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 黃昏之彩

之一黃昏之彩

那是發生在一個時近黃昏的傍晚。

連接縣市間的山區蜿蜒道路旁，由白色金屬製成的路肩，缺了一小段。

而缺口的原因是因爲被撞破了。

沿着缺口而下的山崖下方，密林中竄出黑煙，往着天際攀升而去。正噴着黑煙的來源，乃是車頂朝下、一臺倒塌翻覆的房車，而那裏面並沒有人。唯二的乘客，正在移動着身軀，不過嚴格來說，踏動着腳步的，只有一人。

男人抱着女子，萬分艱辛地，好不容易沿着另一側的陡坡爬上了街道，他一手穿過她的腋下，一手繞過膝下，將女子懷抱於胸前。

－－絕不能死

男子衣衫扯破，臉色蒼白，渾身染滿了暗紅的血漬和炭煙之墨，但相較於他，另一名女子情況卻是更危急的多。

胸口劇烈起伏，痛苦地呻吟着，身上有着多處的傷口，要不是男子在她耳際不斷地呼喚着她，恐怕連意識都沒有辦法保持下去。

已經撐不久了，女子的生命瀕臨終點，但男人也不可能靠一己之力，徒步趕及帶女子前往求醫，所以，只能將希望放在那過往的來車中。

－－絕對絕對不能死！

他在逐漸隱晦暗去的夕陽中揮着手，試圖攔下來車，攔下希望。但來往的車輛卻大多加速離去，唯恐避之不及，只爲怕被那滿身沾染了血污的男女惹上麻煩。

男人的手一直一直揮着，女子的生命一點一滴流失

於是，一年後－－

十月十五日，上午十點十三分。

【千年之彩】，正門入口前。

建築物的正門口，滿是人潮。

這一天是週六，沒有被工作或課業所纏的人們，懷抱着某種目的來到了這裏。並不是想要欣賞新上映的電影，或是聽音樂劇之類的，來到這裏的人，只爲了那被稱爲藝術的存在而來。

縱然並非所有的人都是爲了欣賞創作而來，其中也穿插了衆多因商業或是交際的因素而來的人們，但不管如何，適當的裝扮是需要考量的。因此，大多數的人潮組成分子－－多爲有一定年齡的成年男女－－皆穿着筆挺的西裝服飾或套裝，至不濟，也會換上一身正式的合宜打扮。

所以，此時那站在正門的一位少年，便顯得非常突兀。

開什麼玩笑，小子！別太得寸進尺了啊！

隨着名聲的打響和根基的穩固，現今的佔地已然有百坪之大，高達十一公尺，足以進行大型的展示活動。

裏面是我們所要的目標內容，以及目前持有人的一些簡便資料。佣金價格可以商量的，請你務必接受我們的委託。

實在是太熱了。

墨黑的車窗微微搖下，只露出了小小的隙縫，以及裏頭後座看不清楚的人影。

不過，大哥

你要不要我給你地址，你直接去警察局報失比較快。

走過了正廳，少年來到了此次的展覽會場。

算你好運。

室內投照着柔和卻不失明亮的潔白燈光，兩側的牆壁掛上了將近三十幾幅的畫作，此時皆被小心地置放着，那些都是從畫家作品中精選出來的傑作。

易鷲笑了，那笑容非常之燦爛，燦爛到某人都忍不住感動地咆哮出來。

此時，一臺深藍色轎車緩緩減了速，在他的身旁停了下來。

請問你是【TwilightFate】的易鷲嗎？有事想跟你談談。

少年聳了聳肩，一副無所謂的模樣，但隨即便被對方狠狠揪住了衣領。

出乎少年意料，展覽處的人潮還滿多的，不知道這是因爲假期，還是由於今天是展覽的第一天，又或是畫家的因素呢？

時間拉回到現在，人潮越來越多了。

那就是名爲易鷲的少年，來到這裏的原因。

縱然被這樣說，但對方似乎也沒有動氣，反而是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這是我的聯絡電話，那麼，我就期待你的佳音了。

易鷲眉頭一皺，卻沒有多說什麼，中年男子便當作這是他的默許，坐了下來。

至於剛剛談的價格方面，這樣吧，爲表示我們的誠意兩百五十萬，事成後再多加兩百五十萬。

不過什麼是你大哥還是我大哥！還不退下！

就在此時，一道怒吼。

接過了紙袋，矮胖男子將之放在易鷲桌前。

將視線在店裏快速掃了一次，以及看了店外停着的深藍色轎車一眼後，易鷲再次將注意力放回桌前的甜食，淡然回答：還有其他空位不是嗎？

一百萬。他說。

穿着簡便合身淺藍素色襯衫，配上棕黑色七分褲，孤身一人地佇立在門前的牌坊下，但那模樣和態度，看起來既不像在等人，也不似是跟着父母所來的孩子，不少走過的人們對他投以好奇的眼光，卻也沒有多說什麼。由於是開放式的展覽，因此少年並不需要購買門票，便大步踏入了建築物裏。

哎呀，剛剛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易鷲，請原諒我部下剛剛的失禮。

關鍵時刻，剛纔一直不動聲色的矮胖男人終於出聲。

就可憐了老闆膽戰心驚卻不能就這樣丟下店子不管，所以只能將身體縮在廚房內，偷偷露出半顆頭來偷看着。

易鷲你好，我

你在幹什麼！給我住手，誰準你亂來的！

唉呀，這中間有着很多複雜的原因，不便詳說，但請你相信我們，那樣東西是真的屬於我們的。

不以爲意，易鷲歪着脖子，斜斜往頂上瞄去，繼續說着。

就這麼一句，便可以確定對方不是想要問路還是其他什麼來着，而是衝着自己而來，但易鷲只是朝對方看了一眼，然後說了：我不跟沒臉見人的傢伙說話。

易鷲抬起了頭，眼前說話的是一位矮胖的中年人，而他的身後則是站了一位穿着深藍的長褲配上花襯衫，以着一手叉腰的姿勢，將眼神直直朝前方看着易鷲的健壯魁梧男子，那模樣一看就知是矮胖男人的部下或是保鑣之流的。

秉持着這樣的原則，久而久之，【千年之彩】逐漸在畫廊界豎立起一個清流形象的代表。

－－有話直說，有屁快放，別在這裏礙眼。

感覺自己總算沒什麼可以挑的事情之後，矮胖男子整了整衣服，開口說：你就是【TwilightFate】的易鷲吧，久仰了，想不到今日實際一看，

看起來最多不過十四、五歲的他，留着一頭長長的黑髮，在後背處用着一條紅色緞帶隨意地綁紮了起來。

看見易鷲看起來像是爲了金額而猶豫心動的皺眉模樣，矮胖男子當機立斷，馬上從口袋中掏出了一張支票，在上面快速地寫了什麼，將之遞給了易鷲。

而意外的，其實場中也是不乏年輕人士，除了二十餘歲的青年女子外，易鷲更看到了他熟悉的人，或該說是熟悉的制服。

【千年之彩】是創設於約五十年前，由當時三名年輕的創作者，合力募資創立的畫廊。

臭小子！

那位矮胖的中年人朝着身後的花襯衫男子作了個眼色，隨即他便挪動身軀，佔據了店裏剩下的另一組空桌，然後中年男子面露微笑，再次問道：不好意思，沒有空桌了，我可以和你共坐一桌嗎？

他來到此的目的是爲了工作，接受了來自他人的委託，並完成之。

你們佔了位置，卻什麼都不點嗎？

像是玩笑地說着，不過易鷲此時倒是不懂了，明明今天就是週末，眼前那羣五、六人的鳳創女學生們，又爲什麼要特地穿了制服來畫廊？不過反正他也不在乎，因爲根本就和他無關，所以也就沒有多想了。

不過這些少年都不在乎。

經營理念以追求藝術的純粹性爲依歸，時常師法國際間大畫廊，以提倡創意向之經營手法，不以譁衆取寵，也不刻意炒作的方式經營夢想。

然後易鷲此行的目標出現了。

易鷲身旁和他人的間距開始縮小，本來就對這場展覽沒有興趣的他，現在更是興致缺缺，只是爲了達成他今天到此的目的之前，他還不能離去。趁着這段時間，他也稍微觀察了到此的人潮，除了意料中藝術界的四、五十歲的人士之外，也有不少看起來像是政商界的人。

兩百萬。少年依舊。

這天毫無來由地萬里無雲，讓本來打算要出門喫午飯的自己，才走到半途就開始感到後悔了。

在店裏坐了下來，點了放有三種配料的布丁豆花，外加一杯沁涼的柳橙冰沙，易鷲開始滿足地喫了起來。

忍不住喊出來的並不是矮胖男子，而是他一同而來的花襯衫男。

中年男子圓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不過只有一瞬間，他便調整了回來，很快地舉手叫了老闆過來，不只自己，連同他一起來的那位部下都一塊點了涼食。

喔，人還滿多的嘛。

啊，去喫個豆花吧－－完全沒有把剛纔事情放在心上的少年，一打定了主意，便馬上朝着最近的店家而去，反正都出門了，隨便喫點可消暑的東西再回去，纔不枉自己白白走動這一趟。

天氣熱到他胃口全失，連心情都不由煩躁起來，陷入了要喫喫不下，不喫又奇怪的矛盾中。

持續地隨着時代進步而提升自身的經營層次，不但克服了最初出現的畫廊潮的強烈競爭衝擊，更在之後持續地與藝術產業整合，在數十年的奮鬥後，開始在國內藝術界佔有一席之地。

那個不是鳳創的制服嗎？看來我還和那間學校真有緣啊。

過了一會兒，時間的指針終於停在了十點三十分。

矮胖男人嘴角抽搐了一下，道：呃老實說，那樣東西現在正在某人那裏，委託的內容正是將那樣東西取回來。

而這期【千年之彩】所展覽的，乃是一名國內的年輕畫家，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的他，竟能夠被這個國際性的畫廊推出展覽，足可證明他作品被外界的肯定。

深呼吸後，矮胖男子將剛纔的面貌隱藏了起來，恢復成最初的笑臉姿態。

既然都知道在哪裏了，爲什麼還要拜託我？先說好，我對做小偷可沒興趣，建議你最好還是另請高明吧。

你、你再給我亂喊價看看！

而事情的源頭，必須追溯回兩天前，那個稍嫌躁熱的午後

隨便丟下一句話，少年自顧地轉身走開了。

－－你也是。

除了最初的藝術工作室，現今更是極具指標性的各式創作展示場，現在的經營者也延續着當初的創設信念，除了不定期展出各界名家的創作，有時也會重金外借世界名作來供民衆參觀，是個培養和提供創作者交流的好地方。

看到他的模樣，花襯衫男尷尬地動作僵在那，不知該如何反應纔好。

舉起了手，矮胖男子在空中勾了勾手指，剛纔那位花襯衫男子隨即拿了一隻牛皮紙袋，恭敬地遞了過去。

語畢，付了錢之後，便帶着那位部下上了那輛深藍色的轎車離去，走前那名花襯衫男還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只是完全被易鷲忽視了就是。

呵呵，簡單幹脆，我喜歡。那我就直說了吧，我希望能夠委託你，幫我找回一樣失物。

這是可以兌現的本票，你大可等確定兌換了之後再行動。

是嗎，既然你都這樣說了，那一百五十萬好了。

從另一側的通道走出了一男一女，而其中一位年紀看來三十歲上下的男人，正是此次畫廊的參展人，李宗彥。

或許，今天這場盛事，也是某種社交場合的一種吧，更是要顯示自己品味的一種名片。

看着易鷲終於伸手接下了之後，男子釋懷一笑，這代表他接下了自己的委託，掏出了張小紙片，和之前的牛皮紙袋放在一起。

將右手從風衣內層收了回來，易鷲嘴角的弧度向上一彎。

三

因爲他今天的到來，本來就和這裏的展覽品沒有關係，他既沒有理由，也沒有興趣去了解這些事情。

是啊，因爲我討厭你們嘛。

和剛纔客氣的笑臉不同，完全展現出他的憤怒的矮胖男子之語，讓花襯衫男不由得乖乖放開了手，不過仍是忍不住，忿忿地低聲撂下一句。

但當他心情正要轉好之時，突然有人來到了他的身邊，開口問道：請問這位置有人坐嗎？

他巨大的身軀盯着易鷲，原本身材就矮小的少年坐着，更是顯出雙方壓倒性的氣勢差，花襯衫男瞪着易鷲，開口：小子，你喊的價格最好給我改一下。

抬頭看了天空那肆無忌憚地張揚着烈焰的太陽，走在街道旁的易鷲，臉色懶散地擦了擦額頭的汗。

啊？一下子沒有了解到易鷲的話意，矮胖男子愣了一下。

總合起來亦即是五百萬元之多，這實在不是筆小數目。

只瞧他怒氣衝衝地拍桌站起，霎時店內氣氛一變，幾名客人見狀不妙趕緊留下了錢離開了。

甚至連頭都沒有抬起，易鷲只是繼續進行着他一掃眼前甜點的動作。

你還敢說！

少年將身體往椅背一靠－－擺明就是喫定了對方的姿態。

我說，契約金一百萬。

終於，少年有了反應。

矮胖男子小心地客氣問道：這這是公定價還是什麼的嗎？以契約金來說似乎有點貴啊，價格是怎麼決定呢？

心情？

拋下轎車，易鷲拐了個彎，穿過路旁的小巷捷徑，這裏對他而言就像是家裏後院一樣，根本沒有迷路的疑慮。

但這次話還沒說完，揪住他的花襯衫男舉起拳頭，用力一握，便是要砸下。

不過如果他們知道，現在易鷲腦袋正在考慮，是否要就這樣吞掉契約金不理的話，他們的憤怒之火應該會燒的更旺更烈吧。

但見易鷲接過了牛皮紙袋，取出了裏面的幾頁文件和數張照片，看了起來，過了一會，將文件通通塞回了紙袋中，輕輕往桌面一拋。

視我心情決定。

比想像中還要年輕呢，果真是英

穿着一身工整的西裝褲配上白襯衫，一頭髮絲用髮膠向後抹去，雖稱不上是什麼俊男，臉色也稍嫌有些陰沉，但五官倒也不失端正，這樣站了出來，的確不枉青年才俊之稱。

而站在他身後的一名穿着黑色禮裝，臉覆頭紗的女子，則是他的妻子左碧芸。

其亡父左思翰，以前亦是美術界舉足輕重的大師級人物。

她似乎自一年前的一場車禍後，在公開場合就都以黑紗覆蓋容顏，因此也有傳聞是在車禍後臉上留下了疤痕所致。

這樣一對佳人才子同時走了出來，不免受到衆人的注目，除了相關人士連忙靠了上去恭賀寒暄，也少不了雖禁止拍照，但仍積極上前訪問的美術雜誌記者。

而這一切，都被易鷲看在眼裏。

根據手中的資料，委託人所要尋找的某物，就是在李宗彥那裏。只是不管怎麼看，他都不是那種黑道人士不特意委託他人，就無法擺平的人物。所以說，要不是自己見識不足看不出對方的深淺，就是這件事裏面隱藏着什麼他所不知道的內情。

看來這件事似乎開始有挑戰性起來了。

雖然並不會因此而讓易鷲感到高興，甚至可以明白推測，這件工作將比表面上來得麻煩，不過不可否認的，他的確是對這委託之間的真相，浮起了些微的好奇。

所以，就照他的習慣幹下去吧。

－－接下來該做的，就是找出牽繫在藝術家和黑道之間，那隱藏的聯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