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假日的尾聲

艾密爾王國騎士團

王國軍的別名，國王即是總騎士團長，其下設有正騎士團長，轄下騎士隊被派至王國全土各地，與一般兵一同進行任務。唯一例外的是以守護王宮爲主的近衛騎士隊，那是清一色由騎士組成的國王直屬部隊。

艾斯巴列特塔。

地上樓高九十八層，地下兩層，是艾密爾最大的建築物。

在多數是倉庫和空地的灣岸再開發地區之中，那是直指天際聳立的人工之塔。

擁有六千四百扇窗戶，以及包含貨梯在內的六十五座電梯，一千七百五十級的樓梯，而這棟建築的一部分卻被濃煙所包覆。

塔下則陸續有關係車輛聚集而來。

亞魯特攀在雲梯車的車頂，來到發生事件的再開發地區，重新目睹大樓的慘狀，他不禁瞠目結舌。

就他目視所確認，濃煙是從最上層的下幾層樓層竄出，那麼高的地方失火，從地上噴水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不過包含雲梯車和救護車在內，所有的車輛都在現場待命。

等待車速減緩，亞魯特就往石磚的地面跳下。

他首先要前往近衛騎士隊的飛空艇。

於是亞魯特詢問路過的警官。

「騎士隊本部在哪裏？」

「啊啊，你是誰啊！看戲就要乖乖退到後面——」

「我是騎士候補生，受到召集前來！」

把訓練學校的學生手冊拿給他看之後，警官臉色大變，然後就像比手旗信號般，伸手告訴亞魯特方向。

「在、在在在在、在那邊的空地！」

亞魯特向他道謝。

飛空艇似乎是在道路對面，建設預定地的河邊降落，在沒有街燈的廣大空間裏，只有飛空艇的誘導燈在發光，停下螺旋槳，停泊在水面，可以看到流線型的船首曲線隱隱浮現，於是亞魯特留下維持敬禮姿勢僵住的警官，穿越了道路。

「隊長！」

「你瘋了，還是說是那樣嗎？那是安格斯蠻族通行的習俗嗎——」

沙札蘭德終於開始叫起名字，正騎士的前輩們一個一個地應聲，亞魯特也繼續等待自己被叫到。

（不會吧！）

聽到副隊長的說明，市警相關人員也點了點頭。

從他們的站姿和體格看來，應該和城市警察有關吧，亞魯特愣愣地看着他們，卻被其中一個人以銳利的目光瞪了一眼，讓亞魯特一陣毛骨悚然，對方明明動也沒動，亞魯特卻感覺從眉間到後腦勺彷彿被視線貫穿了一樣，亞魯特吞了一口口水，慌張地繞到正騎士們的最後一列。

相對於認真爲此憤慨的沙札蘭德，刑警則是顯得有些冷漠。

「我再說一次，在這裏待命，明白了吧？」

「——注意你的用詞，你以爲你在跟誰說話？」

周圍頓時響起一陣悲鳴。

像是口頭禪般不斷重複的字句。夫人露出虛弱的微笑。

沙札蘭德的眉毛一挑。

刑警語帶保留，他想說的大概是安格斯獨自的體制吧。

「請振作一點，艾達夫人。」

「犯人的祖母現在何處？」

而說到另一位伯爵夫人，她則是同樣做出祈禱的姿勢，不斷重複着虛弱的呼吸。

「我、我今天一整天都擔任她……芙麗娜公主的護衛，我不能在這裏放棄職責！所以請讓我一起去！」

他想說的就是不管有沒有戰爭，身爲少數部族托拉烏的族長，要成爲安格斯全體的國王，機率可說是微乎其微。

然後她再次注視着人牆另一頭的犯人。

沙札蘭德以率直的本性咋舌一聲。

亞魯特喘不過氣來。

「消息可真是靈通啊。」

於是沙札蘭德就這樣登上舷梯。

「有意思？」

「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請讓我也一起去！我拜託您！」

「在高臺的神殿焚燒大量祭品，這是約定將死之王得以轉生的儀式，是我托拉烏所流傳下來真正的祕法。」

那是決定，不接受抗議。

「是的，正是如此。沙札蘭德卿，原則上也是有那種可能性。」

「不管怎麼說，假設他會使用魔法，那就是古老的安格斯咒術……」

亞魯特丹田用力，抬頭挺胸地回答。

「聽好了，再這樣耗下去，上層的客人就會被濃煙波及了，追根究柢，那個瘋子是怎麼混進去的？聽說他自稱是安格斯王？」

「反正叫你回去，你也不肯走對吧？真拿你這傢伙沒辦法，別給我惹事喔。」

芙麗娜儘管在人羣之後，卻也被襲來的恐怖嚇得暈眩。

而他們這一連串的對話，亞魯特在飛空艇最後方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行！」

發出抗議的男性們大叫，彷彿懷疑自己聽錯了。

「瞭解。」

男人橘色的短髮豎立，穿着深紫色的西裝，光滑的黑襯衫上繫着灰色的領帶，那件襯衫之下則是結實的肉體——應該是不含贅肉的肌肉吧。他看起來兇狠又闊氣，與其說是城市警察，倒還比較像是黑社會老大，只見他清了清喉嚨，開始念出手上手冊的內容。

周圍的參加者雖想奔至倒在地上的男性身邊，但是卻遭到阻止，他們過不去。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要我擔任護衛這種工作？」

「——你說活祭！？」

只見犯人不發一語，衝到芙麗娜等人之處，用手杖把叫出蠻族的男性打倒在地。

但是說是輪替，實際上只有少數部族之長才坐上寶座，因爲這與部族之間力量平衡有關，而且最近是否能與他國對等交涉，也已經變成無法忽視的要素了。

「已經傳達下去，本隊是以救出芙麗娜公主爲第一優先。」

「還要兩小時。」

「目前正在搜索中，市警也認爲爲了說服犯人需要血親的協助，這是理所當然的。」

老實說這時他感覺到的是恐懼，沙札蘭德看着他的眼神，並不像訓練學校時那麼和藹可親。

「關於這一點由我們來說明，拜託你了，梅薩。」

「沒辦法，待在這裏也不能解決任何事，先來決定攻上去的成員吧，第一班——」

「最後是——」

老實說比起這種確認的手續，他更想要早一刻到達現場，一想到牆壁對面的大樓，他就壓抑不住焦躁的心情，要到什麼時候纔會發出指示呢？

犯人的嘴角高高揚起。

「他如果是那種會替別人着想的人，應該就不會做出這種事了吧，沙札蘭德卿。」

被稱爲梅薩的一個人點了點頭。啊，亞魯特發現他就是剛纔瞪自己的人。

（是刑警嗎？）

亞魯特跟隨着進入艇內，只見艇內以掌舵的操舵士爲首，有十名左右的正騎士在等待出動命令，其中八名身上是武裝待命的第一種裝備，透過研修，亞魯特也很清楚他們是實力傑出的精銳。

不斷奔跑的亞魯特氣喘吁吁，而沙札蘭德則是眉毛動也不動地俯視他。

其中最意外的是還有幾個穿着西裝的一般人夾雜其中。

操舵室出入口的牆壁上貼着像是艾斯巴列特塔的結構圖，艇內的中心就是這裏，副隊長在附近和市警相關人員談話，沙札蘭德就在這時抵達。

那個太陽與沙漠的鄰國是由複數部族所組成的合議制國家，聽說因戰爭之故，部族數量減少許多，不過單純以部族的數量而論，仍有接近一百的數量，國王就是在那些部族族長之間輪替的職位。

「也就是說……他自稱國王也不是毫無根據。」

「我有個請求，安格斯王。」

亞魯特只能一個人緊握着拳頭。

然後剛好這時候在登往艇內的舷梯上，他看到了比其他騎士高一個頭的沙札蘭德的巨大身軀。

她的臉色比先前更差，年紀一定跟祖父差不多吧，這異樣的緊張感肯定對她身體不好。

「搞錯時代嗎？朕是認真的喔。」

「隊長！」

「很有可能。」

「我在外面聽到消息，想說不能不來，所以我就趕來了。」

「是！」

「隊長，我——」

「需要花多久時間。」

「你先待在這裏看着，這也是任務。」

「進行到哪裏了？」

他忍不住吐露自己的心情。

「說什麼鬼話。」

「大笨蛋，那樣做會讓移民全體的印象變得更差啊。」

然而沙札蘭德卻突然來到亞魯特面前，無雷地抓住他的胸口，把他舉了起來。

***

「——你怎麼來了？我不記得有召集你啊。」

芙麗娜觸碰着她瘦小的背。

接下來關於犯人的背景，由市警的刑警來說明。

其他正騎士及市警的刑警——還有隊長沙札蘭德的視線都落在亞魯特的身上。

沙札蘭德直接了當地說道。

來了！

只聽到旁邊的大使夫人拼命詠唱着獻給神的聖句。請幫助我們，請拯救我們，請幫助我們，請拯救我們。然而身在地上九十八層的高度，不管是神的恩惠還是大地的加護，感覺全都是那麼地薄弱。

「你的根據是什麼？說說看啊，這個連制服也沒穿的見習菜鳥。」

沙札蘭得說完手放開，亞魯特卻仍是呆立在原地，其他正騎士前輩拍了拍他的肩走出飛空艇，從舷梯下船。

「是的，沒錯，公主殿下。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巫女通曉咒語，擅長操縱人心之術。」

「請讓我也去！」

「據說族長的妻子大多是從代代巫女所選出。」

他按耐不住，想也不想就出聲了。

「請您待在這裏不要動喔……我們可愛的薔薇公主。」

看到犯人殘酷地笑着，臉上充滿歡喜之情。

沙札蘭德低沉又沉穩的聲音，不容許他再有任何抗辯。

「待在這裏待命！」

亞魯特以爲只要真心懇求，對方一定會了解。

「到了這種時候還在說傻話，現在還說什麼活祭根本就是搞錯時代。」

「——火源是這裏，這座塔的七十九樓和八十樓的部分，大樓在構造上，每二十樓設有一層緩衝用的樓層。我問過設計這裏的甲種魔術師，他說這裏設有儲存槽，用以儲存從地下汲取的以太，還有使用那些以太的發電機和鍋爐，就是這裏被以時間差引爆。消防隊說若是不阻止火勢蔓延，清除掉崩落的瓦礫，他們也束手無策。」

「——呃—他的名字是特伊斯·托拉烏魯，十九歲，雖出生於艾密爾，祖父母卻都是安格斯人，他們在大戰時移居到這裏，聽說他原本是托拉烏這個少數部族族長的後代。」

犯人將手杖的前端，插在倒地紳士的耳邊，接着單膝跪地，空着的手則是握着剛纔在圓桌上的蠟燭，保持在隨時可以點燃身上導火線的狀態。

「不、不過現在已滅亡的托拉烏族有個特徵——這個還滿有意思的。」

看來在火勢蔓延之前幸運逃出的參加者，有提供他們一些情報。

「——聽好了，亞魯特·古斯塔夫。我們是什麼人？騎士的任務可不是給你的獎賞或勳章喔，如果知道把任務交給你，只會讓你以後得意忘形的話，我絕不會把單獨任務交給你，也不會派你出任務，這單純只是我沒有識人之明而已。」

芙麗娜一瞬間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是否聽錯。

夫人的聲音雖然非常細微，但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整個會場都確實聽到了。

「您聽見了嗎？今天宴會中地位最高的人是我，威路努男爵之女，艾達伯爵的妻子，我名叫茱葉莉亞。」

芙麗娜想叫她停下來。

可是白髮的夫人卻站了起來，芙麗娜想拉住她，手卻不停顫抖，只是觸碰到夫人的裙襬而已，她就從參加者之間走了過去。

「你是貴族嗎？艾密爾的貴族，居住在這個國家的特權階級。」

「是的，沒錯。請讓我留下，把其他人都放了吧，我拜託您——」

她在說謊，她撒了漫天大謊。

她明明臉色蒼白，冷汗直流，疲憊得隨時都會倒下，卻爲了庇護衆人，打算欺騙犯人。

（我在這裏！）

她明明就在這裏，王太子的女兒，名爲芙麗娜的王族明明在這裏，就在這裏啊。

這就是高貴之人的覺悟嗎？

芙麗娜被夫人的勇氣所壓倒，彷彿要被擊垮似地捂住了臉。

***

——結果不管人在哪裏，還是一樣要待命。

亞魯特坐在飛空艇所停泊的空地，眺望着燃燒的大樓。

雖然形式上違反沙札蘭德要他待在艇內的命令，不過待在那裏，即使不願意也一定會遇到沙札蘭德，那樣太難受了，要亞魯特坐視不斷向他傳回的現場情報，亞魯特沒有把握能夠保持冷靜，所以——待在這裏就是他的極限了。

「可惡……」

他不自覺地咒罵。

兩個小時後才能從地上往最上層攻堅，在那之前必須一直在這裏等待。

自己還是個見習的騎士候補生，現在既不是訓練也不是實習，而是真正的作戰，而且是爲了救出王族的緊急作戰，亞魯特也知道自己沒有立場參加。但是即使如此，頭腦能夠理解那樣的道理，和心裏能不能接受是兩回事，今天的芙麗娜就烙印在亞魯特的腦海裏。

那場景如果換到這個大都會的正中央會如何呢？

接着旅館清潔人員從他的身後出現。

現在亞魯特該想的，應該是會爲亞魯特歡笑哭泣的人，應該是亞魯特關心的人。即使丟臉難看，即使繞了這麼一大圈，他也只要注視那些人就可以了。

席古德也承認。

爲了不因新聞報導亂寫而生氣，爲了不因全方位襲來的意見風暴而迷失方向，有時就算會孤獨，『帝王』亞魯特·古斯塔夫也是用這種方式一路走來。

裏面裝的衣服和內衣在空中四散，行李箱擊中了入侵者，艾瑪趁隙趕緊把剛脫下的連身裙拉過來。

雖然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的記憶仍在，不過眼前的刑警看來並沒有露骨的敵意，儘管他有一副會嚇哭小孩容貌，但是從他手上接過的馬克杯中，裝着仍然殘留些許熱氣的琥珀色液體。

他的手上拿着兩個馬克杯，一個似乎是要給亞魯特的。

「咦？」

雖然這麼做有點晚了，艾瑪還是下牀開燈。

席古德彷彿在喝啤酒般，一口氣把剩下的咖啡倒入喉嚨。

「不要突然進來啦！」

他完全不明白艾瑪的處境，臉上表情認真得不得了。

「不——怎麼會呢。」

「唉，大家已經去喫飯了嗎……」

「不管什麼事都不是那麼容易的，『帝王』。人生跟你踢的庫洛布可不一樣，不能盡如人意之事、必須忍耐的事、在火災現場也只能乾瞪眼的事，這種事可是多到數不完喔。」

對於他這個既不算惡意，也不算安慰的話語，自己應該同意嗎？

「是啊，我是不會。」

隔壁房間沒有任何聲響，這樣的氣氛讓她又想要嘆氣，就在這個時候……

不管是聲嘶力竭聲援的庫洛布比賽，還是和艾瑪競爭時的拼命神情，亞魯特全部都在身邊看到了，沒錯，就是全部。

「可惡……」

[插圖]

亞魯特在內心補充：是候補生。

她拿下已經鬆掉的緞帶，把外套和連身裙全部脫掉。

亞魯特認真地問道，可是沙札蘭德卻冷淡地搖頭。

而且聲音越來越近，還聽到有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咒罵着「可惡」、「好痛」一面靠近過來。

「……隊長，不能從大樓上方救人嗎？」

「……現在是幾點了呀……」

「我也全部押布魯薩克斯贏了，結果那個月的薪水全沒了，我還對你噓聲，要你去死呢。」

映在眼前的是高聳入雲的艾斯巴列特塔，濃煙往上竄升，那輪廓與白天見到的模樣，看起來完全不同。

（艾瑪，這就是我啊。）

「隊長！」

「雖然跟你沒什麼關係，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

「——不可能。」

自己一輩子也無法成爲楚楚可憐的女主角，她覺得對不起芙麗娜，肚子餓得一直咕嚕咕嚕叫，讓連想要好好反省悲傷都辦不到

「就是這樣，我要走了。」

然後席古德在警笛鳴響時，聲音細如蚊鳴地喃喃自語。

沒有擊中要害的話語根本傷不了亞魯特。

現在亞魯特的腦中浮現一個景象。

「啊；真是的，討厭啦。」

突然門的對面響起傢俱傾倒的聲音。

不過彷彿在一瞬之間，亞魯特甚至有種自己宛如變成火腿的錯覺——

亞魯特再次向他道謝。

看到亞魯特皺起了眉頭，席古德的雙眼眯得像刀子一般細。

這句話聽起來可能會讓人覺得冷酷又傲慢也說不定。

「有什麼事啊？」

「不過你是個好選手。真的是很好的選手，艾斯特力修的七號，既強壯又敏捷，判斷明快果決，像那樣的人才大概要一段時間纔會再出現吧。我一直很在意你後來怎麼樣了，原來是這樣，你成爲騎士了啊。」

肚子餓了，而且是餓得受不了。

「這是外面大街店裏的咖啡，擺這麼久或許也冷了，你要嗎？」

就在他重新堅定自己想法的時候，他感覺原本受挫的力氣又回來了。

至少這件衣服不能變皺，得要把它用衣架掛起來纔行，不然明天就要沒衣服穿了。

「大概吧。」

紅銅色頭髮仍然綁着，連身裙和外套也還穿在身上，自己現在的模樣一定很悽慘落魄吧。

「不是的，不需要那種東西，只要有一根掃帚就可以飛了。」

「——當最下層的人很辛苦吧，候補生。」

——因爲玩得很快樂。

亞魯特坐着抬起頭，只見那名闊氣又面貌兇惡的刑警正俯視着自己。

「好，謝謝你。你是——」

他看起來的確是累了，眼睛之下出現黑眼圈，讓他看起來更兇惡的鬍渣，這些外表補強了言語的說服力。

「不，我是自言自語，請不用在意。因爲我沒什麼睡啊。」

「客人，客人，這樣會造成我的困擾。那是本旅館清掃用的……」

（什、什麼！？）

——亞魯特公子，你看那個！

亞魯特坐倒在地，拼命搖着頭，然後重新對半裸的艾瑪說道：

「請你飛吧。」

「爲什麼？」

「你不會爲了我而哭泣對吧？」

艾曼德島，在摩天大樓之間奔跑的白色夏季禮服和淡金色頭髮，天真無邪又惹人憐愛的笑容，岬角的紀念公園，從守龍像的展望臺尋找『爺爺的家』。不論何時，那對眼眸中都充滿對自己的尊敬，以及發現與感動的喜悅。

「亞魯特一定辦得到」即使受到艾瑪如此期待，但是現實卻是如此，他不禁想自嘲。

沒錯，就算被說這是不敬的自大態度，這份感情也沒有半分虛假。芙麗娜對於自己的信賴，亞魯特不可能感到不快，可是當她面臨危機的時候，亞魯特卻連靠近也不被允許。他明明是騎士候補，也就因爲他是騎士候補。

***

「即使是庫洛布的帝王，離開庫洛布也很辛苦呢。」

「什麼？」

「席古德·梅薩。市警的警官。」

那是萬里無雲的藍天，翠綠的山，映在湖面的白雲，以及一直線飛過上方的魔女的身影。

「失禮了，讓你不快了嗎？因爲我也在會場觀戰，目睹你拿到學生選手權二連霸的瞬間啊。不過很遺憾，我那時候是坐在布魯薩克斯那一邊。」

「也不會爲了我而笑。」

艾瑪學習到一件事。

別事到如今纔想起來啊。

「不、不是那樣的，那個、不是那樣的啦，艾瑪！」

「啊啊我真的……一直很想見你一面呢……」

「姆呀～～～～～～～！」

「是嗎……」

「咦、啊、喂！亞魯特·古斯塔夫！」

艾瑪拿起手邊的行李箱丟了過去。

此時沙札蘭德正在結構圖前與副隊長交談，看到亞魯特氣喘吁吁地跑進來，他露出銳利的眼神。

自己是什麼時候躲進房間裏來的呢？一進入房間，她也不開燈就鑽進被窩裏，因此太陽下山後的現在已是一片漆黑，而且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

只有一句話。

「梅薩先生，爲了讓自己輕鬆愉快，我是不會聽取別人的意見的。你只是在浪費時間。」

亞魯特猛地站起身，奔回背後的飛空艇中。

亞魯特否定他的話。

接着他呼喊沙札蘭德。

然後不到三秒門就被打開了。

事實上他伸出的右手上，握着一支不知從哪拿來的高級掃帚。

原本躲在被子裏的頭探了出來，艾瑪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們也檢討過用飛空艇強行進攻，但是那樣的聲響只會刺激裏面的犯人，而且氣流也不安定，能不能確保降落的地點都很難講了。」

「同樣都是在艾密爾，不可能辦不到——」

艾瑪轉了轉僵硬的脖子。

含在嘴裏，姑且不論好不好喝，那是舌頭熟悉的味道。

「……沒想到會先見到哥哥這邊呢。」

「艾瑪！」

「受傷了嗎？MVP。」

席古德仍然繼續笑着，他的笑容倒是意外地天真爛漫——那就見鬼了，應該說反而好像兇猛的狗看到火腿，顯得垂涎欲滴一般，甚至讓人感到不快。

那就是人類無論心情惡劣得再怎麼痛哭流涕，再怎麼懊悔不已，只要還活着肚子就會餓。

艾瑪只能驚訝得愣住了，不然她還能怎樣呢？

「你在說什麼啊！」

「芙麗娜有危險！」

艾瑪感覺頓時清醒了。

「現在她就在那裏的最上層，下面的樓層失火，要上去救她非常困難。如果是艾瑪的話，應該可以從空中上去樓頂吧？」

亞魯特所指的是艾瑪背後的窗戶。

日落後的凱傑爾，市內的夜景很美，而在那中間有一個小點，是特別高聳的高樓所形成的輪廓。

「好像……紅紅的……」

「我想救她，需要艾瑪的協助。所以拜託你，可以請你飛嗎？」

艾瑪往他說的方向望去。

真實身份是公主的她，她的名字仍留在艾瑪的記憶中並未褪色。以後大概也絕不會忘記吧。不會忘記那個愛逞強，柔柔嫩嫩的，最喜歡庫洛布和亞魯特的那個女孩。

所以——雖然是衣衫不整的狀態，她仍是點頭答應。

「把掃帚借我，我試試看。」

「太好了！」

「但是在那之前你先出去。」

「咦？」

亞魯特似乎到現在才發現，艾瑪身上衣衫不整的抱着一件連身裙，頓時滿臉通紅。

***

沙札蘭德一臉傻眼。

「……她就是魔女。隊長，她可以飛上去。」

「這我當然知道，你們都從上面飛下來了，我當然看得到。」

——如果是莉莉卡老師的話，或許意外地能輕鬆回答出來呢。

她如此宣言。

在強風中抱入懷裏的身體，在短短的時間裏就已汗溼，受到風吹而冰冷異常。

「——總之，那樣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了。亞魯特，你去想辦法搞定吧。」

「………………不，我只是說好玩的。」

說得彷彿是邀他去兜風一般。

「但是——」

即使是來歷不明的力量，亞魯特過去也曾經被她用這掃帚救過，而且現在也需要她的幫助。

屋外油燈的光芒映照出法妮的美貌。她雖然說得好像在說笑，但是卻不是能一笑置之的內容，亞魯特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終於他們看到屋頂上的護欄，在來到越過柵欄的位置時，雖然有點高度，亞魯特仍是奮力跳下。

「聽好了，你做的只是預防萬一而已。只要一覺得不對就立刻撤退。」

（好了，你要冷靜，冷靜下來啊。）

沒錯，現在沒空想東想西了。

「但是你可別忘記，你是沙札蘭德隊的一員。你所隸屬的隊是直屬國王的劍，是艾密爾全騎士隊中最強的隊。」

她如此拼命的聲音，讓亞魯特胸口一熱。

「你看，亞魯特，沒想到會用這種方式參觀凱傑爾呢，旅遊手冊上也沒有寫呢，太棒了！」

從外面傳來沙札蘭德的聲音，亞魯特趕緊急忙地奔出去。

然後他雙手接住和掃帚一起着地的艾瑪。

會是錯覺嗎？她紅銅色的頭髮、握着掃帚的指尖似乎都隱隱發光，看起來甚至有豔麗奪目的感覺。

法妮突然念出扎伏特正教的教誨。

「乙種魔術。大戰關鍵的魔女莉莉卡嗎……」

「沒錯，隊長，所以我上、不，請讓我去！」

「是！」

「還差一點。」

「哦，是那樣嗎……」

——這件事不要對艾瑪說太多喔，如果她因此在意就太可憐了，每個魔女都有她異於常人之處。

「——老實說那孩子的飛行術很奇怪呢。」

接着他再用鉤子，把手電筒和繩索鉤在隊服上，應該是習慣的程序，他的身體卻在顫抖，這一定是武者出征前的興奮顫抖。他身上是和正騎士相同的第一種裝備。

艾瑪已經坐在掃帚上，輕輕地浮起。

星星密度最濃之處，是在河川另一邊的艾曼德島，亞魯特被上下左右的景象所壓倒，不由得感到頭暈目眩。

「遵命！」

亞魯特忍不住用手肘撞了她一下。這種時候不用說些多餘的話。

艾瑪飄揚着髮絲高聲喊道，隨着越是接近艾斯巴列特塔，氣流似乎也變得更加強烈而複雜。

不過現在他們的確將進行一趟絕佳的夜晚兜風。在高度一千二百英尺的高空，掌握方向盤的是上等美少女的魔女。沒有比這更光榮，更令人安心的事了。

艾瑪開心地笑着。她完全無視於自己的重量，以縱向穿越城市上空的方式持續加速。只見她纖細的身體散發出淡淡磷光，亞魯特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是天才嗎……？」

首先換上飛空艇內櫃子裏的備用隊服，再換上靴子，束緊皮帶。他緊盯着時鐘的秒針，因爲真的沒有時間了。

操舵室的門是開的，裏面的操舵士靜靜地說道。

「亞魯特抓緊了！」

「該怎麼說纔好呢……大家認爲魔女一般就是騎着掃帚在天上飛，那有一半是魔女給人的印象就是如此。不過實際上飛行卻是很麻煩的一件事，例如說，要先以調合數十種藥草做成軟膏，讓本人的意識認爲『自己能飛』，之後也需要進行許多儀式。」

「那孩子在還沒學會任何本事之前，她就已經學會在天空飛行了。不需藥品也不用儀式，只要有一根掃帚就可以飛到任何地方，以前還常因此迷路呢。」

而現在，亞魯特靠着艾瑪的飛行術在天空飛行。

「動作快點！」

隊長沙札蘭德重新清了清喉嚨。

「怎麼了，你不是想去嗎？」

「是！」

好似星塵灑落一般，不夜城凱傑爾的霓虹燈。

風又變得更強了。

艾瑪的身體嬌弱而柔軟，讓一身堅硬騎士裝備的亞魯特覺得過意不去。

而亞魯特的安心只維持了短暫時間，只見艾瑪將掃帚柄稍微往下壓，藉着反彈的力道一口氣急速上升。

亞魯特跨在她身後，伸手抱住她的腰。

「到底那孩子的飛行術是如何做到的呢？因爲越想越不明白，所以我一直都不太去想這件事呢。」

「好了，坐到我後面。」

「槍。」

艾瑪率直的悲鳴，讓沙札蘭德話到口中又吞了回去。

「我是也可以去啦……」

「我、我是莉莉卡老師的弟子，相當擅長飛行。不過除此之外我也沒別的長處……」

「咦咦！你嗎！？」

「對、對不起叔叔。那個、我並不是討厭叔叔，因爲太高太重的人很難坐掃帚……」

再拿起代表騎士象徵的槍劍——

那是至今沒說過幾句話的男人，可是到這時候卻給了亞魯特有用的建議，亞魯特深深點頭，決定依照他所說，把實彈的槍也插入槍套帶去。

謝謝。那是發自真心的一句話。

艾瑪，紅銅色頭髮的魔女。

他看起來似乎頗爲頭痛地說道。

在大樓周圍盤旋了數圈，儘管途中好幾次險些被強風捲入，她仍是逐漸降低高度。

法妮的視線落在杯底剩餘的酒上。

亞魯特對自己看到的景象也感到驚訝，不過能夠如此輕而易舉做到這件事的艾瑪，更令他驚奇無比。

她把手往夜空微微一伸，似乎是在探測風向。

從更高處俯視他們的人，是高個子的沙札蘭德。

「喔，該怎麼辦呢，副隊長。偏偏這個時候能派的人都派去現場了……」

「艾瑪。」

這輕鬆的言語，亞魯特卻是感動地收下。

那是在旅館附近的攤販村時，法妮一邊喫着串燒，一邊對他說的話。

簡直像是被女兒討厭的父親一樣，那樣的沙札蘭德還是第一次見到，亞魯特真的覺得「艾瑪好厲害啊」。

如果說一般的魔女有哪個日子會主動地飛上天，那就是衆多同伴聚集召開夜會的短短時日，做爲儀式的一環必須飛上天空。

那道只是推他一把的視線，讓亞魯特重新打直了背杆。

亞魯特一叫她的名字，她立刻坐在掃帚上轉過頭來。看着做好準備的亞魯特，彷彿看着耀眼的事物般眯起了眼。

這些事都是亞魯特第一次聽說。

亞魯特與艾瑪兩人並肩，站在飛空艇前的空地上，艾瑪抱着載亞魯特飛來的掃帚，有些緊張地挺直了背。河邊的風越趨強烈，連身裙被吹得飄飛搖擺，裸露出的膝蓋有些紅紅的。

濃煙從建築物西側竄升，受到風捲入形成複雜的氣流，艾瑪閃避着那些濃煙，尋找着地的地點與方向。

「呃、還有——」

——啊啊，究竟哪邊是上方，哪邊是下方呢。

然後亞魯特向他行了一個騎士隊式的敬禮。

「好——那麼我們就一口氣飛過去囉。」

「沒問題，我不會再失敗了。」

一切宛如庭園盆景的一部分般，變得越來越小，但是轉頭看向四周，卻見無邊無際的光之絨毯。

「沒錯，那孩子是例外。」

低語聲中毫無從容之色。

「是！」

（————！）

只見沙札蘭德在舷梯下等待着。

耳朵感到痛楚，彷彿翻攪着內臟的衝擊與加速襲向全身，地面逐漸遠離而去，不管是沙札蘭德、飛空艇，還是站在空地一隅仰望着他們的席古德·梅薩。這一切都高高地遠離而去。

「謝謝你，艾瑪！」

「抱、抱歉，因爲風向很難判讀。」

「這句話其實意外地不能小看呢。我們人類不管到哪裏，都是陽光神所命名的大地眷屬，也就是說魔女也一樣是人類，所以和離開地面的奇蹟本來就合不來，如果要爲人類不能輕易飛行找一個理由，我想大概也只有這個了。」

他想起法妮所說的話。

「就是這樣，想要發動甲種魔術，地面的以太是不可或缺之物，或着該說沒有就成不了事吧。它們之間的關係密切，從札夫塔利卡度數與術的效果成正比就可以知道了；相對的乙種魔術——特別是我們的魔女術，因爲有許多尚未明瞭之處，所以常有人以爲它不像甲種魔術那樣，會受到地面以太的左右。不過啊，魔女術也不是萬能，不管是對怎樣的人而言，雙腳要離開大地是件非常困難的工程啊。」

「誰知道呢。用那種詞彙來解釋真的好嗎？」

去想辦法搞定。

「子彈除了以太槍以外，最好也把實彈帶去吧。因爲上面的以太也有可能非常稀薄。」

她的話纔剛說完，從旁邊吹來的強風讓他們整個身子轉了一圈。

「亞魯特·古斯塔夫！」

「快點準備吧，沒有時間了。」

「人生於大地，向大地祈禱，領受奇蹟的恩惠——」

懷中的艾瑪微微動了一下。

「亞魯特，你要小心一點。芙麗娜就拜託你了。」

這件事結束後再讓艾瑪揍幾下吧，讓她盡情大聲怒罵吧。爲了讓她能恢復那樣的精神，無論如何絕對要成功。

亞魯特深深地點頭答應，然後留下淚水盈眶的艾瑪奔馳而去。

「加油！」

通往樓下出入口的門是金屬製，而且牢牢地上了鎖，亞魯特扣下搭載魔導具的槍劍板機，但是卻明顯能量不足，無法將鎖破壞。看來在這樣的高度，以太真的非常稀薄。

既然如此——亞魯特於是拿出裝有實彈的槍，退開一些距離，然後朝着門鎖開槍，把所有子彈射光，終於破壞了門鎖。

（——太好了！）

接着亞魯特把門踢開，裏面是寂靜與黑暗，他不禁吞下一口口水。

這下面就是亞魯特要摧毀的敵人大本營。

***

芙麗娜早上起得早，整理好服裝儀容之後，她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找出在廣大白鳳宮殿某處的國王——優諾斯一世，向他請安問好。

——芙麗娜，你要記住，體恤百姓所需，無論何時都要選擇最佳的行動，那就是我們所肩負的使命。

——我已經不想再聽您說教了，芙麗娜已經不是幼小的雛鳥了喲。

——那麼請問美麗的公主，今年貴庚了呢？

對於把自己當成小孩看待的祖父，芙麗娜使起小性子反駁，無論是那滿布舊傷的手，還是現在以照顧玫瑰爲樂的身影，都無法深入打動她的心。

我們所身負的使命？那種事我纔不懂。

她一直憧憬外面的世界，期待每天庫洛布比賽的結果，如果能讓她喜愛的選手帶她參觀街上，那該有多好，芙麗娜每天都懷抱着這種夢想度日。

（爲什麼！？）

然而現在在芙麗娜的面前，與祖父同世代的貴族夫人正果敢地孤注一擲。

「您意下如何？您還年輕，還有時間可以和我一起靜下來好好思考。」

「——我是騎士候補，要走也是最後才走。」

然後他使用奪來的蠟燭之火，這次真的打算要點燃火藥的導火線——

「是什麼呢？」

她很想告訴面如死灰，呆立原地的夫人，你做得已經夠了。

「這次換成你嗎？你是子爵的女兒？還是孫女？」

「我叫你閉嘴——，」

每當天花板上不安定的照明熄滅一次，他便稍微拉近一點距離，也與聚集在會場內的部分參加者取得聯繫。就在他等待上前制伏犯人的機會時，發生了芙麗娜公主那突然的行動。

在人聲嘈雜的會場之中，芙麗娜有如自言自語般說道：

「似乎如此呢。您是騎士候補。」

她這樣拼命請求，亞魯特也無法再拒絕。

粉紅色的冰棒。

不可以輸，薔薇公主。

她重新跪在亞魯特的身旁，用戴着絲綢手套的手，握住亞魯特髒污的手，一對熱情的視線來到眼前。

紅銅色頭髮的魔女。

「不是的。吶，亞魯特·古斯塔夫騎士候補生。」

「你沒事吧！？」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你可以笑我愚蠢沒關係，你說的『一切』是什麼呢？哪裏的哪個人？你記得他們的名字嗎？他們喜歡什麼？過着怎樣的生活？這些你真的知道嗎？安格斯王。」

「是的，只要是我做得到的事。」

「一個人是無法成爲王的，也無法成爲公主，連這種事你都不知道？那你就只是一個冒牌貨，你不配坐上國王寶座！」

犯人特伊斯·托拉烏魯總是站在會場的中央附近，由於裏面的動靜變得活絡，亞魯特便趁現場的停電，偷偷潛入會場內。

「不行。」

「公主！」

地下鐵一閃一閃的照明。在車門另一側破裂的以太泡泡。

「不，怎麼可以，我——」

由於命令要他坐着，於是亞魯特不客氣地倒坐在會場的窗邊，即使如此他仍是動也動不了，看來先前真是相當緊張。

亞魯特微微苦笑。

就在亞魯特抓住犯人後不久，先遺隊也從下面的樓層衝上來了。

芙麗娜不抵抗，但是唯有她的心是絕不會向犯人屈服的。

謝謝你們教會我這些，能在死前知道這些事真是太好了。

青年發出哀嚎，在點燃火之前，身體就已經滾倒在地上。

她不能坐在競技場最上方的皇家座位看好戲，自己是必須得分的王牌選手，絕對不能逃走。

「那麼就讓我來！」

「雖然非常害怕，可是隻要想起那些，我就能提起勇氣。」

聽了芙麗娜之言，犯人的臉劇烈扭曲，原本恍惚的表情也被撕下，恢復成一個青年的模樣，他的手抓住芙麗娜敞開的衣襟，打算將破裂處撕得更大。

而握着劍的人就是芙麗娜一直在心中呼喚他名字的『帝王』。

「——您沒事吧？」

緞帶被扯斷了，珍珠裝飾的鈕釦也散落在地上，手杖的前端似乎裝有尖石頭，看到意外豐滿的乳溝露了出來，犯人舔了一下嘴脣。

「可以，相對的朕就允許你以國王之妻的身份留下來服侍吧。」

「我……被關在這裏動彈不得的時候，我一直想着今天一天發生的事。」

「幹得好，亞魯特。你立了大功了。」

當他想着這種事的時候，碰巧與芙麗娜公主本人對上了眼，接着她主動走了過來。

兩人的措詞變得非常見外。不過這也沒辦法，因爲她的假日已經結束了。

「王就是……不會受到其他人欺負，立於一切的頂點……」

「公主殿下……」

不惜與艾瑪和亞魯特他們告別也要回來這個世界，回到薔薇公主枯燥無味的日常生活，她終於明確感受到那個意義爲何了。

一直崇拜的『帝王』。

（什麼？您是從哪裏進來的呢？）

「我留在這裏，請你把大家放——」

（啊！）

「芙麗娜！」

放在腳邊的燭臺就在他們拉扯中倒下，芙麗娜忘了自己的衣服，只想要把火熄滅，但犯人卻比她稍微快了一步。

「聽說通往下層的安全通路就快打通了，我們一起走吧。」

「不，我偏要說，你是冒牌的安格斯王。」

即使那充滿瘋狂的眼神看着自己，讓芙麗娜害怕得不得了。

年輕的犯人諷刺地揚起眉毛。

「您怎麼可以！」

夫人聞言臉色更加蒼白了。

周圍的大人們以像是悲鳴的聲音勸阻她，但是芙麗娜卻不停下。

和自告奮勇的夫人相比，她確實既沒有威嚴，而且年輕識淺，只是個可能稍有容貌的小丫頭而已。

「……對你而言，王是什麼呢？王之名對你有什麼意義呢？請告訴我，安格斯王。」

總之是取得他的承諾了，只見犯人把燭臺放在腳邊，打算摟住芙麗娜的腰，即使對此感到厭惡，重要的是這樣就可以保證其他人的安全了。

「那麼芙麗娜公主，我有一個請求。」

沒想到途中連芙麗娜也走到犯人面前，亞魯特心想她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在不斷明滅的照明之下，她拼命地勸說對方。

「這是我的請求，我想您接下來一定會受到騎士隊和王家大力表彰，是不是也能讓我送您什麼呢？我想藉此表達我個人的感謝之情。」

只見芙麗娜手按着披肩，露出了微笑。

「公主！」

在一起的時間雖然短暫，即使如此，我真的很高興能夠和你們一同觀光，這是最棒的生日禮物。

「請讓他們進行避難準備吧，我拜託您了。」

芙麗娜突然出聲了。

「只不過是旁流貴族的血，我可不覺得和王的血能夠相提並論。」

「我、我的名字是芙麗娜，古諾公艾隆之女。同時也是優諾斯一世的孫女，等我成人就會有第四順位的王位繼承權。」

對亞魯特而言，那是他等待已久的救援，負責協助作戰的亞魯特，他的任務總算也告一段落了。

不過她所報的名字應該有其意義存在。

即使在下面進行滅火行動，全身都是黑炭的前輩這樣說着拍了他的肩膀，由於精神持續集中在極限的反動，讓他回答不出話來，身爲一個見習實在不及格。

這個瞬間、這個地方是芙麗娜的主場，比賽開始的哨聲早已響起。

「閉嘴，閉嘴！」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自己又做了什麼呢？雖然試着回憶，但是一部分的記憶已經記不得了。

「——憑藉貴族血統想自我犧牲嗎？口氣倒是很大嘛。」

那是和初次見面時相同，卻又好像有哪裏不同的湖水色真摯眼眸。

「是真正的王之血。」

[插圖]

只見犯人單手拿着手杖，來到芙麗娜的身前，手杖的前端鉤住芙麗娜用做胸飾的緞帶，就這樣停住，芙麗娜不能動，她也不會動。

他露出『勝利』的表情，雖然是張扭曲變形，快要哭出來的臉，但是確實『勝利』了。

「那是因爲公主本來就很勇敢。」

事情真的發生在一瞬之間。

（那真的讓我嚇死了。）

「拜託您。」

這些和她想象得有點不同，但卻比想象中還要更加色彩鮮明。那是芙麗娜夢想所開出的花朵，以後也將會藏於胸中的重要矜持。

芙麗娜被旁人從旁邊推倒，她的視線被人潮擋住。

守龍像。

當她拼命地坐起身時，身爲犯人的青年已經被人從背後斬了一刀。

「……真的只要是我的要求，什麼都可以嗎？」

那是特別的一天，既絢麗又耀眼，屬於特別的她，一個特別的假日。

一開始是躲在牆邊的屏障後，下一次停電就移動到桌子底下。

「您沒事吧！」

「……啊～～累死了……」

她被撕裂的胸前，這時已經用絲綢的披肩遮起來了，應該是哪個參加者送給他的吧，因爲她做了那樣了不起的事。

芙麗娜模仿剛纔示範給她看的夫人，當場站了起來，整理好身上奢華禮服的裙襬，然後當場報出自己的名字和身份。

「——！」

「是嗎……」

七號街咖啡廳的店員。

「……所以說你們這些特權階級就是這樣，真貨明明還留在這裏嘛。」

亞魯特首先從屋頂進入建築物裏，奔往他在結構圖上看到，參加者所聚集的宴會會場，然後在其中一扇門前，等待衝進去的機會，結果後半有了變化。

她的表情頓時開朗起來。

這件事亞魯特其實很早就想拜託她了。

「可以請你寫信給艾瑪嗎？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亞魯特心想：我真是提了一個好提案。

然而芙麗娜公主卻露出至今最爲目瞪口呆的表情。

「芙、芙麗娜公主？」

「……您真的是……」

想說她怎麼這麼久都沒反應，卻看到她低着頭，肩膀也開始顫抖。

「……您真的和艾瑪說的一樣呢，我是這麼努力地鼓起勇氣，您卻這麼不解風情……」

只見她擦着眼淚，破涕爲笑。

「這樣我就不能輕言放棄了，對吧？」

不知爲何，她這句話並不是對亞魯特，而是看着背後的玻璃窗說出口。亞魯特回頭想看看是怎麼回事，卻意外見到一個魔女乘着掃帚，在窗戶外面窺視。

「咦？艾瑪——」

此時芙麗娜雙手撫上亞魯特的臉頰，把他的頭轉向自己，在他的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在——」

「這是王家公主贈與勇敢騎士的小小感謝印記，並沒有其他的意思喔。」

芙麗娜不爲所動，面露微笑地繼續注視着亞魯特。

而另一方面，窗戶另一頭的艾瑪敲響着玻璃發出抗議，氣得滿臉通紅。

「男性可能很難理解吧，結果這就是我們的友情啊，亞魯特公子。」

那是既堅強又優美，而且有些難以應付的少女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