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話

天界。

在某種意義上，那是一無所有的世界。

雖然一無所有，卻充滿了亮光。

正因爲如此，纔是純淨、完美無缺的世界。

奧菲爾現正在那裏，抱着膝蓋、無精打采地縮成一團。他沒有保護好該守護的人，害那人被黑暗勢力弄髒，而且還被那個人說自己沒有用。

奧菲爾抽抽搭搭地哭着，好想埋到白雲裏。

小天使們帶了小花與甜的糖糕來安慰沮喪的奧菲爾，但他卻完全不看他們，所以小天使們只好放棄地走開。

自己是沒有用的人嗎?

維多里克已經不需要自己了嗎?

即使老是被欺負、即使他說話都很過分，但在維多里克身邊守護他，就是自己的任務。

然而，自己卻被當事人一口拒絕……

『奧菲……』

唉，竟然產生幻聽了。每次提醒維多里克要喊自己的本名，但對方都只是隨他高興地稱乎這個暱稱。

但是，如今連這個暱稱也令自己好惆悵、好懷念。

『奧菲!聽到了嗎?』

唉，現在連那罵人的聲音，也覺得怎麼那麼好聽呢。雖然以前被他罵時老想着，爲何天神命令自己去守護這種人啊!

『奧菲你這臭小子!幹嘛不理我!趕快給我滾下來!』

「咦?啊!」

當察覺到聲音是真人的瞬間，奧菲爾下方的地面——原本的雲朵已消失不見，他因而直直往下掉落。

「呀啊啊啊啊!」

安夏爾對於奧菲爾的感想，哼了一聲並笑着反駁：

維多里克抬着頭說道。

「我還以爲魔界是在地底下……沒想到竟然比人類世界還高呢。」

「我纔不是踏破雲朵啦!我是因爲討厭當天使，才自願墮落魔道!你纔是剛出生一千年、屁股還黏着蛋殼的臭小鬼!」

沒錯，只要被守護者呼叫的話，無論身在何處，守護天使都能立刻飛奔過來。

「也就是說，無論哪座城堡都會有這樣的守門人。」

不僅如此，夜空中的滿月大得有點離奇，不像是人類世界的月亮。

◎◎◎◎◎◎◎◎◎

「嗯，所謂的同牀共眠可不只是閉上眼睛、單純睡覺的意思哦。會做這些事，還會做那些事……」

他的視線前端，即高聳的大門上，站着一個人影——是個女人。

三人辛辛苦苦地爬着山路，最後終於登上如尖針般的巖山，並站在城門前。黑色的大鐵門緊閉，似乎沒有開啓的打算。

奧菲爾簡直像要口吐白沫昏倒一般，發了瘋地大喊大叫：

「奧菲的第六感真靈敏呢。沒錯，我被那個惡魔咬了——騙你的啦，是他要帶我去咬了我的元兇之主人的吸血鬼城裏。」

「天使這種傢伙，還真是愛明知故問呢。」

他很少看見這個神父全副武裝的打扮。不，應該說從來沒有。

都不是，住在城堡裏的是黑色鬥蓬微微飄揚的吸血鬼。

維多里克仰望着城堡，如此說道。

從高掛在暗黑夜空中、煌煌發亮的一輪滿月，讓人一看便曉得這裏是魔界。因爲來這裏之前，教會的時間是白天的十二點，也就是正午。

「你這個性別扭的天使終於墜落地面啦。」

以天使奧菲爾的立場來看，一個吻就是一件大事。更何況身爲天使的他，覺得人類世界男女間的情事全都很「污穢」。

「哦，原來是那個守門人負責開門啊?」

「沒什麼，只是一個吻。我拜託他告訴我那傢伙的名字，並且帶我去城裏。」

維多里克厭煩地嘆了口氣。

魔界並非不事生產的地方。既有木匠魔物，也有製造工藝品的魔物。因此纔會有如此廣闊的森林，以令讓繁花盛開的溫室。

「喂，要怎麼開門啊?」

「哇啊啊啊啊!別、別說了!我不想從你口中聽見如此污穢的事!」

「所以就不曉得男女之事嗎?但是，惡魔也是從魔界之樹的樹底下誕生的吧？這對我來說都一樣啊。」

關在城堡裏的會是被荊棘圍住的睡美人呢?還是因魔女施法而困在塔上的長髮公主呢?

「同、同牀共眠……」

「守門人只爲知道暗號的人開門。若不是曉得暗號的人……對了，我的守門人是巨大的火龍，它會吐出熊熊火焰來歡迎對方喔。」

天使露出看好戲的笑容說，但安夏爾也慢慢揚起了嘴角笑說：

安夏爾吟唱咒文後，三人的腳下立刻出現魔法陣。

「開玩笑!我的美感在墮落前後都不曾改變喔!」

奧菲爾臉色大變。

「半人半鬼」就是這麼一回事。身爲人類卻不算是人類，無法喫普通的食物。但只要一吸食人血，就會從「半人半鬼」墮入真正的鬼道。

奧菲爾雙手搗着耳朵大喊，維多里克又覺得厭煩似地嘆了口氣。

「你罵下賤實在太過分了!至少我可是你的前輩哦!對天界的事也一清二楚。」

「那也沒辦法啊。誰叫他們是從聳立在天界中心的世界之樹的卵所出生呢。」

「可是，你這副模樣……」

「你竟然跟惡魔接吻!而且你是神父耶!」

「閉嘴!你這個踏破雲朵而掉下去的墮落天使!」

維多里克的神父袍上披着一件黑色鬥蓬。

但是，他竟然跟惡魔接吻……

「你現在是將從天界裏學到的東西現學現賣嗎?

「那月亮真像假的，而且四周全像是用假的東西所構築而成。也許就是如此，纔是魔界的世界吧?」

「啊，在那裏。」

奧菲爾光是想像就快昏倒了。

他用下顎指了指安夏爾說。安夏爾舉起手說「嗨」，向奧菲爾打招呼，但奧菲爾不理會，只問道：「你、你打算以血肉之軀進入魔界嗎?」

「別老像女人一樣吵吵鬧鬧的。安安，立刻帶我去魔界。」

奧菲爾喫了一驚。

「若我不去魔界打倒他，就會一直是『半人半鬼』的狀態。這樣下去，我若不吸人血就會死了。」

「因爲你叫我啊!」

「但你現在不就墜落在地面上?」

「那個惡魔能信任嗎?他真的會帶你去吸血鬼的城堡嗎?」

天使眼睛看見的不只這些，還看出隱藏在鬥蓬下的物品。

「我與維多里克訂下契約了。只要一訂下契約，惡魔就不會騙人。這點你也曉得吧?」

「不、告、訴、你。」

「你別說『墜落』這種不吉利的話啦!我絕對不會墮落!」

「纔不一樣!請別把天使與魔界下賤的惡魔相提並論!」

維多里克看着眼前的景象說道。

蝙蝠彷彿一團黑雲般盤旋在巖山上空，黑雲下方是尖帽子式的城堡。那彷彿童話故事裏纔會出現的城堡……但氛圍卻比影子還黑暗。

「只是一個吻而已，幹嘛大呼小叫的!又不是跟他同牀共眠。」

除了神聖的神之御印，另外還有聖水、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劍，腰間甚至配帶了一把長劍。完全是戰鬥的裝扮。

「我的城堡有守門人。」

奧菲爾仍擔心地望着站在維多里克身後的惡魔。

「這樣不是會產生猛烈的大火嗎?而且自己還是火源呢，這玩笑可真有趣。」

維多里克「唔」了一聲，銀框眼鏡後方的碧綠色瞳仁跟着睜大。

「這裏還真像是吸血鬼的棲息之處呢。」

「難不成……」

◎◎◎◎◎◎◎◎◎

聽到這句話，奧菲爾驚訝地快要跳起來。

「不曉得。這裏可是別人的城堡啊，若是我的，我就知道該怎麼開門了。」

「你說的守門人，就是像那個傢伙吧?」

「契約?你們做了什麼交易!」

「別叫我臭小鬼!我可是權天使奧菲爾啊!」

「那麼，你在天界時是屬於哪一級的?」

「可是……」

一行人就這樣來到鬱郁蒼蒼的森林裏。

「我說吵死了!」

「那是因爲你的眼睛已完全變成骯髒的魔眼，所以纔會覺得這裏漂亮……」

維多里克對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一臉茫然的奧菲爾說。奧菲爾聞言，立刻回過神來。

他立刻展開羽翼減緩掉落的速度，但仍不停、不停地往下掉。

「……也是啦，難得會有高級的天使下來人類世界。不過，權天使也只不過是下級三隊裏階級最高而已。你上頭還有中級三隊、上級三隊，所以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吧?」

他手指指着如尖針般的巖山說道。

神父必須是不能跟女性發生「犯罪行爲」，保持聖潔的人才行。

看到奧菲爾的反應，維多里克露出「煩死了」的表情皺着眉頭說：

我覺得比起除了白雲以外什麼都沒有的蕭條天界，這裏倒是漂亮多了。」

維多里克轉頭看向安夏爾問道，安夏爾立刻可愛地歪着頭回答：

「那麼，安安，那個吸血鬼的城堡在何處?」

眼看地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他穿過教會的屋頂，往禮拜堂落下。

「吻?」

魔法陣發光的同時，這三人也自人類世界消失。

奧菲爾大喊，安夏爾則不高興地嘟起嘴。

「你的城堡要怎麼開門?」

被安夏爾一語道破後，奧菲爾頓時無言以對。但他仍提振氣勢再度開口說：

聽到維多里克的怒吼聲，兩人均閉上嘴巴。

「明白，維維。」

奧菲爾氣到滿臉通紅。就在他要破口大罵時，維多里克喊了聲「吵死了」阻止他。

惡魔要的若非少女的血，就是此人的靈魂。總之，一定是什麼重要的東西——這些是奧菲爾依據自己所知的惡魔相關知識所得到的答案。

不對……目前這情形不叫飛奔過來，而是強制召喚。

維多里克究竟交出了什麼……奧菲爾用戰慄的眼神看着維多里克，但他只輕鬆地回道：

之所以曉得對方是女人，是因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讓人看得一清二楚。換句話說，她穿着一身內衣。不，應該說只穿着一身內衣，是浪蕩、不檢點的打扮。

當女人一張開雙手，原本啪嚏啪嚏拍着翅膀、盤旋在上空的蝙蝠便聚集到她周圍，使她的身體飄浮起來。

接着，那女人直接降落至維多里克面前。

那女人應可說是美女吧?她的長髮又黑又有光澤，雙眼如黑曜石一般，肌膚白皙，臉上掛着妖豔微笑的紅脣。

話雖如此，只要剝下她的外皮，也許跟上次那個巨大蝙蝠女是一樣的傢伙吧……維多里克心想。

反正，吸血鬼是個大美人也不足爲奇。因爲男的吸血鬼喜歡美女，而女的吸血鬼則偏愛帥哥。

況且，只要替女性塑造其特徵，當然就是這副打扮吧——用黑色皮馬甲束緊的腰肢，薄薄一層的黑蕾絲幾乎快要藏不住擠壓出來的豐胸，同樣是黑色的吊帶襪配上如絲質般黑色發亮的皮靴。簡單來說，就是淫蕩的內衣裝扮。

然而，不曉得爲什麼，她戴着同樣是絲質材質、長至手肘的黑亮手套上，卻拿着馴獸用的鞭子。

「……女王嗎?」

維多里克下意識地說道。

在神之城時聽說過類似的遊戲。那是穿着馬甲內衣的女性手持長鞭，鞭打男人的遊戲。

他曾聽說平日站在祭壇上驕傲凜然的偉大神職人員，會因爲被穿着馬甲內衣的女性鞭打屁股而興奮不已，並抱住穿着網襪的大腿央求說：「原諒我吧，女王!」

反正，對世間的慾望漲大到快要爆開肚子的腐敗神職人員，也不是現在纔出現。況且，跟女王玩變態遊戲的還算可愛，有些人會在名爲神之城的政治遊戲裏絞盡腦汁與心力，簡直就像是一堆黑頭老鼠聚集在一起。

總之，先別管那些不三不四的變態遊戲了，應把重點放回眼前這個女王——女吸血鬼身上。

「謝謝你稱呼我爲女王，這形容很適合我呢。呵呵呵……」

女人高聲笑着。

「我的名字是阿葛蕾安，是鐸魯男爵身邊的第一寵妾哦。」

「原來如此，讓最高級的手下獨自擔任守門人，這城堡的維安還真是薄弱啊。」

聽到維多里克的話，阿葛蕾安立即皺起白皙的臉龐。

「正因爲守護大門的我能力最高強，所以城堡裏無需再派人守門。在鐸魯男爵看到那些入侵者之前，就會被我收拾得乾乾淨淨。」

「不出所料，他不是在稱讚而是激怒對方，而且還用了最有效的方法呢。對這種女人提容貌的事，最能夠刺激對方了。」

「我要封住你那自大的嘴巴!」

該物體被鞭打碎裂之後，四分五裂地散落在空中。接着，如雨般落下的水滴一滴到在周遭飛行的蝙蝠後，蝙蝠們紛紛哀號並瘋狂地亂飛亂竄。只見被飛沬濺到的蝙蝠翅膀冒出陣陣白煙，甚至有幾隻蝙蝠的翅膀破了洞，在地上掙扎翻滾。

「呵呵!如果只懂得逃避，可逃不過我的長鞭哦!」

「下次可就不只是衣服囉，呵呵~~」

說完後，他將聖水倒在蛇的頭部以及短劍劃開的傷口上。

鞭子大大一甩，前端往維多里克攻去。

另外，原本如雪一樣白的肌膚瞬間變成黑亮的琺琅質身體。臉部兩側也長出大而尖的耳朵，以及血盆大口、扁塌鼻子、如金絲貓般尖細的瞳孔——她的臉已變成蝙蝠的臉。

維多里克像是挑釁地笑着說。

剎那間，阿葛蕾安的鞭子停止動作。鞭子彷彿泄了氣般，自她的手中垂落。

雙手盤在胸前的安夏爾說。

「女蝙蝠的主人果然是隻大蝙蝠呢。」

「我、我懂了……」

「危險!」奧菲爾驚呼。

阿葛蕾安發出驚呼聲並跪在地上。她戴着黑色手套的雙手伸向變成黑炭消失、曾是屬於自己的武器。

原來是奧菲爾所張開的神聖結界，順利保護了維多里克。

奧菲爾一看到如生物般蠕動的鞭子之真面目後便大叫，維多里克也點點頭說：

「你、你別太瞧不起人!別以爲我會看在你俊美的臉龐上，就原諒你對我們姐妹倆的污辱!」

「咦?可是……」

「也就是說，在沒有火源的地方故意到處點火囉?」

看到這情景，站在稍遠處的奧菲爾緊張地說：「幹、幹嘛稱讚女吸血鬼啊!」

奧菲爾露出一副「天使怎能認同惡魔的話」之模樣大喊。

鮮紅的雙脣微微吊起，但維多里克聽到阿葛蕾安的話只是聳了聳肩。

維多里克迅速避開鞭子的攻擊，但長鞭跟剛剛一樣又彈跳起來，對他緊追不捨。

「原來、原來就是你打死娜莉兒的嗎?我絕對饒不了你!娜莉兒是我的手下，就像是我的妹妹一樣啊!」

「既然看到了我這個樣子，那絕對不會讓你活着回去!」

「你的朋友就只有這個安德魯斯跟娜莉兒嗎?」

「你、你這傢伙!不僅娜莉兒，連安德魯斯都被你……我絕不會放過你!」

維多里克跟剛剛一樣，往後避開鞭子的攻擊。阿葛蕾安見狀，呵呵呵地大笑道：「結果你的方法就是不斷逃跑啊?」

「我要你那隻手!」

「還嘴硬!」

「別礙事!」

「閉嘴!閉嘴!閉嘴!我要矯正你那輕浮的態度與個性!」

「我也這麼想。不過，我已經看穿你鞭子的攻擊方式了。」

阿葛蕾安似乎對掉在腳下的蝙蝠一點都不在乎，仍高挺着豐滿的胸部說道。

維多里克當然立即飛奔逃開，但鞭子仍擦過他的鬥蓬。將鬥蓬的布瞬間撕裂之後，鋒利的長鞭又收回阿葛蕾安手中。

大蛇立刻痛苦地抽動翻滾，同時被藍白色的火焰團團包圍。只見那巨大的身體漸漸萎縮，接着變成像是蚯蚓般的小黑炭，最終消失不見。

她再度抽着鞭子。維多里克從正面看着她的動作，開口說：「奧菲，解開結界!」

鞭子再度跳起。這次，雖然維多里克也退了一步避開，但下一秒卻有個東西刺在維多里克跪着的地面上。

阿葛蕾安邊說，邊將長鞭在頭上快速旋轉着，還發出「咻咻」劃破空氣的聲音。

就在彈起的長鞭即將碰到維多里克的身體前，鞭子被一道無形的牆壁彈開。不僅如此，長鞭還像是碰到什麼討厭的東西般，在地面上扭來扭去。

阿葛蕾安將鞭子一轉，追在維多里克身後的鞭子也跟着彎曲扭轉。

「——只要在那層皮之下的不是蝙蝠妖啦。」

「你就乖乖挨我的鞭子吧!」

「得救了呢，奧菲。」

「猜中了吧。前一陣子那個女吸血鬼也是這樣，所以我只是想套你的話而已。」

維多里克當然下可能乖乖被鞭打。他往旁邊一跳避開，鞭子卻打到地面後彈起，追在維多里克的後頭。維多里克見狀，又往後退了幾步。

「沒人能逃過我的長鞭，想道歉就趁現在吧!」

「我不是說我已看穿那女吸血鬼的鞭子攻擊方式嗎?快解開。」

「蛇!」

阿葛蕾安露出驕傲的微笑。

阿葛蕾安怒火中燒，往地面抽打手中的長鞭。

阿葛蕾安緩緩站起身。她的姿態看起來像是被黑影塗滿似的，而原本豐滿但其實相當纖細的女性輪廓大大地膨脹起來，馬甲的鈕釦彈開。下僅如此，連包覆着細白手足的黑色手套與襪子也一同進裂。

阿葛蕾安的臉色瞬間大變，微微顫抖說：「爲、爲何你會……」

安夏爾半是佩服地說道。

「唔，我倒不認爲維多里克只是單純地在誇讚對方。」

阿葛蕾安以爲維多里克在稱讚自己吧，因而露出嬌羞的笑容。

「嗯，簡直就像你說的嘛!何止是到處點火，根本就是邊走邊仍炸彈啊!那個臭傢伙!」

「……難道就是你把娜莉兒給……」

「可是……」

爲了彈開那個東西，阿葛蕾安把鞭子往旁邊一甩，順利彈飛該物體。

「哦，你喜歡我這一型啊?」

那口氣實在太風涼了，阿葛蕾安那因憤怒而赤紅的雙眼，立即狠狠瞪向維多里克。

「別多問，快解開。不解開結界的話，對方也許攻擊不到我們，但我們也無法攻擊她啊。」

維多里克插在地面上的是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劍，劍尖則是插住一條大蛇的頭。它正流着詭異的綠色血液，痛苦地在地上掙扎。

無論怎麼看，阿葛蕾安手持的長鞭長度都應該有個限度纔對……然而，鞭子卻又自地面彈跳起來，如活生生的生物般攻擊維多里克。

「嘿，那女的叫做娜莉兒啊?」

這時維多里克閃了一下，像是踩到小石子，腳下一滑。鞭子隨即追上，他迅速以手護住喉嚨。

奧菲爾抱着頭髮牢騷，安夏爾則「唔」了一聲，盤起手、微歪着頭說：

「竟然將我的安德魯斯……」

「我又沒叫你原諒我。」

「鞭子觸碰到你所張開的結界那一瞬間，我看到了鞭子的真面目。」

吸血鬼也有感情啊。看到氣得勃然大怒並流下血淚的阿葛蕾安，維多里克一臉驚訝地說：「那個若是你妹妹，那你的真面目果然是蝙蝠吧?你們竟然是蝙蝠姐妹呢!」

奧菲爾大叫後，像是察覺自己說錯話似地睜大眼睛，與安夏爾四目相對，接着尷尬地乾咳幾聲。

奧菲爾解開結界後，阿葛蕾安像是回應他的動作，立即舉起鞭子。

阿葛蕾安與維多里克之間飄蕩着緊張的氣氛。

阿葛蕾安如此警告說道。那聲音已非動人的女性嗓音，而是交雜着砂子摩擦般咔啦咔啦的嘶啞聲。

「無論如何，他畢竟是偉大的天主命令我要保護的人。所以，維多里克一定有他自己的使命感吧。」

維多里克大呼了一口氣。

阿葛蕾安一邊將鞭子抽回來，邊怒瞪着維多里克身後的奧菲爾。

「真受不了這個人，明明是一件小事卻被他搞得這麼大!」

阿葛蕾安聽到後立即被激怒，不悅地緊蹙眉頭。

阿葛蕾安自以爲勝利地說道，但維多里克對她的挑釁無動於衷。

她隨着叫喊聲揮鞭而下，鞭子的前端彈跳着直直朝維多里克的方向襲來。

「很可惜，我沒有那種嗜好。可以的話，我希望對象最好是像大姐一樣，前凸後翹的性感女人。」

阿葛蕾安再度「呵呵呵」地高傲揚聲大笑，維多里克卻毫無反應。阿葛蕾安看到露出一臉「根本一點都不恐怖，好無聊哦」表情的維多里克，當然也不可能繼續自顧自地哈哈笑着，因而笑容中已出現些許尷尬。

「既是你的好朋友又是重要武器的安德魯斯都變成這樣了，你要怎麼辦?」

「什麼!」

「我可沒有那種喜歡被鞭打的怪癖，你就別費心了。」

長鞭瞬間襲向維多里克。

「還真有自信呢。不過，這份自信可是會要了你的命!」

「你把蛇取名爲安德魯斯嗎?還真難聽。」

「呵呵……你打算這樣就要我住手嗎?不可能!」

「所以，你們要回去就趁現在吧。不過，若身爲『半人半鬼』的你想投靠鐸魯伯爵，那就另當別論了。因爲鐸魯伯爵不僅喜歡像我這種大美人，對你這種美男子也非常有興趣，所以你一定會得到他的疼愛。」

總之，先別管這兩人了。

「這種小把戲對我沒用!」

鞭子彷彿具有生命一般行動自如。

維多里克對悲嘆的阿葛蕾安說道。

「你這個……臭守護天使!」

「不，你錯了!」

原來維多里克扔出去的東西是瓶聖水。

阿葛蕾安大叫道，準備將鞭子往奧菲爾的方向揮去，但在打到他之前，維多里克的手裏先飛出了一個東西。

「……事到如今你也不用掩飾了。我早就知道他這人不像個神父，而且還具有破壞的性格。」

維多里克不理那兩人的對話，聳聳肩後表示：

「沒錯，你說的一點也沒錯……不，我纔沒這麼想呢!」

維多里克厭煩地咕噥道。

不過，對方跟他之前所消滅的女吸血鬼不同。雖然兩者同爲蝙蝠，但當時那個女蝙蝠的手腳如枯枝般且身材幹扁，而面前的大蝙蝠卻渾身肌肉，宛如雜技團裏的大力士一樣。

「幹嘛連馬甲、網襪、手套都彈掉啊……」維多里克自言自語地咕噥着。

「別開口閉口都是蝙蝠啦!」

阿葛蕾安大叫着，並朝維多里克襲來。她舉起一隻健壯的手，再用足以捲起旋風的速度揮下。

維多里克不可能乖乖受她的攻擊，因此立刻蹲下身子後跳向旁邊避開。

維多里克的背後是城牆。大手直接撞擊牆壁，發着光的鉤爪刺入城牆裏，牆壁產生裂痕後碎裂。

「喂，你幹嘛破壞自己保護的城堡啊!」

維多里克嘲弄地說，但聽在火冒三丈的阿葛蕾安耳裏，只是吱吱喳喳的雜音罷了。

「閉嘴!」

阿葛蕾安又立刻舉起手攻擊維多里克。維多里克同樣在瞬間避開，但旁邊有個裝飾城門的石像鬼雕像，頭部卻被阿葛蕾安的一擊給打得粉碎。

「唔……」

維多里克的臉揪成一團。如果被這一擊打到，那麼維多里克的頭大概會像個熟透的香瓜般碎得稀巴爛吧。

「嚇死人了。」

雖然維多里克嘴上這麼說，但聲音裏卻沒有絲毫畏懼，甚至覺得挺有趣似的。

然而，不知是因爲腦子充血還是沉醉在變身狀態之中，這句話聽在阿葛蕾安耳裏卻很真實。她張開那裂至耳朵的血盆大口，露出鮮紅的嘴巴說道：「哭吧!害怕吧!因爲看到我的真面目而後悔吧!」然後又舉起手。

但維多里克這次並沒有避開她的攻擊，而是盯着直直朝自己衝來的阿葛蕾安。

「維多里克!」

奧菲爾驚聲大喊。雖然他企圖張開結界，但結界的強度只能抵擋鞭子的攻擊，無法抵擋威力強大的吸血鬼直接攻擊。

也許是維多里的手或他的頭……總之，無論哪個部位被擊到，他都會瞬間噴出鮮血而趴倒在地。

不過，安夏爾卻冷冷地斜眼看着奧菲爾的臉，說：「自古以來，畏懼神的只有相信神的人類喔。所以，吸血鬼才會害怕神之御印這種東西，畢竟他們原本也是人類啊。」

「……」

因爲她是該城門的守門人，而主人就在她身後的城堡中。只要主人還在，她就不能違抗主人的命令。

看到不解地歪着頭的奧菲爾，安夏爾解釋道。維多里克則說「果然如此」並點頭同意，接着說：「他非常歡迎我們是吧?」

維多里克告知阿葛蕾安已然敗北，並要她離開此地。

總之，先別管聊天的兩人了，維多里克與女吸血鬼的打鬥依舊持續着。

「嘖，你這個瘟神。」

她感受這痛楚的時間並不長，因爲下一秒，那把斬斷她手臂的劍便已貫穿她的胸膛。

「爲什麼?」

安夏爾望着打鬥中的維多里克與女吸血鬼繼續說道：

「對方嗎?」

「毀滅吧!」

「你究竟想說什麼?」

「你、你纔不是人呢!」

阿葛蕾安發了瘋似地大聲尖叫，原本交雜着砂子咔啦咔啦摩擦聲的嘶啞聲音更加刺耳，奧菲爾不由得用手搗住耳朵。

蝙蝠妖那全是肌肉的壯碩手臂，一次、兩次地被包裹着黑衣神父袍的維多里克其精瘦手臂給擋住。

「你、你……」

「他纔不會變成『魔物』呢!」

看到這情景，安夏爾佩服地喃喃道。

「既然你這麼希望我放手，就照你的意思吧!」

阿葛蕾安像跳針一樣再度回嘴道，維多里克則嘲弄地吊起了嘴角。

維多里克口裏雖這麼說，但當然不可能輕易放開阿葛蕾安的手，他反而是將她的手拉往自己的方向。

「爲何區區一個人類!竟能……」

「混帳!」

手腕無力地垂下，軟綿綿地晃來晃去，看來是骨折了吧?不，說不定她的手是被維多里克捏碎了。

只見維多里克抓住吸血鬼的手腕，阻止鋼爪往下刺入自己的身體。

「放手!放手!放手!」

「現在的維多里克的確是個『半人半鬼』，當然擁有與一般人不同的力量囉。」

「知道啦，你就一直跟着我們到最後吧。」

「可是，他還使用了聖水與刻有神之御印的短劍啊。」

阿葛蕾安越來越混亂，掙扎地想甩開維多里克的手。

「我纔不會退開!你給我去死吧!」

「僅以天神與精靈之名……」

但想當然耳，她不可能輕易離開。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根本不是人!」

沒錯，維多里克身爲平凡的人類竟能擋下吸血鬼的怪力，更何況那還是阿葛蕾安現出原形後的猛烈攻擊，但她卻怎麼也甩不掉抓住自己的那隻手。對此，阿葛蕾安不可置信地大吼。

奧菲爾氣得破口大罵。

如果阿葛蕾安不顧一切地逃跑，就會依據血契約的內容，全身的血液頓時着火併痛苦不堪，最後消失在這世上。

「這座城堡的主人就是這種個性。」

「原來如此啊。」

同時，厚重的鐵門隨着嘰嘎聲開啓。

維多里克邪邪笑道：「因爲我不是普通人，好歹也是個『半人半鬼』啊。」

「你的意思好像是說，維多里克不相信偉大的天主?」

「我勸你，若想從這個不是人類的人類面前逃走，就快趁現在吧!我只是想潛入你所守護的大門而已，已經沒事找你了。」

「我先聲明，帶你們來的人是我哦。」

「我哪知道。反正他是祓魔師，能夠吟唱着神書、手持着刻有御印的短劍應戰，這樣不就夠了嗎?」

奧菲爾露出一臉「絕不可能有這種事」的表情，怒瞪着安夏爾。

聽到奧菲爾的詢問，維多里克回答：「誰曉得呢，說不定是對方叫我們過去。」

「好啦。」

奧菲奧反駁說。他的意思是，如果維多里克真是「半人半鬼」就不可能使用這些聖物。

「只不過是個『半人半鬼』的人類，怎麼可能有這種怪力……」

維多里克雙手握着劍柄，將劍刺得更深並吟唱起神聖的語言。

「怎麼可能……如你所願!」

阿葛蕾安睜開如黃金般閃亮的大眼，喫驚地叫道。

然而——

維多里克完全不理會她，直到最後才終於放開她的手。

這時，貫穿阿葛蕾安胸膛的劍發出亮光。

「也就是說，他明明是個『半人半鬼』，卻能擋下吸血鬼的攻擊呢。畢竟『半人半鬼』的意思是他還有一半是人類哦，但他的能力卻與那個吸血鬼勢均力敵。」

「只不過是『半人半鬼』力量就如此強大，那他肯定能成爲優秀的『魔物』。」

正如意料之中，女吸血鬼如此哀號道。

阿葛蕾安的嘴巴仍是保持她被斬斷手時張開的形狀，接着，變身成蝙蝠妖的她被光芒層層包圍……然後，身體如散沙般潰散，消失得乾乾淨淨，半點不留。

阿葛蕾安舉起剩下的一雙手攻擊維多里克，然而這動作卻沒有力量，不足以產生威脅。

「什麼!」

維多里克穿過開啓的大門，往城堡內部走去。

「因爲有我在的緣故吧，總要招呼我們嘛。」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守門人一不在，門就自動打開了嗎?」

阿葛蕾亞安面對着維多里克飛也似地往後退，並用另一隻手按住剛剛被他抓住的手腕。

維多里克抽出腰上的劍，立即斬斷阿葛蕾安的一隻手，那手頓時被拋到半空中。

「怎麼沒有?那個『半人半鬼』不就站在你面前嗎?」

「我可不想被蝙蝠妖怪這樣罵啊。」

奧菲爾一臉凝重地沉默不語。

阿葛蕾安爲了甩掉黏住自己手不放的維多里克其手指，試圖用力將手抽回，但卻抽不回來。她掙扎了一下，沒多久臉上便出現混亂與恐懼的神色。

「可是，就算他是『半人半鬼』，能夠阻擋住吸血鬼攻擊的力量也實在太驚人了，令人難以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