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三 魘

之三魘

OD37－－那兩名黑西裝中的一位男人確實說出了這個詞。OD37－－這只是個單純的英文和數字組合，但是聽在凱特的耳中，卻另有一番意義。因爲對出聲者而言，那不但是一種代號，更像徵了他姓名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會用這代號稱呼他的人，理應只有一個地方

少年畏懼地退了幾步。

那身黑衣，就宛如來自無月之夜、燈火盡滅的深邃存在，那是他一直努力想要忘記，卻怎麼都無法否認的夢魘。

OD37，請乖乖跟我們走。

黑西裝男子又重複了一次。

他那口氣和內容根本就不是詢問，而是命令。

打從他們來到這裏前，就已經確定了他的身份了，因此完全無須確認身份的步驟。更何況從少年的反應來看，更是強化了他們的確信。

黑衣人不再多說，直直地大步走向少年，逕自一把抓住了對方的手腕，往店鋪外面拖出去。

不我、我是

少年臉色蒼白地輕輕搖着頭，卻無法說出拒絕之詞，只能任由他們拉走自己。

（不會吧？難道我要被帶回去那個地方嗎？那個冰冷無機質的地方？）

再次回想起那個他清醒的地方，令他再次回憶起自己那個，既不是惡夢、卻也是惡夢的曾經。

他要被帶回去了嗎－－這短短卻美好的十天，也終將成爲一場夢嗎？

凱特臉色蒼白，身體微顫地咬着下脣。

－－你們幹什麼！

突然，店門外傳出了一聲大喊。

連同少年一起，黑西裝的男子回頭，那邊站的是表情嚴肅的晴雁。

你們想對凱特做什麼？她冷徹地再次說道。

怎麼了，另外一個人怎麼還不帶進來？

咦，怎麼了嗎？察覺到古洛這極爲罕見的表情，少女提問。

像是裝傻似地，走在她身旁的晴雁，歪着頭露出不解的表情。

問什麼？

白西裝男人對於她的突然出現以及主動要求，似乎並不感到驚訝。畢竟某方面來說，這件事的確是和她有着這麼一點牽連。

我的情形也是一樣。另一人補充道。

－－我勸你住手。你如果敢揮下去，那隻手就留下來吧。那聲音突然出現在黑衣男人們背後，兩人連忙回頭。水果店的老闆阿社，右手正持着白晃晃的西瓜刀，冷眼瞪着他們。

不可能，我剛剛說

阿社沒有放過這難得熱鬧的好機會，只可惜大家不理他就是

幫手？呵，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不過如果是要監視的人，就請自便吧。女子笑着留下言語，走出了房間。

嘖嘖，別這麼說嘛阿社無奈地搔搔後腦勺。

喔？連是誰動手的都沒看到，也就是說那個人在一瞬間就放倒你們了？

喂，你們大家，人都來了，就買點東西捧場怎樣，別像剛剛那兩個小兔崽子，空手來又空手離開嘛。

人潮散去後，凱特卻還是默默低着頭、不發一言。

一間寬廣的辦公室裏，某個身着全身白色西裝的男人，正對着其眼前的兩位黑西裝男子問道－－仔細一看，那兩人正是那天意圖帶走凱特的男人。

那羣人以後敢再找你們麻煩，就告訴我們吧！看我不把他們扁得屁滾尿流！

沒錯沒錯！敢欺負小晴，就是跟我們全商店街的人作對啦！衆人再次鼓譟起來，簡直像是祭典一樣喧譁着。

然而沒有人察覺到，這次的事件，自始至終，都有着另一道默默將這一切看在眼裏的視線。

雖然白西裝男人的口氣平靜和緩，但他眼前的兩人卻是一副怯懼不已的模樣。

小姐，你還是沒弄懂，OD37是黑衣人接話。

不想，我不想

後來還是在晴雁的主動規勸之下，才各自離開回店，還水果店一個寧靜。

算了吧，在這邊是不可能動手的，回頭再呿！

你們搞什麼，都知道OD37的所在了，居然還無功而返。

你在說什麼啊，你、我，還有那隻可愛的流浪犬，這不是剛好三份嗎？

我們雖然暫時放棄，並在他們離開商店街時就尾隨在後，準備到人煙稀少處再下手，但是不知爲何，黑衣男人慾言又止。

少女正如此惴惴不安地想着時，古洛卻不知爲何，一副很愉快的模樣，對着人正在樓梯半的晴雁說道：喲，真巧，你也回來啦，我有買了三份河下屋的草莓蛋糕喔，趕快下來喫吧。哦，好啊，馬上就下來－－等等少女的口氣遲疑了一下：三份？

啊，沒事沒事，應該只是我的錯覺，巧合而已古洛收回意外之情，搖搖頭，嘴角輕輕地笑了笑：總之先坐下吧。對於那位金髮青年，古洛開口詢問了他的身世和離家出走的原因，不過凱特卻支支吾吾地，沒有給予明確回答。

從他們的模樣判斷，大概都是這條商店街的店家老闆，或員工顧客等等。但距他們的紛爭開始也沒多久，這羣人居然已經統統聚集在這裏了！

哦－－你是說那個啊少女恍然大悟地彈了一下手指，笑說：

不是，我不認識他們少年囁嚅。

－－從她身上所感受到的溫暖，絕對不是夢。

嗯，我會的。

男人的笑容異常燦爛，相對的少女的臉色則是陰雲密佈。

逕自打開了此專用辦公室的門扉，一道女性身影倚靠在門梁旁，臉上掛着一抹嬌麗卻令人感到冷漠的笑。

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私事嘛，我也不想問太多啦。不過呢，如果哪天你願意說出來的話，我也會很樂意聽的喲。

外圍的人潮，還示威性地在他們兩人經過時，也不將路好好讓開，故意突出胳臂、挺直肩膀，東碰一下、西撞一下，搞得他們怒目相視又不敢動手，只得屈辱地在周遭羣衆的譏笑聲中離去。

那還用說嘛，我剛纔才說過而已不是？阿社打氣的一掌拍在凱特背上，轟得他差點嘔血。

回房間告知事情敗露後，少女低垂着頭晃進客廳。

你放心吧，我可不是那種沒人照顧，就活不下去的那種人啊。晴雁自傲地拍了拍胸脯。

真的非常對不起！修米思先生，我們沒料到居然有那麼多妨礙者。

哈哈，別客氣別客氣，你太見外啦！

小鬼！黑西裝男人的耐性終於到極限，怒氣爬上臉龐，右手高高舉起，作勢便是要甩下巴掌之樣。

但不知怎地，他的同伴卻拍了他的肩膀，出聲制止他。

凱特回頭，看着阿社展露出了不符合他那魁梧身軀，溫柔的笑。

糟糕，剛剛應該沒有被看到吧。

無須威嚇，更無須脅迫，那兩名黑西裝男人很清楚，若他們敢在這局面下硬是動手，別說是帶走OD37，恐怕就連能否完整無缺地離開都是個問題。

不過眼看身旁的少年苦惱不語之樣，晴雁反而搶先幫他說情，古洛最終也只是無奈地嘆氣。

來自搖籃的異邦人。

既然你都開口了，那就交給你了。細節不多說，相信你應該知道該怎麼作，至於幫手就隨你挑吧。

晴雁的笑容很燦爛。

晴雁，你什麼都不問我嗎？那天回家的路上，凱特這麼問道。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出門了，這孩子交給你啦，反正你也駕輕就熟了。

是你。白西裝男人認出她。

很好。

你閉嘴！我問的人是凱特！

少女衝着凱特，再次綻放他那熟悉的璀璨笑容。

啪！男人的話還沒說完，少女就趁他分心的一瞬間，一個奮力揮手，打掉他那緊抓着凱特手腕的手。

勞煩大家幫忙了，晴雁在此致上最大的感謝！少女雙手高高舉起，輕巧地轉旋了半圈，朝着店外聚集的衆多人們大聲喊道，並補以一個深深的鞠躬。

哈，你想太美了喔，我們只是看小晴好像有什麼麻煩纔過來的。是啊是啊，連客人都顧不好，讓他們亂來的傢伙，還有臉趁機推銷哦。

晴雁沒有出聲，只是繼續着剛纔的姿勢盯着對方，但那無言的沉默，卻夥同背後衆人的眼神，化爲了沉重的壓力，朝黑西裝男人翻湧而去。

其中一位深深低下了頭，另一名則趕緊加以補充。

兩位黑衣人互瞄了一眼，一人依舊抓住少年不放，另一人則往前踏出了數步，開口道：事情和你想像的不一樣，OD37是屬於我們的東西，請你不要干涉我們的行動。

看來之前的情報有誤，至少有某人在暗地保護着他。白西裝男人將兩肘壓在桌面，十指交握，顎尖靠在其上緩道。

再怎麼說，他那兩名部下也是專業的，能一下子就解決兩人，肯定不是隨便什麼阿貓阿狗之流的人物能做到的。

古洛你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於是，凱特總算暫時露出釋懷的表情。

少女眼簾微微一緊，鼻頭輕輕觸動，像是在努力壓抑着怒氣似地，卻反而沉着地只是看向少年，緩慢地一字一字念道：所以他們是你的家人嗎？

那你想跟他們走嗎？少女再次確認。

少女兇悍的吶叱打斷了對方發言，她再次望向少年，等待他的回答。

喂，等一下。

此時的晴雁就好像考了零分考卷偷藏起來，卻意外在老爸桌上看到一樣的震驚和無奈。不過反正事蹟都已敗露，也沒有辦法了。

緊接將凱特拉到自己身後，晴雁無畏地高高仰望盯着男人，一副毫不相讓的模樣。

正在茶桌上將三份草莓蛋糕分置在不同碟子上的古洛，回頭望道：

幹什麼，再拖下去嗚！男人不滿地質問，但就在回頭的一瞬間，他就瞭解了同伴阻止他的原因了。

－－那是來自水果店的另一側對街，一間賣甜點的小攤，一名留着長長馬尾的男性

不過在凱特走進客廳，古洛在看到他的一瞬間，不知爲何，眉頭暗暗一皺，臉上閃過一抹難以掩飾的詫異。

OD37？東西？

是的。兩名男人聞言，羞愧地低下了頭。

研判實在是沒辦法對抗這麼多人，兩位黑衣人也只好摸摸鼻子，悻悻然地離去。

白西裝男人不以爲意，反似被挑起了興趣之貌。

不知何時，店門口外，已然圍了一大圈的人－－來者有男有女，年齡大多已過了三、四十之上，穿着各自的店服，手上拿着各式各樣的東西。

雙手負在腰後轉了個圈，少女背對着夕陽的笑容，顯得火熱而溫暖。

萬分抱歉，我們沒有看到人，只是在正要出手的瞬間，突然背後受到重擊，然後就失去意識了。

但正當少女也要潛回房間時，正門一陣軋吱的轉鑰匙輕響聲，原來是古洛正好尾隨他們之後回來了。

好吧，我就先不逼問你了，不過這樣長久下去也不是辦法，等過陣子我回來後，再好好和你談談了解情況吧。咦，你要出門哦？察覺了古洛口中之意，少女提問。

－－呵，聽起來事情滿有趣的嘛，讓我參一手如何？突然，這房間中響起了第四個聲音。

你別介意自己的過去怎樣，反正我們也不在乎，你只要看着現在就夠了。既然現在的你就在這裏－－那你也和晴雁一樣，是我們這條街共同的家人啦！

（如果是她的話，一定可以把我從惡夢中喚醒吧？）少年在心中暗暗立下了決定，總有一天，一定會將所有的事情都告訴她的。

看到他那模樣，晴雁問道：怎麼啦，問題不是解決了嗎？我只是在想，明明我們才認識不久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晴雁愣了一下，笑了出來：那當然因爲你是我們的家人啊！家人？我嗎？凱特問。

老樣子，凱特在晴雁事先探頭進屋左右張望後，躡手躡足地踏進了屋子，快速往樓梯直上，躲進了晴雁的房間裏。

但是？白西裝男人挑了挑眉毛。

但是正當我們要下手時，我們。我們被人偷襲了說來聽聽。

其實也不是凱特不願意，而是他實在沒有自信，能夠令晴雁和古洛兩人相信他的情形，畢竟就連他自己，也都不太能夠相信這不可思議的事。

大概第一天吧。

少女偷偷吐了舌頭，朝着客廳牆外的少年招了招手，示意他進來。

嗯啊，你就放心離開吧。

嗯哼！我纔是勸你少管閒事。黑衣男子也不是被嚇大的，不過只是一把刀，他倒還不放在眼裏

啊啊，是啊，我的確是很瞭解古洛見她那模樣，嘴角也微微一彎，露出了深有默契的神情。

晴雁瞬間昏眩了一下－－第一天就知道了，那她這陣子那麼小心翼翼，到底是幹什麼用的啊！

就是今天那些黑衣人的事。

一旁的晴雁，也同意地笑着點點頭。

帶回OD37就交給我吧，我對他有點興趣。

是啊，我臨時有一點事要出門去辦，可能要幾天後纔會回來，這段時間，你們兩個好自爲之吧。

你們也聽到了吧，還不快放手。少女走到黑衣人面前，雙手叉腰，墨黑大眼中流露出一股不容談判的堅定意思。

－－開始食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