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八 不返的黃昏約束
《波動干涉》 · 蒼羽我 · 4654 字
之八不返的黃昏約束
易鷲平靜地站着,然後在衆人的眼前,闔上了雙眼。
現在,他就站在這裏。
所以,他就存在於這裏。
並不是任何人,也不是任何地方,那隻不過單純的位於他的心之領域。
世界中包含了無限的獨立世界,森羅萬象的定義因個人認知差異,從來不曾統一,但就算如此,純粹的唯一仍是存在的。
斷絕了來自外界的情報讀取,將意念投諸心靈,將意識迴歸自我;深入,更加更加深入就在超越記憶,超越靈魂的彼端,世界就在那裏。
--以心痕連結,用思念投現,然後在那瞬間,屬於易鷲的世界
降臨了!
紫紅色的輝照,無法歸來的曾經。
易鷲睜開了雙眼,豔絕的悽紅自他身體中心迅疾擴展而出,將整個環境吞噬淹沒,然而在場的所有人卻反產生了一種被吸入其中的錯覺。
此刻時間明明處於夜半,室內的所有一切卻盡皆被黃昏之色染紅;而且,所有的傢俱、地板等諸此之類的所有物體,都好像瞬間過了千百個月的時間之流,顯示出悠久的古舊之貌。
黃昏降臨,來自不返的約束之地。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左碧芸無法理解,面露恐慌之情,而並不只是她,連遊君翔和霜也都不例外地感到混亂錯愕。
這是廣範圍的環境干涉?霜臆測道。
不對,和干涉不同,這種感覺、這種感覺是
遊君翔皺起眉頭。
在場的衆人都是干涉者,雖然有着各自不同的心痕和干涉,但本質上卻都是相同的,也就是藉由改變外界的情報訊息,扭曲物理法則來達成自己渴求。
但現在的易鷲卻不是這樣的。
縱然她已經因過度干涉,存在概念開始被世界抵銷,身體逐漸出現了朦朧的淡化情形,卻仍執意不願停手。
那並不是她的干涉指示。
黃昏的不返約束,那正是易鷲心痕所連結的世界之名。
遊君翔開始急了,他清楚,距離左碧芸的極限已經不遠了。
她只不過只不過是想要再多見他一面、多說一次話、還有多一次的擁抱,難道這樣這樣小小的渴求,也是錯誤的嗎?
對着她,緩緩地,李宗彥溫柔地展露了微笑。
霜眉目一寒,朝着左碧芸踏步過去,卻很快地被遊君翔拉住了手腕。
而失去了因,就不會有果,而足以自由抹消事情誕生之因緣的能力,正是易鷲在自己心中所給予世界的絕對定義。
不敢置信地呆呆看着將自己擁在懷中,那是她不知看過幾萬次也不曾厭倦的臉龐。
那是貫徹了信念的決心,她已經失去了一切,所以再也沒有任何害怕失去的了,即使只是爲了挽回那個其實連自己都早已明瞭的虛僞存在,也絕不猶豫。在這世界已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她的決意--
吞吞吐吐地,卻無法說出駁回對方的話,左碧芸的意志出現鬆動,只是一年前,她這麼選擇,一年後,她也不會有所改變。
--沒有約定,就無需實現。
但是,這種事情又談何容易,她對於干涉的使用方式,早已遠遠超越自己的極限,如今她完全是以生命爲代價在苦苦支撐着,冷汗涔涔,神色蒼白,卻硬是憑着驚人的意志力繼續着。
越是堅信,越是不容質疑,女子憤慨地咆哮,一手用小小的身體撐住李宗彥不再動彈的身體,另一手掌壓地面,然後整間屋子開始震動。
銀光跳飛!
就在她即將越過那將無可退卻的最後界線前,兩隻熟悉的胳臂從後背抱住她,將她拉了回來。
這樣就是換你被關起來了,這個房間裏,沒有太多可以讓你使用操控的器具吧,剛纔破門而入花了大約一、兩分鐘,那我只要這段時間內打倒你就好了。
本來就不打算殺死她,易鷲只是走到了左碧芸身旁,看着她忍着痛楚,滿臉冷汗也要站起的模樣,緩緩地說了:可以結束了吧?反正像這種虛僞的生命,是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的。
那女人想幹什麼?
不要過來!
而且事實上情況也正如易鷲之願,他絕非處於困境。
並不是以改變外界萬物來配合自己,而是開放自己的痕,將心靈膨脹具現,強制將外界拉入自己重新定義的世界中,也就是說
霜感受到不只是洋館結構本身而已,連整個空間都開始受到干涉的強力侵蝕。
--真實和虛僞與否,由她自己來決定!
--弦,已繃斷。
自我干涉則是主人重新修繕裝潢自宅。
女子的眼神先是出現了一絲錯愕,然後覆被狂氣淹沒。
遊君翔終於明白了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有的那種不舒服感覺是什麼,那就像是沒有經過他人允許,便隨意侵入了陌生人的家中。
--已經夠了,碧芸。
她還搞不懂眼前的少年到底做了什麼,只知道現在的局勢對自己實在太過不利,於是拉過李宗彥的手,準備先撤離此處,再以二之新生重新整備能操控的戰力。
之前非到不得已,易鷲一直不願展開世界,當然有他的原因在。
剛纔那一瞬間,她什麼都沒有做,只是一心一意地想要讓他再次活過來,而努力創造着屬於他們的世界,但全心想要喚醒的他卻阻止了自己。爲什麼,難道她真的錯了嗎?
快住手了吧!再這樣下去,你會死的!
若具體舉例說明其中差別,那麼他者干涉就像是主人離開了自宅,到外界去改變環境。
周遭的空間因極端的干涉而開始扭曲,連易鷲都被迫退開,難以接近的青年只能試圖開口勸阻她。
左碧芸的動作停止了。
和對方有着相同的想法,易鷲當然也知道不能就這樣放她離開,而剛纔暗布的伏兵也將派上用場了。
而正如他所說的,剛纔發生的事情,只是他將事情原本發生的因
如今還放不下的人,只是自己;也因自己的放不下,導致他無法離開。
整間洋館中的虛僞新生之存在,盡皆失去了動息。
那是因爲,她實在太過想念他;而那思念,卻也糾纏着他,以及自己。
別這樣,如果李宗彥還活着,絕對不想看見你這模樣的!
沒有辦法和宗彥一起生活下去的世界,我活着也沒有意義!
易鷲身上所持有的短刀共有三種,一把是蝴蝶刀,一把是可收縮的摺疊刀,而剩下的那種,則是收納在腰帶上的投擲用飛刀,而剛纔狙擊左碧芸的正是這種,所以易鷲再次滅絕約束之彩--沒有出竅的飛刀,自然就該回到他身上。
易鷲移動身軀,調整了他和左碧芸的軸心線,方纔射出的銳刃自動飛回,猝然的變化,左碧芸根本來不及反應,就這樣被利刃深深刺入後背。痛楚沿着神經竄流全身,女子表情整個扭曲,當場跪了下去。
除了他之外。
在那一天,在翻覆扭曲的世界中,他最後是用着怎麼樣的表情來面對自己呢?又是說着怎麼樣的話語,來傳達最後的想法呢?
直到現在,就連他死了,自己也仍然無法讓他放心。
然而,逆干涉則是將自宅不斷擴建,在超越現有格局佔地的情況下,連外界已存的路人和環境都一併納入其中,然後以自家的規矩,給予外人制約。
他緩緩說着,然後終於在語音漸歇之中,闔上了眼。
左碧芸雙眼充滿了血絲:就是想讓他繼續看着我,所以我才這麼做的!只要能讓他活下去,不管是什麼我都願意做!
如果連你也能夠創造出世界的話,那我一定也行!我要、我要創造出我和宗彥都能一起永遠活下去的世界!
突然,一直沒有出聲的霜這麼開口。
霜打斷了她,只是繼續淡說道:他死了,而且不但死了,如今還因爲你的關係繼續保持着那種愚蠢的狀態。難道讓他說你覺得他會說的話,做你覺得他會做的事,這樣子,就算是活着了嗎?
看着闔着雙眼的李宗彥,那簡直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樣的平和麪容,依稀微笑着,她的真實情感終於潰堤。抱起了他,左碧芸開始哭了起來。
看來你真的是不懂啊,想要創造出世界,最先決的條件就是要能夠直視自己的痕;而連自己的痕都不願承認的你,是不可能創造出世界的。
拘謹、不自在、沒有安全感,現在的他們,便是所處在易鷲的心靈,和世界的疊影之中。
給取消了。
左碧芸一見狀想要伸手抱住他,卻扯動背後的傷口,又是一陣刺痛,連着李宗彥身體一起無力倒了下去。
--是自己,那個寂寞的自己。
如果是他的話,一定會這樣說吧?
只是,主人並不這麼認爲。
甩開了他的鉗制,霜道:廢話,當然是趁現在宰了她,不然若她真的成功了,死的可是我。
--活下去即使只有一個人,也一定要連我的分,堅強地活下去。
所以夠了,是該鬆手的時候了
小小的啜泣聲,孤獨地迴響着,回想着。
結束了。
左碧芸見狀一驚,心生退卻之意。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所愛的他,我所愛的他是
左碧芸滑下了淚水,因爲她想起了。
你想做什麼?他問。
但是她的所作所爲,爲的到底是誰?
你說什麼?左碧芸抬起了頭,眼神裏滿是憎恨:你竟敢說那是虛僞的?你懂什麼!我們之間不存在着虛假,這份心、這種感情、還有我的愛,都是確切存在,絕對不是虛假的!
因爲他會說會做的行爲,都很清楚地一直存在在她心中。
易鷲抓起一把白色騎士劍,迴旋甩出,但卻被三頭犬的銳牙張口一合,斷成數截。
左碧芸面色震驚。
但她當然也不會乖乖束手就擒,摸了身後的門一下,隨即門板紋路開始扭曲成一張人臉,然後大大張大了嘴,而門外則由其口中竄入了一匹三頭的地獄犬Cerberus。
但現在要她理解易鷲的話中涵意,已經是不可能的了,她已經陷入固執的牢籠中,根本聽不進外人的意見,任何人都看的出來她不可能成功,只有她一人兀自堅持着要構築那虛僞的世界。
紫紅色的夕沉映照隱逝,易鷲的世界黃昏的不返約束消滅了,房間回到了最初的模樣。
遊君翔本想上前幫忙,但卻被少年喝止。
--別再騙人了,害他一直無法活下去的元兇,不就是你嗎?
這麼回頭對着少女大聲回答,遊君翔來到了左碧芸的面前,但自她的身體爲圓心,散發着令外人不愉快的存在感。
左碧芸她不只是李宗彥而已,她想連整連同間洋館的空間,一起固定成永久的意識生命嗎!
對不起,害你這麼痛苦,但是夠了已經可以了,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你爲我痛苦的模樣。活下去吧,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要連我的幸福一起
那個人並不是李宗彥,只不過是你自以爲所愛的那位李宗彥而已。
她本身就只是個柔弱的女子,這年來又精神一直維持在極度壓力下的緊繃狀態,就宛如一條拉緊隨時會繃斷的絃線一樣。
黃昏的約束之彩隱沒,銀色劍刃碎裂的事實不再,立刻回束收縮成原形,當場剛好將地獄犬的三頭串刺在一起。
易鷲朝着左碧芸直線而去。
如今遭受劇痛,別說還想移動了,甚至意識一個鬆動,干涉出現斷層,身旁的李宗彥隨即失去動靜往後軟倒。
做了什麼?我只是將原本的約定取消而已。易鷲聳了聳肩,不以爲意地隨口說道。
怎麼可能,你到底做了什麼?
是啊,那個總是比任何人都溫柔,也比任何人都愛着自己的他,怎麼會願意看到自己現在的模樣呢?
易鷲!
沒錯,女子的干涉.二之新生,根本就不是讓物體真正擁有生命,那僅是以她心目中的認知,將設定的意識貫入其中,給予物體不用持續受令也能自由行動的能力,充其量不過是一種高層次的傀儡術而已。
她忘了,但是也沒關係。
易鷲往前後各自看了一眼,房間所連結的兩處早已被打破的門,竟然就像時間倒退般地恢復了原狀。
就算這樣,就算犧牲一切,我也絕對要!左碧芸高聲叱道。
除了會有心靈被人窺視的不自在感外,最重要的是展開世界有着衆多的制約,加上維持時間又與使用者的心靈息息相關,一個不小心,隨時都有精神崩潰之慮,那正是少年不想他人插手干擾的理由。
--逆干涉。
左碧芸的意志雖然已經模糊,卻依然堅定。
胡說!因爲我就是因爲我的一直努力,他才能活到現在,要不是你們--
如果這個世界,不接受她渴求的李宗彥存在,那她也不希罕這個世界了,只要創造出她想要的世界就好。
正如遊君翔的猜測,左碧芸已經開始有精神思考過度極端的情形了,在這三百多個日子裏持續不斷地干涉着,終於在這個時候,她被痕侵蝕了。
房間內現有的虛僞生者都已經幾乎沒有了,要決定勝負就在這一瞬間。
不行!這樣的事,我絕不允許!
易鷲、霜和遊君翔靜靜地看着左碧芸,看着眼淚持續地流下的她,那模樣就像是要哭訴洗盡這一年來,所承擔的所有悲愴。
宛若在傾訴着。
宛若在親吻着。
彷彿是久違的重逢。
彷彿是永生的別離。
那是他們兩人最後一次的擁抱。
然而縱使只有來自單方面的微弱力道,不過
--那卻是左碧芸,最堅強的一次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