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魔王城『N生真麻煩』

此種造型說成庭園太溫和了，但若要以一句話形容魔王城，恐怕所有人都會回答「空中庭園」。

若是允許以文章表達，那麼在這四個字之前，想必會加上一段「充滿驚人魔力的歪扭溪谷最深處的可怕～」文字。

魔界地下帝國最深處，且最爲巨大莊嚴的這座城堡，原本存在於地表。在魔大陸決戰中，「五英雄」兩年前殺死了魔王。下手者爲五英雄之中實力最突出，被譽爲地表最強，天下無雙的魔導司書艾森哈特•K•芬基尼。

因此，魔王軍不得不將魔大陸拱手讓人。相對地，他們破壞了魔大陸的一切文明，並以大規模傳送術將文明的結晶，也就是魔王城搬到了地下。魔王復活使得魔王軍取回銳氣，這次誓將世界納入魔王軍之手，並連同上次的帳一併算清。

而魔王軍現在的大本營，其實比之前的地點更難攻破。

要到達連同城堡周邊土地一併浮上半空的魔王城，最強等級魔族居住的山谷將是必經之路。結果，縱使是經過艱苦修練之人，光是抵達魔王城，必定也得耗費大量精力。

然而，在這魔王城的所在地，出現了一幅彷彿嘲笑他人辛勞的光景。在通往魔王城的單一坡道前，產生了一小道歪斜痕跡。那歪斜化爲黑色球體並越變越大，轉眼間就達到能供一人輕鬆通行的大小。

傳送門。

這是隻有部分人才知道的，「天秤」四天王勒克斯所擁有的古代咒法。

此時沒有任何人看見，但初次目睹的人大多都會大喫一驚。

這不是普通的傳送，而是可以雙向往返的。更進一步地說，這招咒法會讓使用者通過次元狹縫。因此只要勒克斯在某人穿越傳送門時中斷咒法，那人就會當場被困在狹縫裏。

沒有人知道次元的狹縫是什麼樣的地方，因爲一旦被扔進去，就再也無人能生還。操縱次元的四天王「勒克斯•沙利葉門」之名，比其他三名天王更爲崇高。

然而。

從傳送門裏跳出的人不同以往，不是勒克斯，而是一名少女。這個身穿水藍連衣裙的少女儘管楚楚可憐，但只要看到那非比尋常的霸氣，任何人都要別開目光……要不就是崇拜着迷，二者擇一。

她就是魔王軍實力No.2，人稱最強之矛的「車輪」尤莉卡•福克洛瓦。

尤莉卡一鑽出傳送門，就跨着大步往魔王城走去，表情浮現着忿忿不平的怒氣。她鼓着臉頰，兩眼半睜着。尤莉卡像用瞪的，視線緊盯前方，又快又急地往魔王城前進。

不常動怒的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她生氣的理由，比想像中更快抵達現場。

「喂，酒吞，快去跟尤莉卡妹妹道歉啦！」

「咦，呃，我不懂她幹麼那麼生氣啊。」

尤莉卡啪沙一聲拍動羽翼，急速飛了出去。

「……好吧，如果能請尤莉卡教我用斧頭，那也算公平吧。」

「奇怪，我有給酒吞看過其他武器嗎？」

酒吞這才細細思量自己爲了掩飾而說出的話具有何種含意。看來他似乎弄懂了，「又說錯話了……」仰望赤紅月亮高掛的天空喃喃自語。

「喂，漢堡哥，她是不是誤會我了？」

「…………綁架？」

酒吞實在不想管那些關於細微心思的麻煩事，內心覺得女生真麻煩。

「好……好啦，先別說這些。總之我懂了，斧頭不行，長形武器總行吧，我想尤莉卡應該會很多。」

同時，酒吞決定切換心情。

酒吞對勒克斯的講法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但大概是覺得也不能讓走在前面的女生一直這麼氣下去，於是發出呆笨的聲音叫住尤莉卡。尤莉卡好像有點莫可奈何地停下腳步，猛然轉過頭來看他。

勒克斯原本憤懣不平的表情，變得有點迷惑。酒吞看他似乎完全不懂自己的意思，也不明白他們對自己有何誤會，滿臉困惑。

看到尤莉卡完全不理人的態度，酒吞不知該如何是好，轉頭看向追上來的勒克斯。

即使這條單一坡道一旦踏空就要直墜地獄深淵，他的動作卻毫無遲疑。

「嗯，知道了！那我去謁見一下就回來，等會見！」

「……嗯？」

「『車輪』尤莉卡•福克洛瓦大人到。」

尤莉卡害臊地移開目光，勒克斯則是冷眼瞪他。

光是今天就第二次鬧誤會了。

目送她的背影遠去，酒吞講起無意間想到的事：

「……說到這個，尤莉卡，記得妳好像也會使混用劍之類的？」

一個是高個子，長着黑色雙角的妖鬼。他身穿和服便裝與木屐的極東風格服裝，頭上浮現着問號，被身旁的男子踹着。

「沒啦，算是我聽說的。」

只是忽然想到，不小心問了一下罷了，但酒吞不太好這樣說。他視線稍微遊移一會兒，無意間看到自己揹着的大斧。

勒克斯雙手撐着膝蓋喘氣。

「咦，啊……斧……斧頭有點沒辦法。」

「應該說不管怎麼聽，都像是你選擇了導師，而不是尤莉卡妹妹吧！」

尤莉卡指着他大罵。

「……我……不叫……漢堡哥……」

一看，酒吞好像也不怎麼介意，和顏悅色地笑着說：

「啊，那真是……幸好沒說。」

「還會有什麼理由啊，漢堡哥？」

「……也是啦，我就在奇怪，像你這樣的妖鬼怎麼會被區區海怪打個半死……想不到是跟導師有關。」

妖鬼酒吞與四天王勒克斯，以奇妙緣分連結的魔族二人組。

「啊，我是想說如果妳會使大斧，想請妳教我兩招，因爲我是自學的。」

「但你不是說是被海怪怎樣……」

「哈哈哈，現在看誰纔是笨蛋嘍，笨蛋——」

「……隨便你啦，討厭……」

「是沒有怎麼樣，只是——」

「啊？」

我圓場的一番話，這次雖沒造成誤會，卻好像給了她一個奇妙的口頭約定。

勒克斯這樣想着，一臉陰沉；酒吞沒理他，轉向尤莉卡。

「我不懂你怎麼會害導師被關，總之你只是因爲熟人被關進地牢，所以想去探望一下，就這樣而已？」

尤莉卡的長睫毛跟眼睛一起眨啊眨的，她一瞬間忘了生氣，凍在原地。

「是喔——好吧，我會用各種武器，怎麼了嗎？」

「就說了我不叫漢堡哥！是說既然如此，你也注意一下措詞啊！什麼叫『我想去找薇若婕小姐』啊，豬腦袋！」

尤莉卡表情一下子開朗起來，勒克斯則是雙手交疊在後腦勺，一副沒轍的樣子低語。酒吞不禁戰慄，覺得這對主從說來說去還真有一套。

「誰在跟你扯這個啊，煩耶！少廢話，去就對了！快去！」

「誰跟她親密了，她差點宰了我耶。」

「……咦，啊……咦，那……是……是我誤會了？」

「咦，不是……嗯？」

大概是注意到他的視線，勒克斯不耐煩地繼續說：

「你啊……幸好你沒在尤莉卡妹妹在的時候說啊。」

「哎，那就這樣。尤莉卡去謁見魔王時，我跟漢堡哥去一下地牢就回來。晚點再約碰面，好嗎？」

「……啊。」

「開玩笑的，對不起！」

「超扯的！當然是你害的啊，你這白癡！你不但在尤莉卡妹妹面前提到導師，還講得你們倆很親密似的，什麼意思啊你！」

總而言之，他想去看看被監禁的薇若婕。

「啊——我又說錯話了。不是啦，我跟妳說，尤莉卡。我之前沒告訴妳，其實就是她害我漂流到這裏的。」

酒吞腦中的印象不是尤莉卡而是「車輪」。也就是《魔導槍騎兵Ⅱ》最後的最後登場的兩名少女之一。她在遊戲內的圖像是扛着一把巨大寶劍，所以酒吞一直抱持着疑問。

「……她剛纔既然在生氣，爲什麼不直接用飛的就好？」

啊，還沒調適好呼吸就大聲嚷嚷，喘不過氣來。

「……啊——」

「滿臉通紅的拜見魔王，還挺新鮮的嘛。」

「怎樣？」

「好，滿意。」

「我還沒遜到光碰上海怪就被殺個半死啦，是先跟薇若婕小姐玩命廝殺，莫名其妙魔力全被奪去，然後就這樣被綁架了。她也是魔力全數耗盡，我又使不上一點力氣，結果就在小船上被海怪襲擊，死翹翹了。」

看到尤莉卡一隻手伴隨着金屬聲亮出彎刀，酒吞只能立即投降，別無他法。這時酒吞一面賠罪，一面注意到某件事，眼睛看向她的劍。

「不，這很明顯是你自掘墳墓吧。」

卻沒察覺這會引發更麻煩的問題。

「喂，酒吞，你這是在拐彎抹角地把妹嗎？」

「妳在不知不覺間妄想到好邪惡的地方去了耶，我跟妳說，如果我講話讓妳誤會，我向妳道歉，但我的意思並不是想當薇若婕小姐的部下。是說原來她衣服底下很有料啊？」

「等人吐槽做什麼啊可以用本名叫我了吧信不信我宰了你啊混帳！」

「你們到底誤會了我什麼啊。」

「……當然是因爲她希望你挽留她，希望你說不去找什麼導師，說得極端點，就是希望你道歉啦。」

「這……這都要怪你害我誤會啦——！」

再不收斂點，尤莉卡的雙劍真的會發威。

酒吞似乎這才恍然大悟，輕輕騰空跳起，拉近與走遠了的尤莉卡之間的距離。他越過尤莉卡的頭頂，輕鬆降落在她面前。

「喔，漢堡哥，你追上來啦。」

「好痛！好痛！」

「這點小事的話我完全沒問題喔。不，乾脆這樣好了，我好好教你，所以你必須再待一陣子，決定了！」

眨眨，眨眨。

「哎，兩邊這樣折衷差不多吧。」

酒吞眼神愣愣地注視着他。

「呃，嗯……不是啦，妳在生什麼氣？」

至於另一個男子，則是體型相當肥胖，見他一下就用右手消掉傳送門，可知此人就是傳送門的術士。

「再鬧我就要殺了你喔，酒吞？」

「我怎麼會被迫在坡道上衝刺啊，真是……啊——累死了。」

「……欸？」

「不是啊，聽到認識的人被關起來，當然會想去探望吧……而且說起來算我的錯。」

「……讓開，反正酒吞比起我比較喜歡薇若婕，所以纔會拒絕我啦。還叫她什麼『小姐』！怎樣，是胸圍嗎！你這色鬼，是不是知道她衣服底下很有料？是喔，這個變態！」

「她好像是說想讓我當四天王，其實也挖角我很久，但我都拒絕了。我也不是不認識她，而她被關進地牢，當然不能說跟我無關吧。所以我纔會說想去找她，應該說是想去地牢。」

尤莉卡的臉眼見着越來越紅，她回想起自己與酒吞吵嘴，又用強迫酒吞拿自己跟導師相比的口吻罵了他一頓。她戰戰兢兢地看向酒吞。

緊接着鑽過傳送門登場的，是男性二人組。

「原來你感興趣啊！是喔！那真是太好了呢，反正我就是沒料啦！酒吞這個笨蛋！豬頭！呆瓜！」

「你怎麼會不懂！你拒絕我，卻說想去找薇若婕！隨便你啦，笨蛋！」

「我哪知道！你如果認爲是一場誤會，那她還在以現在進行式誤會你啦！乾脆也把我算進去好了，白癡！你是哪裏有毛病，纔會當着尤莉卡妹妹的面說想去找導師啊！」

她氣呼呼地「哼」一聲，一轉身，拍動黑翼再度開始往前走。

她想起那天，遇見昏倒的酒吞，拖着他回家時的記憶。

結果她雙手掩面，蹲了下去。

「幹麼啦！」

「喂——尤莉卡～」

†

「嗯，這樣啊，我是覺得如果我們一樣也滿好玩的。」

「……讓她進來。」

魔王城最深處。

這個場所又被稱爲謁見之間，除了塔樓以外，位於本館五樓中的最高樓層。

在這上面只有三座塔，分別供魔王、導師與車輪起居。

倘若放出百名一無所知之人進入此迷宮，恐怕僅有不到五人能抵達謁見之間。在這寬敞程度八成與聖府首都艾甸相等的場所，尤莉卡當自己家一樣順暢前進，然後走進緩緩開啓的門內，在紅毯上悠然前行。等來到了夠近的位置，能看見坐在上方王座的魔王的臉，她才慢慢跪下。

「……尤莉卡•福克洛瓦拜見大人。」

「嗯，很高興看到妳身體健康。剛纔我收到聯絡，聽說德拉庫里亞終於下手了。這下我終於能夠處分他了，做得好。」

聯絡魔王的人，想必是他安排監視德拉庫里亞的某個屬下。既然如此，爲何不派些後援給尤莉卡？肯定是希望雙方能兩敗具傷。尤莉卡心裏對這種軍中政治厭煩至極，但沒有表現出來。

「是，不敢當。」

尤莉卡只道了聲謝，目不轉睛地注視地板。看地毯有做細心維護，也許最近比較有餘力了。在財政方面。

這時，魔王用手指敲敲王座扶手，進入正題：

「話說……『車輪』啊，妳不打算收部下嗎？」

「大人是說這件事啊……的確，屬下是讓大人等候多時了。」

「無論妳再怎麼強，沒有組織力量，像德拉庫里亞這種人遲早會得意忘形。爲了幫妳自己省點麻煩，我是希望妳該行動了。」

「『天秤』之勒克斯表示願成爲我的部下，還有——」

「還有？」

「——不，屬下險些失言，請大人恕罪。」

「是嗎。只有勒克斯一人雖然不夠放心，不過他也有他專有的強項。這麼說，能夠稍微清靜點了？」

「恕我冒昧，是的。」

「唔嗯。」魔王將體重壓在椅背上，用那銳利雙眸定睛注視尤莉卡。

有鑑於此，薇若婕與酒吞一相遇的瞬間，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勒克斯本來想倘若發生最糟狀況，就扛着酒吞用傳送門脫逃，看來是杞人憂天了。

「咦，不……其實不是……咦，可是，你怎麼會在這裏……？」

酒吞一面在奇怪的點上恍然大悟，一面讓勒克斯帶路前進。

雖說她眼神原本就不是那麼有力，但仍然有時開心，有時嫌麻煩，總會蘊藏一些感情；然而如今的她眼中映照的，只有黑白二色的地磚。

「何止稀奇，首先我以前就沒見過，也沒聽說過，說不定魔界從來就沒有過妖鬼喔。」

「好，我們走吧，給我火把。」

「……咦？」

「導師大放殺氣一點都不好笑，拜託不要。」

就這麼脆弱地潰散瓦解。

「那麼屬下告退。」

城裏似乎有相當多魔族徘徊，想到這麼大一座城堡維護起來必定相當不易，理所當然需要許多人手。難怪遊戲中魔王城內常常遇敵，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酒吞兀自點頭。

而在同一時刻，酒吞與勒克斯的二人組，走在魔王城內不必要地又長又寬的走廊上。走廊鋪着高級地毯，讓人聯想到迷宮中的一隅。對酒吞而言，這是他在畫面中看過一次的光景，因此情緒相當興奮。

†

「進去這裏面……喂，麻煩開門。」

勒克斯一邊聽酒吞與薇若婕對話，一邊消除藏在右手的傳送門。他並不認爲酒吞在撒謊，但一般而言上演過死斗的兩個人，是不可能用正常神經交談的。

看來不是擔任四天王就無所不知，勒克斯只興趣缺缺地回答，酒吞則好像對不時感覺到的視線煩不勝煩。

「啊？」

她在原本奢華的哥德洋裝上，用一塊破布蓋着膝蓋，抱住雙膝縮成一團，眼中毫無一絲霸氣。

連回答勒克斯的話時都不肯抬頭。

「問我爲什麼的話，是因爲我聽這個漢堡哥說妳這小姐坐牢了。妳本來是不用與我爲敵的，但我那時無論如何都想保護克萊恩小兄弟，結果逼得妳與我大打出手，如果因爲這樣而給妳惹來許多麻煩……這個，我覺得很抱歉。」

「原來如此，難怪不怎麼臭。」

「正是，如同兩年前威脅我性命的魔導司書，杳無音信……就連是否將要發生某種大事，我都無法預測。無論如何，我得爲侵略做好準備。」

不久，勒克斯在將到盡頭的一間牢房前佇足。

雖說是爲了阻止她殺害克萊恩，但酒吞也知道自己嚴重妨礙了她的職責。對方几次對他挖角，又給予優渥待遇，自己的態度實在不對，或許該道聲歉比較好。酒吞一面這樣想，一面在牢房中尋找她的身影……

「用滾……」

酒吞不禁倒抽一口氣。

「啊，這我好像在哪聽過。」

「別看他那體格，隨便一跑可比鴕鳥賽跑還快。」

獄卒瞄了一眼酒吞後。

「那傢伙可不只如此喔。」

「——但有個叫尤莉卡的傢伙救了我。」

「……啊——」

「咦！那位大人竟能達到半天跑完三天路程的速度……」

憑着魔王的情報網絡仍一無所知，對尤莉卡而言是令人消沉的事實。尤莉卡並未直接與兩年前現身的魔導司書交手，因爲她忙着對付其同夥斧槍兵與光之神子。尤莉卡是與前任導師一同戰鬥，然而前任導師只是個瘋子，基本上派不上用場。

「唔！」

「你這傢伙真是爲所欲爲啊你這混帳東西！」

「咦？」

「反正她又不是對我有敵意，一半算是意外啦，幸好雙方都沒事——」

酒吞想：她就在這裏嗎？若是計算正確，這就是與十幾天前跟自己上演過一場死斗的對手的重逢。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單人牢房角落。

薇若婕睜大雙眼的同時，輕聲低喃：

壓根兒沒把困惑的獄卒放在心上。

「不過話說回來，這裏裝潢真單調，好難認路啊……城堡走廊上不是應該都會放一些傢俱或繪畫嗎？」

「……呃呃……？」

「喲，導師。」

「幹麼意味深長地別開目光啊。」

「酒……吞……？」

「大人找到任何線索了？」

「……一找到父母就要離開。自從妳說過這話以來，已有兩百年了吧。」

勒克斯只消用手指輕輕一碰，就點燃了接過來的火把，然後直接帶路步下階梯。看着那背影，一名食人魔獄卒小聲說道：

「那是因爲光是妖鬼就夠稀奇了，而且你跟我這個四天王走在一起，還散發出不比我遜色，甚至在我之上的霸氣，當然要引人注目了。」

……

導師的聲音稍微恢復了點力氣。勒克斯彷彿有這種感覺，決定暫且靜觀其變。可能因爲他只跟酒吞問了最低限度的資訊，無法完全掌握兩人的關係，但應該不會發生太危險的狀況。

「要去見差點幹掉你的人，你卻還是同樣調調啊。」

「……咦？」

跟隨着照亮暗處的火把光源，酒吞走在石版小徑上。兩側的鐵欄杆裏，還能看見業已化爲白骨的死屍。

站在尤莉卡的立場想，明明只是聽命收了部下，她不懂爲什麼要遭受這種眼神；然而下一句話就解除了她的疑問。

「一回神才發現到了魔界，或者該說好像漂流到那傢伙的別墅附近了。得到她搭救後，幾天之間又順便發生了點事，她叫我去演唱會，我在現場認識漢堡哥，後來又在她家打起防衛戰，結果漢堡哥來了，說是找尤莉卡有事，這時我聽說薇若婕小姐——」

「我帶的人，別在意。」

聽到這句話，酒吞往牢房裏瞄了一眼。

「……關於這點——是因爲雙方都發生了點意外，現在也不用追究了——……不對，我是在問你怎麼會在魔王城——」

「咦，那人究竟是什麼來頭？」

酒吞握拳敲了一下掌心，恍然大悟。

「這方面就別想太多了。」

「喔，妳問這個啊。沒有啦，我那時被海怪襲擊，本來以爲死定了——」

「好啦——馬上過去——」

勒克斯以手扶額仰望天花板，食人魔獄卒雖然困惑，但還是開了門鎖。酒吞笑得悠然自得，心情照樣好得很。

「啊，那些是用來嚇囚犯的，不是真的擺在地下爛掉。」

「看起來實在沒什麼活力啊，怎麼會搞成這樣，真的是我害的？」

「爲……什麼……？」

「啊，我沒有事找妳啦。」

畢竟鐵欄杆後方的階梯彷彿通向黑暗底層一般漆黑，還噴出陰沉混濁的空氣。

他好像沒事似的，甚至拋開剛纔像個強者的靈氣，悠哉地開始走下地牢。

「因爲財政困難……」

然而，勒克斯的這種想法……

結果有個男人竟然還沒走，在獄卒身旁雙臂抱胸，瞪視勒克斯的背影。他面露大膽無畏的笑容開口：

「……你是來笑我的嗎——我可以殺了你喔——」

然後酒吞想到告訴自己這項情報的人，就在現在前往的地牢裏，不禁有種怪怪的心情。初次相遇時感覺那麼強大的對手，如今卻淪爲階下囚，越是冷靜思考就越覺得不諧調。

「用滾的。」

「縱使找到，我也沒有義務告訴妳吧。因爲妳若是離開，會給我造成困擾……不過我可以誠實告訴妳，縱然憑着魔王的力量與情報網絡，至今仍沒得到半點消息。聽好了，我是說半點也沒有。就算是死了也應該有點死訊，但真的就是一無所獲。」

「喂喂，她真的是薇若婕小姐嗎？」

「你————不開爛玩笑是會死嗎！你這傢伙！」

酒吞忍不住脫口而出，他本來想等勒克斯與薇若婕說完話，但眼看薇若婕實在落魄太多，不由得先說出口，結果傳來一個呆愣的聲音。她視線彷徨了一會兒，然後與酒吞四目交接。

「酒吞————————！不要再胡鬧了，快給我過來你這呆子！」

最後尤莉卡垂首行禮，站起來。然後她一轉身，離開謁見之間。接下來就回別墅吧。尤莉卡如此想着，腦中思考今後的計劃。

「是……」

酒吞與勒克斯一同來到地牢，潮溼空氣讓他一瞬間蹙眉。酒吞仍不太能相信一名少女竟被囚禁在這種地方，也許證明了他果然不是天生的魔族，或者只是他本人心腸不夠狠。

「咦！」

「小的是勒克斯大人的愛人。」

「我哪知道啊。」

在長廊盡頭彎過轉角，來到一個地方。那個場所完全是個異質空間，就像與剛纔那殺風景卻不失高貴，醞釀出滾滾邪惡靈氣的走廊完全隔離，被鐵欄杆所阻擋。看到像是獄卒的兩個食人魔站在那裏，酒吞也明白這裏確是地牢入口。

「是……請用。」

「超強的……不用詠唱就能使用公國魔法……」

「……真的都一無所獲嗎？」

「是！……這位是？」

「總覺得……旁人好像都用奇怪眼神看我？」

「真的假的啊，好猛喔……爲什麼？」

「……妖鬼很稀奇嗎？」

「騙你的啦，麻煩開個門。」

「不能說沒事吧，都關進大牢了。」

「就這麼做吧。」

「屬下明白了，我這就回去備戰。」

「……啊——是勒克斯啊……什麼事……？」

這座地牢的溫度，少說降了五度。

勒克斯的背脊流下一道冷汗，他瞪了酒吞一眼，只見酒吞似乎跟尤莉卡那時一樣，又沒弄懂薇若婕的感情了。酒吞剛剛纔看到尤莉卡因爲「薇若婕的關係」而鬧脾氣，怎麼會沒想到反之亦然？

而現在的勒克斯，連好好教訓酒吞一頓的餘力都沒有。

「爲什麼……車輪總是要搶走我想要的一切……那個人爲什麼總是要破壞我累積的心血……酒吞爲什麼跟車輪那種人這麼好……？」

「咦，也沒有很好啊，只是受她照顧了差不多十天——」

「拒絕跟我一起來到魔界的人，爲什麼，爲什麼能跟車輪待上十天！」

喀鏘！鐵欄杆變形扭曲。薇若婕一步也沒動，只是她感情爆發導致純粹魔力失控罷了。薇若婕猛一抬頭，眼中累積的淚水代表何種意涵，只有酒吞還沒弄懂。

「沒有啊，我只是受人家照顧，沒有做什麼會讓薇若婕小姐生氣的事——」

「我是『薇若婕小姐』，那個人卻是『那傢伙』，你不覺得這樣就夠氣人了嗎……？」

「沒有啊，我跟妳們關係都沒那麼深，只是因爲順口才叫妳薇若婕小姐，薇若婕小姐妳是怎麼了啊。妳不喜歡，我也可以直呼妳名字啊。」

擺明了牛頭不對馬嘴。

但這也是莫可奈何的，對酒吞而言，薇若婕只是跑來挖角的強悍少女，他也只知道這些，無可厚非。

反過來站在薇若婕的立場想，酒吞是她跑遍大陸唯一找到的，可能成爲自己人的魔族。薇若婕對他盡了多大禮數，光看她在教國內的言行舉止就能得知。

因爲薇若婕沒說，酒吞也不知道薇若婕多在乎他；而酒吞又活得太自由，沒注意到薇若婕爲他行了多少方便。渴求同伴的少女，與不追求人際關係的妖鬼，就這樣產生誤解。

「是因爲我是人類嗎……就因爲車輪是魔族……所以大家，大家都……我以爲只有酒吞不一樣，所以才……！」

「不是，這跟那無關啦。妳如果有什麼情結方面的問題，我可以坐下來聽妳說喔？」

「你這……！」

慘了。

勒克斯瞬間就理解了狀況，猛力打開傳送門。

「酒吞！我們走！」

爲什麼？

「……我說啊，漢堡哥。」

才十五歲，魔族應該比誰都清楚這是多短的歲月，爲什麼卻對她如此苛刻？薇若婕當然知道原因。

『好了啦，要是被聽到可是連灰都不剩。』

她輕聲對半空低喃。

本該站在她這邊的父親神智從未正常過；身爲她上司的魔王對她不屑一顧。

†

「……啊——」

『……喔，我好怕喔。乾脆讓她一個人特攻，應該能削減掉不少人類吧。』

「聽說她家三代都待在魔王軍裏，我認識她父親，是個腦袋不正常的瘋子。至於祖父……我是沒見過，聽說是個法力無邊的魔導師，但對前任四天王『真理』言聽計從……總之名聲不怎麼響亮。」

所以，她只能跟着魔王軍戰鬥，卻得置身於隨時可能遭人暗算的環境。

酒吞直接將視線移到勒克斯身上。

結果卻……

薇若婕•比耶•亞特摩斯菲爾這名少女，十五年來過着極其孤獨的人生。

滲進天花板的一滴水滴，應聲滴落在縮成一團的少女身旁。

「本來是……這麼相信的……是嗎……」

「怎樣啦，宰了你喔。」

一宣泄出全副心意，結果一切的歸結點都在這裏。

因爲他是薇若婕初次遇見，可能成爲同伴的存在。

結果卻……

生下自己的母親，爲了分娩而賠上了性命，父親又是個比任何人都更適合瘋狂魔術師這個稱號的男人。三代相傳的魔導害得她獲得龐大力量，身邊卻沒有半個同伴。

「非但如此，尤莉卡妹妹還不能常常外出。但導師卻能漫無目的地跑到地表，而且是爲了尋找同伴……尤莉卡妹妹也賭氣，誰都好，就是不肯讓導師知道她『不能外出』。上次遠征也是，導師拜託尤莉卡妹妹同行時，她那表情看了真讓人不忍心。」

「這裏是哪兒啊……？」

「到頭來……我到底想幹麼呢……」

薇若婕捂起耳朵。

「……幹麼啦看什麼看啦又不會怎樣這是我的自由吧！」

「怎麼了，酒吞？」

「這是一定的吧，那個人還想把人類殺光哩。」

「漢堡哥，你明白薇若婕小姐爲什麼氣得那樣七竅生煙嗎？」

勒克斯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總之八成不是什麼好事。即使相處還不久，勒克斯已經覺得這名男子徹頭徹尾是個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嘎呼！」

就在此時，入口大廳的門打開了。不是入口大門，而是另一扇通往謁見之間的巨大正門。探頭出來的果不其然，是尤莉卡。

薇若婕更加抱緊雙膝，獨自一人陷入沉思。

「完全沒在聽我說！啥！這還用問嗎，她一直接觸你，希望你成爲部下，你卻在不知不覺間跟尤莉卡妹妹變好朋友，她當然氣炸了啊。」

話還沒說完，酒吞已經衝了出去。

『是因爲我是人類嗎……就因爲車輪是魔族……所以大家，大家都……我以爲只有酒吞不一樣，所以才……！』

如果是他的話，一定能成爲自己的好搭檔……成爲值得信賴的珍貴部下。

「……不合？」

然後是座標獄門「只要是去過一次的地方就到得了」這項事實。

「喂——————！這句話可不能當耳邊風！啥！你剛剛說什麼等我搞清楚狀況小心我把你送魔界二丁目——」

她本來是這麼相信的。

不是衝向出口，而是方纔與勒克斯一同前往的地牢方向。

「我又不是尤莉卡的部下或什麼。」

她相信只要打贏就能在一起，她想要同伴。

因爲她是「人類」。

「古代咒法——混沌冥月！」

只要她想，她隨時可以離開這間牢獄，但她似乎連動都懶得動，身體完全沒有挪動一下，只是看着地面的石版。

酒吞直喊痛，邊摸背邊站起來。勒克斯對他點點頭。

這種事明明由不得她。

『區區人類還敢這麼囂張。』

「我有個有趣的點子，尤莉卡、漢堡哥，你們晚點來找我！」

若是反過來換成勒克斯從上方墜落，酒吞一定已經被壓死了，這可不是譬喻。現在他真想知道勒克斯體重多少。

「我要是知道，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喂，我話還沒說完——」

因此「第三代導師」薇若婕•比耶•亞特摩斯菲爾一直在找同伴，找自己人，找可以依靠的對象。就憑她一人，在沒有對象能傾訴心事的狀態下。

所以薇若婕一再讓步，所以那樣既往不咎，所以那樣……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放過酒吞一馬。即使如此他仍堅持立場，所以薇若婕還硬是與他開戰。

就連魔王都只對薇若婕的力量感興趣，除此之外毫不關心。

瞬間之後，在兩人消失的空間，只剩少女一人。

『不到五十歲的臭小鬼。』

酒吞也親身經驗過一次，在尤莉卡面前講出薇若婕的名字惹得她不高興。但的確，他對於那兩人爲何交惡毫無頭緒。不對，說毫無頭緒是騙人的。因爲方纔薇若婕情緒失控之時大吼大叫的話語中，是有幾句話讓酒吞在意。

勒克斯與尤莉卡面面相覷。

好不容易纔遇見了他。

然後握拳，敲了一下手心。

†

導師與車輪，魔王軍的雙姝。兩人地位如此崇高，到頭來精神層面卻還只是個少女。身爲魔族，而且年僅二十幾歲又吊兒郎當，卻已經像個「大人」般處事的酒吞才叫異常。勒克斯若是知道酒吞的年紀肯定也會喫驚，不過這事現在無關緊要。

兩人急忙去追酒吞。

薇若婕在不受任何人讚賞，四面受敵的魔界，以及地表這個在她受到的教育中滿是該死仇敵的人類巢穴之間往返，還被迫面對魔王軍的政治問題，僅憑一個人拚命奮鬥。

「車輪」尤莉卡•福克洛瓦。

尤莉卡在背後說薇若婕壞話，送秋波，看不起她的魔族全都仰慕、跟隨尤莉卡。他們對薇若婕不屑一顧，只是盲目地對那耀眼少女百依百順。

「薇若婕小姐難道對尤莉卡有心結？」

尤莉卡的隱情，與勒克斯的力量。

「……啊——我懂了，你根本不知道她們之間不合嘛。」

對於只來過一次的酒吞而言，要迅速認出突然被拋進來的地方纔叫難。勒克斯由於暫且逃過一劫而放了心，但酒吞卻罕見地像是爲某事煩惱。

嗯。酒吞點個頭，手放在下巴上。

只要有「比耶•亞特摩斯菲爾」之名與這雙冰藍眼眸，她對人類而言就是迫害的對象。就算不論這點，她在年幼無知時曾大鬧共和國與王國，使得她在公國的

冒險者協會

被列爲SS級懸賞對象。孩提時期被灌輸的觀念讓她無意迴歸人羣；但無論如何，她都沒有安身之處。

『爲什麼……車輪總是要搶走我想要的一切……那個人爲什麼總是要破壞我累積的心血……酒吞爲什麼跟車輪那種人這麼好……？』

「嗨，你們倆事情也都辦完啦。啊～累死我了～」

勒克斯揪住酒吞的脖子消失在傳送門中，薇若婕的古代咒法也幾乎於同一時間放出。

即使如此，她仍拚命活到現在，好不容易邂逅了尋覓的對象。

「更簡單吧，尤莉卡妹妹是孤兒。雖說有才能，但她是不顧一切地努力打拼了將近兩百年，才爬上目前的地位。而就我所知，她現在仍在拚命奮鬥，卻還沒能實現心願……我不知道是什麼心願就是。看在這樣的尤莉卡妹妹眼裏，一個人類從一開始就擁有強大力量，還能在大陸上到處閒晃，你覺得她會怎麼想？」

遇見與自己關係對等，並且對人魔一律平等，對薇若婕的所作所爲也不表示反感的強者，百分百符合條件的魔族。

「……」

「……是說你能在這裏使用魔法啊？」

「好痛！」

「爲什麼……車輪……全都要……全都……」

尤莉卡「嗯——」地伸個懶腰發出舒暢的聲音，勒克斯兩眼變成愛心盯着不放。在看哪裏？腋下。酒吞不理他，瞄了尤莉卡一眼。她與酒吞四目相接，愣愣地偏了偏頭，

「……那尤莉卡呢？」

「……尤莉卡我還稍微能理解，她都說可能會喜歡上我了，怎麼可能有人心裏一點感覺都沒有。可是薇若婕小姐……」

在空無一人的入口大廳，酒吞把脖子轉得喀喀作響，回想起剛纔薇若婕說的話。

「薇若婕小姐爲什麼會在魔王軍？」

「……嗯，這樣的話就算她脫離魔王軍，大概也過不了正常生活吧。」

「……都沒有人……願意……站在我這邊嗎……？」

「或許稱得上心結吧，一個可說毫無後盾的『人類』兩年前突然被捧上跟自己同等的地位。人類這種東西對我們來說，不是幾乎跟家畜沒兩樣？受到的抨擊可不是猛烈兩字就能形容。而尤莉卡妹妹乍看之下，似乎做爲人見人愛的偶像明星過着一帆風順的人生，況且還有我們這些歌迷挺她。」

「在謁見之間沒辦法，但從內部傳送到內部可以……」

「入口啊，剛纔不是走進來過？」

拋下嘟噥的他，勒克斯環顧周圍，觀察四下狀況。

這下你瞭解了嗎？勒克斯斜眼看着酒吞。

「怎麼回事？」

兩人重疊着倒在地上，酒吞偷偷慶幸自己在上面。

空間柔軟地扭曲，先是黑色漩渦出現在空中，接着它不像平常那樣形成門扉，而是如圓盤般橫向擴展，勒克斯與酒吞雙雙被丟了下來。

爲了成爲魔王軍的導師，她只接受了咒法的嚴格訓練。她努力學習，以爲只要運用這份力量，就能稍微找出自己的生命意義；結果本應處於同一陣線的魔族，讓她感覺到的卻是憎惡與敵意。

薇若婕可以覺得自己沒有魅力，或是她比較可愛，想得到的理由多得是。

但一切問題追根究柢，都出在「自己是人類」這一點上。

所以理應與自己同等的「車輪」獲得了一切。而理應與她成對的自己，卻連千辛萬苦找到的唯一一個可能成爲知音的存在都被奪走。

「嗚……啊……」

注意到時，灑落地面的水滴已不是天花板的漏水。

心中發誓絕不示弱的逞強，即將潰堤。

好懊惱，好悲傷，無能爲力。

所以。

「爲什麼……大家……爲什麼……我……」

——不是魔族？

她一直將這當成心靈的脆弱，甩到一邊。總是搖頭否定。

她告訴自己這些「假設」、「如果」不具任何意義，這種空想妄想沒有任何價值。

可是，但是，即使如此。

她還是無法不去想，不管怎麼做，脆弱部分總是立刻探出頭來。

她想：如果自己是魔族，也許就不會變成這樣。

光明的未來，美好的過去，充實的現在。

其他魔族理所當然地得到的這些，自己或許也能分到一份。她無法不這麼想。

「爺爺……您爲什麼要加入魔王軍……您是出於什麼想法，纔會從人類……跳槽到魔族……我……我……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是嗎……」

祖父夏諾瓦•比耶•亞特摩斯菲爾。

「！這……」

「……有什麼事……嗎……」

「只有頭髮而已啦！……再不認真跟我說，我要生氣嘍。」

「……什麼？」

魔族屬於魔族，人類屬於人類。

「完全沒統整到重點耶，妳這粉紅腦袋。」

可是，即使如此。

「說得明白點。」

他抓抓從和服便裝露出的胸口，露出有些苦澀的神情。

所以，我認爲可行。

薇若婕猶疑了一會兒，很快就弄明白了。車輪對薇若婕想必不感興趣，所以八成是勒克斯還是誰告訴他的。

「那是因爲……只不過是沒特別理由想出來而已——」

「……咦？」

「……你，說的……是沒錯。」

「沒錯，我們去見見他們，見見碰巧救了妳一命的雙親。這樣等回來後，會合的可能性就大多啦。」

薇若婕緊咬嘴脣，狠狠瞪着酒吞。

不過好吧，既然被我說中就表示……

尤莉卡急忙跳開，薇若婕小姐輕輕飄落在她與我之間。看她逃獄逃得這麼輕鬆，或許是用上次與八咫妹妹交手時使用的魔法脫身的。

「那現在有理由出來了？」

他不是站在車輪那一邊。

「嗨——剛纔混沌冥月發過威，這間地牢竟然沒事喔，超強的耶。」

與誰爲敵她都不在乎了，所以，至少。

「噢，薇若婕小姐，牢房待夠啦？」

嘟！尤莉卡鼓起腮幫子，瞪！半睜着眼冷冷看我，同時，啪！一根手指直直指着我說了。一格能用三種擬聲擬態，尤莉卡小姐真是太尤莉卡小姐了。

酒吞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唔……！」

相反的感情產生摩擦，在胸中發出強烈熱量。

「不是啦，勒克斯已經準了，真的啦！拜託開開門……是說你剛纔不是看到我了嗎，喂！看是看到了，可是不行？你腦子是怎樣，硬梆梆的冷凍乾燥食品嗎！算了看着吧，別小看我，我用我這強壯無比的肩膀給你們來個美妙無敵的tackle！吵死了別礙事酒吞肩部炸彈撞！呀哈——看到沒，鐵欄杆算啥……啊喔……唔喏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酒吞卻像平常一樣悠閒。

現在這個灰色骯髒的自己，連何去何從都不知道。

「我有事想問一下薇若婕小姐。」

「你們在講什麼——……？」

先是鐵欄杆變形的啪嘎聲，然後是鐵塊滾落階梯的聲響。

——要站在車輪那一邊？

別過來，你已經是尤莉卡的人了，不是嗎？

我將牢房裏的薇若婕小姐，以及正在確認右手感覺，嘗試展開傳送門的漢堡哥擱一邊，跟尤莉卡談話。雖說還有其他人在，但尤莉卡似乎察覺到我想說什麼了，她略爲蹙眉，悄悄湊近我耳邊說：

但是，他現在來到這裏，實在太過殘酷。

「不能說沒有關係喔，這次的事我撇不開關係吧。」

所以。

「……你該不會是想……」

薇若婕本來要這樣講。

同時，傳來某人身體一路碰撞滾落的刺耳巨響。

「輕易出得來不出來，又說不是喜歡待在裏面，不覺得欠缺說服力嗎？」

嗨——我是現場記者酒吞。

人們是這麼說的。

「唔！」

不對。

今天記者來到飄浮於地下帝國空中的城堡裏的地牢——下下上上下下，好複雜喔。哎，這倒不重要。

這次薇若婕真的無言了。

「……既然如此……！如果在這無計可施，又沒有半個自己人的地方……！你說跟我有關係的話……！那你爲什麼……！」

因此，她已經都無所謂了。魔王命令她在牢獄禁閉反省一段時間也無所謂，魔族用什麼眼光看她，她也不在乎了。

「……我誤會了什麼？」

薇若婕只聽說他是位偉大的魔導師，法力無邊，卻與前任「真理」葛拉斯帕埃共同征戰地面到最後，是魔王軍首屈一指的最強魔導師。

但聽起來實在太沒說服力，薇若婕一瞬間接不下去，睜圓一雙冰藍眼眸原地凍結。可是，這樣的話，他跟尤莉卡在一起，究竟是怎麼回事？

「講得好像我喜歡待在裏面一樣呢——」

這句話莫名地令人接受，因爲那符合自己的願望。

假使祖父沒有加入魔王軍，而以人類的身份活下去。

「我說啊，薇若婕小姐。如果我說要去問妳爺爺『爲什麼加入魔王軍』，妳會怎麼辦？」

「……痛痛。算啦，反正漢堡哥應該也會來，沒問題啦。只是如果魔王老大跑來我就死定了，躲在尤莉卡背後讓人家救又有點那個……乾脆殺掉他們逃走好了。不不不，那樣還沒離開魔界鐵定就要像蟻獅地獄一樣被拖進地下了……因爲是地下帝國嘛。」

但他迅速伸出手來，像在制止薇若婕繼續說下去。

「……咦？」

薇若婕的猜測中了一半，錯了一半。沒有人比尤莉卡更在意薇若婕，但這裏沒人會親切解釋給她聽。

「不是，不要用那種白眼看我嘛。還有別用手心對着我，搞不好真的會沒命。」

「不是，我並不是尤莉卡的部下，也絲毫無意加入魔王軍啦。魔王軍這些傢伙總是太早下結論，是怎樣，流行嗎？明明每個都長命百歲。薇若婕小姐也是，根本還是個孩子嘛，未來萬歲。」

然而這些事都被撇在一邊，酒吞冒出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這樣不是很好嗎？」

「……咦？」

難道自己在期待？都受到這種對待了，還抱持希望？

「這種事……我纔想知道呢……！自我懂事以來，『聽說曾經很偉大』的祖父已經不在了，父親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母親早就死了……爲什麼我……爲什麼待在魔王軍……變成這樣……知道這些，又跟酒吞有什麼關係……！爲什麼現在要問這個……！」

最後聽見一陣特別大的聲音，薇若婕明白到有什麼東西掉到地牢來了……不，其實她早就知道了。因爲那種稀奇古怪的言行，用肩膀撞鐵欄杆，跟門一起摔落的蠢人，薇若婕只認識一個。

†

他是薇若婕找到的唯一一個，與人類或魔族都無關的浪子。結果到頭來，他也選擇了同爲魔族的少女？光是這樣想，就讓她痛苦萬分。

一開口感覺就會引燃大火，薇若婕連話都說不好。

我早一步來到薇若婕小姐的牢房前，跟在我後面，漢堡哥與尤莉卡也下了階梯。剛纔我來到這裏之前問勒克斯的問題，回答是「只要設法解決魔力問題，應該辦得到」。他說他想都沒想過能這樣做。

木屐踢踹石版地的喀喀聲傳來。

「……事到如今，還想問什麼？」

然而，只有他行使過法力的痕跡，卻不知道他曾是何種人物。他爲何加入魔王軍，爲何背叛人類？這些薇若婕一無所知，也沒人讓她知道。

「我說認真的，很認真，超認真。如果勒克斯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性，妳不覺得反而有一試的價值嗎。薇若婕小姐目前這個有點走投無路的狀況，即使現在已經來不及解決，或許能掌握到一點線索……再說我想到要這樣做，並不只爲了薇若婕小姐一個人喔。」

薇若婕祈求着，不要再逼自己面對更多絕望了。

牢房前，石版地走廊上。

薇若婕倒抽一口氣。

她不會逃走，也沒那氣力逃走。魔王大概是認爲只要她敢離開魔王城內必定感應得到，但現在就算她待在自己的

塔

裏，她也不會逃跑。

薇若婕很希望自己能清楚染上其中一方的色彩。

她多少有些慌張地抬起頭來，好像找不到話否定，別開目光。

「妳爺爺怎麼會加入魔王軍？」

好痛苦，好討厭，無能爲力。

所以。

薇若婕幾乎要衝口而出，但仍然不成聲音。

還是一樣散漫隨便。

酒吞想說什麼？出去。不，告訴我不是這樣。

那樣的話，或許能得到身爲人類的幸福。

思緒打轉。

「……可是，但是……還是……」

至少只有那個妖鬼……她不希望被車輪奪走。

說都無所謂是騙人的。

「……真虧你有臉回來呢——」

「妳好像誤會了什麼喔。」

「……我到底，該怎麼辦……」

只覺得無論走向何方，一切都會被奪去。

「你想爲了薇若婕使用勒克斯的力量，對吧？」

「妳剛纔還一副死魚眼，一點都不適合妳，現在這樣比較好。雖說慌張的薇若婕小姐，其實也挺稀奇的就是。」

「咦，這……你……你很囉嗦耶——……！」

「哈哈！」

看她好像振作起來了，真是再好不過，不過再扯下去，正面而來的刺人視線實在很難承受。聽漢堡哥說過她的身世後，我更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了。

看這樣子，把尤莉卡叫來可能是做錯了。

「所以，酒吞，你打算怎麼辦？」

「就來試試……回到過去吧。」

我咧嘴一笑，說了。

†

「回到，過去……辦得到嗎？」

「要看漢堡哥的能力，但說真的，我覺得可行喔。我有根據。」

「……是喔。」

尤莉卡雙手扠腰，傻呼呼地注視着酒吞。

剛纔被酒吞問到的勒克斯也一樣，好像從來沒有想到穿越時空的可能性。

這種反應與狀況，讓酒吞無意間想到：勒克斯的古代咒法•座標獄門能夠前往去過的場所。在王道RPG當中，主角一行人通常從中期之後就能學會這種魔法，但只有勒克斯能像門一樣來回移動。

不過，只要去過一次的場所都能抵達，那麼譬如原本美麗的花園即使變成焦土，也去得了那個地點。也就是說，重要的是他去的座標，與他腦中描繪的景色毫不相關。

「這也就是說，乍看之下好像只能去現在的那個地點……其實……」

「……其實？」

「真要說起來，勒克斯使用的座標獄門這種古代咒法，其實可以發動時間差攻擊，或是將敵人打落次元狹縫。換句話說，就是能朝正方向移動時間……所以我在想搞不好有機會。我不懂箇中邏輯，所以問勒克斯最快。結果一問之下，他告訴我原因不明但似乎可行。既然如此，應該辦得到吧。」

「……只要有魔力就行。對了，酒吞。」

「幹麼？」

就在這時。

「我有點怕怕的。」

「嗯。」

然後她貫注精神順便做個深呼吸，開始朝着魔法陣放出魔力。

「知道了。」

「要你管——」

「呃，好！」

「真的，尤莉卡妹妹就拜託你照顧了。」

酒吞跳進門後過了幾秒，尤莉卡慌張起來，也下定決心衝進門中。同時，傳送門暫且關閉。

「嗯？」

「就像冷凍睡眠倒過來一樣？」

「很可能是……魔素的影響吧。一進入次元狹縫後，就會受到內部魔素的干涉。狹縫內的魔素比我們現在的所在空間濃厚許多，具有強大力量……甚至足以形成狹縫。這件事千萬不可泄漏，因爲是沙利葉門家的祕密。」

薇若婕露出無力的笑容。

與他相反，預定同行的尤莉卡略顯不安。無可厚非，畢竟這世界的魔族從沒想過能回到過去。因爲不知道會發生何種狀況而產生模糊的不安，實屬理所當然。

「所謂的狹縫，並不單純只是個空間，是魔素不斷湧出又消失的魔泉。整個人衝進其中，存在本身會因此受到壓縮……相同地，存在的時間也一樣……所以只要能將開啓傳送門的位置指定在過去，或許就能維持着存在的時間，把人送到過去。」

「……我很好，沒問題——」

薇若婕點點頭，走到她的定位，魔法陣的右邊。

「真不愧是導師啊，魔力量實在非比尋常。這樣的話……大概可行。不過你可要多小心啊，酒吞。我剛纔能逆轉因果碰到你，應該是因爲那點程度的竄改不至於遭到次元干涉……我先說清楚，一個月後你們如果無法歸返，我可無法保證你與尤莉卡妹妹這兩個次元雜質會發生什麼事。」

「啊……咕……！」

「哎，可想而知。單純享受吧，連緊張感一起。」

「……真是，實在拿這傢伙一點辦法也沒有。哎，算啦，我解釋給你聽。」

勒克斯在魔法陣的中心蹲下，用手心對着那裏。

勒克斯面露又像傻眼，又像困擾的笑容說了。

「真是太可怕了，根本是因果逆轉嘛。」

一切準備妥當。

「竟然想到拿我當儲藏庫……酒吞也真會使喚人呢……」

「……我現在試着碰了一下不久前的你啦。」

「哎，即使如此……只要是爲了尤莉卡妹妹的心願，我拼啦。」

「嗯，怎麼啦？」

「喂，酒吞！你得跟尤莉卡妹妹一起去，否則會被分開……！尤莉卡妹妹，快去！」

「不，沒什麼。」

轉頭一看，只見勒克斯的手塞在傳送門裏。

他讓黑色球狀傳送門飄浮在右手裏，並用左手指着。

那只是他的一點信賴，但已足夠。

「你能發誓不會成爲車輪的部下嗎？」

「酒吞，你剛纔有被我的手碰到吧？」

「是嗎，那就上吧。」

「自己好意思說喔。」

「……好的，萬事，拜託了——……」

——古代咒法•座標獄門——

「好，走吧！尤莉卡，準備好了沒——？」

「啥？」

回到過去的確是有趣的嘗試，但就算成功，又能得到什麼呢？而且連車輪都送去有什麼好處？但說到底，即使維持現狀在牢房裏發呆，也無事可做。

「把你們送過去後，我會馬上以那個時間點的一個月後爲目標開啓傳送門。時間恐怕只有一瞬，若是錯過，就無法預期因果乾涉會造成何種影響。我們也不會離開崗位，立刻就會展開傳送門……但要是錯過了，導師的魔力撐不了那麼久，最重要的是你們會受次元干涉，相當危險。一定要……平安回來喔。」

看酒吞哈哈大笑，勒克斯偏頭不解。雖然冒出個跟說明完全無關的詞彙，不過只要酒吞弄懂了，那就無所謂。偏着頭的尤莉卡似乎也沒多想，覺得「反正可以就可以」。

霎時間，青白電流從傳送門中啪哩啪哩地迸散。傳送門不停擴大範圍，從那深處感覺到非比尋常的魔力，酒吞忍不住翹起嘴角。

「咦？」

「忘掉。」

勒克斯出聲叫了他們。

「……尤莉卡妹妹跟酒吞都走過我的傳送門吧，但你們應該會覺得一瞬間就通過了……換句話說，我的傳送門內是沒有時間流逝的，所以會產生奇怪的延遲。」

勒克斯嘆了一口氣，的確，光是使用一次，從勒克斯身上感覺到的魔力就降到了三分之一以下。

「酒吞！你快去！想被深淵吞沒嗎？」

「我隨時都可以喔。」

「……嗯。」

接着尤莉卡面帶些許不安的表情，但也來到他身邊，然後有點軟弱地吐舌。

「你剛纔直接叫他勒克斯，沒關係嗎？」

龐大的黑暗魔力奔流停止下來，薇若婕吸進一大口氣。

「我並不想待在魔王軍裏——我只是想要同伴而已……自己爲什麼是人類，又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我甚至有種不祥的預感……你跟車輪一起去讓我很擔心，但我相信酒吞的話一定沒問題的……萬事拜託了——」

「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啊，我可是穿着衣服走路的幽默不講理喔。」

「薇若婕小姐！喂，妳還好嗎？」

兩人要前往正好兩百年前的時代，雖然聽說前後多少有點誤差，但也就幾天而已。既然如此，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因爲沒別人能拜託嘛，抱歉了。」

「好，去玩玩吧！回兩百年前！」

「！…………我去去就回，薇若婕小姐！」

「這樣啊，你老兄也還是老樣子呢。」

「哎，這點小事我可以跟妳保證。不過啊，妳們兩位小姐的關係還真麻煩耶。」

「一想到說不定真的能見到爸爸媽媽……就有點緊張呢。」

「不錯喔，不錯喔，跟過去的邂逅也是場不小的浪漫。」

「……走了嗎。導師，我要馬上朝着送進去的時間的一個月後開啓傳送門…………喂，妳還可以嗎？」

「嗯，交給我吧，薇若婕小姐。我不會改變過去……呃，嗯，儘量不會，目前……不過我一定會盡量多問點訊息，以改善薇若婕小姐的現況。」

「酒吞。」

在地牢前的走廊上，地版畫出了魔法陣，說是這樣能得到某種程度的安定。

「……問題是我的魔力不夠。」

酒吞正要接近忽然開始痛苦的薇若婕，但勒克斯阻止了他。既然如此就該立即動身，酒吞毫不遲疑地跳進傳送門，但這樣一來……

「喔，有啊……奇怪，什麼時候，你何時碰我的？」

「知道了知道了。」

「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手一拔出來的瞬間，酒吞就「想起來」了。

「忘掉。」

「對你們來說只是一瞬間的事啦，別這麼擔心。」

事實上，薇若婕心裏五味雜陳。

勒克斯慢慢點頭，展開了黑色球體。

「……好像可行喔，酒吞。時間軸在魔素當中似乎不具太大意義，只要能靈活運用，我自己本身說不定能變得強大無比……不過魔力消耗太猛，不是開玩笑的……這招……而且非常不妙。我在次元狹縫確認到驚人的魔素失控，不能保證不會導致嚴重結果。」

「啊。」

勒克斯大概都聽見了，嘆口氣後轉過頭來。

酒吞站到魔法陣前。

想起剛纔跟尤莉卡說話時只有一隻手伸出來，嚇了他一跳的「記憶」。

「嗯，包在我身上！」

「好啦。」

笑容背後有着何種感情，酒吞無從知曉。不過他想，真虧尤莉卡他們答應回到過去的計劃。

薇若婕用鼻子輕輕一哼別開臉，差不多在同一時間，

「……好像成功了喔。」

勒克斯像在確認右手感覺，手掌重複握拳與張開的動作，兩人在他背後講着這種對話。酒吞雙臂抱胸，難得一臉認真地皺眉說出的話，卻與認真二字八竿子打不着。

「啊？」

尤莉卡與酒吞叫出聲的同時，傳送門的出口形成，他的左手這才伸了出來。換言之，這就構成了時間差。

「啊，尤莉卡妹妹不用在意沒關係。酒吞你要是說出去，我就宰了你。」

「……爲什麼？」

既然如此，不如趁此機會測試一下自己賞識的妖鬼有多少本事也不錯。這點程度的多餘心力……不對，目前來說應該是自暴自棄的心情，她還是有的。

他雙拳互捶。

勒克斯將右手球體稍稍擴大，左手塞進傳送門裏。

「我的古代咒法•座標獄門原本是沙利葉門家代代相傳的咒法。這玩意的用途本來是在戰時將大軍一瞬間送往他處，換句話說，當時是時間能縮短越多越好。然後經過歷代鑽研，如今終於改良到只要打開傳送門就能直接移動到他處……但是呢。」

「酒吞……那個，幫我向祖父問好——……」

對他們而言的一個月，對薇若婕與勒克斯的一瞬間，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