神父身旁的是一名穿着紅色斗篷、個頭嬌小的女孩。
如此天真爛漫的十幾歲少女臉孔,和纖細卻凹凸有致的身材,全身散發出女人性感的誘人氣息。微妙的不協調感卻充滿了魅力。
「神父,太陽快下山了,最好在天色變黑前快點走吧。從這條路直直往前走,就是貝斯庫村。」
「因爲是手繪的地圖,所以道路間的距離都很短吧。幸好只有一條路,所以我們應該沒有迷路。」
維多里克親切地笑道後,便拿起行李箱走下馬車。
他的名字是安夏爾安德利魯阿雷格里斯。
看到這嬌俏可人的小女僕,若是一般男性早已被惹得心癢難耐吧?
只有一名坐在公共馬車裏的乘客不解地歪着頭,那就是剛剛詢問關於天使問題的少年。看到兒子的模樣,坐在隔壁的母親下意識地問道:「怎麼了?」
這時傳來「喀嗒」一聲馬車停下來的聲音,維多里克轉頭看向馬車駕駛座的方向。隔着車廂與馬車駕駛座的小窗被打開,蓄着鬍子的中年車伕開口說:「神父,您的目的地到了。從這裏開始要請您用走的,因爲馬車沒辦法往前走。」
「今天是沒辦法了,等明天再向村裏的人分些鹿肉或豬肉來做點燉肉喫吧。」
「雖是春天,但還是很冷呢,真想喫點熱騰騰的東西啊。」
「別再發牢騷了,不走快一點的話,就會被那個公共馬車的車伕給說中,太陽要下山啦。」
聽到少年天真的問題,一旁的母親連忙制止他:「你請教神父這什麼問題啊!」但維多里克卻微笑說:
原本第一眼覺得這車伕很冷漠,沒想到他卻親切地提醒維多里克。
安夏爾用手梳了梳被強風吹亂的黑髮說。
「那些天使討厭這樣的安排嗎?」
奧菲爾假裝沒發現自己剛剛差點對少女可愛的模樣有所動搖,反而惱羞成怒地大吼:「他纔不是女孩子,是惡魔!而且是個大魔頭!」
「你這孩子在說什麼啊?那人不是從一開始就一直在神父旁邊嗎?」
「再見了,神父。」
「是的。神在這片土地上創造人類,而神之使者也是由這世上初次出現的光亮所造而成的。」
「嗯,對啊。」
幽暗的森林小徑中,西方天空中暗紅色的夕陽已經落下,只有幽幽的新月投下淡淡微光,遠處還響着貓頭鷹咕咕咕的嗚叫聲。
不過,這名青年最大的特徵則是背上的白色羽翼。
他的名字是奧菲爾。
「這樣也好。」
少年似乎不曉得這句話的意思,看到他不解地歪着頭,維多里克微笑說:
聽到身後傳來叨絮聲,維多里克轉過頭去。
看過剛剛那如天使般親切和藹的神父模樣的人,現在看到他的口氣與態度,一定會覺得莫名奇妙。因爲他的口氣有點不屑,且是冷眼看世界似的眼神,臉上還露出不悅的神情。模樣簡直像是完全變了個人一樣。
那響徹雲霄的吼聲,想必也能貫穿到天界,連他日中偉大的天主也聽得見。
「那個……神父身邊有一個穿着紅色斗篷的姐姐吧?」
「這樣的話,別讓我提行李,讓那個惡魔幫你提不就好了!」
「沒關係,你會有這樣的疑問也是應該的。
「如果不是爲了錢,我纔不會來這種鳥不生蛋的深山裏……」
聽到維多里克的答案,奧菲爾將行李箱放置地面,上氣不接下氣地提議。
維多里克無視奧菲爾的大叫聲,自顧自地說道。
「總而言之,我們趕緊在日落之前到達村莊吧,我可不想變成野狼的食物。」
奧菲爾「唔」了一聲,彷彿感到些許的罪惡感,露出貴爲天使卻受到誘惑的表情。不過,維多里克卻冷靜地看着抬頭望向自己的少女,說:「算了,畢竟你現在是女孩子的模樣。」
「還那麼遠……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碎步……不對,是搖搖晃晃跟在小女僕與神父身後的,是穿着褲腳拖得很長之白色長袍——不太適合走在幽暗森林裏的帥氣好青年。
走在維多里克旁邊戴着紅色斗篷的少女說。順帶一提,穿在斗篷下的是黑洋裝配白色圍裙的女僕裝。
「真受不了,身爲一個神聖的神職人員,竟然爲了金錢而唉聲嘆氣。」
維多里克點起火柴用火光照着地圖,安夏爾也跟着看地圖。
聽到母親的話,少年驚訝地瞪大眼睛,表情有些不安地開口說:「咦!可是……可是,那個姐姐並沒有坐馬車啊!」
「是的,神父。」
於是,神之使者便產生憤怒的情感。因爲,明明自己是由光所創造出來的存在,但神卻要他們服侍並守護由土塊所創造出來的人類。
是的,對一般信徒來說,維多里克就像是天使一樣,是名人人敬仰的神父,但是他對待自己的守護天使卻跟個惡魔一樣,完全是個表裏不一的神職人員。
「嫉妒?」
奧菲爾不耐煩地指着穿斗篷的少女大聲說道。
搖搖晃晃拖着大行李箱的天使也跟了上來。
從看不見天使的人類角度來看,眼中呈現出的是隻有大行李箱在半空中飄來飄去地移動着,如此不可思議的景象。
辛辛苦苦拖着行李箱,喘息到連肩膀也跟着上下抖動的奧菲爾問道。
「……」
「也是啦,反正我們走的既然不是野獸專走的路,那還算幸運吧。」
「而且,竟然還讓自己的守護天使提行李……」
「也就是羨慕被神所寵愛的人類……那些神之使者就是這麼想的。」
「謝謝,我用走的就可以。」
對於兒子所說的話,母親只是一笑置之,少年只好不服氣地閉上嘴巴。
「這麼說來,村莊還在前面囉?」
「可是……我曾聽說,惡魔以前也是天使哦。爲何由神親手創造出來的天使,結果會變成惡魔呢?」
「從村裏來的那個委託人,似乎是住在離城鎮更遠的地方呢。會不會是這張地圖太老舊了?」
「哎呀,太陽已經下山了呢。」
這個少女……
沒錯,這青年並非這個世界上的人類,而是階層更高者。亦即公共馬車中的少年向維多里克提出的問題中主角,也就是天使或神之使者之類的存在。
「啊,不然就是奴隸。」
「真是深邃的森林,不愧有銀色森林之稱。」
從馬車車窗揮手的乘客絲毫沒有起疑,開心地對着兩人揮手告別。神父揮手回禮,身旁的黑髮少女亦揮揮她的小手。由於少女的紅色斗篷的兜帽壓得很低,所以除了因風吹而露出兜帽外的黑色鬈髮之外,看不清楚其他容貌。不過她的手卻與白雪一樣白皙,纖纖玉指也很漂見。
春寒料峭的冷風,讓維多里克立起大衣的衣領,發着抖說。
「等、等等我啊!我提着行李耶!」
「你可是本大爺的下人吧!纔拿一個行李別在那裏囉哩囉嗦的!」
鬱郁蒼蒼的樹木間,草叢與雜草長及胸下,不過應該有定期除草,至少是兩個人可以翠松並肩而行的寬度。而且只有人類會去修剪雜草,野獸可不會踩踏得如此整齊。
少女那閃閃發亮的烏黑長髮、如大顆紫水晶般的紫色大眼睛,以及眼睛周圍那些與頭髮一樣黑得發亮的長睫毛,真是可愛極了。此外還有如白雪般透白的肌膚、玫瑰般紅潤的雙頰,以及如紅蘋果般誘人的雙脣。
少女用可愛天真到再耿直的男人也會舉手投降的可愛表情,望着奧菲爾與維多里克說。
「謝謝,神會保佑您行車平安。」
「於是那些神之使者,辜負了神所付予的光明力量、染上黑暗之氣,並自天上墮落。」
即使坐在駕駛座,車伕應該也聽到了車廂裏的談話。他那被太陽曬黑的臉上,露出被菸斗的煙油染黃的黃板牙,笑着說道。
「我嗎?你要我提那麼重的東西嗎?」
維多里克走在森林小徑上喃喃道。
但是,維多回克只說了一句:「不行。走快點,奧菲爾。都怪你拖拖拉拉的,太陽纔會下山啊。快點提着行李跟上來!」
奧菲爾說的沒錯,穿着紅色斗篷的少女其實是個惡魔。而且還是魔界的大侯爵,率領着百萬大軍,是大魔頭中的大魔頭。
「守護天使纔不是你的下人!」
他有一頭長髮長及腰際上的銀色腰帶,以及水藍色如清澈湖泊般的眼睛。他那白皙俊美的容貌,絕不會輸給走在前頭的神父,連身高也高過神父兩個拳頭。
「嗯。」
「說的也是。銀色森林的野狼可是赫赫有名,我也不想變成他們的食物。」
母親理所當然地回答,少年卻露出狐疑的表情。
神父坐在公共馬車上搖來晃去時,她應該不在馬車上纔對,然而現在卻——
「還在很前面吧,目前只看得到一盞燈光。」
「那個人是從哪裏來的啊?怎麼突然出現在神父旁邊?」
「那就是惡魔嗎?」少年的母親問道,維多里克立刻回答:「是的。」
沒錯,剛剛神父手裏提的大行李箱,現在是在天使手上。
「您的話讓我受益匪淺,我假日時也會去教會看看。」
神父與惡魔化身的少女肩並着肩,邊聊起似乎能夠溫暖身體的話題邊往前走。
安夏爾喃喃自語地說。
「神父也一樣。不對,神守護神父是理所當然吧。」
他說完又往前走,而且是用比剛剛更快的腳程。穿着紅色斗篷的安夏爾,也默默跟在維多里克身後。
「啊,等一下!」
奧菲爾兩手提着行李,連忙又搖搖晃晃地追在兩人後頭。
「我說……」
安夏爾快步跑到維多里克旁邊,並走着同樣的腳程開口說。
「怎樣?」
「白天你所說的話啦。」
安夏爾快步走在維多里克兩步前的距離後再快速轉過頭,接着用同樣的速度倒退着走。
「我白天說了什麼?」
「就是你在馬車中所說關於天使與惡魔的話題啊。」
安夏爾配合維多里克快速的步伐,輕鬆地倒退走。
「你聽到了?」
維多里克藏在銀框眼鏡後方的雙眼眯成一條線。
雖然現在是可愛的少女模樣,但安夏爾其實是個大魔頭。即使沒坐在馬車裏,要聽到車裏的談話內容也是輕而易舉。
「天使是從光裏誕生這件事的確沒錯。」
安夏爾歪着頭微笑說道。如果此處有個畫家,一定會以「某美少女的肖像」之主題,將那動人的姿態永遠留在油畫布中吧。
不過,少女那彷彿因微溼而發亮的黑色秀髮、散發着紫水晶光芒的瞳仁、如紅寶石般閃亮的雙脣、新雪似的白皙肌膚,無論是哪一種,其顏色與光澤都無法以畫筆描繪出來。
畢竟在某種程度上,他算是神的產物。
在過去,失去了這道光芒、墮落至地面的天使,如今已成爲一名惡魔。
「這是當然的啊。因爲天使是由坐落在天界中心,偉大天主寶座下的樹所誕生出來的!」
「當時真是太可惜了。原以爲用交換知識的條件,可以讓這男人把心完全塵封起來,最後竟然爲了什麼『真實的愛』而功虧一簣。」
「維多里克!」
安夏爾不是叫他「維維」這個暱稱,而是直接稱呼他的名字。從這一點看得出來,這名惡魔是「來真的」。
「別說的一副你親眼見過的樣子啊。」
了。」
這樣的話,又是誰替從天地初始便存在的「那一位」取名字的呢?
明明是在一片漆黑之中,維多里克雙眼卻映照出安夏爾那如鮮血般赤紅雙脣開合着的畫面。
奧菲爾再一次呼叫他所守護的神父姓名。
「你不想知道爲何原始的天使會背叛神,還離開天界嗎?」
「……惡魔會主動提出交易,應該不會只是爲了交換地位、財產或對妨礙自己的人復仇這麼簡單吧……」
稱呼真名也是魔法的基本技巧之一。不,不只是魔法,那也算是一種袚魔技術。曉得惡魔的名字再予以支配,也等於支配該存在與靈魂。
發出這聲大喊的是在後頭拖着行李的奧菲爾,不過他又再度迷失在黑暗的路上。
彷彿只有自己一個人置身在森林之中……不,簡直就像是走在連森林的樹木都看不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
「我的心臟有三個哦,左邊跟右邊各一個。」
神書中也有記載。當神利用土塊創造出人類時,光之存在的天使們一開始便表示拒絕服侍最初被創造出來的人類,然而,當神問天使們萬物的名字時,他們卻答不出來。
接着他撩起斗篷的下襬,原地轉一圈。
「那是上天說給人類聽的故事,你也信嗎?真不像維多里克的作風呢。」
「沒錯,這是人類能生存下來最重要的事。」
「第三個呢?」
只聽得見分不清是男是女、忽高又忽低,如寒冰般冷冽,但一觸碰又像炙熱的藍白色火焰般——安夏爾的聲音。以及有如滾動的寶石一樣,閃着紅色光澤的雙脣。
不過,維多里克的聲音絲毫不受動搖。簡直可說聲音裏毫無感情的波動,平淡且冷酷。
「害我真的想誘惑你看看呢。」
「你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啦。」
「你要看嗎?我的心臟跟你的一樣,流着紅色的血液且撲通撲通跳着哦。」
安夏爾對奧菲爾拋下這一句後,仍以倒退走的方式盯着維多里克。
可是,當神接着問世界上出現的第一名男人時,他卻能答出世上萬物的名稱。
而維多里克看到安夏爾後,皺起了眉頭。
雲朵恰好在此時遮蔽微亮的新月,森林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之中。維多里克下意識地停下腳步,安夏爾也跟着停下來。
雖說是大魔頭,他卻不敵人類所擁有的「真實」力量。那是由於惡魔總是利用甜言蜜語誘惑人類,並用香甜的幻影魅惑人類的緣故。那裏頭沒有半點真實,全都是用虛飾與幻影裝點而成東西,其實空無一物。
安夏爾直接稱呼爲「那一位」,因爲那是個無論人、天使或是惡魔都不準直呼的名諱。
「維多里克!」
邊大口喘氣邊說話的人是奧菲爾,他手中仍拖着維多里克那沉重的大行李箱。
維多里克答道。
只說了這一句後,安夏爾便以不僅人類,連站在後方的天使也看不見的驚人速度,變回原本可愛的女僕樣貌。
「你不想知道嗎?」
「你指的是什麼?」
「看來你真想這麼做吧。」
說不定這名惡魔在創世紀時便已經出生在這世上。換言之,就是最初的……
遙遠的天地初始之際,爲何會有墮落天使的誕生呢?他指的就是這件事。
維多里克嘲諷似地笑着。沒想到惡魔還會說出「心情」這種字眼。
「我不像那個鍊金術師一樣是個『知識狂』,所以並不想知道天使墮落的理由。」
「……因爲天使嫉妒人類。」
「誘惑那個博士的惡魔是你嗎?」
「一開始天使的確是自光亮中誕生,從這個天地分裂、太陽初升所產生出來的光明裏誕生……」
「聽說惡魔的心臟是用鉛做的吧?」
安夏爾露出小惡魔般的微笑,眼睛朝上地看着維多里克。
即使只是幽幽的亮光,對已習慣黑暗的眼睛來說,卻能看得非常清楚。
就在維多里克回答時,原本遮住月亮的雲朵突然散開,微光照射出森林的蘋腸小徑。
面對維多里克的問題,安夏爾沉默不語。
「又沒關係,這樣很溫暖啊。」
「嘖!」
「我可不想在這裏看你開腸破肚,而且聽說惡魔的心臟有兩顆。」
「不、告、訴、你!」
「這纔是人家真、正、的、樣、子啦!」
不,應該說正因爲如此,所以連他們也不曉得「那一位」的真實姓名。畢竟只有創造者、催生人才有權利能替創造物取名字。
若在平時不可能找不到人,但現在奧菲爾卻感受不到他所守護的對象——維多里克的氣息。
「知道什麼?」
用靈魂進行交易而獲得惡魔之知識與名聲的鍊金術師,在與惡魔相遇前的年輕時代只談過一次戀愛。他和戀人因身分懸殊而被迫分開,戀人也很早就離開人世。最後,鍊金術師因變成天使的戀人靈魂而得救,戀人引導鍊金術師從直落地獄的深淵轉至充滿光明的天界。
雖然出言挖苦,但維多里克心中卻覺得安夏爾也許真的看過。
「不是,誘惑他的只是個不起眼的小惡魔。如果由我出馬,就不會輸給什麼『真實的愛』
只有在「認真」的時候,安夏爾纔會變成這副模樣。
如果維多里克回答「想知道」,這名惡魔也許就會將實情說出來吧。
安夏爾以小碎步跟上去,追上維多里克後便抱住他的手臂,緊摟着不放。
那個從惡魔手上得到知識,並且被人稱爲『博士』的鍊金術師,死後卻差點被惡魔帶去地獄。」
「看到你現在這樣子,誰會相信啊?」
「就是我墮落的理由。」
「……你想知道嗎?」
安夏爾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所以你們背叛了上天?」
「等等我啦!」
「那是剛剛說的天使之故事。」
烏黑又有光澤的黑髮,大而圓的紫色瞳仁,長長的眼睫毛,雪白的肌膚,掛在紅脣上的微笑也很可愛動人——變成穿着紅色斗篷,宛如從童話故事裏走出來的少女一樣。
「……那麼,這果然纔是你真正的模樣囉?」
奧菲爾拚命移動雙腳,甚至對手上拖着的大行李箱重量也不在意。
維多里克感到安夏爾的聲音,彷彿要將團團包圍自己、差點令自己服輸的黑暗,帶到更深的深淵裏。
「曾經,惡魔用可給予黃金般的知識誘惑着人類。
「不,不只這樣。事情變得更復雜,所有天使並非只爲同一個理由而墮落。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想法、利害關係與心情。」
然而,維多里克卻聽不見叫着自己名字的天使聲音。
眼前的安夏爾的確不是穿着紅色斗篷的可愛小女僕模樣。他變成擁有黑亮的頭髮與紫水晶光澤的雙眸,是個帥氣俊美的美男子模樣。安夏爾穿着舊時代的貴族服飾,姿態優美,並用舌頭舔溼鮮紅的嘴脣。
不過,維多里克纔不會被這模樣所騙。因爲安夏爾只要覺得「好玩」就會纏着維多里克不放,每次一逮到機會就想趁機誘惑他。
然而,要知道這項事實……
維多里克無奈地嘆了口氣。接着他走過可愛的小女僕身邊,又快步往前走。
維多里克聳聳肩說。如同鏡子反射般,安夏爾也做出同樣的動作,並露出說着「可惜」的表情。
「……」
「……很難令人信服啊。」
那是令人不由得倒抽口氣,充滿魅惑的雙脣。
但如今的人類已退化,目前沒有半個人能夠說得出世上萬物之名了。
「你真的這麼想嗎?」
「心情啊……」
「惡魔也會怕冷怕熱嗎?」
「不曉得也是有好處的吧?你還真是個自私鬼呢,維多里克。」
維多里克喃喃道,然後又盯着看得見鮮紅色雙脣的安夏爾的臉說:
維多里克是真的覺得不甘心。說不定這第三顆心臟纔是真的心臟,一旦用寄生樹的木頭製成的木椿釘下去,這個大魔頭應該非得從這世上消失不可吧。
「——知道天使爲何會變成惡魔。」
奧菲爾曉得自己才離維多里克、安夏爾的距離不到五步時,感到非常驚訝。
「在某個程度上,這算是說中了一部分。
無論怎麼走,奧菲爾就是到不了維多里克的身邊。但在一般情形下,自己不用到十步就能走到維多里克他們那裏。
「這樣很難走啦。」
人類很愚蠢又抗拒不了誘惑,且容易起爭端,簡直想不到任何可取之處,還經常需要神以及神之使者的保護。爲何那一位會命令天使服侍這樣的存在呢?」
「這我知道,因爲神書裏有寫。」
「……」
因此,神靜靜地說:「看吧,知道萬物之名的人,才能當地上的霸主。」
說的也是,變身成女僕模樣的大惡魔,要誘惑人類實在輕而易舉。只要他一出手,普通男人肯定都會墮落。
「討厭啦~~」
沉默了半晌後,維多里克用毫不在意的口氣說。沒想到身爲神父的他,竟然不相信神書上所寫的事。
「當然會啊,夜裏的森林很冷呢。」
他說着,維多里克也沒甩開變身成可愛小女僕的安夏爾的手,繼續快步走着。
兩人黏在一起的背影,彷彿是在林中散步的情侶一般。
然後,拖着行李箱跟在後頭的奧菲爾渾身顫抖着,說:「喂!你們兩人黏太緊了!神父與惡魔的感情怎麼能那麼好!」
他手指着兩人大吼,但維多里克沒有回頭。
「算了,反正真的很冷。」
「唔,這樣很溫暖耶~~」
兩人說着,安夏爾更是緊緊摟住維多里克的手,還得意洋洋地看向在背後瞪着自己的奧菲而?。
「幹嘛故意這麼做!你這個惡魔!」
「因爲人家是惡魔啊!」
安夏爾再度把頭轉向後方,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奧菲爾則誇張地念着:「神父與惡魔竟然黏在一起走路……那是令偉大的天主都會搖頭興嘆的大罪啊……」但他仍乖乖地提着大行李箱,規規矩矩跟在兩人身後。
然而——
走不到一百步維多里克便突然停下來,安夏爾也停下腳步。
一個人辛苦拖着大行李箱,低着頭邊喘氣邊走的奧菲爾,因爲差點撞到維多里克纔跟着停下來。
「幹、幹嘛啦?怎麼突然停下來?」
奧菲爾驚訝地大喊,但維多里克沒回頭,只回了一句:「誰教你走路不看路。」
「什麼?」
「我們被包圍啦。」
安夏爾回答,維多里克卻瞪了他一眼說:「不是你叫出來的嗎?」
「不是,好像是對方自行感應到的。」
不對,不只奧菲爾所看到的眼睛而已。團團包圍人類、惡魔與天使的,全都是發着光的眼睛、眼睛、眼睛。
奧菲爾看了看四周,發現林中的黑暗深處、茂密的草叢中,有着閃着藍白色亮光的眼睛,不禁發出驚呼。
「不、不見了?」
維多里克再度迅速往前走,安夏爾則小碎步地跟在他身後。
「也許是害怕那個。」
奧菲爾小心翼翼地說,並緊張地四周張望。草叢中發光的眼睛已經消失不見。
「我不是說過這裏是銀色森林嗎?」
「反正一定是你搞的鬼吧?」
安夏爾動作稚嫩地搖頭回答,這模樣相當天真——雖然也可以這樣形容,但這傢伙的本性其實是個惡魔。
「難不成……」
剎那間,包圍着三人的緊張感突然散去。他們似乎被維多里克他們以外的某物所吸引,使得原本包圍他們的圓形逐漸解散,並消失在森林的黑暗深處。
「因爲是惡魔所以沒信用啊。」
安夏爾佩服地說。維多里克則是斜眼瞪着這位在一旁拍手,吵吵嚷嚷的小女僕。
不知不覺間,貓頭鷹的叫聲也已停止,或許是感受到這股肅殺的氣息而嚇得飛走了。
「……因爲我沒有信用吧。」
維多里克悄悄握緊收在大衣內側裏的銀短劍,雖然他不曉得這把短劍能應付野獸的攻擊到何種程度。
「竟然懷疑我?我纔沒有做呢!」
「所以說,平目的信用很重要哦,安安。」
「爲何會這麼想?」
「就算再沒用總算還是個天使,你也察覺到了吧?」
回答這句話的是安夏爾。
然而四周卻很安靜,沒有聽到任何野獸的吼叫聲。唯一的聲響只有搖動林中樹木的颯颯風聲。
維多里克「唔」了一聲,將手抵在下顎說:「誰曉得,我倒覺得有別的事發生。」
安夏爾望着維多里克手中握着、刻有神之御印的銀色短劍。
只有奧菲爾一個人覺得莫名其妙,因此開口問:「我們被什麼包圍起來了?」
維多里克點點頭。
「真不愧是維維!第六感真強!」
緊蹙柳眉、眼睛朝上看的無辜表情,簡直像個令人憐愛的可愛少女。連維多里克也不禁伸出手,安慰似地撫摸他的黑髮。
彼此僵持了不知多久的時間。
全體靜謐無聲,代表這是一個統馭有佳的團體。或許對方是想刺探他們的氣息,或是測試他們的力量吧。
有藍白色目光、紅色目光以及金黃色的目光,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每雙眼睛都散發出駭人的光芒。
安夏爾嘟起櫻桃般的紅脣說。
「應該吧。」
「這裏的名產……我剛剛不是說過了。」
維多里克這樣做了總結。
問完後,他立刻吞了口口水,環視四周。
這次開口的是維多里克。
「你要這樣說,我也沒辦法。」
應該要準備槍纔對——想歸想,但現在已經太遲,而且鉿制的子彈對那些傢伙並無效用。如果不是使用施以特別封印的銀彈,便無法傷害它們一分一毫。
看到他那副模樣,維多里克不屑地哼笑着。
「你呼喚出來的麻煩東西,幸好都已經消失了。」
「呼喚出來卻又沒什麼動作……真不像你的作風。」
「幹嘛說我沒用啦!不過,的確有一股黑暗的氣息。那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