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神父與惡魔》 · 志麻友紀 · 9958 字
安夏爾雖怪,但可沒忘記他身爲惡魔必須做的「工作」。
月亮與星星均隱沒的漆黑夜裏,教會的屋頂上有個人影。
「這種夜晚裏,最適合潛入牀鋪呢。」
安夏爾伸出乎,讓原本拍打着小片蝙蝠翅膀、繞着自己飛行的小惡魔停在手上。四周也充滿垂吊着前端尖頭狀的黑色尾巴,坐在屋頂上的小鬼們。
今晚就算是強迫,安夏爾也非得爬上維多里克的牀不可。雖然不是想一起入睡,但在某種意義上也算是「睡覺」。
雖然他身爲神父性格卻表裏不一,但純淨的靈魂的確是少有的極品,而且足以擊退惡魔的力量也是半分不假。
若讓他墮落萬丈深淵,會是何等的美味啊。
沒錯,不只是要他墮落,最好還能納爲自己的家眷。他擁有如此俊美的外表,跟他聊天怎樣也不會膩,至少,暫時能消磨幾百年的時間吧。
就在安夏爾計劃着美好的未來時,有東西穿過神父館的屋頂,並對安夏爾出聲叫喚:
「退開!你這惡魔!」
聲音與此人同時降落至屋頂上,併發出炫目的亮光,那是純白的刺眼光芒。
魔界之輩均喜好黑暗。先不提安夏爾這種大魔頭,這光芒對他周圍的小惡魔或小鬼們而言,如正午太陽般的光芒般簡直就是「劇毒」。他們不斷髮出刺耳的尖叫聲,爭先恐後地躲進安夏爾背後的陰影中。
這道白色光芒是由無數個小圓光點,以及如聳立在屋頂中央的白色柱子所形成。它們散發出格外耀眼的光芒。
每個小光點都張開了白色翅膀,現出原本的模樣——那些圓形的光點是小小的天使們。
每個天使手提燈籠,像是要帶給教堂祝福般撒着片片花辦。
接着,白色柱子也張開大大的羽翼,變身成天使的模樣。
「此處並非你這種大魔頭該來的地方!速速離開!」
如水晶般透明清澈的聲音,卻有着如鋼鐵一樣強勁的力道。那瞧不起魔族的模樣,儼然就是住在天界的人才會有的高傲態度。
有如透明的白金色頭髮,以及宛如高級藍寶石的水藍色瞳孔——從那耀眼的程度,可判斷對方是個地位極高的天使。
然而,安夏爾高高揚起血紅的雙脣,不層地笑道:
「對吧?我們老大的廚藝很棒呢!」
「之所以能在我面前擺出這種高姿態,是因爲你只不過是一千年前才誕生的小天使,因而不曉得本大爺是何許人物吧?還真是狂妄的態度呢。」
「我喜歡牛奶口味的。」
「開什麼玩笑!我是來守護維多里克……」
「煩死了,奧菲。我不是在一般善良的信衆前扮演好笑容可掬的神父了嗎?」
「這還用問?有工作進來了,聽說是有位貴族公主被附身,對方是帕柏的朋友。那傢伙明明將我降職,卻還要我做東做西的!」
老闆是這副德性,那他身邊的部下們——
——情況越來越有趣了。
「你們太吵了!」
「哎,纔出生千年就已經出人頭地啦。但屁股上還黏着蛋殼呢,派個小孩來趕我是沒用的。快點回天界吧!」
「哎呀,最近常忘東忘西的。」安夏爾手抵着頭說。
手下們一團和氣,相反的,大人們卻還持續脣槍舌戰。
無論引起多大的騷動,普通人類都看不到天使與惡魔,所以人類才叫做「平凡人」。
小惡魔展着翅膀問。
「你說什麼?竟敢說俊俏的安夏爾大爺是上了年紀的老頭!你這個毫無半點魅力可言,披着蛋殼的小天使!」
雖說只是隸屬於下級三隊,但一般來說,下凡的天使大都是下級三隊中地位最低的天使。然而這次卻是權天使親自下凡來,而且還是爲了守護人類,實在很罕見。
「……」
他試着搜尋遙遠的記憶,想到天使的確不會出現在人類面前,即使有守護的人也一樣。
小鬼邊說,邊拿出用手帕包着的餅乾給小天使們。小天使們見狀立即天真地歡呼,並喫下這些餅乾。
所謂的小天使,是對於出生數百年左右的幼兒天使之稱呼。這說的正是圍繞在白金色頭髮天使周圍的小天使們。
看到奧菲爾驚訝地睜大眼,安夏爾調皮地笑着回答:
「哦,你是那位神父的守護天使啊。而且還不是普通的天使,是支配其他天使的權天使呢。將你喫進肚子裏一定很美味。」
安夏爾聞言,故意誇張地抖着肩膀,鐵青着臉回答。
◎◎◎◎◎◎◎◎◎
「不可以!」
「只是比喻啦!我當然知道天使不是卵生,是從樹底下誕生——」
「我知道你的名字!墮落天使安夏爾·安德利魯·阿雷格里斯!我以無所不能的天主之名,命令你離開這個地方!」
所謂的墮落天使即是背叛神的指令,從天界墮落黑暗世界的天使們。如今那些力量強大的惡魔,過去都曾是屬於天界之徒。雖然那已是遙遠的過往情事。
於是在教堂的屋頂上,從神聖的使者到異形模樣的小傢伙們,逕自開起了茶會……
「想不想喝茶?」
「因爲它真的很嚇人啊!天界裏又沒有醜成這樣的生物!」
安夏爾高傲地將雙手盤在胸前,不層地「哼」了一聲,奧菲爾則是露出一臉「被耍了」的表情怒瞪着他。
然而,這名神父卻看得見他們。
「那我們該怎麼辦?」
咀嚼着餅乾的小天使說。
維多里克如是說道。但是,奧菲爾卻叫住快步走在屋頂上,準備直接從天窗回到房裏的維多里克。
所以,奧菲爾顯然是違反了規定。
「那尖叫逃跑是怎麼回事?」
奧菲爾一臉緊張地問道,安夏爾卻咋舌說:「我在演戲啦!演戲!幹嘛當真啊!」
說完,安夏爾便跟在兩人身後。於是現場只剩下一羣天使、小鬼與小惡魔。
回答完後,維多里克便頭也下回地從天窗跳進房裏。
安夏爾目不轉睛地看着兩人。
不過,即使奧菲爾想隱藏起來,但維多里克擁有強大的「力量」,所以也不能可瞞過他的眼睛吧。
安夏爾大聲叫着,維多里克不解地回頭看他。
小天使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連小鬼們也爭相說着「我喜歡巧克力口味」、「我喜歡樫果口味」。
「『奧菲』兩字不就可以了,簡單明瞭。反正你也知道是在叫你嘛。」
他好像沒有懼高症呢,這樣可能的弱點就少掉一個了……安夏爾想着無關緊要的事情。
此時此刻的安夏爾回覆成原來惡魔的姿態,與穿着女僕裝分餅乾給小朋友時的感覺截然不同,而眼前的天使就是一般天使的造型。
「那麼奧菲,我們走吧!」
因爲這個原因,只要身爲神使者的天使拿出墮落天使們曾經遵從過的天神之名,那無論多麼邪惡的大魔頭,臉色多少都會改變。
「你、你!你說什麼!」
「隨你高興。」
然而安夏爾卻不爲所動,只是無趣地哼了一聲。看到他這反應,天使也有點驚訝,藍色的雙眼睜大。
跟在兩人身後的安夏爾插嘴說道,奧菲爾不高興地回過頭反駁:
其實,就算天使在場也不一定會知道對方下一步的動作,但他卻劈里啪啦地把氣出在奧菲爾頭上。
奧菲爾瞪着打着如意算盤、哈哈大笑的安夏爾說:
「我喜歡葡萄乾口味的。」
「怎麼可能有因下小心踩空就掉落地上的冒失惡魔啊,笨蛋!」
「呵,真的很嚇人呢。偉大的權天使竟然會尖叫着『好可怕』奪門而出。」
「天使纔不是卵生的!你是離開天界太多年,頭腦癡呆了嗎?」
「你纔是臭老頭呢!你這個惡魔!」
天使的階級大致分成上級、中級、下級各三隊,之中又更細分成三個階級。權天使隸屬於下級三隊,地位是其中最高的。
「要去哪裏啊?」
——原來如此,所以他纔會守護維多里克啊。
另一方面,維多里克一行人走在路上已無行人的卡普託·雷吉斯夜間石子路上。
「你以爲我離開天界是多久以前的事啦?現在拿這來威脅我,一點用都沒有!而且像你這種小天使哪嚇得倒我!」
「那我怎麼辦?」
「因爲……那真的很嚇人。」
但這稱呼並不適合擁有巨大羽翼、派頭非凡的天使,明顯是很嚴重的侮辱。所以天使那白皙的臉抽動了一下,並開口說:
「是啊,待在這裏就可以吧。」
「我千交待萬囑咐,身爲神織人員,而且對方又是自己的上司,說話怎能如此沒禮貌……」
「你這個臭小鬼!」
逃跑的事無法推託,奧菲爾面對安夏爾諷刺的問話,雖然氣得牙癢癢,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都怪你,害我不曉得那個奇美拉要自爆……」
「啊,要不要喫這個?這是我們老大親手烤的。」
「這是惡魔與天使的聲音,所以普通人看不見我們,當然也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吧。」
「維多里克!」
「不要在別人的屋頂上吵吵鬧鬧啦,這樣會吵到附近的鄰居!唉……」
「所以,我才說你要當一名態度表裏一致的神職人員啊。還有,我的名字是奧菲爾!請別再隨便幫我取名字!」
「我不是小天使。我叫奧菲爾,是支配天使的權天使!」
光從這種大陣仗,即可看出這名守護天使是爲那位神父「特製」的。
聽到維多里克的話,奧菲爾頓時滿臉通紅。
「到了。」
「既然什麼也沒交待,那我們應該可以待在這裏吧?」
「你怎能說出如此下流的話……我不是常提醒你,要想想你的立場嗎?維多里克!」
維多里克口中不停抱怨着之前在神之城中引發的騷動。
「沒關係啦,反正是對那種人。」
「但是吵到我啦。你們在屋頂上吵吵鬧鬧的,就像發情的野貓一樣。」
「隨我高興……那麼,我就跟着你吧~」
「是由天真的祝福以及精靈的呼吸所誕生出來的啦。連這你也忘了嗎?」
「啊,那是小惡魔誕生的方式。天使是……」
用力打開天窗且大罵兩人一頓的人是維多里克。
「奧菲,這次絕決不能逃走哦!你每次看到奇美拉都會尖叫着跑掉。」
「啊,好好喫。」
「……你要不要去檢查看看?雖然我不曉魔界中有沒有技術良好的醫生……」
「你自己纔是不小心踩空了雲朵,倒栽蔥掉在地上!」
思及至此,安夏爾越來越覺得不能對維多里克抽手了。像他這樣的靈魂,一定有其絕妙之處。
剛說完,安夏爾卻皺着臉「唔」了一聲。
維多里克邊嘆着氣邊飛快走在教堂高聳的屋頂上。惡魔或天使從這裏掉下去的話倒無所謂,但以人類來說,這高度的確能直接帶領人到那個世界去。
「我說過,我纔不怕你這個出生纔不過千年的小毛頭!」
「想喝!想喝!」
「你真的是踩空雲朵嗎?」
「我絕不會讓污穢的惡魔接觸我所守護的人。」
說話的期間,他們從新市街走過浮爾波卡河上的橋,往舊市街走去,最後來到一間大宅邸前停下來。
「這宅邸還真大呢。」
安夏爾看着高牆另一頭的建築物讚歎道。
「連身爲惡魔的你也這麼認爲嗎?」
維多里克一臉不悅地看着建築物說。
「不,跟我那魔界的家相比,這大小隻不過是家裏的一間房間罷了。畢竟那個魔界宅邸,差不多有卡普託·雷吉斯一個街區這麼廣大吧。」
「這打掃起來很累人吧。」
「那都是小惡魔與小鬼們做的事,而且也有會動的掃帚。」
「不淨的魔界裏滿是塵埃吧。我們天界即使不打掃,也是乾淨得一塵不染呢。」
奧菲爾驕傲地說完,安夏爾緊接着反駁:
「這倒也是啦,因爲天界在雲的上頭嘛。不淨或無用之物,都變成雨或雪下到人類世界裏了。」
「啊,你的意思是對天界面言,人類世界是垃圾場囉?」
聽到維多里克的話,奧菲爾連忙解釋:「不、不是這樣子。」
「真是這樣沒錯啊,天界最擅長的就是把礙事或不要的東西全都丟下來。」
安夏爾彷彿想起了過去自己曾從天上被推下來的恨意。
「好髒哦,天界的垃圾全都丟到人類世界裏了嗎?那人類世界不就真是天界的垃圾場啊?」
「才、纔沒有這種事。而且,即使那些東西變成雨或雪下到人類世界,也都是無害……」
「被雨淋溼很不舒服,雪看起來雖然漂亮卻又冰又滑,我也很不喜歡哦。」
「怎麼這樣……」
被維多里克這麼直接地潑冷水,奧菲爾終於哭了出來。
此時的維多里克露出溫和的笑容,完全看不出剛剛纔在巍峨大門外,弄哭了自己的守護天使。
聽到兩人的對話,安夏爾發出「哼」的一聲。
順帶一提,除了維多里克之外,並沒有任何人看得到這兩人的身影。如果看到了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吧?畢竟這神父帶了一位天使與一位惡魔。
「這什麼意思!竟然說我是奴隸!」
「說那麼多,不進房裏去又有何用?」
因爲維多里克毫不猶豫地提腿便往這位大小姐的腹部踹下去,因而她輕盈的身軀立刻被踹飛,往與門反方向的牀鋪倒去。
——是被附身了嗎?
「好過分、好過分……唉,神啊,爲何要指派我守護這種男人呢?貴爲神職人員,但他的個性、言行舉止與想法卻表裏不一,這一切都太可惡又悲慘了。」
「好、好的,既然是神父的交待,我一定照辦。」
「是主人跟奴隸。」
聽到婦人口中說出「天使」兩字,奧菲爾的嘴一開一闔地抗議:「這種神父怎麼可能是天使!」但想當然耳,婦人聽不見奧菲爾的聲音。
總面言之,看起來只有維多里克一人,但其實連天使加惡魔共三個人,從廣大的平臺被帶往二樓西側最裏頭的房間。
他用碧綠色的瞳仁,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大魔頭說道。彷彿是想要看清楚,眼前的惡魔跟此事件究竟有沒有關係。
維多里克咋舌後將掛在胸前的神之御印擲向那女孩。只見神之御印不偏不倚地套住女孩的雙手,並一圈圈地纏繞起來。她不停尖叫着,雖然想將手自那可怕的鎖煉中抽開,但御印卻陷得越深,令她在牀上痛苦地打滾。
「神父,請您務必救救小女。」
「侍奉……我可不是你的手下,是神的使者哦!」
「嗯,快開吧。」
「別囉哩囉嗦的,快開門!若讓你走在後面就會跟上次一樣,你一看到奇美拉立即拔腿逃跑!」
——唔,還沒露出狐狸尾巴嗎?說不定是這傢伙搞的鬼。
「幹嘛?」
但她身上雖然沒有一處零亂,整個人卻透露出疲憊感。
奧菲爾生氣地抗議。
「……那孩子就萬事拜託了。」
原本張大的嘴巴撐大到了極限後,接着從口中飛出一個小黑塊。
「咦?要我開嗎?」
「請您放心,我一定會將附身在令嬡身上的惡徒驅除。」
——果然,給天使當玩具實在太可惜了,讓給我吧~~
這是他打的如意算盤。
只見女孩突然睜大眼睛,同時也張開嘴巴。
「……撤退吧,魔物!」
安夏爾低頭看着小鬼,冷冷地說。
先不提夜裏昏暗的宅邸,這個家的氣氛果然很詭異。
「真沒禮貌,我跟那些只靠美色誘惑人的莉莉絲們可不一樣哦。」
「嘖!」
神父如歌唱般吟詠着神書裏的句子,女孩變得更加痛苦難耐。
「哇啊!」
「好、好過分……」
「我願爲您做牛做馬。」
維多里克無視身後的兩人,仍笑容可掬地對婦人說:「現在請您讓我與令嬡兩人單獨相處……不,爲使二樓淨空,請別讓其他人靠近二樓好嗎?」
正當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辯駁之時,重新恢復過來的女孩像是上了彈簧的人偶般彈起,打算再從牀上衝出來。
「這種話我已經聽膩了。我叫你做就去做!」
「怎、怎麼這樣,我……」
雖然奧菲爾淚眼婆娑,但仍小心翼翼地開了門。
「可是,若下手太重的話還是會受傷……」
先下提背上長着翅膀的奧菲爾,安夏爾完全就是一副魔界貴族的打扮——也就是古時候人類貴族的裝扮,看起來宛如下了舞臺的歌劇歌手。可是,爲什麼一個歌劇歌手要和來此除魔的神父一起行動呢?如果有人這麼問的話,還真讓人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維多里克聞言,轉過頭面向天使說:「不用你說,我當然會進去。你去開門吧。」
「人類雖說外表不重要,伹根本就是騙人的,根本是用外表來評斷一個人。」
確認婦人走下二樓後,維多里克回答道。
維多里克立即將奧菲爾推開,要他別擋路,然後下一秒對朝着大門直線衝來的影子一腳踹過去。
「你們兩人是壞人欺負好人的那一種關係嗎?」
◎◎◎◎◎◎◎◎◎
「怎麼這樣……隨便使喚人家,還亂用天使的能力……」
不用說,維多里克是欺負人的那一個,而奧菲爾則是被欺負的可憐蟲。
「意思是要當我的手下嗎?」
看着魔物的安夏爾說。由於彼此的身分與地位有所差別,所以雖看到與自己同屬魔界的同類痛苦不堪,卻也像是在看別人的事情般不痛不癢。
「吵死了。反正這是主的旨意,就算你有千百個不願意,你都是我的奴隸!」
那笑容簡直就是天使的微笑,讓人心想「真不愧是神職人員」,臉上更充滿了慈愛。但奧菲爾見狀,卻是一副不知該如何形容的表情,安夏爾則一如往常露出「早就看膩了」的表情並聳聳肩。
婦人說完後,該宅邸原本沉重的氣氛變得更加陰沉。此時,一位管家上前迎接維多里克。女僕們則爲了看來到宅邸的神父,擠在走廊上交頭接耳。
對方伸出如枯木般的手臂,抓着安夏爾長衣的下襬,眼睛朝上望着安夏爾。
貴婦人雙手在胸前合十,對着維多里克祈求似地拜託。
不過,一般人類當然感覺不出氣息,但像維多里克這般神通廣大的神父就很清楚。門的另一頭,有着屏息凝神等待着獵物的「怪獸」氣息。
「因爲你是我的守護天使啊,侍奉我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
影子頓時發出淒厲的慘叫聲。那身影是一位女孩,垂着栗子色的長髮,身穿白色絲質並以及蕾絲裝飾的睡衣。對方肯定就是住在這間房裏的大小姐。
「呀!」
那魔物本來想穿過維多里克他們之間逃出去,但在他逃走之前,維多里克已從脫身的女孩手腕上扯下神之御印,迅速往那小魔物丟去。
「纔不是呢。」
「所以纔要靠你啊,奧菲。用你那治療的能力,將骨頭一根根接上去。」
然而,聽到安夏爾的聲音,小鬼尖尖的大耳卻動了起來。金色的眼球骨碌碌地轉動着,發現俯視自己的安夏爾後,便央求說:「……救命。」
維多里克回頭看他。他的打扮是在平常穿的神父袍外披上黑色的和服式男大衣。修長的身影、在黑暗中發亮的金髮,以及銀框眼鏡後方閃着耀眼光芒的綠寶石雙眸——這模樣大大滿足了安夏爾那格外動人的雙眼。
若在平日,對方肯定是有張白皙小臉的漂亮女孩,但此時雙眼佈滿血絲,且嘴角還噁心地流着口水,那呲牙裂嘴還吐出長長紅舌的模樣簡直就是個怪物。
「等等,爲何對一個女孩子做出這種事啊!」
從巧克力色的房門往房內窺看,房內洋溢着一股異樣的平靜,感覺不出任何氣息。若說這就是異樣之處,那倒也沒錯。
小鬼低下頭後,安夏爾便將左手細長的食指指甲放在他額頭上說:
「什麼?原來是小鬼啊。」
如此認爲的維多里克,瞄了一眼從後方跟過來的安夏爾。然而,這位大魔頭的態度仍然沒變,只是一臉好奇地四處張望着這間貴族宅邸。
「沒錯。所以像你這種惡魔,靠臉就能行『騙』天下了。」
「被附身的人類都很強壯,那雖是自己的身體卻又不算是自己的身體。所以就算身內的魔物被揍得頭暈眼花,本人也不會感到任何疼痛,你放心吧。」
「俊美的男人果然很喫香呢。」
聽着這兩人的談話,個性認真的奧菲爾終於提出意見。
維多里克立刻斬釘截鐵地反駁。
「你不是我的手下,是奴隸。爲了保護我而在所不惜不就是你的工作嗎?但你卻一看到奇美拉就尖叫着拔腿逃跑!」
莉莉絲是人類第一個男人所娶的第一位妻子,然而此人卻背叛丈夫,與墮落凡間的大魔頭們通姦,因此被稱爲大淫婦。古書中所記載的大淫婦,正是指莉莉絲。
「好吧,就讓你當我的手下吧。」
「……僅以天主與精靈之名……」
這種被稱爲莉莉絲的美人兒,會變成夢魔每晚潛入男人夢中——尤其是神職人員的夢裏,讓他們作着淫穢的春夢。
魔物發出臨死前的痛苦喊叫聲後伏倒在地上,脖子則被御印一圈圈纏繞。它有着黑黑亮亮的琺琅質身體以及尖尖的大耳朵,身體小且手腳如樹枝般細長。
剛剛那女孩衝向自己時明明還放聲尖叫的奧菲爾,現在卻替她抱不平。維多里克狠狠地瞪着女孩解釋道:
安夏爾彷彿完全不在意維多里克懷疑的視線,只嘟着嘴說。
「可是……」
但大家作夢也沒想到,他會將自己的守護天使當成奴隸般對待。
只要看到維多里克表面那正人君子的模樣,任誰都會這麼想吧?
由於維多里克的笑臉離婦人很近,所以她紅着臉答允。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請放心。一切都會尊照神的旨意,讓令嬡安全地脫離惡徒的控制。」
另一邊的安夏爾,則是咯咯咯地嘲笑着。
安夏爾心中,已完全認定維多里克與奧菲爾正是「主人與奴隸」的關係。
驚呼的同時,有隻大怪鳥般的影子朝門衝過來。奧菲爾發出痙攣般的尖叫,並縮起身體。
維多里克微笑道。看到維多里克的笑容,婦人感激地緊握着神父的手說:「萬事拜託了!」然後,又接着說:「太好了,小女能讓如天使般好心的神父所救,我就能安心了。」
安夏爾用只有維多里克聽得到的聲音說道。
——唔,的確是「主人與奴隸」。
維多里克堅定地大喊,並從懷中拿出神之御印舉在女孩眼前。
身着洋裝,儼然一副貴婦人模樣的婦女沉着臉說道。她所穿的洋裝甚是高級,身上配戴的寶石之類的裝飾品也絕非一般市面上販賣的便宜之物。總之,整身服飾都很高級。她那一頭梳得漂漂亮亮的頭髮,應該也是每天早上由婢女伺候的吧。
奧菲爾蹲在神父腳下哭得天昏地暗,而維多里克則一臉壞人樣,邊罵邊想拿腳踹他。
「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這兩隻惡魔之間,就這樣締結成主僕關係。
「……雖說他已成爲大魔頭的手下,但我還是不會手下留情喔。」
維多里克說完後邊吟唱聖歌邊禱告着,使纏繞在小鬼脖子上的御印陷得更深。
小鬼再度發出刺耳的淒厲慘叫。
「夠了,再這樣下去,我身爲這傢伙的主人,勢必得跟你戰鬥。」
安夏爾說道,聲音完全沒有平時開玩笑的口氣,變得很嚴肅且如冰霜般冷冽。
接着,平日顯現爲紫色的兩顆大眼睛瞬間變成血紅色,閃耀着頂級鴿血紅寶石般的光芒。
想必他以大魔頭身分與每個人訂契約時,都是這副威嚴的態度吧,嚴肅到連天使奧菲爾都倒抽了口氣。
但看到安夏爾露出大魔頭的真面目後,維多里克仍沒有退縮,直接回道:
「這傢伙可是附身在人類身上的惡魔哦,我絕不可能讓他活在這世上。」
說完後,他從懷裏拿出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劍。小鬼看到短劍發出的正義之光,不斷髮出哀叫聲。
「你讓開。就算少了幾個小鬼,惡魔也沒慈悲到會爲他們心痛吧,而且你也沒什麼同伴意識才對。」
「說的也是,就算少了這樣的小鬼,對我也沒造成任何損失。」
聽到安夏爾冷漠的回應,小鬼露出緊張的表情。接着,安夏爾俯視小鬼說:
「不過,這小鬼已跟我訂立了主僕契約。契約一訂下就必須遵守,所以我得庇護這小鬼不可。」
「我才下管你怎樣呢!快退開!」
「既然如此,就跟我打一場吧。」
這句話與他初次跟維多里克見面時所說的話相同,但卻有着比當時兇惡數倍的殺氣。
「若你有意這麼做的話。」
「變成盾牌。」
「所以我才覺得你是奇怪的惡魔啊。」
「若說奇怪,對惡魔親切的神父才更加奇怪吧。」
「是、是。」
「奧菲。」
臉色有些慘白的安夏爾朝維多里克伸出手,並將握拳的手掌打開,只見白皙的掌心裏深深刻着神之御印。
安夏爾盯着自己那被手帕包裹的手好一會兒後,對維多里克露出答謝的微笑。
「……」
被維多里克那碧綠色眼睛狠狠瞪視的小鬼,怯生生地躲進安夏爾的影子中。
「拜託你們,別在我努力治療女孩的傷時打情罵俏啦!」奧菲爾大叫道。
「即使如此,他仍是我的手下。我可沒辦法對向我求救的弱者坐視不理哦。」
兩人所釋放的氣劇烈碰撞,夾雜着閃電的空氣籠罩整個房間。
安夏爾回答道,並撫摸蹲在自己腳邊的小鬼的頭。
「好過分上這是把我用了就丟嗎?」
原來,安夏爾用力將小鬼脖子上的神之御印拔掉。
「……沒有啦。」
維多里克抓起他那被御印燒傷的手並拿出手帕。
這次換維多里克無言地看着安夏爾的臉,接着喃喃自語道:
維多里克聞言,將短劍收至懷裏並開口說:
不過,在他握住神之御印的同時,白皙的掌心也冒出煙,使房內佈滿燒焦的臭味。
「奧菲,你去治療那女孩吧。」
「算了,這樣也行啦。不過,那邊那個小鬼——」
「謝謝。」
在兩人爭吵不休之際,安夏爾對脖子上仍纏着神之御印、痛得在地上滾來滾去的小鬼伸出手。
夾在兩人中間的奧菲爾,緊張地看着互相瞪視的維多里克與安夏爾。
於是,奧菲爾伸手罩着昏倒在牀上的女孩,掌心則釋放出療愈的光線。
「既然我是這小鬼的主人,就由我來負擔他的罪過。這樣你滿意了嗎?」
維多里克露出險惡的笑容,這笑容也比初次見面時危險數倍。
「真是奇怪的惡魔。」
然後,他直接握住繞在小鬼脖子上的神之御印。
「真是有夠亂來。」
「怎、怎麼這樣……」
現場傳來「滋……」這種肉被燒到的聲音,才使口角中的維多里克與奧菲爾轉頭看向惡魔們。
就算是權天使也無法承受大魔頭的攻擊。
「沒問題,我絕不會再讓他作亂了,反正普通的人類又沒有什麼可利用之處。」
「若下次膽敢再危害人類,我一定會消滅你。就算那邊那個大魔頭阻止我,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
「怎樣?你有什麼問題嗎?」
維多里克叫住膽小的奧菲爾。
「咦?」
安夏爾爽快地說畢,維多里克直直地望着他的臉說:
「若這惡魔發動攻擊,你就給我變成盾牌。」
然後,他用那條手帕包紮安夏爾細白的手。
「暫時可能會有一點痛哦,但至少能舒緩一下。」
「如果不想這樣,就努力忍耐着別讓自己被打得魂飛魄散啊。」
「爲何說我是奇怪的惡魔?」
「別人對我好,道聲謝也是應該的吧。」
接着,維多里克走近安夏爾。
「哪有惡魔會坦率地跟人道謝。」
即便安夏爾是個大魔頭,觸碰到神之御印也不可能毫髮無傷。更何況是像維多里克這般能力高超的祓魔師所用的御印,威力更是強大。
這痛苦指的不是剛剛令小鬼在地上翻滾的肉體之痛,而是墮落深淵的身體揹負着神之御印後,將無法令安夏爾安然入睡的心理上痛苦。
從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實在看不出他是個惡魔,完全不見平日所散發出的妖媚與惡毒。
「若光靠忍耐就有辦法的話,那就不用如此辛苦了!」
「這刻印暫時不會消失,而且在這段期間都會持續帶給我痛苦吧。」
「這、這樣的話,連我都會被消滅啊!」
「真是的,明明如此亂來的人是你,現在卻全都推給我善後!」
「這樣就可以了吧。」
「你竟爲了剛剛纔收的小鬼做到這種地步?」
總之,維多里克輕輕鬆鬆便解決了今晚的除魔工作。
「……」
「這樣不是剛好?反正天界還會派別的天使來守護我。」
聽到維多里克荒唐的命令,奧菲爾鐵青着臉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