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聖堂動亂
《百億魔女物語》 · 竹岡葉月 · 1.9萬 字
白鳳宮殿的後宮裏，目前有兩位芙麗娜公主的客人在此滯留。
客房隨侍的女官們起先還想要幫她們做這做那，可是她們對這方面的似乎不習慣，幾乎不是婉拒，就是面露尷尬的表情。
她們雖是容貌美麗的女孩，不過還是放着她們不管比較好吧，做出這個結論的女官們就只好成日躲在遠處觀察她們的情況。
紅銅色頭髮的少女用過早餐後便早早離開房間，目前尚未回來，現在只有黑髮少女在窗邊的桌上，打開素描本畫畫。
上面有許多畫。
比如說，戲劇海報醒目的七號街一隅的素描、守龍像的頭、舞蹈廳的慶祝宴會。
她用水彩顏料替在王宮庭院畫的花朵素描上色。
在此之前，沉默寡言的少女雖然一句話也沒說，不過對於女官爲她準備顏料之事，似乎讓她感到很高興，事後女官們如此談論到。
哪怕只是一盒水彩顏料也好，因爲無法給予客人任何招待的話，那是女官的恥辱，這是她們身爲女官的堅持。
莫妮卡默默地動筆畫畫，桌上也插着一朵芙麗娜公主從庭院帶進來的玫瑰。
只見最外側的一片玫瑰花瓣，伴隨着些微振動之後，掉落在桌面上。
“哎呀，怎麼了嗎？莫妮卡小姐。”
少女目不轉睛地看着花瓣，形狀優美的雙脣動了。
“——艾瑪。”
＊＊＊
就在要被推進門裏的途中，艾瑪因高低差而絆倒。
“痛！”
身體倒在地上．她忍不住喫痛出聲，不過動手的人卻一言不發。
她用來綁頭髮的緞帶斷裂，紅銅色的頭髮散落肩上，可是雙手手腕被植物藤蔓拘束的狀態，她也無法把頭髮綁起，全身無法動彈的她，最多隻能緊咬着脣而已。
（不合理呀！）
看來艾瑪一直以來都太小看教會司祭所進行的祈禱了。
重新一看，眼前是一片慘狀的書齋，抽屜拉出來沒關，堆積如山的書本，喝到一半的咖啡，毯子與枕頭，這已經不是輕微地震的程度，而是房間遭龍捲風襲擊過後的書齋。
“讚美吧，讚美吧，讚美吧，唱誦吧﹒竭盡一切力量。”
“放開我！放開我啦！”
她被帶進的這個房間裏非常昏暗，眼睛遲遲無法習慣，從腳和手掌傳來的感觸十分冰冷，有一種直接坐在金屬板上的不快感。
“我的名字是懷亞特·弗羅，是決定讓這久未舉行的盛會復活之人，你現在剩下兩個選擇。”
崩落書堆的另一邊，法妮忍不住伸手按住額頭。
她莫名地全身起雞皮疙瘩。
這和那種單純詠唱祈禱詞句，讓田裏豆子發芽的祈禱，兩者可說是不同次元的東西。即便是現在艾瑪仍能清楚想起，在通往地上階梯的樓梯間，那個穿西裝的男人詠唱出聖句的瞬間。
“……啊~~好，拜託你了。”
“這個……該誇她有決心，還是該說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
“………………有了。”
那是流傳於這個國家北部的一種相當古老的咒術，記述上寫着‘復活的妙藥’。
——那並非會因人心而改變，存在於文學或哲學上的那種奇蹟，而是隻能以奇蹟稱呼，預料之外的某種力量。
如今別說三餐，就連睡眠與刷牙她都在這個房間裏解決，她穿着滿身皺摺的工作服坐在地上，翻閱莉莉卡的藏書，然後堆到一旁，一直重複這樣的動作，即使如此她終於還是找到了，總算找到了。
製作那種藥的手續非常複雜，即便在魔女之藥方面算是專家的法妮，看到那手續也不禁頭暈，而且就成份而言，那幾乎等於是‘毒藥’。
法妮心想自己至少該把用過的空餐具拿去廚房吧。
坐在那裏的司祭，身上法衣以細金線繡邊，看來相當位高權重，他的容貌有着近似芙麗娜公主的貴族風格，那副俊美的面具想必在年輕時﹒一定是異性注意的焦點吧。
“危、危險！好險！好險！”
若問她敢不敢老實地喝下這個藥——法妮可有點沒自信呢。
——姑且稱之爲聖獸眷屬論——
（這種偶然的回報有可能嗎？這樣卻只有我們被當成怪人看待，那我可無法接受……！）
座位上坐滿的幾乎都是身着白或藍色法衣的司祭，他們眉毛動也不動一下，靜靜注視着壇上的艾瑪。
——主啊，創造我的偉大大地呀，請在此展現您的祝福。
歐克洛克這句話將法妮拉回到現實。
——魔女爲何不受乙太的有無所束縛呢？那樣的奇蹟究竟是從何而來呢？
將艾瑪更拉上舞臺的半空中。
站在正前方審間的弗羅，看起來像是瘋狂了一般。
誰能想像得到，外面看起來是新造的現代建築，裏面卻有這麼‘古老’的場所。
瞪著書頁上的文字，法妮忍不住喃喃自語。
如果莉莉卡不是猴子的話，她會怎麼說呢？
他俯視鋪着鐵板的舞臺，對着被綁在中央的艾瑪高聲說道：
——然而就現實而言，奇蹟仍然存在於這世上。
“嗯~~唔唔唔……”
感覺自己這幾天總是重複着這句話。
“怎麼了嗎？法妮小姐。”
“正是在神前才這麼做。”
由於特地整理好的一疊信也被埋在書堆裏，因此她只好像挖開瓦礫堆般，把那疊信封拉了出來。
“詩篇六十四，聖者伏於地，迴歸天上。”
——咒術師的咒語有時並非物理現象，而是對精神產生作用；正教會的高位司祭所施行的祈禱，有時甚至能治癒將死的病患。這是經過優司塔斯·波奇莫亞體系化的甲種魔術，至今仍無法到達的驚異且未知的領域。
“““大地啊。”””
放眼望去都是書、書、書，時光飛逝，窩在女王蜂之館的書齋裏已過數日。
——拜啓，莉莉卡人帥。我有一個好久以來追求的論文題目。
她要去的地方——只怕相當遙遠，或許也不會是舒適的旅程。
那是生活在首都凱傑爾的乙種魔術研究者，寄給隱居於遠方荷爾谷林村的傳說魔女的信。
終於，艾瑪背後的牆壁裂了開來。
纏住艾瑪的藤蔓重新以激烈的力道往上延伸，纏住天花板的橫樑。
全部二十封左右的信，幾乎都是以米爾頓教官的名義寄出，郵戳日期是數年前，當然那是莉莉卡還是人類的時候。
躺在病牀上，被認爲不會醒來的少女，實際上真的逃亡成功了，目前還無人能掌握到她的行蹤。
“大地啊。”
“那麼法妮小姐，您找到想找的東西了嗎？”
只見刺眼的光線射入，令艾瑪忍不住眯起雙眼。
“就算汝之身毀滅，汝之骨骸將埋於地，心將飛往天上吧。”
＊＊＊
侹書櫃掉落的衝擊 一讓相框的玻璃破碎了。
那是從彩繪玻璃射入的自然光，紅、藍主只以及紫色，五顏六色的光從高處的天花板灑落，全數七十二聖名中的第二十六號——‘龍’的玻璃畫映入眼簾。
爲什麼這裏會出現艾蒂莉西亞恩師的名字？
只聽見背後關門聲響起，這樣一來光源就只剩下牆邊的兩根蠟燭了，只見有一座陽光神尼爾斯=亞基那的祭壇，以挖空石壁的方式設置在牆上。
——這裏果然不是祈禱的地方。
如果說這既非咒術師使用的咒語，也不是魔女的魔女術，而是虔誠的信徒獻上純粹祈禱，上天偶然授予奇蹟做爲“回報”所造成的結果，那這根本就是詐欺。
彎下一根手指。
他又彎下第二根手指。
“老老實實地回答問題，然後讓我消除你的記憶。”
“有了啊啊啊啊啊！找到書了啊啊啊啊啊啊！”
——由於甲種魔術的登瑒，地上的奇蹟經過分解，已經成爲平易近人之物——
“咦？”
“——接下來你是想要火烤還是水淹呢？我再問一次，艾蒂莉西亞·古斯塔夫現在人在何處？告訴我‘禁域’的座標！”
於是她鞭策疲累的身體，辛苦地站了起來，隨即堆積的書本又崩落下來。
“初始之子，依姆他與貝塔之子馬爾斯瀕臨死亡。”
“啊~~真是的！”
詠唱的句子簡短，可是僅僅是那樣，馬上就有綠色藤蔓從牆壁的縫隙間爬出，將艾瑪五花大綁起來。
“好了，亞敏，從你開始祈禱。”
“來的好啊，魔女莉莉卡的弟子艾瑪，現在就開始審問吧。”
異端審問官的男人終於回話了。
——喀啦！
“拜啓，莉莉卡大師……”
——偉大的魔女莉莉卡。
“需要我幫您準備電報嗎？”
即便賭上真的死掉的可能性，她也想消除長久以來的病痛嗎？還是說爲了這次失蹤，她不惜賭上性命？
祈禱從腳下開始改變世界。
“魔女和金屬相性惡劣，沒有一般性的信仰，而且我等要在神的身邊才能發揮力量，這一切都是在歷史的堆砌中得到的知識。”
他的臉已經恢復成原本嚴肅的表情，這也是向神祈禱的回報嗎？他的手沒有停下，似乎在黑暗中轉着某個像是方向盤的東西。
——我一心期盼能找出那個答案，終於我設立了一個假說。
眼前是觀衆席，而且觀衆席不止是一樓，還有二、三樓，甚至還設有陪審席，艾瑪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不過這樣的內部裝潢，不禁令人聯想到豪華的劇場或歌劇院。由於背後的牆壁上，簡樸的石造祭壇依然留着，因此要說這是禮拜堂也無不可，只不過現場完全沒有祈禱場所的氣氛。
這麼一來，原本剩下微小的綁架可能性也可以消去了，她是以自己的意志進入昏迷，按照計劃復活後再躲藏起來，只帶着一張畢業證書。
“……你相信神對吧？在神的面前做出這種事，你難道不會覺得羞恥嗎？”
“……唉呀！”
“或者是受盡各種痛苦折磨後，再讓我消除你的記憶。”
收到弗羅的命令，原本在牆邊握着方向盤的男人，開始詠唱新的聖句。
（咦……高登·米爾頓……博士……？）
飲下以某種儀式調合出的‘毒藥’，藉由從假死狀態復活的方式，似乎就能除去原本身體的病痛。
艾瑪是在舞臺之上。
他的聲音並不是特別大聲，但是卻響遍整個大廳，而坐在陪審席的司祭們也跟着唱和。
法妮把那本書高高舉起，瞬間破損泰半的縫線眼看就要崩斷，她趕緊將書放在膝上。
隨即空氣搖晃，乙太的流向逐漸改變。
——對我而言，身處札夫塔利卡度數只有個位數的那塊土地，身爲魔女的你也是我日夜追求們奇蹟存在。
第二封信是相距一個月之後了。
“此時聽聞地之聲，不需要害怕。”
然後從二樓正面的特等座傳來嘹亮的聲音。
這是——貨真價實的魔女審判。
他淡淡的碧眼一斂，豎起了右手兩根手指。
“呀、嗚、等一下！”
“遵命。”
本想把信放到安全的桌上，寄信人的名字卻吸引住她的目光。
法妮看到歐克洛克走出房間後，於是解開捆信的繩子，開始確認信的內容，對不起了，莉莉卡老師，之後我會乖乖接受您的責罵的。
——收到您的回信，實在令人喜出望外，謹向您致上深深的感謝。
在那之後有好一段期間，老師與米爾頓一直持續著書信往來。
他對魔女術的原理着有自己的見解，透過接受莉莉卡的建議來加強自己的學說。
法妮繼續讀着信，信封的數量增加，郵戳的日期也越來越新。
——確實，該收集的樣本數應該越多越好吧，關於您新收的弟子，她的言行着實令人感到興趣，請務必讓我見她一面，當然，那是等到令徒狀況穩定之後的事。
——看來日後有必要到南方去尋找，‘禁域’如今也存在於海上，我認爲我所追求的東西，只有在那裏才找得到。
——發表這個學說會是一項罪過嗎？
——這確實會更正數個與人類有關的認知吧，特別是可以預料到教會一定會反對，可是魔女筣莉卡，我並不認爲探求真理是背叛神的行爲。
他的字有時會像是表達出內心的掙扎般，字跡顯得顫抖不止。
——我們的波奇莫亞老師，過去是在受到無數打壓之下，提倡乙太這種物質的存在，他帶着自信與驕傲，並且對神與自然懷抱無限的敬意。
——我也想仿效他。
——我想高唱世界上並不存在例外。
第二十封信寫到這裏就結束了。
他對自己的學說已經相當確信，儘管有時還是會煩惱，不過他也做好覺悟要讓他的學說問世了。
途中寫到‘新收的弟子’，大概是指莫妮卡與艾瑪其中之一吧。
法妮左思右想，突然驚覺一件事。
“但是、咦？等一下……那麼那位教授那個時候，爲什麼會說得好像他與莉莉卡老師毫無關係呢？”
因爲法妮不可能知道這件事，所以他說謊了？還是隻是他弄錯了？來往了這麼多封信還會弄錯嗎？
不可能吧。
無法捉摸的人或許不止是艾蒂莉西亞·古斯塔夫，雙手握着一堆信，卻找不到該出現的情報，在這個狀況下，說不定有可能她們纔是正常的——
她不要在這裏結束，不要孤單一個人的結局。
那是一羣身上法衣比先前更高一階的男人們，狹窄的一條道路被數人擋住。
然而就在亞魯特打算強行突破的時候，一名高位司祭在他耳邊，說出一句令他懷疑是否聽錯的話。
“不，等一下，這不是你叫我們放心就能算了啊。”
＊＊＊
亞魯特環顧四周，正騎士學長似乎沒有發覺，司祭也是同樣，或者他單純只是在裝蒜。
——願神祝福。
“……真的不行嗎？”
法妮忽然感到毛骨悚然，不禁用雙手抱住自己。
附近傳來沉重的聲響。
“你最好還是回答吧”
感覺着背後的神聖祭壇，頭上則是美麗的教會彩繪玻璃，衆多的司祭爲她唱和祈禱。
“快點回答！魔女莉莉卡的弟子艾瑪！”
艾瑪的肩膀顫抖了一下。
——願神祝福。
站在火圈之外的部下亞敏也命令道。
艾瑪微微睜開雙眼，只見銀框眼鏡飛到舞臺的邊緣，審問官亞敏手按着一隻手，單膝跪了下來。
“怎麼了？古斯塔夫。”
如果艾瑪不是魔女，那麼這大概是非常幸福且能夠安心的光景吧。
這也是祈禱所帶來的奇蹟嗎？
亞魯特從正面發出怒吼，真的是有如烈火一般地爲艾瑪而憤怒。
騎士隊的正騎士當然要求司祭說明。
“所以拜託您，可以放了她嗎？”
只見被法妮從書櫃上碰掉的相框，仍擱在地板的角落，她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將覆蓋着的相框拿了起來。
（救救我！）
“我雖不知道你有什麼誤解，但是那邊那位女孩犯了正教會的禁忌，我們現在正在詢問案情。”
亞魯特說完就跨出腳步，打算強行推開人牆進入。
“——什麼？”
“闖進裏面的人究竟是誰？”
就在艾瑪要回答的時候，鮮豔的紅蓮之火在她的腳下繞了一週。
“你們做什麼啊啊！”
“剛纔的是——”
“我勸你住手纔是明智之舉喔，亞魯特·古斯塔夫。”
發出的聲音已分不出是拒絕還是悲鳴。
隨即他將祭壇的水瓶去向地板的火焰，艾瑪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大地啊，我等的創造主啊。
“保護公主是我們的職責，如果對方是不法份子，那麼騎士隊也無法坐視不管，可以讓我們在旁見證嗎？”
“亞、亞魯特……”
這句話還沒說完，亞魯特便直接通過。
回過神來才發現，聖句的唱和已經止息，而懷亞特·弗羅則是坐在椅子上，雙手手指交叉握起。
“可是我聽到悲鳴，那是怎麼回事？”
——願神祝福。
亞魯特的劍斬斷吊着艾瑪的藤蔓，她的腳終於得以踏在地上，撲進他的臂彎裏，感受着他手臂的強壯與溫暖，令艾瑪更想緊緊抱住他。
“不要……”
“這是——”
“請兩位見諒，拜託你們。”
“悲鳴？不知道耶，你在說什麼呀？”
“不是、我是……”
這是歷代魔女或許都曾嘗過的恐懼。
“那種說法我怎麼可能接受，請讓我也確認一下。”
“不要啊！”
“那個、對不起！”
“到此爲止，騎士大人。”
“馬爾克大人！”
亞魯特忍不住打斷他們的對話。
他是怎麼來的呢？自己是在做夢嗎？視線變得模糊起來了。
＊＊＊
中年發福的司祭看着亞魯特他們，一副該說的都說完了的表情。
然而對方的回答卻是機械式的拒絕言詞。
（亞魯特，你要小心一點啊——）
亞魯特的直覺正對着他大叫，這絕對不能放着不管，於是他用庫洛布的技巧，全速突破眼前的司祭。
雖然有聽到學長的聲音，但現在也只能裝作沒聽見了。
“喂！做什麼！”
——大地啊，我等的創造主啊。
“發生什麼事了？”
見到一身正裝的騎士突然闖入，走廊上的司祭與修女都驚訝得目瞪口呆，其中甚至有人正直地叫住他。
“你再這樣執着，小心危及你的地位哦。”
“你沒事吧？艾瑪！”
（那感覺確實是艾瑪的聲音。）
是亞魯特用腰間的細劍斬了亞敏一劍。
破裂的玻璃掉落地面，露出了艾瑪與莫妮卡的臉。
“不可以，騎士大人，這裏禁止進入——”
“很抱歉，在得到確認之前請先等待，除此之外恕我難以回答——”
司祭儘可能露出謙卑的微笑。
亞魯特還沒全部聽完就停下腳步，當場揍了禿頭司祭一拳。
她真的連聲音都變成哭聲，這更讓他慌張不已，即使如此，自己是真的很恐懼，害怕得不得了。
冷靜的嘴角甚至泛起微微笑意，他的言行舉止都是那麼地優雅。
在祝福火焰的烘烤之下，艾瑪緊緊地閉起雙眼。
身體吊在半空中無法動彈，肌膚感覺到的是奇蹟的熱氣，毫不間斷的命令與祈禱聲響起，那是純粹的恐懼。
“我們應該傳達過請先等待了。”
“這次的入侵事件可能會對我們的信仰造成重大妨礙，因此我們有必要進行內部的審問，一經確認，就會馬上把人交給你們，在那之前還請耐心等待。”
“不，可是——”
“這哪裏是正當的詢問案情啊，根本就是拷問吧！”
對於仍是維持一貫表情的司祭，亞魯特在焦急的同時，仍是重新向對方低頭鞠躬。
“……我不知——”
“這個我們正準備要確認。”
這樣就確定了，不管怎麼想，這裏都不是適合艾瑪待的地方。
“慢着！給我回來！”
“報警——”
身體被吊在空中，艾瑪的眼淚快要奪眶而出。
懷亞特．弗羅繼續審問，這裏的神明與司祭們不是爲了保護艾瑪，而是爲了制裁她而存在。
“我想她大概沒有惡意，她只是不知道這個地方禁止進入纔會誤闖，所以——”
他所依靠的只有殘留在耳邊那聲悲鳴的記憶。
——大地啊，我等的創造主啊。
“我們應該已經通知過騎士隊了。”
他看着的人不是艾瑪，而是亞魯特。
“你的行動有得到騎士隊的許可嗎？”
他就這樣在混亂的聖堂中前進，在繞過不知第幾個轉角時，這次有人站在前方擋住了去路。
司祭在說這句話的時候，亞魯特似乎聽到他後方傳來一道像是悲鳴的聲音。
“難得的陽光勳章不是嗎？身爲芙麗娜公主榮耀的護衛騎士，光是偏袒違反神之道的異端魔女就已經是醜聞了，如果你不想讓自己的立場更加惡化的話——”
或許只是錯覺，是他搞錯了也說不定，可是——
“總之我只要看一眼就回去！讓我見犯人！”
奔馳而過的風壓，令修女的裙襬劇烈搖擺，亞魯特絕不會拖拖拉拉，讓別人有機會追上他。
“你等一下，我現在就放你下來。”
“喂、喂！艾瑪，他們對你做了那麼過份的事嗎？”
“沒有又怎麼樣！”
“也就是說，你想救她只是你個人的判斷，而且也不打算訂正，這也就是說你也墮落到與‘他們’犯下相同的罪了吧。”
“他們？”
這就和芙麗娜公主被困在塔裏的時候一樣，他不顧一切衝進來救艾瑪。
這傢伙真的是既笨蛋又白癡又單純，一點也不像騎士——
（我最喜歡你了。）
沒錯，最喜歡了，所以……所以就算只有你也好。
“沒錯，就是唯一和你血脈相連的那個人——”
“亞魯特！”
艾瑪大叫，亞魯特不可思議地回過頭來，已經夠了，笨蛋亞魯特，別再說了，別再問了，已經夠了啦。
“我——”
就在這個時候。
一——怎麼回事？一
“——地震嗎？”
天花板附近的彩繪玻璃出現了巨大裂痕，艾瑪後方祭壇蠟燭的火也熄滅，司祭們紛紛站了起來。
然後，嘈雜聲未止，第二波緊接着又來到。
伴隨着震耳欲聾的巨大聲響，觀衆席的牆壁被轟開了一部分。
“什麼！？”
瓦礫滾動至中央附近，揚起漫天塵沙，此時外面的光線照入亂成一片的室內。
——吼~哇。
艾蒂莉西亞她們應該是從牆洞出去外面的，但不知爲何就是找不到她們的蹤跡。
亞魯特叫住了她，自己卻一時說不出話，他一邊陷入自我厭惡中，一邊拼命地在腦中尋找話題，而在南處的她則是無言地看着這裏。
“喂！”
接着又有兩個人影，從同一個洞穴出現。
“後面就交給你了！”
“社長！”
“是嗎，那麼就讓我們來歡迎你吧，將更多祈禱集中在這裏！”
夾雜在粉塵之中，耳朵聽見的是讓人聯想到鳥類或野獸的粗重叫聲。
情報的偏差招致混亂，使得搜索作業在初期就觸礁了。
然而出乎意料，紅銅色的魔女在前一刻擋住了他。
艾蒂似乎也沒想到他會拔刀，看起來頗爲驚訝。
她從蛇的身上跳下，重新單手舉起木杖，她清澈的眼神彷彿在說：放馬過來吧，於是亞魯特再次握劍衝了上去。
他反覆地強調。
＊＊＊
和麪具一起被割斷的頭髮，飄散在滿是砂塵的空氣中。
而且是以庇護着艾蒂的形式。
“——最初主張自己被蛇吐出的火燒到的那些人，結果後來冷靜下來一看，他們身上根本就沒有燒傷，也就是說他們是看到所謂的‘幻覺’了，目前是採取這樣的見解。”
“伊茲·達姆魯·斯！”
（啊啊，是嗎。）
“她不會有事的，我保證，亞魯特今後也要繼續當個了不起的騎士。我拜託你，別讓芙麗娜公主孤單一個人。”
不用刻意閉上雙眼，來此之前所發生的事也會鮮明地浮現又消失，黑暗似乎就是這樣的場所。
——吼~哇。
“——沒想到你竟然會主動找上門來。”
有‘某個東西’從崩落的牆洞爬了出來，隨着形貌逐漸清晰，在場司祭們的臉上也跟着露出恐懼的神情。
他們走掉了。
只聽到軍靴清脆的聲音逐漸遠去。
“很遺憾，我還有事要做。”
“等一下……！”
他一身輕裝，身上是那種會令有良知的大人爲之皺眉，印有花俏圖案的襯衫，褲子則是磨破的牛仔褲，手上握着甲種魔術的展開杖。
“艾瑪……？”
據說教會方面主張敵人的特徵是蛇，敵人帶着巨大的蛇，然而守在外面庭院的騎士們卻無人見到那樣的蛇。
和艾蒂在一起的少年——那大概就是鄰人吧——展開了乙太代碼，銀杖敲擊地面的瞬間，甲種魔術的氣流有如箭一般，衝擊映在視界中位於直線上的僧兵，把他們吹得撞在牆上。
“你試圖阻止她了﹒而且是以王國騎士團騎士的身份。”
然後鄰人奔至兩位少女身邊，會吐火的蛇彷彿保護三人的周圍似地，將尾巴收了回來，接着從牆壁的大洞，出去外面光輝耀眼的世界。
亞魯特目前是在位於王宮據點地下的懲罰房內，聽着沙札蘭德說話。
“別太小看我，我也可以用實力把你帶回去喔。”
她戴着像是南國民俗藝品的面具，手上拿着色彩鮮豔的木杖，白色連身裙的裙襬與她的長髮，在尚未散去的煙塵中隨風飄揚。
身爲隸屬於騎士隊的人，亞魯特涉嫌的罪狀有數個，首先就是放棄護衛芙麗娜公主，擅自離開工作崗位；再來是在教會內對多名司祭施加暴力；最後就是協助犯人逃獄——
就在亞魯特的前方——
就算事實並非如此，就算亞魯特只是受到她挑釁才拔劍，他也必須那樣說，他感覺沙札蘭德是在暗示，只有那樣做你才能存活。
她坐在蛇身上繼續移動，亞魯特則是並行而奔，硬是要繼續談話。
原本與亞敏交戰中的鄰人，在瓦礫堆的另一邊叫道，只見艾蒂戴在頭上的面具被砍成兩半，掉落在地上。
他的視線非常認真，不容許亞魯特移開目光。
“我就知道你一定會答應。”
“我……”
“很抱歉打擾各位歡樂的時光。”
“——還是說你要以騎士隊騎士的身份逮捕我呢？”
“另外我是贊成應該對你從輕量刑哦，亞魯特·古斯塔夫。”
“我的回答是——‘Yes’，艾蒂，謝謝你來這裏接我。”
“現在不行。”
然後他們就消失在亞魯特的面前。
那確實是半年以上不曾聽聞的妹妹的聲音。
她回過頭來。
“什麼禁域啊，你也稍微聽我說話吧……！”
她的身形依然消瘦，不過臉色看起來絕不像病人。
據他所說，教會方面的主張是，亞魯特非法協助拘留中的艾瑪逃走；另外一邊的主張則是，亞魯特對艾瑪的共犯艾蒂莉西亞拔劍相向，打算阻止其行動，在那個時點他就已經是無罪了。於是雙方主張就在會議中爭論不休的樣子。
一個人是少年。
“我最擅長的就是奇襲、偷襲和暗算呀，就和你們的特技是虐待、陷害和求神是一樣的。”
有人開口叫了出來，是蛇，那是一隻巨大無比的蛇。
——吼~哇。
祈禱的聲音瞬間紊亂，進而轉變爲悲鳴，奇蹟並沒有出現效果，他們僅僅只有兩人，可是就靠着那兩人阻斷敵人勢力進行擾亂。
艾蒂引導大蛇蠕動至另一邊的僧兵前方。
“大哥辦得到嗎？不可能吧。”
“你試圖阻止艾蒂莉西亞·古斯塔夫。”
而被亞魯特砍傷的亞敏，這次則是加入阻止鄰人的腳步，他在一隻手受傷不能動的狀況下，操縱‘奇蹟’的藤蔓，加入僧兵的攻擊行列。
“潮流就要改變了，現在要出發去‘禁域’，今晚就是最後機會，我可不想再等十年。”
近衛騎士隊長弗羅德·沙札蘭德站在鐵門外，單手按摩着自己粗壯的脖子。
亞魯特跳下舞臺，呼喚在蛇身上妹妹的名字。
對於自己不在場的現場出了差錯，他的內心一定有許多不滿吧，不過他的語氣仍然坦率且冷靜，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蛇。
“主啊，創造我的偉大大地呀，請在此展現您的祝福。”
弗羅的手往上高舉，同時大廳一樓左右兩邊的門打開，隸屬教會的僧兵們湧了進來。
“打擾了，異端審問會的各位。”
“別這樣，大哥。”
沙札蘭德從鐵門上的小窗，注視着裏面的亞魯特。
“王國軍收到正教會的委託，雖然目前尚未公佈，不過接下來我們隊要追捕艾蒂莉西亞·古斯塔夫，但是前提是艾蒂莉西亞·古斯塔夫與亞魯特·古斯塔夫無關。我不會要求你和我們一起追捕，但是不準再輕舉妄動，這是我的拜託，明白了嗎？”
這雖然有許多因素，不過最大的原因就是情報的混亂。
＊＊＊
艾瑪對握劍呆立原地的亞魯特露出微笑，是錯覺嗎？感覺她的笑容看起來卻像在哭泣。只見她就這樣往沙塵中走去，前往妹妹所站的地方，然後就好像面對熟識之人一般，往她的手臂輕輕拍了一下。
“艾蒂！所以說——！”
少女將異國的面具往後一拉，艾瑪還沒看就已經知道，面具之下會露出什麼樣的容顏。
沒錯——是她，是艾蒂莉西亞·古斯塔夫。
然後昏暗中又只剩下亞魯特一個人。
艾蒂撫摸與自己身高同粗的蛇，抬頭望着坐在二樓座位的弗羅。
“……住手吧，亞魯特，已經夠了。”
另一人則是少女。
艾蒂用手上的木杖朝亞魯特揮來，亞魯特避開她的木杖，反過來往前踏步拔刀。
她一吹掛在脖子上的土笛，蛇的口中立刻噴出強烈的紅蓮之火，而且蛇的火焰也噴向二樓與三樓的司祭們。
詠唱與詠唱重疊在一起，藤蔓被強風斬斷，在爭奪大地乙太中獲勝的少年單膝跪地，臉上露出得意的微笑，好像在說‘知道厲害了吧’，然後大蛇與艾蒂莉西亞從舞臺的前方橫越而過。
沙札蘭德如此說道。
大的人影與小的人影，眼看兩個影子就要正面衝突——
乍看之下是如優等生般楚楚可憐的視線，但卻無法掩飾她的‘目中無人’，讓人確信她就是艾蒂莉西亞。
“艾蒂！”
對於亞魯特的威脅，艾蒂則是挑釁以對。
“……既然你醒來了，至少說句話再走吧，如果有什麼理由的話，我會聽你說的。”
沙札蘭德說完該說的，只等亞魯特回答，然而亞魯特的嘴卻像貝殼一般，一動也不動，面對沉默不語的亞魯特，他也只能再次嘆息。
——授予你陽光勳章。
“艾蒂，等一下！是我啊！”
就在司祭們開始祈禱的同時，僧兵們也拉弓放箭。
亞魯特情急之下跳到與艾蒂同一條蛇身上。
“瞭解，吉諾。”
“爲什麼你就那麼想自己一個人，我實在不懂啊。”
“伊姆·拉·剔·古！”
“關於你的處分，目前還沒有定論。”
“……是這樣啊……”
在晴朗無雲的青空下，國王陛下宣讀書面公文，授予我過重的勳章與過重的名譽，但是我從來就沒有要求那種東西。
——我會讓你加入成爲守護公主的一員，這樣公主和臣民也就都能安心了，現在就是你打起精神努力的時候哦，亞魯特·古斯塔夫騎士候補生。
我一直很尊敬您，也希望能夠加入您的隊伍，但是沙札蘭德隊長，老實說我現在只是有名無實而已吧？
——你就好好當近衛騎士隊的吉祥物，粉身碎骨報效國家吧。
就算真是那樣，你也沒資格說我，冰之達爾。
——你對自己至今做過的事實在太沒慾望……想也不想就會做出衝動的事……我擔心有一天你會把至今累積的成就全都拋棄。
不是的，我也有慾望，就和普通人一樣的慾望。
——抬頭挺胸，你的表現會成爲今後近衛騎士隊的形象喔。
或許很困難，不過我希望有一天能成爲正騎士。
——大哥辦得到嗎？不可能吧。
和妹妹過着平凡的生活。
——亞魯特今後也要繼續當個了不起的騎士，我拜託你，別讓芙麗娜公主孤單一個人。
而且和喜歡的人一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想要放聲大叫，口中卻說不出話來，亞魯特取而代之，用拳頭擊打牆壁，一下、兩下、三下、四下。
“每個人都這樣！”
他用腳踢門，只聽到沉重的金屬聲在室內迴盪。
“不管哪一個都一樣！別擅自決定我要做的事！別自做主張！少開玩笑了！”
每個人都沒有間過自己一聲，擅自就推測自己的行動，然後做下決定。
那樣做就好，這樣做就好，然後一定會變成這樣，拜託你就這麼做吧。
“是！”
那樣太過分了，亞魯特既悔恨又生氣，完全無法接受——
是落入騎士隊或正教會的手中了嗎？或者說她已經和艾瑪說好，如今已經與艾蒂會合了？
要追就去追吧——
即便低着頭他也知道，像這樣在吐氣可及的距離，芙麗娜身上沒有血腥和瓦礫的味道，只有優雅芳甜的花香。
比如說在某個晴朗的假日，在牀上盡情享受睡眠。
啊啊，沒錯，自己確實沒有遵守眼前的她所給予的忠告，因爲不管怎樣那都恕難照辦。
那麼她究竟消失到哪兒去了呢？
亞魯特腦中一片空白。
自己是自己，就算受到期待，受到懷疑，受到辱罵，遭到拒絕也不會變成別人。
那是一個誓言。
聲音響起的同時，亞魯特的臉頰被打了。
那就好了，必須感謝她的判斷纔行。
他不發一語，繼續裝睡，看守員於是又離開了。
“我只是舉無輕重的人，並沒有自以爲是神的意思。只不過少見的人容易受到注目，少數派容易迷惘。我不過是陳述事實而已。”
這件事難以判斷——不過他感覺最好做出最壞的打算，特別是在這個沒有人可以信任的狀況。
也不問過他的心情與意願，擅自就斷定他的決定。
“我發誓將會一輩子尊敬您，芙麗娜公主。”
“我知道。”
“你沒受傷吧？”
亞魯特想救她，與其悶在心裏煩惱，那還不如早點與他商量，爲什麼要用那樣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笑着離開呢？
這火熱的告白是以笑容做結尾。
不過到此爲止了，他不想起來，現在眼前是一片黑暗。
“騎士隊與正教會認真地在追捕她們，我並不懂她們爲何要做到那種地步，也不明白他們想阻止的理由。”
“我要做的事，不是我自己決定的嗎……？”
如果那些全都是夢就好了。
亞魯特趕緊慌張地站起來，不過她卻依然冷淡地注視着亞魯特。
沒錯，只是那樣就讓他想哭着大喊不要了，不要不要，他絕對不要那樣。
他愕然地抬起頭，只見芙麗娜表情僵硬地點了點頭。
找不到。
亞魯特一走過來，她首先幫他脫下醒目的正騎士外套，然後幫他穿上侍從的大衣。
“我的騎士是亞魯特公子，只有您一人！”
蕾筧簡短地說道。
然後說到自己。
“我……”
亞魯特就在原地重新單膝跪地，手按着胸口，向芙麗娜公主低下頭。
“我不知道……”
下雨天就撐傘。
或許是爲了避人耳目吧，她身上是女官的樸素禮服。
“無論天涯海角，追上去告訴她這不是你希望的結果！她自私的溫柔，你就要自私地打破！搶先她！追上她！追過她！就算那會讓你失去艾密爾王國騎士的身份。”
眼前的後門已經打開。
“從這裏往後宮的西南門前進，最後使用的女官應該偶然忘記上鎖了。”
——請照這樣努力下去，不要誤入歧途，注意你動向的人比你想像得要多。
“……亞魯特公子，您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亞魯特也只能笑了，這麼一想他真的笑出來了。
奔上從地下通往地上的樓梯，轉過走廊的轉角，他看到蕾筧在向他招手。
她究竟——在那裏多久了呢？
“安靜點﹒直直走。”
（艾蒂說她要去‘禁域’對吧，又說潮流改變，那麼她是要搭船囉？）
啪的一聲。
（————）
“我沒事的，芙麗娜。”
亞魯特微微睜開雙眼，會是幻覺嗎，牢房的門竟然是開的。
這位公主還是一樣溫柔，並不介意自己的身份。
只見一身灰色禮服的女官走了進來。
黑暗之中，讓他想要再一次站起，給予他勇氣，並且在背後推動他，這些全都是她的功勞。
“啊啊，亞魯特公子！”
這樣繼續睡下去，他也不覺得早上會來到。
亞魯特無法直視她的雙眼，嘴角自嘲地笑了。
由於他在房間裏持續吵鬧，在遠處的看守員飛奔過來問“怎麼了”，但是那個時候亞魯特已經當場躺在地上了。
“真過意不去呢。”
自己或許一時衝動，對眼前的她說得太過份了吧，他們彼此都沉默不語。
她最後低下頭，並沒有把話說完。
“感謝您。”
芙麗娜公主把用披肩包覆隱藏的行李交給亞魯特，那是一個沉甸甸的布袋，亞魯特並沒有時間確認裏面的東西，他再一次低頭行禮，然後衝出懲罰房。
“——芙麗娜公主要見你，我要說的只有這些而已。”
“離開崗位，拋下芙麗娜一個勁地往前衝——卻被她給制止了，她說我必須繼續當個騎士纔行。”
原本凝固的心宛如受到槌子敲打而產生裂痕，就在一口氣破碎的同時，附着在心上的阻礙與猶豫，似乎也跟着剝落了。
“太過份了，他們把您關在這種地方，您有沒有受傷？”
“那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到！？”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亞魯特彷彿從正面沐浴在她的思念之中。
“果然變成這樣了啊。”
就和那種事一樣，他認爲自己很普通。
她用拍打的手將亞魯特的臉頰包覆，然後就這樣——將脣湊了上去。
“要出去就要趁現在，蕾筧會幫助您的。”
亞魯特說不出話來。
令思考停止的柔軟接觸持續了數秒，亞魯特在昏暗的牢裏全身僵住，終於芙麗娜公主放開了他的脣。在極近距離看到她溼潤的湖水色眼眸，亞魯特知道她在微笑。
“既然如此，那就讓她看看你的決心！亞魯特·古斯塔夫！”
“沒有，因爲那是在我和米拉殿下一起離開聖堂之後的事。”
他是那麼認爲的——
“所以我都那樣叮囑過了說。”
蕾筧靜靜地說完，然後走出了房間。
那是蕾筧，是芙麗娜公主的侍女。
“過來這裏。”
或者在草坪上盡情奔跑之後，倒在地上看到的天空非常美麗。
“莫妮卡也是和艾瑪相同立場的魔女，我也覺得她現在會有危險而找尋她，可是不管哪裏都找不到。”
“……不，我纔是。”
走出房子之後，外面已經是夜晚了，四周路上沒什麼人影，他以不致讓衛兵起疑的速度，快步在庭院中移動，朝應該沒上鎖的後宮前進。
“我准許了。”
“亞魯特公子，您要依她所說，走在成爲騎士的道路上嗎？今後與艾瑪也不再見面。”
“你——”
她將灰色的披肩抱在胸前，一看見房中的亞魯特，她立刻哭喪着臉奔了過來。
“令妹、艾蒂莉西亞已經走了，而且艾瑪也和她一起。”
“可是……”
“我一直希望在你的周圍別發生不安定的事件，因爲你太過愚鈍、太過善良了，可惜大地所給予的試煉似乎不肯放過你呢……”
或許應該前往郊外的港灣區吧。
她毫不猶豫地跪在地上，想要觸碰亞魯特臉頰的傷口，亞魯特說了聲不要緊，然後抓住她的手推了回去。
“什麼啊……你是想說一切都如你所料嗎？只有我被矇在鼓裏，連王宮女官的你都知道。”
“王宮到處都找不到莫妮卡的人。”
重新往她的雙眼看去，她的眼神中似乎有着以前所沒有的悲傷。
“……我沒事啦，真的，我身上沒有一道傷是在王國軍中受傷的，這全部都是我自作自受。”
接替她出現的人是芙麗娜公主。
事到如今還以騎士禮儀應對雖然感覺也很奇怪，不過——
不管在哪裏，不管距離多遠，這個誓言都不會改變，亞魯特將會生涯奉行這個誓言吧。
一邊思考，亞魯特抵達了目標的西南門。
那裏是直接將資材與食材搬進後宮廚房的搬運道。
供汽車出入的大門旁邊，另外設有供人穿越的鐵門，他往門上的掛鎖一摸，鎖栓真的是開的，心中默唸一路上不知第幾次的道謝之後，亞魯特逃脫到王宮之外了。
眼睛看到街燈的燈光、一般道路，耳朵聽見的是汽車的聲音。
來到這裏，王宮用的侍從制服反而會礙事，他趕緊進入裏側的巷子內，把穿在身上的外衣脫下，順便打開芙一麗娜公主給他的袋子，沒想到裏面竟裝着意外之物。
那是乙太式的自動手槍。
亞魯特默默地把手槍插進衣服的腰帶，並將外衣塞進去、綁起袋口，然後站了起來。
“站住別動！亞魯特。”
有人出聲制止的同時，強烈的光線從房子的裏側照了過來。
（是誰！？）
光線移開，等到眼睛習慣之後，視界浮現那那伊·卡捷特的身影。
“那那伊……？”
“第一次的實戰配備竟然是這種任務，告訴我這是假的吧，你這個笨蛋！”
他身上穿着戰鬥用的第一種裝備，和其他的正騎士相同，他的手按着燈光的開關，果然是那那伊。
眼前的同學靜靜地憤怒着，對於亞魯特的行動，他顯得無比心碎。
“是因爲艾蒂的關係嗎？”
“不止是那樣，我——”
“別說了，向後轉，回去吧，現在還來得及，道個歉，聽聽達爾教官的冷言冷語，跑校園一百圈，再來大概就是禁足和寫報告而已。”
“如果我說我不打算回去呢？”
“亞魯特！”
一定要追上她，把她抓住，看着她的瞼，至於到時要怒罵她還是擁抱她，那就到時再決定了。
她穿着一身黑的緊身衣，手上握着消去光澤的銀色展開杖。
那真的只是微小的變化，沙札蘭德喊叫的聲音變得比先前小了。
只見有輛車停在巷子出口，米露亞強行拉着亞魯特坐進車子的後座。
——那應該是那那伊該想的事吧，拜託你囉，司令塔！
沙札蘭德說道：
他改變握住劍柄的角度——立刻一口氣衝了出去。
亞魯特認爲時機來了。
“你以爲你會勝嗎？”
“我已經決定了！”
魯傑與亞魯特對上眼，說了句“你看吧”。
受到連累一般地跟着奔跑，亞魯特的意識終於追上情況。
——別在意，轉換心情努力吧！
“夠了，那那伊·卡捷特。”
瞬間傳來的衝擊正有如一堵‘牆’，亞魯特就好像在和無機物戰鬥一般，對方紋風不動，亞魯特毫不畏懼地揮出第二、第三擊，但是全都被對方一一化解追了上來。
就這樣緊咬不放，拼命猛攻，不可以給對方喘息的機會。
那是一位栗色頭髮的女性。
“不會的，分部長，一點也不辛苦。”
“亞姆·魯斯·茲！”
那大概是——由直覺、本能與反覆訓練所構成的條件反射所支配的世界吧，儘管視線確實追隨着沙札蘭德的劍尖，腦海中卻浮現出別的事情。
原本在遠處守候的騎士們紛紛奔跑過來，愣在原地的亞魯特卻連人帶劍，被人拉進巷子裏。
她辛辣的言詞還是和以前見面時一樣。
弗羅德·沙札蘭德推開那那伊的肩膀現身了。
只見雷電從大樓之間降下﹒直接擊中沙札蘭德的身體。
“你爲什麼那麼輕易就拋棄一切……！”
——喂！
沙札蘭德巴拔出腰間的劍，劍尖在暗夜中微微發亮。
“過來這裏！亞魯特·古斯塔夫！”
所以要遵守基本，不放棄地努力纏鬥，拼命奔跑，擾亂對手。
“怎麼了？那樣就是你的全力了嗎！？你以爲那種實力就能改變什麼嗎！”
魯傑放聲大笑。
“那也只是勝利後被抓起來而已，輸了也是會被抓起來就是了。恭喜你，你差不多該學習到做人太老實遲早會喫大虧了吧。”
“怎麼了？只有這種程度嗎！？”
比賽可說是無比劣勢。
“喀啊！”
坐在駕駛座握着方向盤的人，果然就是魯傑·康司。
“喔！”
“我……不，我已經打算辭去王國軍的騎士候補生了。”
一瞬間的選擇錯誤就可能會致命，亞魯特已經親身證明過這一點了。
她是米露亞·席法卡，是和魯傑·康司一同任職於K＆G管理局的甲種魔術師。
“沒錯沒錯，你變得坦率了嘛。”
“沒什麼坦率不坦率，而是我已經決定無論如何都要達成目的。”
聽他這麼一說，那那伊以及正騎士們當場退了一步，目光注視着兩人的動向，亞魯特只能做好覺悟了，眼前是沙札蘭德，背後則是騎士隊，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亞魯特從沙札蘭德的大劍下穿越過去，劍尖正想往他的側腹砍去——就在這個時候。
——我說亞魯特啊，你說要轉換心情，那是要怎麼做啊？
“現在開K＆G管理局的高速艇應該還追得上，所以我想說也邀你一起……打擾到你了嗎？”
“怎麼了，亞魯特·古斯塔夫，快點撿起來，你應該知道用你腰上那把乙太槍發動奇襲之類的天真招數是不管用的吧。”
車子從王宮往西行駛，朝郊外的碼頭前進。
正當車子進入沿海的倉庫街時，一直注意着後方的米露亞叫道。
“是的，沒錯，就是我。別發呆了，快點逃走吧。”
“看你做的好事！難得的一對一單挑……！”
劍與劍交擊碰撞，汗水湧出，腳掌猛踩石板地，往上跳起，然後面用力踩踏。
腦中所想的招數被對方說中，亞魯特也只好行動了，他意識着對方的動作，拾起了地上的劍。
亞魯特不再答話，取而代之發出了怒吼，他要使用自己所擁有的全部力量、速度、判斷力來與對方對抗。
那是一把樸素的雙刃細劍，長度與重量幾乎與模擬刀相同，握住的瞬間，亞魯特的手就習慣了這把劍。
他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話，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心的。
“可惡，他是怪物嗎……”
他擁有全隊數一數二的身高，那身軀靜靜地走上前，無法以單純數字計算的魄力與緊張感，令那那伊忍不住往後退，亞魯特雖然沒後退，喉嚨卻吞嚥了一下。
“其他人也是，不准你們出手，賭上王國軍騎士的尊嚴，好好見證這場決鬥吧！”
忘記現場氣氛的爭執﹒因爲接下來出來的人而中斷了。
他從上段劈砍而下，猶豫該接住還是閃避的亞魯特，下定決心接下了那一劍。
原本以爲接住了，但他卻承受不住而膝蓋着地，劍沒有脫手算是幸運了，察覺對方第二擊緊接着來到，亞魯特向旁邊翻滾閃避，他單膝跪在石板地上，劍尖再度指向沙札蘭德。
“哼！”
“其實是一艘與帕帕·可斯佛德有關係，開往安格斯的偷渡船，剛剛纔從港口出發哦。”
魯傑腳踩油門，粗暴地發動車子，於是車子衝向眼前的車道，開始行駛了起來。
“哦，躲過了嗎。”
——總之我會奔跑，你們把球傳過來，知道吧！
若問他是否有把握不會發生那種事——亞魯特沒有自信，而且也沒時間回嘴。
“我不只是要對抗，我是爲了勝利而戰！”
“隊長！”
“我從來沒那樣想！一次也沒有！”
（那種事——）
“唔喔喔喔！”
“那就接下這個。”
亞魯特忍不住就想對她破口大罵。
“這麼突然，你到底想做什麼啊。”
就算對手的防守再怎麼銅牆鐵壁，就算傳球無法串連，只要自己不放棄，繼續努力支撐，之後情勢總會在某處改變的，要找出反擊的空隙應該是辦得到的，亞魯特的經驗是這麼告訴他。
“————當然啊！”
“你……”
那是萬里無雲、高不可及的天空，以及綠色的球場。凱傑爾·艾斯特力修的七號，身穿紅色球衣的自己。
沙札蘭德隨手拋出一把劍。
那把劍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在亞魯特腳尖前一·五尺的位置停了下來。
他似乎是真心佩服的樣子，可是亞魯特氣喘吁吁，想回答也辦不到。
“你知道吧？要做就要靠自己的力量，跟我一決勝負吧，用你的全力否定爲這個王國揮劍的我吧，只要你能勝過我，不管是退伍還是逃亡我都答應，你想去哪裏都隨便你。”
“啊啊啊啊，少囉嗦！閉嘴帶我一起走啦！”
“——我應該命令過你不準輕舉妄動吧。”
這麼一來對方也會產生變化，也有可能失誤或露出破綻——
（啊！？）
“分部長！他們來了！”
米露亞的手壓住亞魯特的頭不放，她以露骨的甜美聲音回答。
身體因衝擊而無法動彈，他巨大的身軀於是往前趴倒在地。
他給亞魯特這把劍是什麼意思？
“即便是一級的正騎士也沒幾個人能跟我對抗到這種地步，真是可惜了啊。”
近在眼前的沙札蘭德，突然驚愕地睜大雙眼，他無視亞魯特，往背後抬起頭來，只見他的脖子處插着一根銀針。
在和比自己高段的對手戰鬥時，不知不覺間，周圍的景色變得朦朧起來。
用劍接住亞魯特的攻擊，沙札蘭德的眼神看起來閃動着喜悅，不避不讓地接住所有的攻擊，退後了三步之後，立刻採取反擊。
“果然啊。”
“說得好！”
鋼鐵與鋼鐵交擊，火花散落在黑暗中。亞魯特將劍橫向一揮，卻被沙札蘭德的長劍接住。
亞魯特拼命裝出開朗的模樣，激勵遍體鱗傷、體力流失的隊友。
不止是力量，技巧和速度也都是壓倒性的強悍。
受到大羣重視力量的重量級選手所壓制，遲遲無法打開突破口，在艱困的時候同伴又受傷，只有時間無情地流逝。
明明只是短短的時間，體力卻被消耗了一大半。
“辛苦了．米露亞。”
“我們現在既不是部下，也不是上司了,這女孩還真是一板一眼呢，讓人感到不可思議。”
騎士隊的四輪驅動車﹒點亮耀眼的車頭燈，住碼頭衝了過來。
“喂，要怎麼辦啊。”
“要逃到底，就快到了。”
魯傑再用力踩油門加速，只見港灣對面看得到白色高速艇的船影。
亞魯特窺視後車窗，確認車子的數量。
“喂，你要做什麼？”
“暫時別打方向盤喔。”
亞魯特不理會米露亞的制止，半截身子從車窗探出，正面受到風的吹拂，亞魯特扣下芙麗娜公主託付的乙太槍板機。
槍身傳來乙太代碼發動的感觸，只見銳利的冰箭射穿了對方的右前輪。
被射穿的車體嚴重失去平衡，逐漸越離越遠
“哈哈哈，做得好！”
魯傑顯得很興奮，而亞魯特巴豁出去了，嘴角住上揚起。
應該說如果這樣就能擺平的話，那也未免太輕鬆了。
而證據就是剩下的兩臺車，依然繼續追趕亞魯特他們，其中一臺的遮雨棚拉開，正騎士的頭和機槍的槍口從那裏伸了出來。
“方向盤右轉！”
在亞魯特大叫的同時，高速連射的冰塊從車體的左半邊掃過，後車窗也被射得粉碎。
玻璃雖然都落在米露亞的身上，但幸好她將頭壓低纔沒有被射成蜂窩。
“好耶，好耶，那是AK嗎，或是VZ吧，不愧是軍用槍，和護身用的威力就是不同。”
“別佩服了，那是你們公司的魔導具吧！？”
“從發電所生產到機關槍與刮鬍刀，我久違的愛社精神快要覺醒了呢。”
去找她們吧——
然後船就這樣全速駛離岸邊。
“我也、要去、我擔心。”
就在那一瞬間，闔起的素描本好像晃了一下。
“我們一起去找艾瑪她們吧。”
“趴下！”
亞魯特忽然想到，她或許真的就只能用這種方式說話吧，因爲只要是她說出的話，都有可能變成某種奇蹟。
身穿黑色禮服的少女，從倉庫與倉庫之間探出頭來張望四周。
距離船隻還剩下二百碼，剩下的路只能靠雙腳奔跑逃走了。
“你要、去找、那孩子吧？”
“這裏！”
“可惡，總之你們快跑吧，我在這裏擋一陣子。”
在甲板上躺了一會兒之後，亞魯特重新看着眼前的莫妮卡。
“莫——”
“莫妮卡要和我一起去嗎？”
只見如電線杆一般大小，沾着蜜糖的薯條也大量湧出，這是王立庫洛布競技場商店的人氣食品，亞魯特那時明明沒有買給她，看來她仍是確實地確認並描繪出來。
“莫妮卡！”
魔法素描本吵鬧個不停，完全不聽她的話。
“……趕上了……”
（真是薄情啊。）
那絕非幻影，切齊下顎的直順發絲，受海風吹拂而飄逸，烏溜溜的黑色眼眸，注視着黑暗的水平線的前方。
雖然是自己說出口的話，但是他們跑得那麼毫不遲疑，總是難免要抱怨一下。亞魯特對着一個個的敵人開始射擊。
亞魯特打斷了她的話，他看得都不禁想哭了。這個時候她的周圍已經充滿了小小的奇蹟，滿滿的花朵，閃耀的星光，簡直就像打翻的玩具盒。
亞魯特用壞掉的車子當盾牌，舉起槍準備射擊，而米露亞與魯傑則是毫不猶豫地拔腿就跑。
“那是什麼？這是什麼？糖的顏色亮晶晶，裏面是熱騰騰的黃金色。”
雖是不方便的異能，即使如此她仍是開口說話了，她在亞魯特的面前，說出自己的思念與願望，壓抑不住地向亞魯特做訴。
“啊啊，嗯，我知道了，莫妮卡。”
她靜靜地、緩緩地點頭。
只見書頁之間，有個小巧玲瓏的女孩子掉了出來，她僅僅只有姆指大小，卻是容貌比現在更幼小的艾瑪，她有如鈴聲般開心地笑着，莫妮卡隨即迅速地捏起小艾瑪，把她放回素描本里，但是瞬間又有別頁躁動起來。
就在實彈與乙太槍的子彈來往交火的碼頭裏，亞魯特看到難以置信的光景。
有人這麼喊道。
千鈞一髮之際，幸好指尖還是觸及船的護欄，他利用拉單槓的要領將身體往上拉，腳跨上護欄，強行將身體翻進船裏。
凱傑爾的港口越來越遠，腳下傳來引擎沉重的振動聲響，在海潮味嗆鼻的黑暗之中，亞魯特與小小的魔女訂下約定。
“大樓好多，行人好多，行人穿越道舉起手來。”
“安靜、一點。不行。”
從上往下掉落的衝擊非比尋常，磚瓦與水泥的人樓陸續陷入碼頭的地面裏，在亞魯特與騎士隊們之間，築起了一道半崩毀的巨大瓦礫牆。
然後她打開隨身攜帶的素描本。
米露亞在已經開始離岸的高速艇上伸出手，莫妮卡禮服裙襬一翻，有如黑貓般跳至船上，而亞魯特也從岸邊跳起。
只見全開的素描本上畫滿的高樓大廈，轉眼間就變爲實體，往天空飄浮而上，雖然是縮小比例五分之一的尺寸，但素材幾乎相同，甚至還附上忠實重現的信號燈與車輛。
用糖果鞏固堅硬的大樓，阻擋完畢了之後，她朝舉着槍的亞魯特瞥了一眼，彷彿催促亞魯特般，往船的方向奔跑而去，而亞魯特也趕緊跟了上去。
——咚！
“傷腦筋的孩子，怕寂寞又溫柔，非常可愛。”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