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 霜雨

之二霜雨

我讨厌这个世界。

要说为什么的话，很简单，因为从我有意识以来，就不曾碰过任何愉快的事情。

从来，没有。

如果说推着一个人前进的，是支持着她的生命意志和对未来希望的渴望；那么，我所拥有的，就只有对来自外界的苦痛和绝望，予以重复的拒绝，才得以确认自我的存在。

所以我拒绝着世界，拒绝着他人，拒绝着自己。

所以我，憎恨着她。

那名叫萧若羽的女人

周遭响着喧嚣的吵杂声，在黑暗中的我的意识，渐渐清醒了过来。

那是我讨厌的，来自人类的纷闹声音。

我集中了精神，判断围绕着我的是什么样的情形，但我只察觉到自己处于被众多学生所包围着的情形，以及来自周遭他人的指责。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啊，你难道不会感到抱歉吗？

不是我要说，学妹你好歹也道歉一下吧。

你摆那什么臭脸啊，干脆叫老师来处理吧！

我陷入了短暂的迷惘。

她们是谁？

为什么要斥责我？

－－但那些事情不重要，因为和我没有关系，我只需要了解，那些怀着敌意的生物是我的敌人，是我必须拒绝的存在，那就够了。

喂喂，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刚走过就看到了。

可恶，你躲起来这么久，现在才又要出来吗？

下跪求饶就行了吗？看来，一定是我刚刚的样子，让他们也觉得自己太过于小题大作了吧。

坐倒倚靠着墙脚，眼前五、六名陌生的男子围绕着我，其中一人的身旁，依偎着一位我认识的女人。

那白痴女人还不放弃的打算威胁我，难道她不懂脸上贴的冰冷瓷砖，正迫切需要她的脸庞来擦拭？

但我是我，不是你，所以我拒绝。

我警告你一次，快给我放手，不然等等我就叫你吃不完兜着走。

人在面对着无法避免的苦痛时，都是如何迎对的呢？

咆哮着向我冲来，那男人这么单纯的动作实在太好闪了。

那想必是一股火辣辣的好滋味吧，不过在反应到痛楚之前，他的愤怒倒是先熊熊地燃烧起来了。

所以，既然她无法决定，那么就由我来吧。

我拒绝。

不知怎地，从第一次看到她起，就有股莫名难抑的火气，看来难得地她也相当的讨厌她啊。

但见他安抚着一旁愤怒的众人，让她们冷静下来。

进步、曲身、抽腿－－我一记由下而上的侧踢扫在他的侧脸，毫无防备的他，身体当场在空中翻飞半圈，摔落在地后，失去了意识。

但还没走上几步，我就感觉后领一紧，被人扯住。

要我接受你的帮忙，我宁可去死。

在那个女人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承受着许许多多的压力，有些来自父母，有些来自姐姐，有些来自外界此外，也有更多来自她自己的。

－－那样正好，反正我只要看到你那做作的模样就作恶，我太了解你被人们称许的光洁外表下，有着怎么样的肮脏内在。

喂，小琳你有没有搞错，这样的货色都搞不定啊，这跟你下午的形容，会不会差太多啊？一名男子说道。

眼前的男人明显年纪都在十八、二十之间，看来八成都是外校或是附近混混吧，看这样子，也难怪她又龟缩起来了。

有人选择克服，有人选择承受

或许我可以难得地提供服务，帮值日生清洁一下地板。

－－请住手了吧。

哼，多管闲事。

身体轻轻一侧，闪过了他的擒抱，我一脚踢在他的屁股，结果他整个人就这样撞上了墙壁。

你、你、你！你这该死的贱人！

不知何时起，每当面临苦闷，她便想像着自己静静站在一旁，仿佛这样就可以平和地看着，看着不是自己的自己，看着别人。

这个嘛，让我想想

正合我意，这样才不会有人来碍事。

哦？我倒是确定马桶里的东西就叫你吃不完了哦，要试试吗？

不过三、四、五，对付一个女学生，居然来了这么多人，真是丢脸啊。

很好，跟我来！

但她逃走了，那个胆小鬼在不该、不需、不能逃避的时候，依旧选择了逃避。

打架打不过，所以找男人哭诉吗？

给我带五人份的午餐回来。你们只有三分钟，否则的话，就请顺便买一顶假发回来吧。我一脚踩在地上的脑袋，朝着她们说道。

咦！

她们两个脸色难看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的瞪着我，既不敢去找老师，也不敢上前阻止我。

啊啊，贱人，放手啊！

带头的那个男的走近我，探手摸向我的脸颊。

反正好像是那学妹干的吧？

她放弃了拒绝应该拒绝的意志，选择了逃避不可逃避的现实。

－－故作清高的姿态，并不能改变污秽的世界。

噗哈哈哈，历德你也太丢脸了吧！

哼。我撇开了头，准备离去，但在这之前，我发现了一名女子。

臭婊子，你那什么脸！给我过来！

然后，我发现了那女人。

闭嘴，干你们屁事！

我，厌恶这世界，但我更厌恶那个放弃反抗的女人。

她放着我受怨，她看着我受怨，她逼着我受怨。

来自旁观者的细语声和指责者的声音，混合成了刺耳的、混浊的恶意噪音。

啪！

究竟是哪个理由我就不知道了。

还真是没创意的台词啊，果然凭你的脑袋也只能存有这种程度的辞汇是吧。

她那视线一和我对上，随即浮现怒容，冲着我吼道：干嘛？看屁啊！

我努力忍着，忍住自己强烈的冲动。

好了，学妹，没事了，你先回去吧，下次记得注意一点啊。

在我再次回头之后，发现不知何时，周围已经多了一位男人，那好像是刚才那女人谈过话的人。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未知街道的小巷中。

正当我犹豫着要怎么慢慢的玩她时，脑袋开始浮现另一道意志干涉着我。

很好，反正我也不爽你，要走就走啊。

虽然我也不想这样，不过，谁叫你惹怒了小琳？说什么我也不能放着不管。这样吧，反正刚刚的教训你应该也尝够了，不如你跪下来，好好跟她道个歉，我就原谅你，怎样？

但正当最前头的其中一人还没说完，我一个踏步上前。

眼前的男人摆出一副大好人的模样，但很遗憾的，我正巧最讨厌这种人了。

容忍着，规避着，是只有你这种人，才会选择的行为。

吵死了，吵死了！

贱人，再不放手我宰了你！

我指着便斗里的秽物，这次一句话就让她闭上了嘴。

听到我的话，她们的注意再次拉回我的身上。

是因为她们身上刚刚被我痛殴的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呢？

她只不过是一个小女孩，你居然

是刚才那女人。

说那时快，我拨开他的手，一巴掌狠狠甩在男人的脸庞。

哎，罢了。

居然还找了五个人来。

我不想再像她一样，当个怯弱而忽视现实，只懂得安慰自己然后在下着凄冷雨水的心中，不断哭泣的无力女人。

呿，看屁？你可是比水沟沉积百年的秽泥还要令人闻之欲恶。

－－所以我才会存在于此。

要是她的话，一定毫不犹豫的就道歉了，不过

我拍拍衣袖，慢慢站了起来。

我的身旁掉落着书包，加上天空似乎稍稍微显昏暗，看来，现在的时间已是放学之后了吧。

你、你想怎样？

怎么？看不起女人是吧，那今天就让你好好尝尝。

还是因为她们身上抽烟用的打火机被我拿在手，正贴在我脚下女人的头发上，一副欲点燃火石的模样？

虽然我并不想甩她，不过她却持续地纷乱着我的思考，让我兴致大消。

我扯紧她那染蓝得丑陋毫无审美观的微卷长发，一手将她的脸庞压着在女厕的地板上，让他们做个亲密的接触。

呜，给我闭嘴。

我甩开了她的手，冷冷说道：放手，我自己会走。

腹部左侧留着隐约的刺痛感，脸颊火烫，刚刚干了什么，不用想也猜得到。

啪！

我不屑的转开了头。

哼，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一股刺痛传来。

男人的表情整个扭曲起来，尤其在听到周遭朋友传来的戏嘲声，更是反应激烈。

这是我的选择，我的意志决定拒绝－－

或许是我的态度和她预想中的不同吧，她的表情闪过了一丝错愕，不过很快的就转为恼怒的表情。

哼，刚才的一股鸟气，就靠你来发泄吧。

－－而也有人，选择逃避。

好了好了，大家冷静一下，她也不是故意的，等等我再清理就好了，别生气。

她那扭曲的脸庞，发出杀猪似的哀嚎声，嘿，还真是适合她的叫声。

她静默地装做没听到，好似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缓缓走离了座位。

那群男人们并没有害怕，只是毫不保留的嘲讽着。

我、我也不知道啊，这跟她中午时完全不同啊。那个女人看着男人辩解道。

不远处站着两名女学生，那并不是打算如厕的人，那些人一开始就见势不妙闪身了，而是那地上哀嚎着的女人，请来站门的同伴。

我发现我笑了。

结果她超脱了自己，留下了我。

刚刚那一下，当场震惊了他们所有的人。

想想也是啦，刚刚那记和我外表不相符的踢腿，想必让他们大大吃了一惊吧。

混蛋，还不宰了她！刚刚那位名叫历德的男人爬了起来，恼羞成怒的吼着。

然后，剩下三个人在互相张望了一眼后，就朝我逼了过来。

加女人，剩下五个吗？

然后，我微微笑了。

好久没用那个了，今天就试试吧。

我向前缓缓张开了手掌，动作正巧迎上第一个冲上前的男人。

碰！

约略离我还有一公尺远的距离时，好似撞上了透明的墙壁似的，那名男人整个弹飞了回去。

满脸的鼻血，染红了他的前衫，倒坐在地的他一副错愕的模样，完全不知刚刚是怎么回事。

这也难怪，因为他根本不清楚我做了什么。

另一位男人不理他，朝我挥出了拳头，但和刚刚一样的，宛如挥拳打在无形之墙上，他奋力挥出的拳头当场报销，捂着拳弯腰痛嚎着。

见鬼了！另一名男人张大着嘴看着，然后不信邪的捡起地上的一根铁棒，朝我的侧腰打了过来。

那是我的意志造成的－－在这个充斥着哀伤的世界，只有自己独身一人面对着无数的苦境。

我不愿意逃避，纵使逃避也终究存在；我也不愿顺从，因为那是自我的消灭

所以我，选择拒绝。

这是我绝对不变的决定。

纵然周遭围绕着千亿的星辰，终究与我无关，别人是别人，我是我。

或许终将孤独一人，这又何妨，非我即敌，只要能够确认自我的存在就足够了。

－－因为拒绝，所以我存在。

没错，敌人的存在，正是我存在的证明。

斥绝我域－－可以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张开一幕可以排斥冲击、

我举起了手，她随即反射性的颤抖了一下，然后，五指张开，靠在她的颈侧，我将手掌压着墙。

或是物体的拒绝力场。

我不是萧若羽，我的名字

既然我的诞生就是为了面对无数的苦难，那么就来吧！

被无尽的恶意包围着，我独自一人面对着只属于我的逆境世界。

而随着距离越近，那排斥的力量就越大，所以－－如果我将斥绝我域由零距离一口气向外张开，那么

萧若羽，你、你到底是谁？

我转了头，迎背着渐转橘红的日照，笑了。

早就决定了，如果这就是我唯一的命运，那么我拒绝接受！

我轻轻叹了气，朝她缓缓走去。

－－叫做霜。

我之拒绝即我之意志，我之意志即我之存在－－这里，是我的领域。

我继续走着，一直逼到了她的面前。

软坐在地的她，害怕到忘记爬起，就这样向后爬着，直到顶到背后的墙壁为止。

轻轻一拨耳际的发丝，我冷冷望着他们。

向前直举的手掌对向旁边一侧，那由左方平行挥打而来的铁棒和刚才相同地，在一声巨震后，自男人抓不住的手中飞甩出去。

哼呵，我是谁？

拾起了地上的书包，我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随身一背，朝着小巷的出口走去。

还要打吗？

不对！

摔落在地时，已是弯成可怕的扭曲样，那是他们自问即使全力挥打地面也无法造成的变形。

没有回话，也不需要听到回话，我知道今天的事已经结束。

如果我的生命就是为了面对无尽的苦痛和烦闷而诞生，那么，在绝望中迎接终末，就是我应该顺从的意志？

－－斥绝我域！

在他们看来，刚刚的那一幕，大概就像是我使用了什么隐形的炸弹之类，将围墙爆裂开来吧。

那女人背靠着的围墙，由我的掌心向外的方向，整个炸裂开来，碎散的砖石随着无形的冲击飞溅溃散。

嗯？

不只那女的，其他所有看到此景的人，全都瞪大了眼，呆愣愣地张嘴望着。

在诞生的一瞬间，我就已经决定了。

在我击退刚刚持棒的男人时，那叫做历德的人也趁机从背后扑了上来，但我一个侧身弯腰，抓住了他的右脚踝，起身同时奋力一甩，将失去平衡、上下翻覆的他甩了出去，在地面滚倒数圈。

轰乓！

所以

那名叫小琳的女子即使发着抖，也仍旧不甘示弱的逞强叫道：废、废话，你现在要道歉还来得及！

在这个充满孤独的世界，我拒绝所有的恶意。

千亿的星辰中，浩瀚的银河里，我是那唯一的独立存在。

在我要离开之际，背后传来了带着颤音的问句。

唉，果真是个不知判断局势的白痴女人，我讨厌这种人。

还要打吗？

我将脸庞贴在她的鼻前，再问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