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親愛的威爾海姆大人
《公爵千金是62歲騎士團長的嫩妻》 · 筧千里 · 1.2萬 字
聽到札克話的同時,我直接從家裏衝了出去。
我心中忐忑不安。聽到威爾海姆大人的傷況,以我的個性,可沒有辦法一直乖乖待在家裏。我現在只能一心──祈禱威爾海姆大人平安無事。
「小姐!」
「凱蘿兒!」
娜塔莉亞和札克在我身後試圖制止,但我並不理會。她們是無法阻止我前進的。
當威爾海姆大人身陷危殆時,我比任何人都應該儘快趕往他身邊。
請您一定要、一定要平安無事。
希望至少可以撿回一條命──
「小姐!請等等!」
娜塔莉亞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認爲在我飛奔出家門之後,她一定會隨後跟來的。所以我是在有帶護衛的情況下出門的,沒問題的。
國立醫院位於王城前,是本國最大的醫院。王城離宅邸有點遠,但是也在走路可以抵達的範圍。
我沒有那閒工夫去搭乘什麼馬車了。
我想盡早見到威爾海姆大人──所以我奔跑著。
「呼、呼!」
呼吸困難。
本來我就不是體力很好的人。全身被累積的疲勞支配著。我明明只跑了一小段路,但是由於內心焦急,感覺疲勞也倍數成長。
但是,即使如此。
我還是要跑。絕對不會停下來的。
「小姐!」
我們一句話也沒有交談。
「得、得趕去……!」
我懂了醫生口中危險期的意思,也明白了大人爲什麼會被送來加護病房。
還是得趕去──!
「咦……?」
我倒在地上,娜塔莉亞在我身旁坐下。
但是。
眼前的景色快速飛逝,速度卻絲毫未減。娜塔莉亞的臉上也絲毫不見疲累神色。
怎麼辦?
身子後仰的痙攣現象。
娜塔莉亞帶給我的是麪包和牛奶。
心裏想著您務必、務必不能離開人世。我已經決定了,一直到確認威爾海姆大人平安無事爲止,絕對不會回家。
「……」
娜塔莉亞讓我從她手上下來,我的腳踏上地面。
這是道厚重的鐵門。
我感覺到自己背後泛起一陣寒意。
「咦……?」
「……小姐。」
威爾海姆大人──!
「唔、唔……!」
「呼」,維克多團長淺淺籲出一口氣。
「……」
我突然狂奔,腳冷不防地起了一陣痙攣,不聽使喚地絆了一下,我猛地摔了個狗喫屎。連想用手去撐一下也來不及了。
「是、是的!維克多副團長……那、那個!」
我的雙腳痙攣,站不起來。我想盡可能快點見到威爾海姆大人啊!
於是──我很快就看見站在顯眼位置的維克多副團長。
「小姐,恕我失禮。」
「我、我……!」
「娜塔莉亞……?」
「……那把長槍。」
娜塔莉亞面對這樣的我。
絕望──讓我的心陷入一片黑暗。
大人被送進這個地方──也就代表傷況很嚴重。
「破傷風……!」
娜塔莉亞把我抱了起來。
鼻頭好痛,應該已經紅起來了吧。
我有這種想法。
然後他稍微看了我一眼之後,視線又立刻看向眼前的門。
「我帶了食物過來。至少把這些喫了吧。」
「小姐,您沒事吧!」
然後──不消多久就抵達國立醫院入口了。
我能做的就只有祈禱,祈求大人平安無事。
「唔、唔……!」
大人受傷時,我幫大家上的課是否多少有派上用場呢?
「雖然我聽不太懂……但醫生說今晚是危險期。你應該已經明白……團長怎麼了吧?」
從旁人眼光看來,我這模樣想必非常難看吧。搞不好還會有傳言說,安普勞斯公爵家的千金,居然公然躺在如此市井之地的地面上。
我動也不動、靜靜地等待著。
「好、好的……」
「我要急速前進了。請好好抓住我,不要掉下去了。」
我從門口進入醫院。
我只能祈禱著,希望至少這份心意能傳達給門的另一端的威爾海姆大人。我低下頭,閉上眼睛,只能一個勁兒地祈求他平安無事。
一陣些微痛楚傳了過來,但也不至於無法走動。這樣不行呢,我也得多鍛鍊體力纔行。
「小姐……」
「小姐,能走嗎?」
哪像我,自己跑就累得要死了。
「噠噠噠」,娜塔莉亞飛奔了起來。
「……」
「威爾海姆大人……」
內心一個勁兒地焦慮著,運動不足的身體卻反抗著我。腳正在抗議,要我休息一下。
我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
這個地方除了醫療從業人員之外,誰也不能進入。
「喔、喔喔……?這可不好說啊。不過利法爾相當窮困,很有可能拿著生鏽的長槍……」
「小姐!」
我不能呼吸了。我只要一想像威爾海姆大人可能就此撒手人寰,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
極爲自然地,就好像在搬輕輕的行李一樣。
到底受了怎麼樣的傷呢?
我默默在維克多副團長身旁坐下。
「嗯……」
「……團長就在這裏面。」
「有生鏽嗎……?」
「唔唔!」
「爲什麼團長會在這種地方……」
但就算如此,我……
是公主抱。九年前,在我差點被賊人侵犯時,威爾海姆大人也是這麼抱著我的,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被公主抱呢。在綁架地點被羅伯特抱那次不算。
維克多副團長雙手抱胸,看起來心情十分低落。
疼痛感甚至已經讓我的意識有些模糊了。
大醫院裏一定都會有這麼一間房間,處於生死邊緣患者都會被搬運到這裏來──這就是加護病房。
「喝!」
「小姐,您別太勉強自己了!」
我好想立刻到門的另一頭去見威爾海姆大人。
目前傷況如何?
「小姐,到了。」
先不管這些了,總之先去確認威爾海姆大人的樣子──
「請您使喚我這個侍女吧。」
速度之快,完全感覺不出來她手上還抱著我。果然是訓練有素呢。
但是。
但是那些都已經無所謂了。我只是想到威爾海姆大人身邊去而已。
思考遲緩,彷佛被捲進了混沌的漩渦裏似的。我真實地感覺到自己是這麼地弱小。
但是我勉強也算是學過醫學的人。我知道那麼做有多麼愚蠢。
身子一輕。
我記得這個症狀。我曾聽說過,御醫也曾經教過我好幾次這極惡的病症。
好痛、好辛苦、好難過。
「敵軍的長槍刺穿了團長的肩膀。當時也幫他做了急救處理……但是他卻在凱旋歸來的行軍途中喪失了意識。然後昨晚開始,彷佛變了一個人似的……他整個人向後仰,開始產生痙攣現象。」
眼淚掉了下來。
不論白天黑夜,我都一直待在這裏。
◇◇◇
那是一旦發病,有一半的機率會致死的病症。
雖然上課很忙,但還是請娜塔莉亞幫忙鍛鍊我吧。
把她的手伸進了我的脖子後方,還有膝蓋內側。
我在維克多團長身旁,一直、一直等待著威爾海姆大人。
娜塔莉亞對著這樣的我露出笑容。
我再次感受到娜塔莉亞的厲害。
「……」
「……是凱蘿兒小姐啊。」
她應該是急急忙忙買來的吧,紙袋裏的麪包還帶著微微的溫度。
但是。
總覺得沒有食慾。此刻威爾海姆大人性命危殆,滿溢的胸口感覺再也裝不進其他東西了。
我輕輕地搖搖頭。
「……小姐,至少喫個一口。早餐後您就沒喫過東西了。」
「但是……!」
「要是連小姐都倒下了,威爾海姆大人會難過的。至少一定要喫點東西。」
「……」
我從娜塔莉亞手中接過麪包。
只咬了一口。麪包鬆軟,帶著微微的甜味,非常好喫。
但是。
咀嚼、吞嚥──以前這個過程感覺有這麼艱辛嗎?
我只喫了一口,把麪包還給娜塔莉亞。
「……」
娜塔莉亞也不再對我多說什麼,只是繼續和維克多副團長並肩坐在一起。
今晚是危險期。
只要能撐過今晚,威爾海姆大人能得救的可能性就很高。
只能靜靜地一直等下去。
希望眼前這座鎮守此處,彷若不動如山的門能爲我而開。
我準備好溫水之後,開始幫大人擦拭身體。雖說他一直躺在牀上,身體上還是會累積一些污垢。沐浴是最好的清潔方法,但是威爾海姆大人的意識尚未恢復,所以無法進行沐浴。所以加減還是擦一下身體比較好。
我不會去想他會不會死。這種事連想像也不想去想像。我等待著的是那個,能夠回覆意識,跟以前一樣對我說話的威爾海姆大人。
只要能陪在威爾海姆大人身邊多一秒。
「我去了你家,他們說你昨天沒有回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至少我想待在離威爾海姆大人最近的地方,祈求他平安無事。
我開口賠罪。
「凱蘿兒!」
嘰──
所以。
「……呼。」
但是。
威爾海姆大人已經──不可能醒來了。
只要有那麼一點我能做的事。
「度過危險期了。只不過……」
由於已經脫離緊急狀態,所以可以從加護病房移到一般病房了。但是威爾海姆大人的意識依然尚未恢復,只是靜靜地沉睡著。
只靠點滴補充營養,靜靜地沉睡著。他有呼吸,心臟也還在跳著,就只是一直沒有醒來。
我心中的惡魔卻不斷地對我喃喃細語著。
就像這樣。
「……」
「……我會一直待在這裏,直到能見到威爾海姆大人爲止。」
在擦拭他粗壯的手臂時,好希望這雙手臂能緊緊抱住我。
威爾海姆大人奇蹟般地保住了一條命,我翻遍了所有的書──卻沒有一本有寫到能讓他恢復意識的方法。
出現在入口處的是莉莉雅。
暖煦的秋天已逝,現在已經是冬天了。一想起前陣子還覺得好熱、好熱,總覺得很不可思議。
所以。
威爾海姆大人吊著點滴,他的身體感覺得到冬天的寒風嗎?本來想讓空氣流通一下,還是等天氣再暖一點再說好了。
不過在這裏。
「……」
我真的有個好朋友呢。
每天這樣擦著擦著,動作也越來越熟練了。現在已經可以在好好幫威爾海姆大人擦完全身之後,再把溫水倒掉。
「黛博拉,你去聯絡學園,就說我今天請假!我也要待在這裏!」
我所做的一切就全都白費了。
我一邊回努力回想自己所學,一邊照顧他。
然而。
「啊,也是喔……」
她帶著黛博拉,身上還穿著制服。此時還沒到學園上課的時間,八成是來確認情況的吧。
我是這麼相信的。
威爾海姆大人被送進這間醫院,已經過了一個月──一次都還未曾睜眼。
「威爾海姆大人……」
「情況這麼絕望……?」
一直以來,將我和威爾海姆大人分隔開來,那道銅牆鐵壁般的厚重門扉。
如果他再也醒不過來了,該如何是好?
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多久了。
「……」
雖然我心裏是這麼想的,但是威爾海姆大人卻一動也不動。
但是,我要待在這裏。在見到威爾海姆大人之前,我絕對不會回去。
我左右地搖了搖頭。
不是隻有我在此祈求您的平安。
威爾海姆大人。
我打窗戶,冷風灌了進來。
在擦拭他勤加鍛鍊的身體時,我總是覺得很緊張。
又或者是。
「……對不起。」
會是絕望,還是希望呢──?
「──!」
所以,請您一定要……
「我們今天也來擦擦身體喔。」
「娜塔莉亞你也說說她啊!無論你再怎麼擔心,要是一直這樣,大家都會很擔心凱蘿兒的。」
◇◇◇
威爾海姆大人,您快點──快點出來吧!
「啊……」
大人對我說的話也一樣毫無反應。
本來這些身體照護,是應該由醫院的工作人員來做的。不過我硬是做出無理要求,要他們讓我來幫威爾海姆大人擦拭身體。
反而是入口處的門打開了。
至少對我來說,從外頭的天色轉暗,又再度亮起爲止,那感覺就像永遠那麼久。我未曾闔眼,一直看著那座毫無動靜的門扉。
如果連我都不相信了──還有誰會相信呢?
「……這裏是醫院,至少安靜點吧。」
我毫無睡意。應該說,現在叫我睡我也睡不著吧。
不過破傷風本就是致死率非常高的病症。甚至在沒有完整的治療方法的時代裏,還被稱爲不治之症。
從他口中吐出的……
「呼!」我輕輕嘆了口氣。
結束了。
太陽昇起,陽光照進了醫院裏。但是門依然緊閉著。
在擦拭他厚實的胸膛時,好希望他能夠把我抱在懷中。
「噠噠噠噠」,她飛奔到我身邊來。
我覺得自己得到了強大的力量。
在病房配有的椅子上坐下,看著這張本來應該在高過我許多的位置的臉龐。
「啊啊,真是的!」
探病時間是固定的,而我從早到晚都陪在威爾海姆大人身邊。就只是幫他擦擦身體,或是幫他翻翻身,預防褥瘡。一開始我還會搖晃他或是呼喚他,但是他依然毫無反應。
維克多副團長、莉莉雅,還有騎士團的所有人一定也都在祈求您平安無事。
我左右搖了搖頭。
他總有一天會醒的。
身旁的維克多副團長似乎也一樣,我知道他雖然閉上眼睛,但並沒有睡著。
戴著口罩的醫生從裏面走了出來。他的雙眼通紅,看來也是未曾闔眼的模樣。
兩者兼有呢?
看起來極爲不悅。不過她是打從心底在擔心我。
活下來──!
如果他就這麼靜靜地去世了,該如何是好?
我是個軟弱無能的女子,能做到的只有祈禱懇求了。
「咦……」
「……威爾海姆大人。」
「起碼也讓我在這裏祈禱吧!他要是敢未經我同意就死,我絕對不會原諒他的!」
結束之後,就再在牀旁的椅子坐下。
「但是你不是完全沒睡嗎!可不能連凱蘿兒你也倒下了啊!」
在擦拭他的臉龐時,好希望他這雙眼能看著我,這張嘴脣能在我耳邊低聲絮語。
「莉莉雅……」
我不可以老是想著這些事。威爾海姆大人一定會醒,一定還會再跟我說話的。
「……」
「沒有……恢復意識的跡象。」
「咚」,莉莉雅在我身旁坐下。
我的心情再也無法傳達給他了。
沒想到,只是有人陪著我一起祈禱,感覺就好像得到了莫大的救贖。
緩緩地敞開了。
在擦拭他堅實的背部時,好希望能靠在他的背上。
「……已經冬天了呢。」
不安的情緒已經快要壓垮我的心了。
原來我是這麼軟弱的人啊。
沒有威爾海姆大人在的未來──只要想到這個,我的心就蒙上一層陰霾。
所以。
在我的心還沒有被絕望佔領之前。
請您快點、快點醒來呀。
「好寂寞……」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前來威爾海姆大人病房探視的人羣也逐漸消失了。一開始的時候,維克多副團長和騎士團的幹部們還會過來,但這一個星期左右都沒有再來了。
大人的侄女安娜斯塔西婭團長大約隔兩天會來一次。但是安娜斯塔西婭大人畢竟是六花騎士團的團長,似乎公務也很繁忙,來了也無法待上太長的時間。
威爾海姆大人的親人們,一開始來了幾次,最近就完全不見人影了。
從早到晚就只有我一個人的日子持續著──
「威爾海姆、大人……」
我知道。
大家都已經放棄了,大家都覺得威爾海姆大人已經不會醒來了。
即使我很清楚這一點。
我卻無法放棄。
總有一天,奇蹟一定會發生的。
我只能一直不停地如此相信著。
但是。
眼淚卻接連地掉了下來。

罹患那種病症,還能像這樣醒來──堪稱奇蹟。
我究竟緊緊依偎在他胸前多久了呢?
「你說什麼……!」
眼淚終於停下來了。
我緊緊依偎在威爾海姆大人胸前,哇哇大哭了起來。
「騎士團的大家,最近這一個星期左右都沒有來了。安娜斯塔西婭團長昨天有過來一趟。」
能夠像這樣交談著,比什麼事都還令人開心。
威爾海姆大人張開了那一直緊閉著的嘴脣。
他的眼眸裏映著我的影子。
我等了好久好久。
「被長槍刺中之後,您有沒有立刻把槍頭拔出來處理傷口?有用水沖洗嗎?有進行消毒嗎?」
似乎就像現在這樣──被他們聽見了。
「我聽說長槍貫穿了您的肩膀……」
恐怕他的四肢現在都無法好好活動吧?畢竟昏睡臥牀了一個月,身體肌肉應該也開始萎縮了。在我緊緊依偎在他胸前哇哇大哭的時候,他也一直是無法動彈的狀態。
「……我說我想一個人待在這裏。所以我來這裏的時候,她都會在醫院前面等我。」
威爾海姆大人開口要求我講解醫學、衛生學的重要性,但當他自己碰上這些事時,卻這麼漫不經心。
我只能無力地祈禱懇求而已。
不管是神明、天使,還是誰都好。
啪答、啪答。
這是事實。
所以我才說想一個人待在這裏。
「好、好的。」
威爾海姆大人眯起眼睛看著我。
就這樣……
「……咦?」
「您得的是破傷風。」
◇◇◇
威爾海姆大人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親愛的大人,我最喜歡他略微低沉的聲音。
威爾海姆大人叫了我的名字。
「你每天都一直相信著嗎?」
「凱蘿兒。」
我親愛的大人,眼神裏滿是慈愛。
「怎麼會……」
我的眼淚一顆顆地──落在威爾海姆大人的手背上。
沒錯,就只有那麼一瞬間。
我覺得好害羞喔。
「您在一個月前被送進了這間醫院。身受重傷、意識不清,不過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命……在那之後您就一直沒有醒來。」
我覺得威爾海姆大人的手──好像動了一下。
「……凱蘿兒?」
我鼓起雙頰。
「……看來我真是走了大運。」
「嗚……嗚嗚……」
威爾海姆大人。
「是,威爾海姆大人。」
「是。」
「嗯……凱蘿兒,看來是讓你擔心了。」
「威爾海姆大人,您都不記得了嗎?」
「哎呀……!」
「威爾海姆大人!」
「嗯哼……這樣啊。」
「這個,確實是有這麼件事……那種程度的傷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只不過我的祈禱,我的懇求。
「我應該沒有受到致命傷纔對啊……」
不過真的太好了。
「這樣啊……」
「是的。」
「你每天都來嗎?」
呼喚了──我的名字。
輕顫。
「是。」
威爾海姆大人不知所措地看著我,不過在看了看吊在自己手臂上的點滴,還有病房的模樣之後,似乎察覺了發生了什麼事。
請您們務必一定要救救威爾海姆大人──
我握著威爾海姆大人的手,眼淚停不下來。
怎麼辦?
威爾海姆大人用眼神確了一下週遭的狀況,接著看向我問道:
我已經在這間病房裏哭過幾次了呢?我的心佈滿不安的情緒,早已哭過無數次。
我只是在這裏幫威爾海姆大人擦擦身體、翻翻身而已,不會有任何危險。而且如果讓娜塔莉亞看見,我一直在威爾海姆大人身邊哭泣,她也會擔心的。
我就覺得很幸福了──
在我說了那句話時,娜塔莉亞落寞地答應了,然後就轉移陣地到醫院前面等我了。
威爾海姆大人,您過譽了。
請您們務必。
慢慢地。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一直到今天爲止,我一直都有握著他的手,這是第一次出現這種反應。
「那個……我怎麼了?」
「我想恐怕是因爲槍頭生鏽了。因爲醫生說您是受到附著在鏽蝕物品上的細菌感染。」
威爾海姆大人恢復意識了──得知這件事,讓我放下了心中大石。
這是當然。破傷風就是這麼可怕的病症。一旦發病,致死率可是高達一半以上。
「我的記憶停留在凱旋歸來的行軍途中。我本來還想著,終於能跟凱蘿兒你報告戰勝的喜訊……回過神來,就已經在這裏了。」
威爾海姆大人睜開了那雙一直緊閉著的雙眼。
「……只有凱蘿兒在啊。」
威爾海姆大人。
僅僅如此。
「讓你多等了那麼一會兒……不過還得讓你再多等上一陣子了……」
「抱歉……」
的確,破傷風發病都是一瞬間的事,可能因此導致記憶混亂了。
威爾海姆大人有些難爲情的笑了笑。
我早已──被他永遠不會醒來的絕望所支配了。此時我打從心底感到開心,眼淚也停不下來。
「威爾海姆大人……太好了……太好了……!」
「娜塔莉亞……沒有陪著你嗎?」
「唉」,威爾海姆大人輕嘆了口氣。
能夠再次聽見他的聲音──居然是這麼幸福的事。
「唔……這、這裏究竟是……?」
「凱蘿兒。」
我不知道這是神明,還是天使,又或是其他的任何人的恩澤。
「等我恢復行動能力,到時我們就舉行婚禮吧。」
「謝謝你。想必是凱蘿兒爲我創造了這個奇蹟吧。」
「……抱歉,沒有。」
「是啊,我擔心死了。我真的好擔心。我還以爲您不會再醒來了……」
「是,威爾海姆大人。」
「……是這樣嗎?」
他的嘴脣爲我說著每一句話。
能夠再次被他這麼看著──居然是這麼幸福的事。
威爾海姆大人的傷口要是有進行適當的處理,或許就不會現在這樣躺在這裏了。
「嗯……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很清楚。應該暫時無法站立了吧,現在連手臂都動不了。」
「因爲您躺了一個月……」
「我從現在開始得做一陣子的復健了吧。無論如何,至少得先讓這兩條腿能走路纔行。」
「是,我會盡全力協助您的。」
「拜託你了……應該得花上一點時間吧。」
「不要緊的,威爾海姆大人。凱蘿兒可以等。」
「抱歉。」
我等了一個月。
不知道接下來還要等幾個月。
但是,威爾海姆大人。
等待這件事並不辛苦。
我等著成爲威爾海姆大人妻子的那一天,可是等了十年呢──
◇◇◇
「唔……唔……」
「威爾海姆大人!就差一點點了!」
威爾海姆大人恢復意識之後,復原情況有了很大的變化。
大人陷入昏睡狀態一個月,全身肌肉的肌力大幅退化。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每天都會做完醫生定下的復健項目。
現在終於恢復到可以扶著平行杆走動的程度了。比起一開始連牀都下不了的狀況,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步伐雖然很緩慢,不過是踏踏實實地以雙腳踩著地面走動著。
他汗流浹背,終於走到了我所在的終點。
「呼……」
原來是這樣。那些來了好幾次的人,原來是別有居心啊。
「是的。而且也到下一位使用的時段了。」
即使只有現在也好,能夠支持著他,就是我的幸福。
我推著威爾海姆大人的輪椅,將復健室拋在身後。
「呼……哈、哈……」
「好了……風開始轉涼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我們兩人一起看著中庭中央的大樹。
我必須抱著信念等著他纔行。
「唉……不過還真難看啊。」
「謝謝您,威爾海姆大人。」
「不過……每天都這樣麻煩你,真是抱歉。你不用太勉強自己每天來。」
接著──看起來快倒下似地,他坐上了輪椅。
「呵呵。」威爾海姆大人露出微笑。
「威爾海姆大人,稍微去散個步如何?」
「……理由可不止如此呢。」
沒錯,威爾海姆大人。
本來我和威爾海姆大人就差了四十六歲。
「還剩一次,得打起精神纔行。」
我把大人的輪椅推到另一側。
「咦?」
「哈哈」,威爾海姆大人露出苦笑。
「……希望那樣的未來不要到來。」
陽光雖然很暖和,不過風確實涼了些。再下去會著涼的。
「威爾海姆大人,今天狀況很好喔!走得比平常還快呢!」
「我聽說,與其持續長期做一些簡單輕鬆的運動,還不如多少勉強自己做一些強度較高的運動,對身體比較有好處。要是平常,我可不希望您這麼勉強自己……」
彌補至今未能一起度過的那些時光。
「凱蘿兒的課可是大獲好評啊。甚至還有些年輕騎士是爲了一睹凱蘿兒芳容,還跑去站著上課呢。」
「啊,好的。」
「那個……嗯,我想麻煩你繞過去一下。」
廁所。
「沒關係的,威爾海姆大人。」
差不多該回病房去了。
「唔……只有這件事,我還是難以接受……」
一開始的時候,我爲了讓他可以隨時休息,都是推著輪椅跟他在身後。不過後來就照大人所說,改在終點處等他。
「再來。」威爾海姆大人再次握住平行杆站了起來。
今天是──我和威爾海姆大人的婚禮。
我呵呵一笑,推著威爾海姆大人的輪椅往中庭而去。
前騎士團長果然不是蓋的,雖然上了年紀,但是勝在平時有勤加鍛鍊。本來這個年紀的人一旦沉入昏睡,很多都就再也下不了牀了。
威爾海姆大人一步步地踏實地踩在地上。
「你能這麼說,我很感激……哎,事到如今我還在說什麼呢。」
「爲什麼呢?」
「威爾海姆大人,辛苦了。」
我也得好好爲他加油纔行。
「是,威爾海姆大人。」
當然要繞去的地方就是。
所以一直到探訪時段結束前的這段時間,我都會和威爾海姆大人聊天。
和風吹拂,我的頭髮隨之搖曳。我們緩緩散著步。
回過神來,生日已經過了,我現在已經十七歲了。就連生日當天,我也是待在威爾海姆大人的病房裏,完全給忘了。是在回到家之後,家裏的人幫我慶生時,我纔想起了這件事。
我能做到的就只有爲他加油而已。
「好的,威爾海姆大人。」
接著用他的大掌摸了摸我的頭。
威爾海姆大人所有的力氣都集中在手臂上,緊握著平行杆走動著。他的表情十分認真,咬緊牙關、呼吸紊亂,但還是緩緩地走著。
「很慶幸退休一事早早定了下來,也很慶幸維克多似乎順利地讓騎士團維持運作。」
我把大人的輪椅停在長椅附近,然後也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是啊。好舒服的風。」
他們真是太抬舉我了,我覺得自己長得並不漂亮啊。至少如果只論長相,莉莉雅還比我可愛呢。不過胸部尺寸就差不多了,絕對是差不多的。我絕對不會認輸的。
只要是人,都會有一些生理需求。難得都起來一趟了,想要順便去一趟,這種心情我也能理解。
所以。
「這一點我當然也知道。」
「那、那個……我也恢復了不少,差不多可以自己……」
「……是啊。接著再回房做些簡單的鍛鍊就好了。」
「呵呵,你這說法真是奇怪。」
「嗯……」
然後。
「嗯……也好。抱歉,可以麻煩你推我去嗎?」
大人坐在準備好的輪椅上,拭去額頭上的汗水。
「凱蘿兒應該對自己的魅力有更多認識才是。」
「……威爾海姆大人。」
我不太懂他的意思。我覺得,我勉強算得上是年輕女子,他們應該只是好奇而已。
我身爲一個通曉醫學之人,完全沒有排斥感。
「威爾海姆大人,請您勉強自己一下。」
一想到他可能隨時會倒下,我就很不安。
但是威爾海姆大人本來就有在鍛鍊自己,有良好的基礎。所以可以進行一些強度較高的運動,筋力的退化狀況也較不嚴重。
「好的,威爾海姆大人。」
「騎士團那羣人搞不好很氣我呢。」
「嗯,那我們回去了。」
「哎呀……」
「……真舒適。」
但是。
很遺憾,我對威爾海姆大人可是十分專情的。
即使在我看來這只是很短的距離,但是聽復健中的威爾海姆大人說,那就是一條殘酷又漫長的道路。不過醫生說只要努力做好這些項目,就可以恢復到以前正常走路的狀態。
「沒想到無法用自己的雙腳走路,居然這麼辛苦……醫生說可以復到從前正常走路的樣子,但已經無法回到戰場上了吧。」
「我將來會很樂意當個看護,照料您的生活起居的。」
「天氣真好。」
暖和的太陽配上涼爽的風剛好。這種程度的天氣也不會造成威爾海姆大人身體的負擔。
接下來兩人能攜手走向什麼樣的未來,也還是個未知數。
「辛苦了。威爾海姆大人,今天要做的項目到此結束了。」
每天可以使用的時間都是固定的。聽說國立醫院病人很多,如果不限定每人的使用時間,總是會有人一直長時間佔用。
「騎士團的大家沒有什麼接觸女性的機會,所以才覺得很稀奇吧?」
「是啊。」
威爾海姆大人有些難以啓齒,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威爾海姆大人的身體,只能靠他自己治好了。
「啊……凱蘿兒。」
我只能傾盡全力從旁協助。
光陰似箭。
「不行。只靠單手扶著,還是站得不太穩。我來幫您。」
「我是自己想來纔來的。我沒有勉強自己。」
走在走廊上,我感覺到溫暖的陽光灑了進來。
◇◇◇
「嗯、嗯……?」
國立醫院的中庭裏設有長椅,可供人們在此休息。天氣好的時候,其他住院患者也會聚集在這裏。今天也有看到稀稀落落地正在做日光浴的人羣。
「咦?」
我推著威爾海姆大人的輪椅往病房走去。再來就是兩個人一起聊天聊到天黑了。聊天的期間,爲了早日康復,大人也會一邊做些手臂運動。
直到大人出院的那天爲止,不論下雨還是下雪,我都絕對會來的。
我身上穿著純白的婚紗,威爾海姆大人則穿著黑色的禮服。
雖然威爾海姆大人還需要坐輪椅,不過衣裝筆挺的模樣還是這麼英氣逼人。
大人出院之後,很快地就選定了婚禮的日子。而且他爲了至少要能走上紅毯路,非常努力地進行復健。
而一直以來爲了協助他復健,我幾乎算是已經半住在威爾海姆大人宅邸了。雖然他不准我過夜,但是也是從一大早到晚上都一直陪著威爾海姆大人。
我們的婚禮只邀請了騎士團衆人、朋友還有雙方親戚而已,規模小到不像是前騎士團長和公爵千金的婚禮。
而這場婚禮就快要開始了。
「凱蘿兒。」
「是,威爾海姆大人。」
「我……真是個幸福的人。能夠娶到像凱蘿兒這樣的妻子,我感到很開心。」
「我纔是打從心裏感到幸福。能夠成爲威爾海姆大人的妻子,我感到很驕傲。」
「我可不是值得你這麼認爲的人……」
威爾海姆大人苦笑著。但是這依然是我內心深處的願望。
雖然我和威爾海姆大人的感情受到許多阻礙。
回想起來,這段短暫的時光感覺起來好漫長。一直夢想著嫁給他的這天到來,其中曾經度過絕望的日子,也有過哭泣的時光。而這一切應該都會成爲我的養分。
「凱蘿兒!差不多要進場嘍!」
「謝、謝謝你,莉莉雅。」
莉莉雅從簾幕外面探頭進來說道。
我請她擔任今天婚禮的主持人。莉莉雅個性上屬於按部就班的類型,還做了時間表控管流程。
好了。
簾幕的另一邊就是婚禮會場了。我聽得見大家正歡天喜地地聊著。
「我願玉。」
但這是婚禮的既定橋段。
「是。」
我聽見了幾聲竊笑聲。爲什麼我老是偏偏在這麼、這麼重要的時候喫螺絲呢?
「新郎威爾海姆。」
好柔軟的觸感覆上我的脣。
「……很好。請新人在神的面前交換誓約之吻。」
一切吵雜聲瞬間歸於寧靜。
然後接下來就換我了。
「你是否願意無論健康、疾病、快樂、悲傷、富有、幸福、貧窮,在你有生之年愛惜她、尊重她、安慰她、幫助她?你是否願意在此宣誓你對她的愛?」
我不小心喫了螺絲。
掌聲停了下來──會場一片寂靜。
所以。
我並沒有推著可以讓他隨時坐下休息的輪椅。
我先將臉移開威爾海姆大人面前,神父大人拍了拍手。
正式成爲前騎士團長威爾海姆大人的嫩妻──
眼前是典禮會場中鋪著深紅色地毯的進場通道。
威爾海姆大人對我輕訴他的愛意。
宣誓之後就是誓約之吻。
我覺得在衆人面前接吻是很不成體統的。
「……」
「太棒了、太好了……」
僅只一瞬的雙脣相接。
不過。
我聽見了莉莉雅的聲音。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並肩站在簾幕前方。
大人的腳步──雖然緩慢,卻很踏實。再也不見那個握著平行杆,隨時會跌倒的身影了。
「凱蘿兒。」
接下來──只要和大人一起踏上這條紅毯路就好。
我們面前的簾幕緩緩地拉開了。
「凱蘿兒小姐!真是太好了!」
結婚的夫婦都會在此宣誓彼此的愛。
復健的時候,他已經能順利行走了。這麼短的距離,他應該能不摔倒地走完纔對。
我感到臉上一陣發燙。好丟臉。
威爾海姆大人。
「……」
接著並肩站著的我和威爾海姆大人,互相看著彼此的臉龐。
神父大人就這麼一語帶過了。真感謝他。
「走吧,凱蘿兒。」
「我願意。」
「團長!恭喜你!」
慢慢地站了起來。
「新娘凱蘿兒。」
「新郎新娘進場!請以熱烈的掌聲歡迎他們進場!」
「啪啪啪啪」,在不斷響起的衆人的鼓掌聲中,我們的目的地是──神父大人的面前。
「兩位已在神前宣誓對彼此的愛,我現在宣佈,你們正式結爲夫妻!」
我和威爾海姆大人緩慢地走在這條紅毯路上。

在衆人的鼓勵之下,我們往前走著。
「啾」。
「好的!」
照慣例,新娘必須牽著新郎的手,並走在他身後半步進場。
啊。
「禮成。」
我,公爵千金凱蘿兒·安普勞斯,十七歲。
雖然很不安,但是……
這就是婚禮的流程。
威爾海姆大人對我伸出了他的手。
我閉上眼睛。
「我愛你。」
首先由威爾海姆大人宣誓。
他已經能夠好好的──用自己的雙腳行走了。
但是好幸福啊!這是我人生當中最幸福的一刻。
面對衷心祝福我們的各位,心中只有滿滿的感謝。
「是。」
「威爾海姆大人……」
「你是否願意無論健康、疾病、快樂、悲傷、富有、幸福、貧窮,在你有生之年愛惜他、尊重他、安慰他、幫助他?你是否願意在此宣誓你對他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