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話
《神父與惡魔》 · 志麻友紀 · 1.1萬 字
這天早晨,馬路深處的暗石子路上,發現一具慘不忍睹的屍體。
女孩的名字是瑪露特。
喉嚨雖然被劃開,但全身的血液像是被抽乾似地完全沒有流血,死狀相當離奇。
人們都在傳說,這是吸血鬼搞的鬼。
◎◎◎◎◎◎◎◎◎
「請讓我領取瑪露特的遺體!」
屍體所安置的公所中,伊芙娜對負責的公務人員苦苦哀求。
「可是,怎能讓非親人的人領取屍體……」
「瑪露特在這街上並無任何親人!母親也早已離世。」
「可是,就算將屍體交給你,若沒有教區神父所開的埋葬許可證……」
「這樣就沒問題了吧?」
站在伊芙娜身後的維多里克,將埋葬許可證遞到公務員面前。
公務員似乎現在才察覺戴着銀框眼鏡的神父其美貌,呆呆看了一會後纔回過神來說:
「可是,你並非這名娼婦所屬教區的神父吧?」
公務員困擾地說。公所在辦事時,最重視有無前例了。讓跨教區的人領取無親無顧的娼婦遺體——像這樣奇怪的神父迄今未曾出現過。
「那麼,瑪露特小姐所屬教區的神父,是否出示了埋葬許可證?」
「這、這個嘛……」
公務員立刻露出尷尬的表情。
因爲對方是禁止娼婦靠近教會的神父,自然不可能開出瑪露特的埋葬許可證。若沒有許可證,便無法埋葬至該教區的墓園裏。
即使只是舉行簡單的葬禮,但目前的神父根本無法不收分文地免費替人埋葬。
維多里克說完後,對伊芙娜說「我們走吧」便轉身背對他們。
聽到伊芙娜的話,鬍鬚神父像是想到什麼,不懷好意地問道:
「可、可是,天主對罪人……」
也罷,無論哪裏的神父,對於外人入侵自己的教區,還要求自己的信徒至別教區舉行儀式,都會不開心吧。神的儀式無論在何處舉行都沒有分別,但有些神父就是會有地盤意識。
聽到維多里克的話,伊芙娜笑着說:「即使如此,還是很謝謝您。」
「可是……」
「不過,您不是不願出示埋葬許可證嗎?這樣瑪露特小姐的遺體就必須葬在公共墓園裏,成爲無親無故的無名女屍了。由我來領取遺體,對您也不會造成任何損失吧?」
「太過分了!」
黑鬍鬚神父仍持續沉默,緊握的拳頭微微發顫。他已經完全輸了,因爲他雖然身爲一名神父卻違背天主的旨意,用有色眼光看待娼婦。
這樣想來,被傳說中的吸血鬼攻擊的幾乎都是流浪漢或賣春的娼婦。那就是天譴的證明啊!因爲生活得那麼淫穢,現在終於得到報應了。」
「明友。」
維多里克優雅地一鞠躬,便又轉過身去。
「可是,瑪露特是屬於我教區的人哦,怎麼能埋葬於其他教區的墓園……」
「唔……」鬍鬚神父低吟着。
「啊……嗯……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維多里克看着公務員在他耳邊小聲說話的鬍鬚神父,邊如此想着。
「突然一大早就被叫來公所,害我不得不早早結束禮拜。」
「這樣的話,您應該也曉得第二十章第三節中,聖人帕里歐斯所說的話——神對世人一律平等……」
公務人員既然已經聽到兩位神父商量的結果,雖然面有難色但仍同意讓維多里克領取瑪露特的遺體。
黑鬍鬚神父無法反駁維多里克的話。
——不顧旁人的眼光、愛動歪腦筋的這種人,不分世俗人士或神職人員呢……
「等、等一下。」
「不、不是,我是在酒場……」
維多里克背誦神書的聲音,傳進鬍鬚神父與站在旁邊的公務人員耳裏。
「你誰啊!」
伊芙娜被說得啞口無語,因爲神父說的話確實沒錯。
「或許娼婦是個會被大家唾棄的職業。」
「嗯,我想我瞭解您的立場。」
「然而,瑪露特卻還是認真地生活着。即使神父不願賜給她神之御印,卻仍是每天不間斷地向天主祈禱。但是,神父竟然說瑪露特受到天譴。您的意思是,她死得如此悲慘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看也曉得,我跟您一樣都是爲神服務的人。」
鬍鬚神父聽到公務員說的話後,驚訝地看向維多里克:
「你是神父嗎?跟我一樣?」
「好,是的,沒問題。」
「謝謝。」
鬍鬚神父尷尬地大咳幾聲後,接着開口說:
「我只是說了該說的話罷了。」
「請您別再侮辱本教區的女孩好嗎?」
真糟糕,握到這爛傢伙的手了,等一下要用聖水洗乾淨纔行……維多里克如此想着卻絲毫不露心思,笑容溫和地說道。
「也就是好姐妹囉?原來你跟那死去的妓女一樣,也是妓女啊?」
鬍鬚神父的眼睛遊栘不定,臉上表現出他不想爲沒有親人的娼婦舉行葬禮,這種拿不到任何好處的事。
看到對方露出些許輕蔑的微笑,鬍鬚神父完全不隱藏自己的敵意,怒瞪着維多里克。他混濁的瞳仁裏表現出「這個不懂事的小鬼」之怒意,然後將維多里克從頭到腳看了好幾遍,視線中隱約透露對他俊美的外貌感到困擾與嫉妒。
「不,葬禮跟埋葬就在你那區進行吧,畢竟我也有自己的立場。既然我們同是爲神服務的人,你應該明白我所說的吧?」
「你的意思是要跨教區,領取本教區信衆的遺體嗎?」
「酒場?那你的工作是什麼?不可能只是倒酒吧?就算被男人握握小手、摸摸身體也不會多說半句,還要陪笑討好對方吧?」
話雖如此,能夠坐到負責一整個教區的祭司位置,可見該神父也有個人的一套處世技巧吧。即使外表俊俏的神父很受歡迎,但腦袋裏空空如也,那也下可能飛黃騰達。
絕不會有人稱讚他是慈悲的神父,因爲那是將娼婦趕出教會的教區。更何況他今早還在教壇上高喊娼婦受到了天譴,如今卻突然改變作法,說要替娼婦舉行儀式,那肯定會受到教區民衆的責難。
鬍鬚神父看着維多里克說道,額頭滲出噁心的汗水,臉上還露出卑微的笑意。
「那麼,外面有馬車在等着,請您將棺木運到馬車上。」
「這一節還接着說,即使是罪人,只要贖罪即可得到寬恕。」
接着,他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回過頭,看着與公務員肩並肩、一臉茫然地目送自己的黑鬍鬚神父。
伊芙娜不服輸地回看黑鬍鬚神父,這次反倒是神父被這位女孩的氣勢壓過,露出退縮的表情。
「他們是爲了本教區一名叫做瑪露特的女孩而來。」
「你沒聽到我叫你滾嗎?」
「若瑪露特的死如您所說是天譴的話,那麼她已經贖完她的罪過了。若不爲她祈福或不願給予她神的祝福,這樣的話……啊,在神書的第十七章沒有署名卻很偉大的祭司說過,鞭打死者並非偉大天主的本意。所以,即使生前是十惡不赦之人,也必須慎重地爲他祈福。」
出聲的是一名與維多里克同樣穿着黑色神父袍,不過明顯看得出來,是朝橫向發展、肚子凸出的中年神父。
早晨講道時也盡說這些事,說什麼女孩們在結婚之前都需保持純潔的身體……
「發生何事?怎麼這麼吵啊。」
「那個……」
「瑪露特雖然是娼婦,但卻是個好人啊。思念着母親,個性開朗又溫柔……半點壞事都沒做過,卻說她遭到天譴!」
「你誰啊?」
「……」
「果然還是交由隸屬教區的神父去處理比較妥當吧?那我就撤回埋葬許可證,請您開立埋葬許可證吧。」
維多里克正是擁有美麗的容貌與動人的聲音這兩大優勢。所以,因爲中年發福而變得較醒目,但即使年輕也不見得像維多里克一般帥氣的神父,會露出欣羨的眼神也是理所當然。
黑鬍鬚神父露出一副「別看不起我」的表情頂回去。
「啊……」
「當然!神書裏的一字一句都牢記在我心啊!」
「……」
若無法埋入教區的墓園裏,那些沒人領取的遺體就會被埋至美其名是公共墓園,但其實是大街外專門處理屍體的坑洞裏。
「……你說什麼!竟然想領取那個女孩的遺體!」
「您還記得記載於神書上,第二十章第三節的那一句話嗎?」
「真抱歉。」
「若在貴區替骯髒的娼婦舉行葬禮,人們會怎麼說呢?一定會稱讚神父的慈悲大愛吧。
竟然說這種話。明明是自己厲聲拒絕娼婦進教堂,現在又把自己說過的話忘得一乾二淨,一轉眼就把瑪露特當成自己教區的信徒……這男人還真是會見風轉舵。
「告辭了。」
「那麼,就讓瑪露特小姐在貴教區舉行葬禮,並埋葬在那裏吧?」
維多里克也露出溫和的笑容點點頭,然後說:「那麼,我就領取瑪露特小姐的遺體,葬禮與埋葬的相關事宜也由本區來負責吧。」
「不、不是啦,沒有神父會喜歡看到人死亡啊。對於她的死,我也表示了哀悼之意。」
欺善怕惡的公務員歉疚地低下頭,對留着一撮驕傲黑鬍鬚的神父說:
「因爲您保住了瑪露特的名譽。」
「你是說妓女什麼錯沒都沒有嗎?姦淫可是七大罪之一哦。竟然敢否定我,難道你想被蓋上異端分子的印記嗎?」
最後那句話讓黑鬍鬚神父的肩膀大大抖了一下。維多里克接着微笑說:「這句話的意思是,天主的愛是平等地給予任何人——無論何種人。」
「神之愛如慈雨般平等地灑落下來。平等地灑落在大地、動物……以及王侯、農夫、商人,亦包含貧者或職業卑賤之人……」
這些說法並非全然是玩笑話。只要是外型與聲音都像歌劇歌手般的神父,穿金帶銀的貴婦人們就會蜂擁而至來做禮拜……這是從以前傳下來的教會傳統,真令人感嘆。
黑鬍鬚神父把手伸向對方,緊張地揮着手。
對於維多里克的話,鬍鬚神父「唔……」了半天說不出話來。
聽到要被蓋上異端分子的印記,伊芙娜緊張地倒抽一口氣。不過平日穩重的她,今天已難得地大發雷霆了。原來她是個性強悍的女孩。
「我都做這副打扮了,您還看不出來嗎?」
「換言之,你跟那死去的妓女一樣,同爲淫婦囉!你竟敢跟神父講天主的大道理,還真是狂妄。跟你這種骯髒的女人說話真是浪費時間,快從我面前消失。」
「啊,那個妓女是吧?我也聽說今早發現她的屍體了,真是天譴。那是從事阻街女郎這種淫穢職業所得到的報應啊。
畢竟您替您自己早上站在教壇時大喊受到天譴的娼婦,舉行將她送往天國的儀式啊。」
維多里克對着笑僵的黑鬍鬚神父優雅地一鞠躬後,看向公務員說:「正如您所見。那您願意接受我的埋葬許可證了吧?」
「……」
伊芙娜大叫道。黑鬍鬚神父發出「唔」的一聲看向她。
世人常常開玩笑說,街上的神父要受歡迎,必須要有外表、美聲以及對神的敬仰之心等三大條件。
更何況教區民衆一定會因爲不想跟娼婦埋在同一塊墓地裏,因而一起離開教會,改投入別的教區。
神父對公務員滔滔不絕地說着,並哈哈大笑。他那挺着肚子大笑的模樣,實在有欠道德感,看起來不像神父,倒像是被金錢污染的商人。
「哦,朋友啊?」
維多里克抓住鬍鬚神父的手並大力握住,對方皺着臉把手抽了回來。
「謝什麼?」
鬍鬚神父嚴厲地拉高聲音,而且還伸出手打算推開伊芙娜的身體。但是那隻手看起來不是要推她的肩,倒像是要觸摸她胸部似的,而且雙眼也露出淫穢的眼神。
事實上,有些高貴的婦人是看在神父的外型與朗誦神書時悅耳的聲音,纔來該教區做禮拜。許多貴族或中產階級家的夫人,也是以此來決定佈施的多寡。
「謝謝您。」同樣朝着外面馬車方向的伊芙娜說。
「不過,你是瑪露特的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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蠟燭的火焰搖曳。
沒有血色的瑪露特在毫無裝飾的簡樸棺木中沉睡,棺木內被參加葬禮者所帶來致哀的鮮花團團圍繞。
被劃開的喉嚨用繃帶包裹着,將傷口巧妙地隱藏起來。若不談她那蒼白如紙的臉色,這女孩彷彿真的在熟睡。
「……沒想到十七歲就死了,真是不敢相信。真想代替她啊。」
在棺木旁捧着花的白頭老婦哭着說。不對,也許她並沒有想像中的老。
這女人以前跟瑪露特一樣是個娼婦,目前則是照顧這些賣春女,也就是一般所說的老鴇。有些老鴇是將女孩們自鄉下騙出來,威逼她們下海工作,再從中抽佣金的惡質老太婆,但她卻是真正照顧她們的「奶奶」。瑪露特出事後,也常留戀地去她工作的地點附近徘徊。
「奶奶,我暸解您的心情。我希望瑪露特與奶奶兩個人都能活得好好的,真不希望她死得那麼悽慘。」
穿着裸露的洋裝,一看就知是妓女的打扮,而且還濃妝豔抹的黑髮女性說道。然後,她看着站在祭壇前的維多里克說:「真的很感謝神父呢。一般街上的神父都不願意替我們這種女人舉行葬禮。」
「可是,我並非一般的神父哦。」
看到維多里克臉上溫和的笑容,她回答道:「說的也是。以您的俊臉來說,當神父太浪費了。您若來我這裏,即使把我的恩客趕出去,我也想與神父在牀上雲雨一番呢。仔細想想,您當神父真的好可惜啊。」
女人說完後,圍繞着棺木的紅髮妓女也跟着說:「我也是,如果神父來我這兒的話,我就會把那個色老爹踹出去,在牀上好好地服侍您。」
「你在說什麼啊!大家都說你的牀太老舊,每次都會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所以沒辦法集中精神幹那檔子事啊。」
站在隔壁、栗子色頭髮的娼婦說完,便眨着一隻眼跟維多里克說:「既然如此,神父,您就來我的牀吧!」
「你說什麼!客人說有吱吱嘎嘎的聲音纔有氣氛,做起來才幹勁十足啊!」
「人家會喜歡搖來晃去的牀嗎?動作若太激烈,牀可是會壞掉的哦!」
聽到兩人的談話,圍着棺材的娼婦們不禁咯咯笑了起來。
或許有人會不高興地覺得她們這樣很亂來,對死者太不尊重,但維多里克並沒有出聲責備,只是默默地看着她們。
這應該是娼婦們送瑪露特離開的方式吧。畢竟成爲娼婦之後,每個人身上常會發生令人傷心流淚的故事。因此,爲了拋開這些悲情,她們會因爲一點小事就放聲大笑,熱熱鬧鬧地鼓勵着彼此。
「爲何大家都在笑?」
「……很不巧,我沒興趣。」
不過,安夏爾卻一副可惜似地嘆着氣。
「這樣才叫惡魔嘛。把人家不想看的,或不想被看到的全都攤開來…………」
「維多里克嗎?他做了什麼……」
被維多里克這麼一兇,奧菲爾一邊不停抱怨着:「每次都亂指揮天使……」一邊張開與飛在前方的蝴蝶同樣能在黑暗中發亮的白色趨膀,追了上去。
「所以我才說你錯怪人了啊,阿妮朵。我也很高興瑪露特能夠被授予御印,所以真的很感謝這位神父哦。」
夜晚的教會里,有個背對教堂站立的細長身影。
維多里克靜靜地望着擁住少女並撫摸她頭的黑髮娼婦。
即使對方穿着神父袍她也不在乎……不,她應該沒在看維多里克穿了什麼。
維多里克邊聽該名娼婦所說的話,邊望着被鮮花團團圍繞的瑪露特。那毫無血色、如蠟燭般的慘白手中,緊緊握着木製的御印。
纖細勻稱的美腿,皮膚白皙滑嫩——一看就曉得是女人的腳。
「奧菲,你別再囉哩囉嗦,快去追那隻蝴蝶。」
伊芙娜連忙想阻止少女,但維多里克卻表示不要緊,接着問:「您叫阿妮朵吧?您說是因爲我才害瑪露特死亡,請問此話怎講?」
「我可沒有非得跟上去的義務哦。」
長裙被拉起來,腳踝以上的腿全露了出來,在這個一下小心就會被人罵下流無恥的時代,女人的腳露到膝蓋的部分簡直可說是不要瞼了。
「今天的晚餐我想喫有加香草的香腸以及燉豆子。」
「也可以啦,那個還比較不費時間。」
女人留着帶有紅色的褐發,濃稠的蜜色眼珠也帶有紅色。
「因爲那些吸血鬼,害我們無法上街,連生意都做不成。」黑髮娼婦嘆息地說。「而這位神父將原本像是丟垃圾般被埋至公共墓園的瑪露特領回,不僅舉行了葬禮還辦了祈禱的儀式。但你竟然說他是假神父,天主可是會懲罰你哦。」
「……我懂了。不過,關於使用邪術這件事,等一下請你說明清楚。」
那力道強到不似女人該有的力量。她的手指隔着衣服陷入維多里克皮膚中,令人疼痛。
吟唱完咒文後,維多里克的手散發出淡淡光芒。正確來說,發光的應該是手中瑪露特的頭髮。
那是瑪露特的頭髮,是趁瑪露特下葬前偷偷剪下的。
「話說回來,那真的會來嗎?」
現在人們幾乎都下在晚上走在比夜晚森林還危險的場所了。如果非得經過那裏的話,若是一般平民會集體行動,若是貴族或富裕的中產階級人士,則會帶着手持裝好銀彈的槍枝之護衛。
「……被吸血鬼攻擊真的只是偶然。雖然很可悲,但整條街的吸血鬼已經多到隨便就會被馬車撞到的程度了。」
「那我改成麪包好了。」
沒錯,這是教會所嚴禁的黑魔法中的咒文之一。身爲神父的維多里克明知此事卻仍吟唱咒語,神之城的居民若曉得肯定會大感詫異吧。
少女咬着嘴脣低下頭。
「……隨便你。」
少女終於接受她的說法,低着頭輕聲啜泣。想必她是拚命忍着眼淚直到現在吧。
話未說完,維多里克突然臉色一變,手抵着下巴思考。
「還有蒸白薯哦。」
明明身爲凡人卻能用正確的發音與旋律來吟唱黑魔法——當神父真是太可惜了。
維多里克將瑪露特的頭髮再度包回紙中,放在手掌上後開始吟唱起歌來。
口中雖這麼說,但安夏爾還是跟了上去。
維多里克回答安夏爾的問題後接着說:
他聽到聲音後轉過頭去,發現安夏爾靠在教堂入口的門上,雙手盤在胸前。他已不是白天年輕小女僕的裝扮,而是變成留着一頭黑髮、模樣年輕又俊美、穿着傳統貴族服飾的青年,不知這是否纔是他真正的模樣。
「若你早就察覺了,幹嘛不說啊!」
「我纔不想知道那種方法呢!」
「嗯,是我呼喚出來的。」
「你打算怎麼做?」
「奧菲,你消失吧!」
「什麼?要我消失嗎?」
奧菲爾哼了一聲便消失。先不管魔界,天使能夠隨時出現在人界的任何地方,相反的,也能隨時回到天界。
「喂……」
「也就是說……身爲神父的你卻使用了惡魔的邪術?」
「啊,烤得扁扁的麪包好像比蒸白薯好喫呢。」
「……對不起。」
「你弄錯啦,阿妮朵。你這樣不是把錯怪在別人身上嗎?」
安夏爾無趣地聳聳肩。
蝴蝶是不會在夜裏飛翔的,可見這是隻異形生物——不對,或許不能稱得上是生物,因爲那是靠魔法催生出來的魔物。
「阿妮朵!你爲何這樣對神父說話!」
「可是,都是因爲瑪露特姐姐堅信這神父給她的假御印……」
那是參加者中最年輕,約末十來歲的少女。她瞪着維多里克說:「瑪露特姐姐之所以會死,都是這神父害的!」
——那的確只是一般的木頭,普通人拿着並無任何法力。
維多里克心中暗忖。若是低階的惡靈,也許會害怕這御印並避退,但這對攻擊人類的吸血鬼一點用也沒有。
維多里克一副頗覺無趣的模樣看着對方。
維多里克面無表情地說:「你幹嘛偏偏出現在這裏。」
那雙腳看起來就像是從轉角處突然冒出來一樣。
「不是我啦,是那個神父搞的鬼。」
「本以爲不曉得能否追上那隻蝴蝶,幸好來了個大標示。」
現在旁人看來,只有神父一個人佇立在此處。因爲恢復成惡魔模樣的安夏爾,一般人是看不見的。
「那不是使魔嗎?」
他辛辛苦苦地追着蝴蝶飛來飛去,這時卻一句話就要他消失,當然令他不滿。
然而,一名少女高亢的聲音打破這歡樂的氣氛,叫聲響徹整間教堂。
聽到維多里克的話,奧菲爾不解地歪着頭,而在看到於夜晚展翅飛舞的蝴蝶後驚訝不已。
兩人雖愉快地談着話,但這裏卻是沒有人煙的卡普託·雷吉斯後巷。
「好好。」
蝴蝶輕輕地溶於黑暗之中。
「我就叫你別囉哩囉嗦啦,快去追那隻蝴蝶!」
「你不想要我嗎?」
說完後,他頭也下回地快步向前走。
「既然蝴蝶帶我們來了,應該在吧……」
黑髮娼婦走向阿妮朵,手搭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說:「很好,你就儘量哭出來,這樣算是弔慰瑪露特吧。大哭之後,再好好地跟她告別。」
「因爲是你將神之御印給瑪露特姐姐的吧?那一天瑪露特姐姐爲了感冒的朋友出門買藥,因而纔會被襲擊。我雖然試着阻止過她,說太晚了別出去,但姐姐卻說因爲有神之御印,所以絕不會有事。」
「你是在拒絕我的誘惑嗎?」
「察覺到來了嗎?」安夏爾問道:「你的感覺果然很靈敏。若是一般人,早就被無聲無息地喫掉了。」
就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嘴時,那個東西從比維多里克所站的路面還窄的角落中衝了出來。
「我跟你是同時察覺到的啦。」
「這教會周圍的魔氣突然變濃……」他瞪着安夏爾問:「你幹了什麼好事?」
「嗯,我等一下會仔細向你說明關於召喚使魔的方法。」
維多里克隨口就將天使當成「大標示」看待,並跟着跑了過去。然後往後頭一瞄,說道:「走吧。」
即使如此,在她臨終時仍依賴着這徒有形式的神之御印吧?因爲御印被她那滿是鮮血的手緊緊握着。
此時突然颳起一陣風,風中接着出現一隻翩翩飛舞的蝴蝶,它在漆黑的夜晚中發出微微亮光。
「然後你再趁對方措手不及時誘惑他嗎?很抱歉,我可不怕你看。」
黑髮的娼婦對少女說,但阿妮朵仍用倔強的眼神看着對方回道:
確認蝴蝶的行蹤之後,維多里克說道。
「唔,我回去就來準備。」
從腳的陰影處出現一張女人的臉。
之前送給瑪露特的御印被發現在留下大片鮮血的現場。而且因爲她有不能說出口的祕密,所以那是維多里克私下授予她的。
「你在做什麼?」
然而,維多里克像是完全不在乎奧菲爾驚訝的表情,甩了甩手說:「有你在,本來要來的都不會過來了。快給我消失!」
該名娼婦接着描述,瑪露特生前有多麼珍視維多里克授予她的神之御印,甚至數度親吻御印。
那是維多里克。他將手裏拿着的紙輕輕攤開,紙上有幾根帶着紅色的茶色頭髮。
這些歌……不對,應該不是歌吧?這對一般人而言是無法理解的旋律,聽得出來的只有魔界的居民。
女人因屈辱與憤怒而皺起了臉,並抓住維多里克的手將他拉回來。
那是與維多里克在朗誦神書時一樣的男高音。然而,聲音的感覺卻與太陽光從彩色玻璃照射進來的明亮祭壇相左,有種難以形容的淫靡之感。
這時,突然有個展着白色羽翼的天使從天而降,那是奧菲爾。
維多里克斷然拒絕,並打算直接走過女人面前。
◎◎◎◎◎◎◎◎◎
維多里克因痛楚而皺起眉頭,並回頭看她說:「放開我。」
「我纔不放呢。你這男人真酷,我好喜歡。」
女人歪着塗有大紅色口紅的雙脣。就算形容她的嘴脣淫蕩、頹廢又誘人也不爲過吧,然而,同時卻隱藏着腐敗的陰沉感。
女人發出「嗯……」的聲音,搔首弄姿地扭着身體,雙脣靠向維多里克的頸子。
她張開口中的銀牙,隱隱發着光。
「謝謝你的讚美,但請你離開我的身體。」
維多里克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瓶子,並將裏頭的東西倒人女人手中。
「呀啊啊啊啊!」
女人立即放聲大叫並放開手。
她被另一隻手抓着的掌心,不斷冒出煙來。
「這水真有效呢。」
維多里克邊說,邊將空了的小瓶子丟在路邊。
倒在女人手上的是聖水。那對人類而言只是普通的水,但多少具有淨化身體與避邪的效果。至於對魔物來說,那卻是致命毒藥。
「快現身吧!你這個披着女人皮的妖怪!你身上的腐臭味,是因爲捨棄人的身分活了一、兩百年的緣故吧。」
被咬個兩、三遍,完全變成吸血鬼後就沒救了。唯一的辦法只有撲滅一途。
更何況此人會吸人血。說不定一直奪走人命的就是眼前這個魔物。
「你……你這個傢伙……」
女人的聲音交雜着下似人類的低沉聲音,同時,樣貌也搖搖晃晃地逐漸變化。對方的嘴巴裂到耳朵旁,耳朵變得又長又尖,睜開的赤紅大眼閃爍着邪惡的光芒,瞳孔像針一般又細又小穴。
白色的肌膚變成黑褐色,蒼白的手上也生出黑色的鉤爪,瞬間變身成一隻宛如長着巨大翅膀的蝙蝠。
「這就是你的真面目嗎?」
然而,吸血鬼的腳步卻瞬間停那裏。
「沒錯。不是由人類變化而成,而是從樹底下誕生的純種吸血鬼很罕見,而且,那些傢伙在魔界都擁有自己的領域,不可能做出在街角攻擊娼婦的行爲。」
一人與一隻(?)惡魔,並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的確應該有另一個人咬了那隻吸血鬼才是。」
如果在他眼裏,自己跟那個小鬼一樣「很可愛」,真的很噁心……維多里克心想。
「不過,你是在報仇嗎?」
「意思是我懷疑你的審美觀。」
「我哪知道呢。」
「……殺掉瑪露特這娼婦的人就是你吧?」
「換言之,那傢伙很有可能是這吸血鬼的主人吧。你心裏可有底?」
他不只是單純地隱藏起來。維多里克沒有聞到他的氣息,這就表示安夏爾去了別的世界,或許他是回到魔界中自己的宅邸吧。
「什麼意思?」
難道那個肚子凸出,手腳像枯枝的小鬼比較可愛?而沒有羽毛的蝙蝠妖比較不可愛嗎?
「幹得真漂亮。」
安夏爾從後方出聲說道。維多里克不爽地回過頭說:「說什麼風涼話啊。剛剛那隻吸血鬼一出現,你就消失了吧?」
維多里克斜眼看着安夏爾問道。
吸血鬼迫近後,維多里克先退一步,再提腳往前並在地上畫出一條橫線。
「哇啊啊啊啊!」
「消滅你!」
接下來,吸血鬼的身體像是砂粒般崩塌。然後,連顆顆砂粒都像是幻覺般隨風飄散,最後噹啷一聲……石子路上只剩下刺入吸血鬼胸膛的短劍。
「我倒是覺得這兩個看起來,一點都沒有可愛之處。」
「害羞啦?」
維多里克咕噥着。再也沒有比在這種節骨眼上說笑,更離譜、更好笑的事了。
「有趣,若你有那個能耐就放馬過來吧!看你是否真能將這樣的我徹底消滅!」
「你中計了!」
吸血鬼臉上露出驚愕與困惑交雜的複雜表情。因爲無論她怎麼掙扎,雙腳就是緊緊地黏在線上。
「……真謝謝你了。」
發出交雜咯咯咯雜音笑聲的女人……不對,魔物說道。
「爲了瑪露特那女孩啊。」
沒錯,安夏爾剛剛在維多里克所消滅的吸血鬼現身的那一刻,立即消失不見。
「既然被你看到我的模樣,我就一定要劃開你的脖子,把你的血吸得一滴不剩。」
「因爲對方又不可愛。那女的不是我的菜啦。」
「就算消滅那個吸血鬼,瑪露特也不會回來了。」
對方可是經過千錘百煉的大魔頭,怎麼可能坦率地直接回答問題。連小惡魔聽到都會嚇得手足無措的聖語,這魔頭聽到也只會用鼻子哼着笑帶過吧。
「我的眼光不錯啊,像我就很喜歡你呢。你有張極爲俊俏的臉龐、身材高姚,經常鍛鍊的肌肉又緊實。雖然靈魂扭曲,但還是很漂亮。」
安夏爾機靈地避開重點。
黑色鉤爪反射着小巷中隱約的亮光,吸血鬼朝石子地一蹬便立即衝向維多里克,打算採近距離攻擊。
吸血鬼大叫的嘴巴頓時張得更開,但卻沒有發出聲音。
總之,安夏爾當時肯定待在魔界家中,透過巨型水晶球或水鏡觀看維多里克擊斃吸血鬼的情景。
不,她過去也是人類……但原本的樣子卻因爲百年的歲月與恣意的享樂而面目全非,只剩下烏黑的皮膚與噁心的容貌,以及爲了掩飾自身醜陋模樣的變身術。
「哪知,我殺的人中應該也有叫那名字的女人吧。反正若是女人,我早就撕裂她們的喉嚨、吸光她們的血了,但如果是像你這種好男人我就會留下來!」
「僅以天神與精靈之名……」
然後,維多里克斬釘截鐵地宣示。
那就是幕後主使者嗎?事件背後是否還有藏鏡人?維多里克無法得知。
與其說是停止,應該說是被擋在那裏較爲恰當。
「而且,那個吸血鬼已經有主人了。如果我護着她就會造成雙重契約,很麻煩的。」
「你不喜歡我隱身起來嗎?但若被對方看到我,可能又會造成令你更不高興的情況喔,就像是一瞬間之前發生的那件事。」
維多里克不發一語地伸出手,拾起短劍。
被平光眼鏡後面的碧綠色嚴厲眼睛瞪視後,吸血鬼只有剎那間露出害怕的神情,畢竟她也是生存了百年的魔物。
維多里克吟詠般的聲音,響徹整條灰暗的後巷。吸血鬼一看到他拿出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劍,表情瞬間凍結。
「什、什麼?」
「真的沒救了……」
像安夏爾這種大魔頭,只要打一個噴嚏,便可在人類世界與魔界之間自由來去。不過,若移動的咒語真是打噴嚏的話,可就笑死人了。
「什麼意思?」
「對你這惡魔而言,那也許只是一眨眼的時間,但對我來說卻是好幾天前的事了。不過,爲何你願意幫助那小鬼,卻對這吸血鬼見死不救?」
「我要消滅你。」
她發出恐怖的吼叫聲,附有鉤爪的雙手緊張地亂揮亂甩。
維多里克邊說,邊望着吸血鬼變成灰燼、完全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地方。
接着,維多里克一瞬間閉起眼睛,彷彿是爲了那些因吸血鬼追求一己私慾而無辜被奪走性命的女孩們祈禱。
「!」
只不過是拉起一條線。雖然那只是簡單的結界,但若被力量強大的使用者所使用,就會增強它的威力。
「即使如此,你也無法坐視不理吧。平日裝成一副敗德神父的模樣,骨子裏其實是個正義使者呢。」
維多里克揚起嘴角,諷刺地笑着。
閃過鉤爪的猛攻後,維多里克拿着短劍的手刺入吸血鬼的左胸。
「隨你怎麼說。」
蒙上一些沙塵的後巷石子路上拉起了一條線,僅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