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中二女主太多了!》 · 天橋路 · 1.3萬 字
雖然不是同一個時間,但是同一個地點。
幾個小時後,窗外的陽光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漆黑的夜色和星星點點的燈光。
凌採星坐在位置上,現在的她正在用辦公桌上的座機打着電話。我和花淺在學生會室裏的沙發上坐着等待。
“……是的,上週過後本校的社團數量和人數都有增多,學生會這邊又有高三的學長學姐退出。
“所以我希望賀離同學能夠加入學生會協助我進行工作……啊,您說這個,我對他的興趣尚在正常的範圍,作爲學生,在畢業之前不該有別的想法,您說是吧?
“……您放心,這點程度的工作不會影響學習的。有時間的話您也可以來參觀。”
聽着凌採星對電話另一頭說的話,花淺小聲對我問道:“真的沒問題嗎,你不是說你爸媽不給你加社團嗎。”
“別的社團肯定不行,但是學生會的話應該可以,更不要說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我篤定地說道。
說完,又過了一會兒。
“……不客氣的說,在本校學生會的工作經歷,以後也會爲履歷增添光彩的。而且賀離同學的能力很強,只是一直沒被髮掘。
“當然,如果您還是信不過本人,那我也只好另外物色人選。這邊其實已經有一堆人排着隊等待審覈了……
“這樣啊,那我代表學生會感謝您的理解和支持……好的,不打擾您了,有什麼疑問隨時可以聯繫我。再見。”
放下電話後,凌採星沒有接着和我們說話,而是微不可察地吐了口氣,靜坐着休息了一會兒。
然後,她才用有些古怪的目光看着我,“賀離同學,這是我第一次遇到,打電話的時候對面是兩個人在說話的事情。”
花淺也以同樣的目光看我,我面不改色道:“……辛苦會長了,他們確實都是比較健談的類型。”
不管怎麼說,凌採星沒有辜負我的期望,用一通電話就搞定了這件事,這也正是我找她幫忙的原因——
那種即便面對大人也不會有半點露怯,反而還能維持一定壓制力的事情也只有她才能做到了,換成其他人來估計還需要一番拉扯。
“舉手之勞。”凌採星不以爲意地說,“怎麼樣,我剛剛可是一直在誇你,有沒有覺得很感動?”
“……”
說真的,也就是事出有因,我沒太在意這個,但是現在被這樣一提醒,就不由得開始感到害臊——她正是知道這一點,才故意這麼問的吧?
“防止他們亂說話,或者說,防止聽到的人亂想。”
話趕話之下我也不能再說些有的沒的了,否則可能會被她們揍一頓,便直接進入正題,“關於最近發生在校內的大規模失蹤事件,其起因是某位同學的幻想……”
時間回到現在,我花了將近半小時跟凌採星說明,現在正發生在學校裏的失蹤事件是怎麼一回事,關於劇場的事也向她詳細解釋了一遍,偶爾有說的不準確的地方,則由花淺來做補充說明。
當這一幕確確實實發生在眼前時,凌採星的雙瞳瞬間放大,目光在座機和花淺之間遊移,最後緊盯着座機不放。
“也不用回答,都寫在臉上了。對了,我應該是第一個和你父母通過電話的女生吧?這勉強算是見家長了?”
“……有個性,我喜歡。”
花淺微微一笑,“不是魔術,是超能力。”
另一方面,我感覺自己是在利用她的困擾來達成自己的目的,之所以能成功,完全因爲她是個好人。
她徹底放棄質疑,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默默地伸手解開制服外套最上面的兩顆釦子,鬆了鬆裏面的領結,最後索性把鮮紅的領帶也解開放到桌子上,彷彿只有這樣做她才能喘息一般。
“爲什麼?”
“這個我也不能完全否定,不過從很早開始,我就告訴我的朋友,不要打電話到我家來。”
不過既然沒有別的辦法,也只能出此下策。而且在徵求過花淺的意見以後,她反而和我有不一樣的看法。
她提出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猜想,可是任誰都能看出,她自己都很難接受這種說法,此刻的她正處於無比動搖的狀態。
一番話下來聽的我雲裏霧裏,反正花淺對這事沒有意見,知道這點就可以了。
說着,她用左手做了一個拿起的動作,於是座機的話筒就這麼被“拿”到了空中。
是的,我和凌採星的交易內容就是“你幫我應付家長,我告訴你失蹤事件的真相”。
“自豪什麼?”
於是花淺先行說道:“接下來我要說的事你別害怕……好吧你不可能會怕。嗯我要說一件對你來說不可思議的事情,爲了增加可信度,我先向你展示一些東西。”
不知不覺我已經可以免疫這樣的玩笑了,便正常說道:“不止。實際上是第一個這麼做的同齡人。”
“這樣啊……算了……”花淺有些掃興地迴歸原本的話題,“總之你倒是提醒我了,說不定她也有那樣的潛力。正好我們藉此機會,讓她對所處的世界有個更清晰的認知,這可真是買一送一的大喜事啊!”
算了,這種事情也沒必要多想……說回眼前這畫面,稀有度只能是SSR了吧,而且還得是限定的那種,要是流傳出去絕對會引起轟動。
凌採星簡單評價了一句,接着說道:“好了,該做的事我已經做了,有需要的話,後續的工作我也會繼續負責。現在,該你,或者說你們來履行交易了。”
說着,她挑釁似的看了一眼花淺,後者“切”了聲,沒有說話。
“哦?是嗎?”凌採星神色微訝,“我想想……以前呢,就沒有朋友打電話到你家找你玩的時候?”
隨着這個動作,凌採星的桌面上的座機也在緩緩上升,就像是被花淺隔空抬了起來一樣——事實也是如此。
有點想拍一張。就在我想着要不要提出這個微不足道的請求時,凌採星那已經恢復鎮定而又隱隱夾雜不安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對着面前的空氣伸出右手,然後做了一個緩緩往上抬的動作。
她伸出手去觸摸其周圍的空氣,當然是什麼都摸不到。
“上週學生會長過來的時候,我看了一下,發現她的雙值和你還算接近,劇場值比你高些,能力值比你低些。”
“說得好像是我學習比她好還是怎麼樣——這就好像是在說我身高比她高,所以我該自豪一樣,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看了一眼花淺,她點點頭。
說實在的,我很不情願這樣做,一方面是我說過的,不想和她打交道。
她的心情我還算可以理解,畢竟這根本就是把世界觀都給顛覆了——儘管半個月前我輕易接受了更爲離奇的事實,但是我想,我果然是個異類。
或許是因爲事情的脈絡還算清晰,期間凌採星就一直聽我們說,也不發問,不過從她的神情來看,她應該有在認真思考我們說的話。
“魔術……?你們什麼時候做的手腳?”
“就連學生會長的能力值都沒你高哦!”
說到這裏,她觀察了一會兒我的反應,才接着往下說:“真奇怪,你不覺得自豪嗎?”
彼時花淺如此說道:“開學那天我跟你說過,像你這種天然不會被劇場影響思維的情況是很罕見的,原因在於你的零劇場值和高能力值。
“那麼順着這個思路去想,和你情況接近的人,是不是也有可能規避掉劇場的影響呢?
“我知道了……你們繼續說吧。”
物歸原位。花淺把話筒座機放回去以後對我說道:“你自己說吧,這個是你的事情。”
“……當然。”
簡單的動作,卻如同推了凌採星一把。
“……整件事就是這麼一個情況,能說的我們都說了,希望你不要認爲我們在欺騙你。”
以上便是我的總結陳詞,說完以後感覺喉嚨都有些發乾,這還是我第一次這樣長時間地去說話,比早讀還累我說真的。
凌採星站起身來,突兀的動作讓我有些緊張,畢竟我真的不瞭解這個人。
儘管下意識地認爲找她幫忙是最好的處理方法,但她能不能接受這種超出現實的說法,我也無法肯定。
她拿起桌上的茶壺,又拿了個紙杯放到我面前的茶几上,用茶壺往裏倒了一杯茶,然後伸出一隻手向我示意。
“……謝謝。”
我如夢初醒般拿起紙杯,飲啜溫熱甘甜的茶水……話說這是什麼茶?可以用來做奶茶嗎?
凌採星又看了一眼花淺,後者微笑着朝她擺了擺手,於是她便拎着茶壺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給自己也倒上一杯茶以後,她開口說道:“放心。雖然我不能確定你們說的是真是假,亦或是幾分真幾分假,但是這次的交易,我認可了。
“即便是把這當成一個故事來聽,也算得上值回票價……接下來再耽誤你們一些時間,我想問一下……這一次是風巧同學的劇場嗎?”
心裏不由一驚,我可是一直沒提其他人的名字,這也能猜到啊……
再去隱瞞也無意義,想必她已經從我們的反應裏窺見答案,我也就坦率地回答:“是的。”
她喝了一口茶,略微思索過後問道:“開學第二天,下午,網球場……江雪寒同學能夠戰勝學長,也是因爲創造了劇場?”
“……沒錯。”這件事也能聯繫起來,太強了。
“好厲害,會長是怎麼猜到的?”花淺直接把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凌採星的心情看起來已經平復,拿起領帶重新打好,“學校裏發生的奇聞異事我都有所耳聞,而且我一直有在關注話劇社……咳,對各位有一些瞭解,除了花淺同學這位新社員。”
她好像有點說漏嘴了,一直在關注話劇社什麼的,不會是一直等着把話劇社作廢掉的機會吧?瞧好了,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花淺笑着說道:“會長把我當普通高中生看待就好。”
適可而止吧,剛剛纔在別人面前展示了超能力,轉頭就說自己是普通高中生,你什麼時候改行出演奇幻劇了?
凌採星倒是沒有異議,只是又問了我們一些細節上的問題。
……原來你一口一個會長的就是爲了現在啊。
“會被當成小丑。”我實話實說。
“……凌採星同學?”
最後她打開抽屜,拿出一塊可以掛脖子上的工牌遞給我,“有需要的話,就把這個出示給其他人看。大頭照你自己貼上去。”
凌採星也有些意外,稍微猶豫過後拿了張新的給她,“你就按照他那張來填吧,這樣別人有問題也是直接來問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喫過豬肉也見過豬跑……”
我也斜了她一眼,“你本來就不需要這個……”
“呂衣同學,你去實驗樓和藝術樓那邊巡查吧。”花淺做出新的指示。
這時花淺忽然說道:“會長能給我一張嗎?我保證不拿來做壞事。”
“我錯了,我不該說你的,求求你別說了。”
“收到。”
說這話的時候,她不自覺卸下防備一般,對我展現出落寞的神情。當我去細看的時候,這副神情卻又收斂了起來,彷彿先前我看到的只是幻象。
有了狗牌,不,工牌以後,一個人也能在教學樓裏行動自如,確實是方便很多。
凌採星輕笑着,漆黑的雙瞳映着光亮,如黑寶石般美麗,“也是。不過你也不用太感恩,畢竟你們是在拯救世界,不是嗎?”
“嗯。再見。”
“謝謝會長!”花淺先是親熱地叫了一聲,隨後竟然得寸進尺地說道,“我要會長寫的。”
“開玩笑的。”花淺連忙收起工牌,正色道,順便似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如她所言,有個用來貼照片的位置還空着,我不由得開始回憶家裏還有沒有自己的大頭照。
……還是告辭吧。
她把工牌墊在挎包上,把需要的信息填了上去,字跡相當潦草,不過職位一欄勉強能辨認出是六個字,看來有把我的話聽進去。
實際上這樣的聯繫也只是例行公事了,就連我們都感到一籌莫展,又怎麼能指望她有什麼突破。
我接過工牌看了一眼,上面顯示着【部門:學生會】【職位:會長助理】【姓名:賀離】等信息,引號後面的部分是她手寫的漂亮漢字。這名字寫的比我自己的簽名還好看很多,我都想收藏起來了。
要是沒有的話,貼個孫笑川的或者丁真的行不行呢……算了,那樣肯定會被打死的,肯定會。
這種感覺……我不由得想到“大樹底下好乘涼”“今時不同往日”之類的說法,或許這就是權力的味道?我似乎又有新的體悟。
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我不明白自己何德何能,怎麼就成爲她的追趕對象了。她一定是喝大了吧?
“不,我很需要。先不說有了這個,我能做的事情更多,就是感覺上,也是不一樣的。感覺啊,感覺不一樣你懂嗎?偷偷摸摸和光明正大,偷情和……”
“……”花淺總算消停下來。
我鬆了口氣,看向凌採星,誠懇地說道:“謝謝你,之後如果有用的上我們的地方,儘管說就是。”
“按照你們的說法,我現在做不了什麼……如果能夠給你們提供到一些幫助的話……我也十分樂意。”
“不要就給回我。”凌採星說道。
離開行政樓以後,我們和呂衣聯繫了一下,她那邊沒有情況。
她轉頭看向窗外的校園,聲音像是要隨風飄散,“賀離同學,不要丟我……我們學生會的臉。還有,我會努力趕上你的。”
可惜我的體悟想必不會有花淺同學那般純粹,因爲……
凌採星直視着我的雙眼說道:“想不到賀離同學也會說這種話呢。”
“賀離同學負責教學樓,我負責新教學樓。”
“……”
“收到!”對方熱情依舊。
花淺從包裏拿出工牌和筆,“話說,職位這裏,我直接寫個學生會長會怎麼樣?”
只要把牌子掛在胸前,就算碰見老師也不會被問東問西,頂多就是拿起我的牌子看一眼,在看到那辨識度極高的字跡以後就會自然放行。
“那就再見了,會長。”
“不要叫我會長。”
“說是這麼說……”
說來慚愧,我在學校裏姑且算半個名人,很多人就算沒見過我也聽說過我,所以當他們注意到我的工牌上面寫着的名字時,就不可避免會引起一些討論。
“賀離?他怎麼加入學生會了?”“還有這種事情?確定不是同名同姓嗎?”
“沒聽說有其他人叫這名字。”“可能是高一的新生吧?”“應該是這樣。”
“那個賀離最近好像有點出名,聽說他跟幾個女生在網球場那邊打遍無敵手了。”
“沒那麼誇張,但那些人確實強,特別是那個叫江雪寒的。”“江雪寒……這個名字好像也有點印象。”
“聽說他們都是一個社團的,叫什麼演劇部。”“錯啦,是歌劇社。”“都不對,是川劇。”
“話說回來,有沒有一種可能,我是說可能……他就是你們說的那個賀離?”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凌採星不可能讓那種人進學生會吧,還讓他當會長助理?”“放尊重點,叫凌會長謝謝。”
“一切皆有可能,說不定凌會長就喜歡那種……”“是誰說的?有種放學別走。”“今晚別睡太死。”
……我沉默着清點班級人數,記在便籤本上,然後離開,前往下一個班級。
我暗自在心裏嘆了口氣。
如果我叫張三之類的名字就好了。賀離,實際上是父母因爲工作原因經常分離,就給我起了這麼個名字,聽着有點喪事喜辦的意思,很特別……
又或者,就應該像花淺那樣拿張新卡,名字那塊隨便亂畫幾下……
現在這樣,對於凌採星來說不公平。可是事已至此,也唯有硬着頭皮走下去。
點完這一棟樓裏每個班的人數以後,我和花淺匯合,又去尋找了一番可能的怪談出沒點,照例是沒有收穫。
等到距離晚自習結束還有半小時的時候,花淺說道:“賀離同學去看新教學樓,我去看教學樓。”
“不用換了,按照剛纔的來吧。”
“爲什麼,不換的話會顯得有些奇怪吧,因爲按照工作流程來說一個人是隻查一遍的。”
“……”
花淺盯着我看了一會兒,說:“你在顧慮採星同學是吧,我記得你的名聲好像是不太好來着。”
“是……好的。”我回憶着上週所見的她臉上的痛苦神情,以及先前她表現出來的態度,好與壞二選一的話,還是偏向前者。
當然,無論如何這也算是又邁進一步,有了這個數據,再針對性地去查監控錄像,說不定能有新的發現,大概。
“正有此意。”
是的,我現在是在以學生會成員的身份在行動,這是學生會長也認可的事情。
她怎麼也跟着叫那麼親密……我說:“是啊。是我考慮不周。”
“很好,你還沒蠢到家。”花淺不客氣地說道,“那麼下一個問題,她是會爲那種流言蜚語感到困擾的人嗎?”
至少現在要做的事是不會變的,做好自己就好了。
不走的話,就是留下來看看晚自習結束後會不會有新的情況,上週基本都是這麼做的,但是現在我和花淺的想法接近一致——還是回家睡覺吧。
“哈……?”花淺的俏臉不停抽動着,皮笑肉不笑地開始翻包,“那我就來教育教育你……”
“而且這只是你的一己之見。你想想,對於她來說,我們的出現到底是好是壞?”
“……”
不過今天好像又有哪裏不對勁。
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啊,真出了什麼問題再去解決好了,或者下跪求原諒也好,怎麼都好。
花淺眺望着天空說道:“去天台那邊看一下吧。”
“謝謝你,花淺同學。”我放下了所有負擔說道,“我可以叫你媽媽嗎?”
“現在人多眼雜,監控那邊明天我再找機會搞定,所以……走了?”花淺不太確定地對我說道。
是了,在那裏,我發現了。
花淺盯着我胸前的工牌說道,她似乎還是有些耿耿於懷。
我嘆息道:“沒辦法,現在是我欠她的了。”
與開學第一天所見的不同,這輪血月沒有張揚到把天空都染紅,看起來更爲遙遠,只是那種妖異冶豔的感覺如出一轍。
晚自習結束後,我和花淺在操場一角集合,將兩次巡查統計出的人數放在一起比較——
“不是。”這個不需要思考也可以回答出來。
花淺失笑道:“你真是個花心大蘿蔔……之前你還不太待見人家的吧,啊我也是,那沒事了。”
“可是你現在後悔也沒用了啊,等到明天這件事就要傳開了。”
賀離同學,不要丟我們學生會的臉。
第二次相比第一次少了三十七名學生。
經她一說,凌採星不久前說的話再度在耳邊響起。
我好像是不應該想太多。
可是,就是感覺不對勁。
一輪明月高掛空中,顏色是血一樣的鮮紅。
“那不就結了。像採星同學那樣的人,說不定早就考慮到了會有這種情況,然而她還是接受了交易,給你寫了一張工牌……往深了想,這本身就是在鼓勵你吧。”
“走吧。”
在接受愛的教育之前,我向着新教學樓的夜晚奔去。
於是我們折返回教學樓,逆流直上天台,在這裏,我們的猜想得到了印證——巫女形態的風巧同學正站在風中,平靜地望着遠方。
沒有問過她本人的意見就自顧自亂想,真的是……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天。
是哪裏不對勁呢……
明明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夜風,晚燈,人潮,校園……都很正常。
這個未必就是真實的失蹤人數,可能也存在統計出錯的情況,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在兩次巡查的間隔就有不少學生失蹤了,而我們對此卻一無所知。
“唉,唉唉。”
我們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彷彿那種無奈的感覺以數據的形式可視化了一般。
剛說出口我就知道完了,太放鬆了,怎麼能這麼口不擇言。果然。
我和花淺站在門外,暫且沒去打擾她,各自梳理着心情。
嗯,我比較想知道風巧是何時來的,漫畫發了沒有,哦對了,她的漫畫還沒起名字,不知道她想好起什麼名沒有,起個什麼名字才能吸引讀者呢,這個事情還是很重要的,最好是能把賣點和大綱凝練成一句話打上去,總之就是——
大的要來了?這個時候?天才美少女畫家風巧同學(鼓掌),不僅在網上發表漫畫,還要在現實裏上演漫畫劇情,可謂是文體兩開花(再鼓掌),可喜可賀……
“怎麼說?現在劇場算是正式開始了?”冷靜下來以後,我徵求花淺的意見。
“我覺得不像……這個時間人都差不多走完了,缺少羣演啊。不過這也不一定。”她分析着說,“所以沒什麼說的了,進一步接觸看看吧。”
得出結論以後她也不再猶豫,邁開步伐走了進去,我隨即跟上,順便把門給帶上。
假裝偶遇一般,花淺走到風巧面前稍遠的地方,用隨意而不輕佻的語氣打招呼道:“你好~又見面了。”
風巧默默地看着她,沒有說話。
“不認得我了?”
“……”
“hello?こんにちは?”
“有什麼事嗎?”在花淺的三語攻勢下,風巧終於有所回應。
“也沒什麼,就是想問一下,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這所學校裏有一些怪談,我很感興趣。”
“……然後呢?”
“什麼然後?”
“呃……”花淺試探着問道,“女俠,你不是來除靈的嗎?”
“不是,我只是有預感,好戲快要開場了,所以過來看看。”
“可是之前你明明說過要守護大家……”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現在我只想等着看戲。”
花淺哼了一聲,說:“上週你不是問我,有沒有那種主角跟路人一樣的劇場嗎?喏,現在你看到了,我們的主角這回可是相當佛系,直接變了個人,說話的口吻都不一樣了。”
那聲音聽起來既不像籃球也不像排球,可能是足球?雖然不知道足球打起來是什麼聲音,但我覺得也不是。
這個位置正好貼近牆上的一個小窗,可以通過這個小窗觀察到裏面的情況而不容易被發現。
“……那就不打擾你的雅興了。”
我汗顏道:“這不能怪我吧,只能說風巧同學對學校的怨念很深……”
青鳥:(跟我,過來,就,知道)
我對花淺說道:“你先走吧,它讓我留下來,說是有點事。”
當他們從我眼前走過去的時候,怪事發生了。
我感覺莫名其妙,“什麼?”
“哦,拜拜。”花淺也是見怪不怪。
“有什麼好看的,還是趕緊回家吧。”
青鳥:(你,不懂,就,別,嗶嗶)
“你不覺得奇怪嗎?一般來說這個時候體育館已經關門了吧?”
它離開我的的頭頂,在我眼前忽高忽低地飛着,我跟了上去,同時心裏也想好了,如果它要去的地方是女廁所和樓道,我就讓它換別的,沒有就回家睡覺。
還好,考慮過這樣的可能性,我把花淺的夜視望遠鏡借來了。
沿着校道一直走,快要離開學校的時候,忽然有一隻鳥落在了我的頭頂。
不是青鳥還能是誰,雖然已經和它混熟了,但我總擔心它會在我頭頂留下一些不明物體。
沒想到這個動作引起了她的一些注意,歪着頭一臉好奇地看着我,那樣子也太可愛了。不過我怕再觸發什麼劇情,沒有多看就走了,她就這樣目送我們離開。
我好像也明白它想要做什麼了。
我用望遠鏡悄悄地又確認了一遍,沒有看到人,也沒有看到鬼怪。
又等了一會兒,我聽見下方有腳步聲,稍微看了一下,是兩個走得比較晚,結伴而行的學生。
無話可說的花淺微微欠身示意,接着往外走去,我也感覺沒什麼要說的,便像平時一樣對風巧揮了揮手。
直到離開教學樓,確定風巧聽不見我們說話以後,花淺纔開口說道:“烏鴉嘴。”
“喔——你慫了,對吧?”
就這樣,一鳥一人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路線,來到了體育館側面靠牆的榕樹下。
經過這些天的交流,它的意思我理解起來也是越來越順暢,現在可以和它無障礙聊天,只是人和鳥確實不太有共同語言就是了。
我找了個沒人的角落待着,問道:“說吧,找我做什麼?”
青鳥:(我在,學校裏,發現,怪談,告訴你)
我忍不住抱怨道:“你這比高德地圖還離譜啊。”
“嘰嘰喳喳啾啾啾……”
過來的時候就用了一些時間,現在已經沒什麼人經過這邊,四下也是一片寂靜。
好好好,我不懂。反而它好像真的聽懂我說的高德地圖是什麼了,這就有點誇張。
“怎、怎麼可能?要看就去看唄,我是無所謂的,我一直都很可以的。”
我有些期待又有些麻木地說:“在哪裏?”
“你聽到了沒有?這麼晚了體育館裏還有人打球,我們去看看吧。”
除此之外認真去聽的話,還能聽到彷彿是用來填充低聲部的,一些細微的擊球聲,同樣也叫人說不上來是什麼球類。
剛纔確認過沒有人的體育館一樓,那裏傳出拍球的聲音。
嘭,嘭,嘭……
“就是覺得奇怪,我才……”
它對我叫了兩聲,然後飛到樹上。
這邊沒什麼光線,我摸索着爬了上去,找了一根結實的枝幹坐下。
不過讓我怎麼也沒想到的是,它的帶路方式似乎有很大問題,我跟着它七繞八繞的走了很久,還是沒明白它想帶我去哪。
“嘿嘿,那我們走……”
……如果把我現在的表情畫成漫畫,估計就是一頭黑線。
就這樣,我沒等多久,就聽見吱呀的一聲,體育館前面那道沉重的鐵門被打開了,居然沒上鎖。
兩位天真的少年走了進來,可能是不清楚燈的開關在哪裏(話說我也不清楚),只能循着聲音,藉着手機的光探路前進,兩人手牽着手相互壯膽。
突然,其中一人毫無徵兆地倒下。
另外一人嚇了一跳,先是蹲下來抱着對方呼喊了幾聲名字,然後顫抖着將光亮掃向四方,不出意外是沒有任何發現。
做完這些以後,他發出哇哇大叫,倉皇地回頭往大門的方向跑去,結果才跑到半路就來了個平地摔,再起不能。
還好只是通過望遠鏡觀察着眼前發生的一切,感覺跟看電影差不多,要是讓我去親身體會這種事情,想想還挺嚇人的。
所以我現在是要幫他們打個120嗎……這麼想着,又有幾個鬼怪出現在畫面裏。
它們把暈倒的兩人拖上樓梯,看樣子是要帶到二樓去,具體要做什麼不清楚,我在的這個位置看不到詳情。
不過這個信息量也夠讓我知足了,這些天每天晚上都跟鬼怪玩捉迷藏,這種鬼見愁的感覺誰懂啊。
沒等我思考接下來要怎麼做,尖細的鳥叫聲便重新響起,我的腦袋被青鳥啄了一下。
青鳥:(下一個,地方)
“收到收到。”我穩穩地從樹上下來,在青鳥的指引下,去尋找下一個怪談的所在。
耐心繞了一大圈,最後我們來到藝術樓四樓,在滿是雜物的倉庫裏躲了起來。
這間倉庫有問題?不對,這是,怎麼會……
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隱約有鋼琴聲傳入耳中。
那音樂說不上好聽也說不上難聽,只是彷彿有種莫名的吸引力,讓人想要去傾聽,去了解,去沉醉其中……
腦袋又被啄了一下,這次比較用力。
“痛痛痛……你放心,這點程度我還不至於上鉤。”我小聲說道。
之後,他們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並且再也沒有回來。
樓心街走進去,揚州路走出來,清新的江風吹來,迎風上橋,沒多遠就看見一座涼亭,青鳥落在亭檐,等我過去以後又回到我的頭頂。
嗯?這是怎麼了?我什麼時候和大家的臉面綁定在一起了?輕小說也不會這麼寫吧?
下一秒,她似有所感,略微將清亮的眼光轉向了我這邊,而後對我揮了揮手,純白的衣袖在風中飄飄蕩蕩。
倉庫隔壁是一間畫室,來的時候我就注意到裏面還亮着燈,估計是還有學生在裏面畫畫。
得到青鳥的許可以後,我上樓查看情況,順便把天台也找了一遍,結果什麼都沒找到。那幾個人就像是先前聽到的鋼琴聲一樣,不知什麼時候就徹底消失了。
是了,學生不一定是在學校裏失蹤的,有部分在校外失蹤也不奇怪,甚至說不定之前也是因爲這個原因我們纔沒查到什麼有用的東西,可是這樣一來工作量豈不是大到離譜,不對不對這個事情解釋不通的肯定是哪裏出了問題……
“弄堂怎麼樣?還行吧,我也沒在裏面住過,不可能有很深的感觸。而且……那裏遲早也要拆的,就看價錢怎麼商量了吧。”
小小的影子在空中飛舞,青鳥在街燈之間翩然起落,幾番轉折,漸漸地將我從喧囂的車水馬龍之中引離,帶向另一個寧靜的世界。
“一起。”“我也去。”
“同感,我得上去聽個清楚,順便問一下曲名,找找靈感。”
“別啄啦!我有說錯什麼嗎?”我抱着頭喊道,這鳥喙戳個不停,攻擊性也太強了。
我心裏一驚,難道學校外也有怪談?!
“你這樣是在丟我的臉。來,抬頭挺胸。”
我胡思亂想着,冷汗都要流下來了,好在青鳥的一通嘰喳亂叫讓我重新放下心來——
“不用休息,我還能走。還有什麼要去的地方沒有?”
還好,沒有遺漏……回家吧,也不知道風巧睡了沒有。
看樣子此地不宜久留……我心裏想到,也趕緊往校門的方向移動。
“好奇怪啊,這個時間還有人在彈鋼琴?”
“……是……?”雖然不知道她想幹什麼,但我還是認真回應了一聲。
平時不怎麼經過這邊,我完全想不到青鳥會給我帶到這麼一個地方來,畢竟……不說這個,它又是怎麼發現這裏的呢?哦,它是鳥,能看到的東西當然要比人多。
被鳥叫聲催促着下樓,正當我以爲青鳥還要帶我去什麼地方時,它卻振翅飛上了高空,很快就隱沒在了夜色裏。
果然,音樂聲傳出來以後,有幾個學生走出畫室來到了走廊外。
“而且是完全沒聽過的曲子,好像有點意思。”
不知該感到安心還是不安,風巧仍在那裏。
夜晚的弄堂相對安靜,沿路前行,內裏的景象逐漸變得複雜,電瓶車自行車胡亂擠在過道,牆上密密麻麻排着電錶,菜香縈繞不絕之處,是經年的煙熏火燎。
快要離校時,我突發奇想,用望遠鏡看向教學樓的天台。
再見,風巧同學。
“要走了?那再見……對了,我有事情要拜託你。”
無所謂,只要注意看路就行……這麼想着,風巧卻擋在了我的身前,聲音有些嚴肅,“賀離同學。”
再見……
“哦,想在這吹吹風是吧。江景……是挺好看的……”
最終我在一個不起眼的巷子口站定,往裏望去,左右兩側是鱗次櫛比的低矮平房或兩三層小樓,中間的水泥路寬寬窄窄,頂多能讓一輛汽車通過……這裏,是一處弄堂。
我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按照風巧說的做。這該死的責任感。
離開學校後沒走出多遠,就感覺有兩隻小爪子落在了我的頭頂。
第二天早上和風巧碰面的時候,她看起來很有精神,和因爲睡眠不足有些垂頭喪氣的我形成鮮明對比。
於是又過了幾分鐘,它才飛走。
好不容易緩過勁來,青鳥站在我腿上,我們倆大眼瞪小眼。
忽然,它叫了幾聲。
磚瓦的海洋彷彿要令人迷失般鋪往天際,各色明暗燈光,各式精巧小店鋪如游魚藏身其中,足浴店,按摩店,老舊書屋……
一路上痕跡斑駁,仔細辨認可以發現其中的不同,有些地兒是賣菜的,有些是刷鞋的……除此以外,有的擺出一張小方桌,幾人湊一起打牌,也有老大爺搬張躺椅,往那一躺,一躺就是一天。
電線,晾衣杆,鋼架,鐵皮,空調外機,樹木的枝葉。夜色在其中流瀉而下,青鳥飛舞在屋檐邊,我大概明白了它的想法,於是也認真地去感受周圍的人與物,以及其他的一切。
它確實想帶我去一些地方,不過那跟怪談完全沒有關係,它已經把自己發現的怪談都告訴我了。
“很好。”風巧滿意地說着,伸手幫我整理衣領。
這、這有什麼整理的必要嗎?
臉還靠過來了……
可能是她整天喫甜食的原因,溫潤香甜的氣息撲面而來,我不知如何是好,也有些不敢看她,只能閉上眼睛。
“嗯……”她沉吟着。
忽然,那股壓迫感陡然消失,睜眼一看,她又走在了我身旁。
“黑眼圈!”她說。
“什麼?”
“你有黑眼圈!”
“有就有唄,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無法理解。
“我沒有,所以這次是我贏了!”她得意洋洋地說。
狡猾!誰要跟你比這個了!你這又是哪來的勝負欲啊?……不對,你是在記仇吧?這樣太不可愛了風巧同學!
……今天的早餐是提神搭配之麻辣燙和咖啡奶茶。
順便說一下,我不推薦經常這麼喫,理由就不多說了。
另外兩人的早餐也不一一介紹了,總之比我的要正常很多。
七班教室外的走廊,花淺誠心地向我發問:“賀離同學,你爲什麼要這麼喫,是想不開嗎?”
風巧熱情地解答:“看他的黑眼圈就知道啦。”
“熬夜了?”
“沒有。”
也不算熬夜吧,不過昨晚在晚自習結束後發生的事確實有點多,回到家睡着的時候大概差不多是凌晨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會兒,臉色略微放晴,不知是不是錯覺,聲音好似也溫柔些許,“那就從明天開始吧,具體負責的範圍我之後再跟你說。”
喫完早餐以後距離早讀還有些時間,我便去行政樓那邊看了看,如我所願地看到凌採星一個人在學生會室裏。
“那是做什麼了?難道是,用我的照片……”風巧盯着我問道,爲什麼突然又提起這事,爲什麼感覺你還有些期待?
“照片?”
“如果你沒黑眼圈的話倒是可以。”
“還是不麻煩您了。”我禮貌地說道,隨即像一隻漏網的魚似的,快速游出了這片區域。
風巧回答道,還好她的聲音不大,沒被別人聽到,不然我就要丟大家的臉了(摔)。
“還有這種事情……而且還把照片用來……”花淺像是看髒東西一樣嫌棄地看了我一眼,默默地把自己的早餐往旁邊挪了挪。
“媽媽,你聽我解釋……我單純是沒睡好……”我無力地說道。
“對,他之前偷拍過我。”
“怎麼了?”她打量着我的面色說道,“如果是別人的閒話讓你產生了不必要的憂慮,那就還是不要來浪費我的時間了。”
她說着,像是忽然想到什麼一樣,拉開抽屜,在角落裏翻出來幾樣化妝品,“對了,這是我之前買的,還沒用過,要不你來試試?”
最終,爲了平息戰火,我的魚味卷被她們給瓜分乾淨了,警鐘長鳴。
“媽媽?!”×2
她拿起粉底和粉撲,看起來有些躍躍欲試,那神情我有些眼熟,稍微回憶了一下,就跟初中時大家第一次在解剖課上對魚動刀一樣。
“今天就可以啊。”我順口說道。
“這件事會佔用你的早讀時間。我們的交易已經結束了,你不需要想着再幫我做什麼。”
“對我來說早讀時間本來就學不了什麼東西……我不適合跟着一羣人讀課本的。所以說閒着也是閒着,不如挨頓罵,哦不是,不如找點事做。”
“……不,我是說,以後查早讀的事情可以交給我。”
“你確定?”
“是的。”
我敲了敲門,走進去,“會……凌採星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