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七 兩段夢·一場空
《波動干涉》 · 蒼羽我 · 5664 字
之七兩段夢一場空
夕日持續落下,冷風繼續吹拂。
而公園的衝突依舊--
兄妹?別笑死人了,愛麗絲冷笑道:我早說過,我們只不過是基因組成剛好相同而已,而且你的死已經是唯一的結局,除此之外一切免談。
其實愛麗絲所接到的命令,是將OD37帶回去,不過這時的她,早已將這道命令棄之腦後了。
再次驅使干涉,金髮女子的身旁湧現鐵鏈,朝凱特襲擊而去。
見到此幕,易鷲站了出來,命緣終斷瞬間斷絕了鐵鏈聯繫。
算你倒楣,我的干涉剛好算是你的剋星。我說啊,今天就先暫且休兵怎樣?
免談!
完全不容談判,愛麗絲不死心地再次驅使鐵鏈鞭影。
然而這次她卻故意急速甩動鐵索、將之交錯縱橫而出。
易鷲雖然像剛纔一樣終解了鐵索,但因爲愛麗絲使動的技巧不同,那數條鐵鏈反而斷解成更多段的鋼鐵短截,在空中互相彈撞交錯,宛若散彈般地亂射而出。
一下子沒料到的易鷲三人,霎時嚇得抱頭側身避開。好在那攻擊軌跡太過雜亂無章,就連愛麗絲也無法掌控,大多都只是造成輕微的擦傷而已。
呿,一直防守下去也不是辦法喂,那個金毛的!易鷲朝着凱特喊道:快用你的干涉攻擊她。
不行,如果那個直接轟中她的話凱特猶豫。
我知道,我也不想殺了那女子,而這輩子都得和她有所聯繫啦--我只要你攻擊她前方的地面。
爲什麼?凱特疑惑。
別管這麼多,真的想制止她就快動手!
雖然滿是疑惑,但凱特終究還是出手了。崩之晝夢再次破碎虛空,咆吼出撕裂的鏡片,朝着愛麗絲前方地面而去。
尖銳鏡面觸及大地,整個炸裂開來,刨出大片的土石泥塊彈向愛麗絲。
所以夠了這樣就夠了--
就算只是外表一樣也好,但爲什麼爲什麼在我清醒時看不到你?
她根本沒有變,一點兒都沒變。
他無法回話--
在上次的觀戰時,看着愛麗絲離開時不太靈活的步伐,易鷲就已經有所察覺,在聽完凱特簡述的過去後,心中更是有了某種想法。
她淡淡地、寧靜地、悲哀地傾訴着
縱然我早已哭到連眼淚是什麼都忘了。因爲不把那種東西和痛苦及感情一起拋棄,根本就不可能撐下去
咕嗚!就在那一瞬間,倒坐的愛麗絲手臂向旁邊一伸,鎖鏈往一旁的樹幹飛出,纏繞其上;然後急速收縮,藉由那股勁勢,將她整個人往樹幹拉扯而去。
正因爲凱特和晴雁在一起的模樣,讓她想起了那個屬於自己的曾經,所以纔對忘掉她的凱特,以及奪走了她位置的晴雁,有着莫名的憤怒--
(就算只有一眼也好,但此刻心中這種對你的依戀和不捨的情緒,正是我存在過、生活過的最好證明了。)
面對這柄瞄準她腳下、意外穿越防壁的飛刀,急忙打算避開的愛麗絲卻腳步一個不穩,往後跌坐在地。
已經沒有辦法了嗎,愛麗絲?凱特喃喃念道。
爲什麼只有她得獨自受着苦?
已經來不及了,雖然對自己只是兩週,但是對她而言,卻是長達九年的惡夢;而他卻卑鄙的從那裏逃出,把曾經答應要一輩子保護的重要妹妹,棄之不顧。這樣子的他,此刻除了道歉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在剛纔的刻意測試中,易鷲得到了答案。
在那湛藍的眼瞳中,有着她第一次流露出來、那無防備的孤獨和軟弱。
爲什麼要道歉?有錯的人是凱特卡羅敏特,又不是你,你只不過是OD37,一個剛好和我的背景設定一樣的人而已,最重要的是--那一切不過都是一場夢而已。
住的是接客用的小房間,喫的是跟渣一樣的食物,自由那種東西,連夢到都覺得太奢侈
--雖然自己不願承認,但或許真的是這樣沒錯吧?
然後那盈滿眼眶的淚水,終於如同斷線的珍珠,開始一顆顆掉下。
但是愛麗絲卻沒有這機會。
像是要發泄一樣,愛麗絲悲憤難當地繼續吐敘着,但凱特卻連一個字都無法出聲。
--我們,到底爲什麼要被生下來?
爲什麼?爲什麼--
她的言語、她的神態、她的視線,都和某樣事實共通。
縱使愛麗絲自己沒有察覺,但凱特卻還是注意到了。
縱然外表早已大異從前,但她的內心,卻還依舊是以前那個依賴着自己的少女,那個他最疼愛的妹妹。
愛麗絲不解地搖頭輕笑着,但她這番話,對凱特的罪惡感並沒有絲毫的助益,因爲他知道愛麗絲只不過是在欺騙自己而已。
對凱特的舉動,愛麗絲隱藏起心中那軟弱的心靈縫隙,反射性地驅動鐵鏽搖籃,揮掃出鐵索之鞭。
面對少女的猜測,她沒有回答。
因爲只要看到那個女的和你的蠢臉,我心中就會燒起無法壓抑的怒火,所以殺掉你已經是不可改變的結果了。等等那個女的也不會例外,那個礙事的小鬼也不會放過,統統一起殺掉的。愛麗絲美豔的寶藍雙瞳掃向一旁的易鷲和晴雁,若是正常情況下,恐怕大部分的人被這樣的金髮美人俏目一望,都會心跳加速吧?但晴雁卻只從愛麗絲眼中的感到冷徹的藍色殺機,不由身體一顫。
爲什麼在我看到你時,身旁的人不是我?
於是,像是自言自語般地,她輕啓了櫻脣。
她說的話有所矛盾--
--沒有辦法再回到,那宛若夢境般的曾經了嗎?
哼嗯--爲什麼呢?這我也不知道,不過本來你若乖乖跟我回去就算了,我也不想怎樣,但現在我已經改變主意。
而少年一直聽着,一直一直聽着。
爲什麼只有她是一個人?
真是的,我居然到現在才發現
不但如此,甚至還要逼自己奉承那些恨不得刨其肉、啃其骨的人們,只爲了能夠減少痛苦、以及得到多一點的食物啊啊,在那裏連哭泣都是沒有意義的,因爲根本沒有人會理你。
夢醒之後終成空。
他只能這樣說。
他朝晴雁默然地看了一眼。雖然只是很普通的一瞥,不知怎地,少女卻感受到了某種無法意會的千言萬語。
一切不過是場夢。
易鷲此番突襲無功而返,但卻也得到了猜測的解答。
她那鐵鏽搖籃的羈鎖,並不是單單打擊敵人而已;那沉重的鋼鐵鎖鏈,也同時將她和那不願接受的事實,緊緊的鎖釦在一起。
和之前能用鐵鏈抵抗不同,這次是實質的巖塊,愛麗絲只能以鐵鏈將它們抽甩卸開。而趁着泥塵掩護,易鷲也趁機混身其中,抽出系在腰間的飛刀,直射而出。
你什麼都不是,既不是凱特卡羅敏特,也不是我哥哥,不管你想做什麼,或是和誰在一起,都跟我無關--所以相對的,也別來干涉我的意志和過去!
對她反應異常強烈的吶喊,凱特不由一怔。
愛麗絲斂起了笑容。
而易鷲仍再次投出第二柄,這次正當愛麗絲打算再次攔下之時,那鐵網卻赫然斷絕出漏洞,飛刀化爲銀光從中穿過。
愛麗絲,難道你是在嫉妒我們?
哈,什麼兄妹!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們兩人根本就不是兄妹,你有見過比哥哥還要大上八歲的妹妹嗎?愛麗絲雙手環抱,側着身子,眯細的藍眼斜斜盯着凱特,冷笑問道。
雖然她口口聲聲不把那段虛假的回憶當作一回事,但另一方面,卻又不停地爲着那僞造的記憶之傷而痛苦着。
那個曾經屬於她的幸福,又到底在何處?
呵,呵哈哈!
那是他所不知道的過去
誰能夠回答--
聽到她這麼說,一旁的晴雁卻突然有所頓悟。
雖然沒有射中她,但易鷲已經趁着這機會,衝至她的身旁了。
啊啊,對了,也只有他了吧只有那個和自己有着相似經歷、和那個人有着相同外貌的OD37,可以回答她吧?
我問你,如果我們的人生是被他人操縱,就連過往記憶都只不過是虛假的一場夢而已,身爲如此無意義的存在,那麼愛麗絲緩緩抬起了頭。
不知爲何,看着凱特的道歉模樣,卻讓愛麗絲啼笑了出來。
然而凱特卻完全無視那道急速甩畫的金屬軌跡,只是保持一樣的步調走着。
然而,究竟何時是夢,何時是真?
隨着最後的咆哮,愛麗絲一口氣說完了所有的話,喘息未止地起伏着胸口。
爲什麼只有她的過去,必須遭受這樣的污辱?
但就算這樣,在我心目中,你仍然是我的妹妹愛麗絲。雖然時間相差了十年,但是沒關係的,既然我們
--對不起。
愛麗絲一聲叱喝,鐵鏈瞬間組成交錯的鐵網,將飛刀攔阻而下。
那個曾經答應要保護她的那個人,身在哪裏?
那九年間,就這樣被迫持續地爲娼,雙腳不便的我,連想逃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待在房間裏,等待那些齷齪男人的上門,只能任由他們玩弄自己的身體,連些許的反抗都不允許有,否則換來的,只會是更殘酷的褻玩和懲罰。
不過晴雁還來不及說什麼,凱特就轉回頭,開始直直走向愛麗絲。
雖然晚了十年,但他只能這樣說。
沒有防備,也看不出攻擊意願,就像只是在路旁偶遇熟人,打着招呼般地走去。
先要凱特製造沙塵泥塊分散其注意力,再故意以第一柄正面的飛刀讓她接下,最後纔是趁着她大意疏忽之時,射出真正要攻擊她足部的飛刀,從他硬以命緣終斷所瞬間開創的鐵網防護漏洞穿了過去。
能夠擁有這樣的回憶真是太好了。
真的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那天闖進來的人是人口販子,在你和媽媽受傷死去之後,我就被賣到了他們私營的妓院去了。
而清楚知道這點的愛麗絲,更是臉色難看。
聽到凱特的話,愛麗絲突然發出了怒吼。
自她清醒後,就必須一個人面對着那比惡夢還真的現實--是的
你不知道吧?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吧?這些事情你當然都不知道了!在那一天就隨隨便便死去的人,當然不可能知道被留下來的我,經歷過什麼樣的事--
--那是易鷲所設的心理陷阱。
什麼都不知道的人,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十年說來只是簡單兩個字,但你知道這段時間我經歷了什麼事嗎?愛麗絲臉上的笑容斂起。取而代之,爬滿了她嬌豔臉龐的,是狂暴的怒意;以及潛藏在恨之中,那令人難以忽視的濃濃哀傷。
而且你那雙腳的弱點,也已經被我確認了哦。看着因那樣緊急橫移,而拐着腳辛苦站起的愛麗絲,易鷲這麼說。
雖然她能夠用剛纔那種緊急迴避法,但當易鷲知道後,已經不再有用了--命緣終斷能夠輕易瓦解這招。
一個在意識中雙腳不便行走二十餘年的人,就算突然得到了一雙正常的腳,精神和肉體能夠順利協調嗎?
--而現在她也依然,一個人孤獨地在心中無助哭泣着。
在這個塵世裏,究竟有誰能夠了解她的痛苦?又有誰可以解答她的迷惑?
然而在這無盡的恐懼中,一名宛若晴日的少女爲他驅散了迷惘之霧,並指往無垠的萬里之空下。
她的肩膀輕輕顫抖。
那不知是默認,還是對晴雁的問題無動於衷,金髮的女子只是垂首不語,燦輝的長髮如瀑掩蓋了表情。
不過就算屈居劣勢,她那直瞪回來的藍色雙瞳,裏頭的憎恨卻還是有增無減。
也因此在哪裏,他才得以正視屬於他的現實之夢。
天真,以爲這樣我就看不見了嗎?
沒關係?別開玩笑了--!
凱特緩緩地,臉上紓放了微笑。
凱特完全能夠理解她的畏懼,因爲那畏懼,也曾經深深糾纏着他。
越是甩動着鐵鏽之鏈,也越是拉扯撕裂着她心靈的傷。
對她的憤怒深感不解,凱特疑問:爲什麼,愛麗絲?爲什麼你這麼恨我們,難道就不能算了嗎?我實在不想像這樣和你交手啊!愛麗絲的金色髮絲隨着晚霞之風飄飛,嘴角泄出冷笑。
那個曾經有過的夢,究竟藏在何方?
原來你的干涉還能這樣用啊,厲害不過下次對我就沒有用了。
看到愛麗絲的反應,凱特依舊不想放棄,攤開了手掌朝着她伸去。
是因爲我的行爲嗎?還是什麼原因?不過我沒有想要惹你生氣的意思,我只是想說,如果你想要的話,我們還是可以像以前一樣生活在一起,就像個普通的兄妹一樣。凱特放緩了口氣,希望能夠說服眼前的金髮女子。
呿!那傢伙在想什麼!
一旁的易鷲見狀,連忙發動了屬於他的干涉命緣終斷。
如同前幾次般地中斷了愛麗絲鐵鏽搖籃那鎖鏈間互相緊扣的聯繫,揮舞的金屬鐵鏈崩解成兩截。
但由於這次易鷲動作太過匆促,沒能順利完成聯繫的中斷,失控的鐵鞭還是打中了根本不避不閃的凱特右肩,他的身體往後一晃。
不過他還是沒有停下腳步。
鐵鏈繼續飛甩而出。
距離愛麗絲越近,那旋舞的鐵鏈渦流越密,而毫無防備地走入其中的凱特,要不是易鷲從後一直以命緣終斷,幫他化解了大半的攻勢,他早已被鐵鏈漩渦吞食撕裂了。
但就算這樣,他身上的傷勢仍然持續增加,甚至多次被鐵鏈掃倒。不過就算搖搖欲墜、他仍再次站起,步伐蹣跚地朝着愛麗絲走去。
眼見此景,晴雁忍不住要衝上前。
但光是要保護凱特一人就已經很勉強,再多她一人可是沒辦法。所以就算晴雁多番掙扎要上前幫忙,易鷲仍然阻止她上前。
對凱特的異常舉止、近乎自殺的行爲,就連愛麗絲都訝異地纖脣微張,無法理解地忘記了攻擊。
最後竟就這樣任由他走到了眼前,兩人近距離地面面相視。
棕金的發輝映着棕金的發輝,藍色的眼瞳望入藍色的眼瞳。
凱特就這樣平靜地望着愛麗絲,然後,他伸手抱住了她--她的雙眼微微瞪大,對那懷抱感到意外。
爲什麼?那明明只是個很普通、也很拙劣的擁抱纔對啊?但是,卻令她心情不可思議地平靜下來。
對不起,愛麗絲,真的讓你久等了。
少年緩緩說着。
嘶喀,嘶喀,嘶喀。
他們的身旁,開始奔走着空之裂痕。
崩痕以兩人爲圓心,化爲了圍繞着他們的龜裂鏡界,然後
你爲什麼?
凱特的話逐漸隱沒轉細,然後也緩緩闔上了眼簾。
五年嗎?十年嗎?還是二十年了?
我早就答應過了,要保護你的不是嗎?
只有--心中那難以言喻的安寧。
--光線變暗了,風也變淡了。
超越無數夜晚的懷念,在這一刻喚回了久遠的記憶--愛麗絲終於哭了出來。
渾身被朱嫣染紅的凱特,臉上流露溫柔的笑。
凱特環繞過她後背的雙手,輕輕拍着,就宛如安撫着因夢驚醒的少女。
霎時,包籠着他們的空想之圓,化爲無數映着落日橘紅的餘暉光影,往內濺碎,如同腦海中閃劃過的回憶片段一樣,潰散翩舞在兩人周圍。
所以如果無法阻止你的惡夢的話,那我就一起陪你入眠吧兩個人的話,至少在夢裏就不會寂寞了吧?
不過已經什麼都無須多想,也什麼都不必擔心了。只要安然地接受着他的擁抱,自己就什麼都不在乎了。
睡吧,靜靜地睡吧等到你醒過來之後,惡夢就已經結束了。到時候,我們一定
愛麗絲閉上了雙眼,將身軀盡情倚躺在凱特身上;凱特也伸手緩緩順着她的如瀑長髮,撫摸而下,在她耳側念着,輕柔地就像唯恐吵醒她一般。
愛麗絲聞言,嬌軀微微一顫。
在那益漸寧靜的黃昏之歌中,相擁的兩人表情非常安詳。
--哥哥。
--晝之夢,崩碎。
沉靜地,就像睡着了一樣。
就像是家人就像是兄妹
兩人懷抱着彼此,一同緩緩跪坐在地。
--所以放心吧。這一次我不會再放你一個人了。已經多久了這種感受。
身處橘黃和豔紅中的愛麗絲表情平靜,喃喃細語着。
她喊出了睽違十年的稱呼,同時晶瑩的淚光從那早已失色的藍色眼瞳中滑下。
兩人的身軀綻放了紅之華,殷紅的血墨順着鏡片軌跡,暈染了黃昏。
真的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樣
不知爲何,這時的她竟感受不到絲毫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