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白晝之夢

之二白晝之夢

那麼，凱特就交給你囉。

喔，交給我吧！

一家水果店前，一名中年的男子正拍着胸脯，對着晴雁鼓出她手臂那結實的二頭肌，握緊拳頭說道。

相較於他，少女背後另一名金髮的少年，則是對於那男人莫名的亢奮行徑，滿是一頭霧水的呆愣模樣。

哈，放心吧，雖然他是那個模樣，但人可是很好的。所以你就儘管待這裏幫忙，我另一邊結束後就會來找你。晚點見囉，掰。晴雁用力拍拍凱特的肩膀，一聲清悅的道別後，便輕快地邁足跑離了。

少年傻呼呼地望着那遠去的身影，這時，一隻巨大的胳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將他整個人往後一扯，撞在那寬厚的胸膛上。

小子，不用擔心，既然你是小晴帶來的，我就不會對你亂來的！老闆咧開大嘴，那張有如流氓般的粗獷大臉衝着凱特笑道。

（所以如果是其他人，你就會亂來了？）

凱特眨眨眼，對男人過分的熱情感到不知所措。

不過仔細一看，雖然你長得這麼俊的臉，不過體格似乎還不差嘛，哈哈！好，不多說，你好好幹活去吧！第一件工作，就是把那幾箱水果按位置放好。

老闆的手掌搭着他大大的嗓聲，猛地拍在少年背上。

深刻地感受着那股透胸而過的豪邁掌力，凱特拍胸輕咳着，朝着堆置水果的小箱山走去，同時腦中回憶着，到底爲什麼自己會來到這裏的原因－－

－－我幫你介紹工作的地方吧！

那一晚的隔日早晨，少女突然這麼對他說。

工作？

嗯，工作！雖然我是可以暫時讓你偷偷住在我家，不過那也不是長遠之計，所以總之在你有新的計劃之前，先幫你找個打工的地方。呃，可是我

可是什麼？難道你想白喫白喝、懶懶散散過一輩子嗎？還是想當個要不得的小白臉？這種事情是不允許的！

晴雁嘟起了嘴，朝着凱特豎直了食指，故意裝出一副憤慨之樣。

不過大概因爲她那裝不兇的架子，加上嘴角微微的抽搐，那副模樣，倒顯得有些滑稽就是。

說好哦，我等等要洗澡！不能偷看哦，絕對絕對不能偷看哦！連廁所的門都不能靠近哦！從牆邊探出頭來，少女對着正坐在客廳沙發上、看着報紙的男人大聲喊道。

不是啦。凱特揉着眉心，急忙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像這樣讓我睡在你房間裏，真的可以嗎？

這位婦女也是這家水果店的老客戶，剛看到那名金髮的少年時，本來還在想不知他是哪來的顧客。

不這樣的話，你就只剩倉庫可以睡了哦，但那邊可比我的地板難睡多了反正你也不要再囉哩囉唆了，總之我說可以你就可以！

人和人之間的相遇呢，本來就不是那麼複雜的東西。因爲我湊巧遇到了你，又湊巧想要幫助你，事情就是這麼單純而已－－少女吐了吐舌頭，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紅暈，說道：不過其實啊，剛剛的話只是我把以前聽過的話重複而已啦，哈哈。

（是啊，如果她們再繼續到處宣傳的話，等等的顧客人數實在不樂觀啊。）

耶耶，好可愛啊，看你的樣子是外國人吧？可是你中文說得滿溜的啊，你是混血兒嗎？

先不提少女才認識凱特一天，這番說詞，還真讓人搞不清楚她是真心在讚美凱特，還是在拐着彎稱讚自己呢？

但晴雁卻又好像想到了什麼，對着他握緊了拳頭，嘟起了嘴警告道：

朝着凱特那個方向，那名婦人揮揮手，說道：喂，那邊那個孩子，你是阿社新僱請的員工哦？呃你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啊－－原來你在說那個啊。放心啦放心啦，雖然可能看不出來，但他人真的很好哦，你再忍耐一下子，過陣子我會正式告訴他，到時候你就不用再這樣躲躲藏藏的啦。晴雁拍胸脯打包票保證。

這次凱特已經不再爲少女看似兇惡、其實卻是另一種關懷錶現的言行感到驚訝了。

不過對於工作本職方面，比方說如何辨認水果好壞，他仍然是一竅不通，光是要把各式果類名稱記住就很勉強了。

少女在進入後，放下了馬桶蓋，直接一屁股就坐在上面。

過了一會，凱特終於洗完了，從毛玻璃的隔間裏走出，晴雁卻揪住了他。

像這樣子的日子，延續了下去。

看見他那個見腆的模樣，剛纔的婦女雀躍了起來，雙眼神色簡直就像是發光般地炯炯有神，往凱特身前靠去。

喲呼－－大家午安！

好在客人們對他本身的興趣遠遠濃厚過販賣的水果，也因此並不對他的外行介意－－不過凱特本人倒是對自己太過受他人矚目而不習慣，渾身不自在。

我知道了。

沒有可是。

甚至，有時候他還覺得似乎就這樣過下去，也不比以前差－－

而背後老闆阿社，從店裏頭偷偷窺視着這熱鬧的場面，嘴角咧出笑來。

不過如果你半夜敢給我夜襲還是什麼的，我可是會一拳把你轟出窗外哦！

呼哈！沒關係沒關係！姐姐來教你怎麼選出比較甜的－－

在不知不覺中，不管是有意或無意，他已經漸漸遺忘了自己的過去。

雖然老闆已經有所指示，但他也只能照着視覺所能辨認的種類，將那一箱箱的水果細心疊好。

凱特左右張望了一下，在場也沒其他人，剛纔那名魁梧的老闆走到店裏頭去處理事情，對方應該是對他這個暫時顧店門的人說話纔對。

你就放心洗吧，如果古洛敢過來，我會負責把他一拳打飛的。少女對着內側，豎起了對方不知能否看到的大拇指。

啊，那、那個請不要

然後，錯身而過的少女卻突然回頭朝着他豎起了食指，嘟着嘴補註了一句。

啊嗯。凱特應話道。

既然對方都同意了，凱特也不再多說什麼。

而闔上的毛玻璃門的另一側，凱特正不知所措地站着。

幫我介紹一些今天比較甜的水果吧，你揀的應該比較甜。

可是這樣，應該不太好吧？讓我睡這裏

－－是，我保證會乖乖的。少年無奈回道。

無奈的凱特，只好順從地如指示坐好。

指着地上的被鋪，她對凱特說道：你就暫時睡這裏吧，總不能再像昨天一樣，要你披着外套睡。舒適應該還好，但至少這種天氣不會感冒纔對。

不過這些疑慮，統統都在少女璀璨的晴日笑容面前，煙消雲散。

澡堂是屬於廁所和衛浴兩者兼具型的，但卻刻意由整面的毛玻璃，從浴室中間將兩者隔開。

呼哦！阿社那傢伙居然請了這麼可愛的小員工啊！左右擺動着身軀，中年婦女端詳着凱特的模樣，甚至忍不住伸手摸向他的頭髮：是真的金髮耶，還有眼睛也是藍色的！

呃不好意思，我還不太懂

嘿嘿，我就說吧，他一定很有用的。就像是與有榮焉一樣，晴雁用指頭擦了擦鼻子，得意地說道：因爲他跟我很像嘛！

面對婦女的舉止，凱特一副不知所措之樣。

從晴雁的口氣中，凱特隱約察覺到了什麼，卻也沒有多問，只是繼續洗着澡，兩人間再次陷入一片沉默。

那麼，喫午餐吧！

於是他微微點了點頭，回話：嗯，我是今天才來這裏工作的凱特。

我、我是一出生就講這種語言啦。

晴雁從儲藏室衣櫃的置物架上方，拖出了備用的棉被和枕頭，將其抱回房間後，大剌剌地碰地一聲拋在地板中央。

也不知有沒有看出老闆心中所想的，總之，晴雁單純地把老闆的稱讚，以字面意義接收了。

隨着日子的流逝，凱特對工作的內容越顯熟練，除了晴雁外，和老闆以及一些常客也逐漸變得熟悉起來，有時候還能就一些日常趣事談笑聊天着。

誰知道你會不會突然心血來潮啊？反正如果你等等跑過來，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哦！晴雁再次叮嚀。

總之，場面陷入一片混亂。

－－爲什麼你要這樣幫我呢？

小晴啊，這小子出乎意料的能幹呢！老闆搶先着接口。

乖乖坐下。我還沒洗完澡，在那之前，你給我乖乖等着。指着剛纔自己所坐馬桶蓋位置，少女這麼說。

晴雁習以爲常地從周遭抓出一把小疊椅，坐了下來開始喫起便當，還有來自此地老闆附上現切的水果。

想到剛纔那羣蜂擁而來的婦女軍團們，金髮少年實在無法認爲下午打工時，會因爲較熟習工作內容而變輕鬆。

喝啊？難道你是暗示我該睡地板，把牀鋪讓給客人嗎？你想得太美啦！少女一聲嬌哼，食指用力搓了凱特的眉心一下。

聽到了這句話，另一端的少女向後仰倒，將身體靠在水缸上。

金髮的少年本來就不是什麼富家子弟，甚至就許多方面來說，他所擔起的責任和喫過的苦，絕對比大多數人還多－－就算，那隻不過是一場夢境而已，凱特的精神磨練，也絕對足以讓他撐起這小小的打工。

沒錯，相當地有商業價值－－就算大多的人潮都是因凱特聞風而至，但光是她們順手採買的水果，這個上午的業績就已經翻了平日的三倍啦！

你要去哪裏？

凱特再次暗暗嘆了口氣。

所以他只是露出了無言的感謝微笑。

知道了

呆呆看着晴雁大口大口扒飯的模樣，凱特苦笑道：嗯，這樣說也是啦

如果膽敢偷看的話，我可是會一拳把你轟出門哦。

在家裏就維持着躲在晴雁房間的狀態，白天則是在那家水果店工作。

對於老闆交代的工作，雖然剛開始還做得不順，但花沒多久時間，差不多到中午時，他已經大略對於這個工作開始上手了。

－－是，我知道了。

工作的感覺怎樣啊？發現了正被衆多顧客包圍着，手持掃把、不知所措的凱特，晴雁笑嘻嘻地開口。

啊，因爲我洗完了，所以打算

除此之外，凱特也實在幫不上什麼忙了，只好沒事找事，將那早已分類擺置好的各類水果，一一細部調整堆起，好像這樣就可以藉着工整的排列，讓水果變美味一樣。

凱特則是在洗完澡後，換上了不知是否爲晴雁跟商店街的老闆們要來的舊衣服，站在一旁。

好啦好啦，你快去洗吧。

我們不過是素昧平生，爲什麼你要幫我？我可是一點都沒有辦法回報你啊。

是，是！我什麼時候試過要偷看你洗澡啦？古洛連頭沒有轉，只是輕輕地莞爾笑道，繼續看着他的報紙。

看來你總算是開始接受現在的生活了啊。看着凱特將一串串的香蕉和火龍果擺置疊起，老闆阿社突然這麼說。

呃，雖然立場有些怪怪的，不過不是這個問題啦。我是指，有關我的事不告訴那個古洛先生，真的沒關係嗎？

內裏是附有淋浴設備的白瓷浴缸，以及防止沾溼的置衣架；而貼近門口的外側，則是附有玻璃的洗手檯和馬桶。

男人背對着她，半舉右臂，晃了晃了手掌，不再理會地繼續看他的報紙。

突然，但在那陣淅瀝的水聲中，凱特的聲音從那裏頭隱約傳出。

少女咚地一聲將數盒便當放在凱特面前，那是她從剛纔打工地方所帶出來的，也是她特地繞過來這裏的原因。

盯了毛玻璃那邊的凱特一眼，晴雁搔搔臉頰，說：因爲你那個時候，用着那種像是被主人遺棄的小狗眼神看着我嘛。啊？

衆人圍繞着凱特－－大半都是附近的主婦和大嬸－－你一言我一語地吐出許多問句，跟他嬉鬧着

看着凱特小心翼翼、態度太過拘謹的喫法，看不下去的晴雁，兩指捏着金屬湯匙在空中畫圈揮舞着，對着他囔囔道：你再這種喫法，會來不及哦。沒喫飽怎麼會有體力撐完下午的打工啊，豪爽點喫吧！

我也要，我也想教他！

過了沒多久，一名中年女子來到了攤子前。

眼前一箱又一箱、一層復一疊的水果小山，真是看得凱特傻了眼。

可是我

喂，都幾歲了還自稱姐姐，而且要說水果，我可是比你還行哦。

嗯？有什麼問題嗎啊，難道你在害怕我會偷看？晴雁的聲音中帶有笑意。

做了最後的確認後，晴雁便快速進入澡堂裏。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裏面傳出的少年聲音，仍顯得有些猶豫。

你怎麼會來這邊打工，你和阿社是親戚嗎不對，從外表判斷，你們的基因組成差太多了，那要不然是怎麼認識的？

我是晴雁介紹來的，所以我跟老闆也不熟。

不過那是指勞力方面而已。

而沒過多久時間，也不知怎麼搞的，小小的水果攤居然聚集不少的人潮；路過、好奇或聽到傳聞，都是衝着那名新進的小店員而來。

隨便看着今日水果的斤重秤價，那名婦女突然看到了凱特，發出了咦的聲音。

帶着媲美當空午日的爽朗笑容，晴雁不知何時出現在店門口外，神采奕奕地對衆人大聲打着招呼。

噗呵，開玩笑的啦！但真要說的話，其實也沒什麼理由就是。熱氣瀰漫的水蒸氣中，晴雁的雙眼斜斜上望，眼瞳中像是由記憶裏看到了什麼懷念事物，微微一眯，她笑了

這幾天好好地鍛鍊他，教他一些招呼客人和推銷手法，靠着這個名副其實的看板郎，今年的過年可輕鬆囉想着想着，老闆阿社竊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婦女發現那名少年似乎視線尾隨着自己，似乎想說什麼。

咦？什麼意思？他轉過了頭，不解地望向老闆。

或許你自己沒有發現，但你現在和十天前剛來這裏時的模樣，可是已經完全不一樣了呢。

哪、哪裏不一樣啊？凱特聞言連忙摸了自己的臉。

哈哈，不是外表啦！是你的表情、還有態度這類的東西。老闆用姆指頂了頂自己的心室位置：你那時不知爲何，雖然和人距離很近，但內心似乎會築起一道壁壘，好像在害怕着什麼似的，就跟以前的晴雁一樣。

老闆所說的理由，凱特自己大概知道。

其實那個原因現在多少也還存在着，但是現在的他，已經逐漸能接受那個事實了。

不過在那之外，剛纔老闆說的話也勾起了凱特的好奇，不禁開口問道：你剛纔說我和以前的晴雁一樣，可是晴雁她的個性應該和我差很多啊？

啊啊，原來你不知道啊也是啦，那種事當事人也不會沒事亂說吧？

呃，可以告訴我嗎？不過如果不適合就算了。

呃，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這附近的人也都知道。老闆歪了歪脖子：晴雁並不是一開始就住這裏。她是大約四年前，才和那個古洛一起搬來的。

古洛？就是晴雁家裏的那個男人吧－－不過這一週來，其實凱特也沒真正看過他的模樣就是，但從晴雁和他的對話研判，那個人應該是晴雁的爸爸或親友，還是監護人吧？

老闆繼續說道：晴雁剛來時比你還嚴重啊，不但幾乎不開口，而且面無表情，兩顆烏溜溜的大眼盯着人看，好可怕的啊－－不過一、兩年過去後，不知不覺間，她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啦。

不過這改變也好，至少現在的她比較可愛喔。阿社雙手一攤，笑着爲這話題下了結局。

這樣啊，不過還真是難以想像，那個晴雁居然也有你說的表情啊。凱特在腦海中編織那個畫面，卻怎麼都搭不起來。

哈哈，別想太多，你只要認識現在的晴雁就夠啦！就這樣，外面交給你，我進去處理一下事情。

老闆用着疑似要卸下關節的雄厚力道，拍了拍凱特的肩膀後，往店裏走了進去。

凱特苦笑了一下，乖乖到店面門口顧起攤子來。

過了沒多久，店面門口出現了兩位在這商店街頗面生的黑衣客人。

請問兩位有什麼需要的嗎？今天的香蕉挺不錯的喔，橘子也滿甜的。凱特擺出了這段時間所學到的、如何正確迎接客人的爽朗笑容，招呼着客人。

但相對他的熱情，對方只是面不改色、冷淡地開口了。

－－OD37，請乖乖跟我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