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命的約定

那是發生在米露亞與莫妮卡，一起走在海岸岩石堆的時候。

莫妮卡忽然停下腳步。

『龍——醒來了。』

剛開始還以爲是聽錯，因爲黑衣魔女幾乎很少講話。

爲了尋找掉落河裏的亞魯特，她們在島上四處尋找，到處都有危險的龍，而探索又全無成果，只有疲勞不斷累積。

不行了，我們應該放棄了吧——？當心中開始產生這種念頭的時候，突然就聽到這樣的臺詞。

因爲沒想到她會說話，米露亞凝視着黑衣的魔女。

「什麼？你剛纔說了什麼嗎？」

莫妮卡無言地抱住素描本，罕見的像是在害怕什麼似的，這讓米露亞突然害怕了起來。

「喂，莫妮卡—」

『不行，快逃，艾瑪。』

「等一下啊，我聽得莫名其妙呀。」

天空忽然轉暗，米露亞抬起頭，只見伴隨着雷鳴，天上也開始下起雨來，強風呼呼聲之中，甚至還聽到有如地鳴般的聲音。

「喂，莫妮卡，到底發生什麼事了？這是你引起的嗎？」

彷佛地牛翻身一般，地面開始搖晃，米露亞終於發出悲鳴，雙手撐在岩石地上，而莫妮卡也站身不住，素描本掉落在地上。

怎麼想這情況都不尋常。

「……分部長，發、發生了什麼事呢……？」

天空烏雲密佈，大地不住震動，從攤開的素描本里，紙變成的鳥紛紛逃離而去。

這隻能用天地異變來形容。

***

鄰人在趕回湖邊的途中遭遇異變。

原以爲是獨自，沒想到魯傑卻跪在泥濘不堪的地上，聲音顫抖地發出呻吟。龍的成體從湖中陸續爬出，而鄰人他們所走的地面也搖晃不止，彷佛山崖的地盤就要整個崩落了。

「拜託……」

「好、好險……那是什麼啊……」

想哭的心情就這樣藏在心裏吧，自己喜歡他，真的最愛的就是他，只有這件事是千真萬確。

（騙人。）

龍閉起張開的上下顎，劍有如玻璃般破碎飛散，應該是亞魯特慣用手的右手，如今已經有一半以上被吞入龍的口中。

艾瑪一個眨眼，下一個瞬間，那有如岩石般的頭已經近在眼前。

山崖的深處可以看到希姆，亞敏狂笑不已，明明沒有人在聽他笑，他卻是大聲地笑個不陣。

那就是它們的憤怒。

然而羣龍的憤怒卻沒有因此平息。

沙札蘭德大叫道。

「等一下，普羅特梅多克斯！普羅特的母親們！」

『同爲人類爲何爭執？甚至還傷害我等幼子？』

艾瑪睜開眼睛一看，不由得大喫一驚。

「沒有什麼可是！你想把事情攬在自己一個人身上，我可不會認同！」

（！）

這一瞬間，感覺連想嚥下的口水也乾涸了，但是艾瑪毫不退縮。

***

地鳴響個不停，水面就像暴風雨的海上搖擺不停。

被槍擊中的普羅特受到無比驚嚇，它的身體被出現的龍父母回收，它們咬起普羅特的後頸，把它推回水中。

（對不起，姊姊、莫妮卡，還有莉莉卡老師。）

艾瑪在這個時點做好了覺悟。

「真的……只要喫掉我，你就肯原諒我們嗎？」

「是，我發誓。」

『——我說過別吵了。』

「對不起，讓普羅特受傷了……」

他不願想像在地上的那些同伴現在如何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們不是有意要讓你們生氣。」

然後女王蜂之館的見習魔女艾瑪，與亞魯特·古斯塔夫前騎士候補生，就這樣一起喪生龍牙之下，被吞噬了生命。

一隻龍發出吼叫。

這些龍是真的爲同伴受傷而憤怒，要平息它們的怒火是不可能的，既然言語無法說服它們，只有以行動來表示了。

『你的性命。』

艾瑪恐懼戰慄地點了點頭。

手握的劍柄，手臂、肩膀還有後背，全身都在顫抖，看得出他拼了命地抵抗龍的力量。

然而龍對她的道歉也是態度冷淡。

由於沒有掃帚，因此她也不能飛上天空，所以至少雙手張開，儘量讓對方能夠看到自己。

拼命懇求也是毫無作用，騎士隊所射出的子彈，擦過普羅特的角。

回到開始的世界。

那是深沉無比，有如熔化的黃金般，光輝耀眼的眼眸。

纔看到眼下的湖泊突然從底部放出光芒，天空立刻轉暗，電光激烈地竄動。

驟雨兩字也不足形容的滂沱大雨中，只見湖的水面高高隆起，三頭深紅的長頸龍陸續從湖中探出頭來。

能夠操縱雷，颳起風，甚至震撼大地的力量。

「是啊，確實是聖獸大人的登場啊。」

因爲她覺得——這也是她該走的路。

艾蒂沒事嗎？不知道，雨和沙塵將一切都遼蔽了。

管家歐克洛克、女僕瑪姬，然後是亞魯特。

——在一片漆黑之中往下墜落。

就這樣被吞下去——

艾瑪傾全身的力量喊叫。

此時忽然雷打在背後的大樹上，被一分爲二折斷的樹幹，朝着艾瑪倒了過來。

就在令人忍不住要閉眼搗耳的近距離處，轟然的落雷聲響起，白色的閃電命中鄰人等人所站山崖的一角，頓時岩石碎裂，地形也爲之一變。

「看吧，天譴終於開始了！」

『很好，那麼我就收下你的性命，做爲結束這件事的代價吧。』

對岸的山崖發出碎裂聲響而破裂，騎士隊與艾蒂等人所站立的地面開始崩落，有好幾名騎士被那場崩落卷入。

推測死亡時間，下午三點三十分。

——拜託請住手！它還只是個孩子！

可不可以快一點呢？

『你們的道歉我已經聽膩了，你們總是重複虛有其表的求饒，卻又一再犯下相同的錯誤，難道就沒有別的東西可以獻出了？比如說——』

「艾瑪，不行！」塵煙的另一頭傳來像是艾蒂莉西亞的少女聲音，然而艾瑪覺得已經沒有別的方法了。

大家也要遵守喔。

「你也稍微假裝逃一下吧，艾瑪！別傻站在那裏不動啊！」

不過她在前一刻避開了，隨即從湖水滿溢出來的水激起了巨大水花，水花往艾瑪當頭罩下，泥巴也濺在她身上，即使如此，她仍是抓着斷木繼續說道，．

此時她似乎與一隻龍對上了眼。

——往下墜落。

「普羅特梅多克斯……」

『不準再於我等面前爭執喔——』

（可惡，有什麼好笑的。）

本以爲它是草食龍，沒想到卻有牙齒，而且銳利，普羅特真的只是幼龍而已。

亞魯特，那個亞魯特·古斯塔夫擋在即將吞噬艾瑪的龍面前，將劍刺進牙齒的縫隙間。

你還活着嗎？你之前都在做什麼？這些事都還來不及思考，現在重要的只有他在眼前的這個事實。

「是。」

（亞魯特——）

但是人類一人之力與龍相比，畢竟還是太渺小了，這只是在拖延時間，而且很快就會失去意義了吧，即使如此他還是來了。

『你接受嗎？』

那是——

滿溢的湖水浸到腰部的高度，艾瑪抬頭仰望普羅特梅多克斯的巨大身軀。

——鏗！一聲堅硬的金屬碰撞聲響起。

這就是真正的古代聖獸，龍。

「趴下！」

「但是……可是！」

快點、快點——按耐焦急的心情，一直在原地呆呆站着——就在這個時候。

「你們！」

「我可能是你們的眷屬，如果人類最後終將回歸大地，那我回歸的地方就是你們的體內吧……」

（死了。）

「我們就一起走吧。」

那種事——我不要！

「別一個人走，別丟下我，不管再怎麼困難，我們都要努力掙扎，如果那樣還不行的話……」

眼淚從艾瑪的雙眼奪眶而出，她說不出話來，只是點頭答應，而他則是笑容回應。

回到你的體內。

——會被壓死！

巨大的下顎張得更開了，裏面一片漆黑，戚覺就像個無底洞。

啊啊，還沒嗎？

『要違反約定嗎？盟約破裂了嗎？』

那樣強大且絕對的力量，會是陽光神尼爾斯”亞基那賜給龍的嗎？它們的力量和先前見到的野生僞龍相比，等級實在是差太多了。

即使傾盆大雨的雨聲也無法消去它的聲音，宛如是從艾瑪的心中直接響起。

艾瑪緊閉雙眼，默默等待接下來即將來臨的制裁。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

『需要受到報應嗎？』

不管是敵人還是同伴，在真正的力量之前，真的只能輕易地遭受摧毀——。

「求求你們，請聽我說話……！」

***

女王蜂之館的生活很快樂，雖然不太會占卜和製作藥草，早知道或許應該更努力學習纔對，只有飛行術進步神速，就魔女的生存方式來說，自己還在修行的階段。

——吼喔——！

「……玩笑開大了呀……社長……！」

（我應該死了吧？）

——不停墜落，墜落，再墜落。

總之是有相當痛的感覺。

聽說人類死的時候只是痛一下就過去了，但是現在我明白，那其實意外的痛呢，難怪大家都不推薦自殺，那是真的，因爲反正人遲早都會死，實在沒必要特地自找苦喫。哎呀，那真的很痛，你試過一次就知道了。

（不過——咦？）

這時亞魯特回過神來。

亞魯特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顏色是黑色，宛如宮殿的大理石般發出平滑的光澤，毫無接縫地無限延伸。

總之亞魯特雖然應該已經死了，但他還是起身一看。

只有亞魯特所坐的地方，有一道光從上方照下來，不過那道光從何而來，而這地板的前方又有什麼，都因爲光線耀眼而看不清楚。除了自己身在之處以外，其它地方都和地板一樣，到處都是一片漆黑。

上衣滿是泥巴，各處都有撕裂的痕跡，亞魯特膽戰心驚地，試着動一動應該已被龍喫掉的手。

會動。

肋骨——也不痛，左手的裂傷也好了。

「…………記得我應該是被喫掉了吧，咦咦咦……？」

那段記憶是怎麼回事呢？

正當他凝神沉思的時候。

「我、我應該是被喫掉了吧，騙人……」

背後傳來與他同樣煩惱的聲音。

亞魯特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

只見沐浴在類似的聚光燈的照明下，一名紅銅色頭髮的少女正坐在地板上。

金色眼眸一眨一眨地注視着自己的雙手。

只見軍服青年優雅地豎起手指。

「既然要找人說話，當然會找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與美麗的女性，那也是人之常情吧。」

「說出你們所想的答案就好。」

「軟弱的傢伙。」

被這麼直接了當的一問，兩人一時也難以回答。

艾瑪難以置信地睜大了滿是淚水的雙眼，亞魯特又再重複一次。

「啊啊，真想讓地上開滿花朵啊！」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比賽結束的哨聲已經響起，寬敞無比的球場上，留下的不止自己一個人，幸好有她和自己在一起，亞魯特覺得這樣也不錯。

「不，我是高興啦。」

「照我所想，這裏大概是……」

「……果然、那個、我們死、死死死掉了吧？被龍喫掉了。」

既然被龍殺死之事千真萬確，那麼死掉之後應該就會到那種地方吧？只是不知道竟會是這麼安靜，空無一物的場所。

「沒有你的世界太寂、寂寞了，叫我怎麼活得下去……」

聚光燈的燈光中突然出現一個男人。

「不知道耶……」

「我真的超高興的。」

亞魯特不自覺地發出怪聲。

「我真、真的以爲你已經死了，所以我才……喂，亞魯特？喂，你沒事吧？」

亞魯特大喫一驚，而艾瑪則是遲了一拍才發現，不由得小聲地驚叫一聲。

亞魯特只覺得體溫上升，天旋地轉，全身好像快壞掉似的。

「想想看，你們做了什麼約定？向那隻憤怒的龍發了什麼誓？」

青年聳了聳肩。

「是那樣嗎？」

亞魯特和艾瑪看了看彼此。

青年像是開玩笑地吐了吐舌頭。

亞魯特按着嘴，反覆幾次深呼吸。

「可、可以嗎？」

「請便。」

（軍服迷？）

「哦，你們也來到這裏了啊。」

青年很乾脆地站了起來，彷佛該說的都已說完。

「喂，你們這些人，幹什麼嘮嘮叨叨個沒完啊！」

艾瑪抓着亞魯特的袖子對他抗議，而亞魯特則搔了搔頭說道。

彼此雖是茫然而立，卻是漸漸地同時走近，兩道聚光燈也隨之重疊在一起。

「你也和我們一樣訂了契約嗎？」

「別那樣說啦，這裏如今只剩下我和你兩個人了，只有兩個人實在很悶啊。」

這是亞魯特第一個想到的感想。

在此要請教一個問題，人類的心臟在死後仍會悸動不已嗎？

「那種事……有可能嗎？究竟爲什麼要那樣做？」

假如他不是軍服迷——而且這條命也尚未走到盡頭的話——。

「艾瑪。」

只見在青年的身旁，又浮現一個新的人影。

「什麼問題呢？」

「腹、腹中？」

「對不起，那個……」

「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大概是？」

不行——完全想不出是誰。

「呃，果然不是嗎？我也覺得有點微妙就是了。」

年紀大約是二十幾歲的年輕人，然而他身上卻穿着艾密爾王國軍極爲高層的將校制服，而且那制服還是相當舊的款式。

「不用那麼拘束，來到這裏就不用在意身分了。」

是艾瑪，的確是艾瑪沒錯。

「……你想這裏是哪裏呢……？」

「有什麼辦法嘛！」

那人擁有生活在熱浪與沙漠之民的特色，是個留着濃鬍子，頭上包着頭巾的男人，腰上掛着偃月刀，年紀大概比身旁的青年大上一輪，看起來就是個血氣方剛的戰士。

「就憑你那副德性還想說什麼。」

艾瑪滿臉通紅，眼淚奪眶而出。

軍服的青年則是露出開朗無比的笑容。

亞魯特臉上微微一紅說道：

他的長相意外的稚氣未脫呢。

被嘲笑了！

「人死了纔會去死後的世界，我們還沒有死。」

「喔、喔……一

隨即——碰！突然出現一張鋪着綢緞的豪華椅子，他就往那張椅子坐了下去。

「現在我不想死了。」

說是這麼說，話到一半亞魯特閉上了嘴，而艾瑪似乎也欲言又止。

「那麼你們就遵守那誓言到最後吧，如果你們想壽終正寢的話，就絕對不可以違背誓言。若是被龍發現你們不守約定，那麼在它腹中的這條性命就立刻會被消化。」

兩人彷佛置身一間寬敞的大廳內，說出的話聲不斷地迴響至遠處，好似沒有盡頭一般。

「喂！你也不用表現出那樣的表情吧！」

「我是覺得沒有想像中那麼痛耶。」

「事啊，沒錯，你想問的就是這個問題嗎？」

「當然是那樣，雖然我也沒有直接確認過，不過那是最合理的解釋。我們很不幸地遭遇龍，惹火了它而被吞噬性命，被吞噬的生命之核就會像這樣與肉體分離，轉而貯存在它的腹中，而殘餘的肉體和精神，又會以人的身分活動起來。」

「很好，那是很了不起的誓言。」

「又有呆子來了啊。」

確實他是感覺自己被喫了，但這種有石地板，甚至還可以變出椅子的地方是……肚子？

「死、死後的世界之類？這裏不就是那種地方嗎……？」

「追根究柢要不是艾瑪做出那種事。」

「你們覺得這裏是哪裏？」

「哇啊，好過份，我痛到讓我不想死第二次了的說。」

「啊，亞魯特！」

「噗！」

亞魯特重新審視他的模樣，一身頗有年代的將校制服，腰上配帶軍刀，胸前佩戴着各式各樣的勳章，那是五十年以前的服裝吧。

「我也是那麼想。」

「這裏是龍貯存生命的腹中。」

「我想要和她一起走……這算是約定嗎？」

明明年紀和風貌完全不同——可是又來了，亞魯特看到這兩個人的臉，總覺得在哪見過他們。

正當兩人一起茫茫然地想着這件事的時候。

「我只是在跟新人說話。」

兩人在聚光燈下認真地聊了起來。

「當然是爲了讓我們這次一定要遵守約定啊，它們不相信口頭上的發誓，你們不也是和龍訂下盟約了嗎？」

他有一頭暗色的金髮與藍色的眼眸，是個相當英俊的青年，但卻是軍服迷，不不，怎麼可能呢！

「死、死後的世界？」

「——什麼事呢？」

「聽你親口清楚地說出來，對身體真的是很大的負擔呢……」

「你有沒有覺得痛得要死？」

「……我、我沒事，OK，沒問題，我還活着，雖然已經死了。」

「好了，說明就到此爲止吧。」

「哪裏……」

「真、真抱歉喔！」

接下來——會怎樣呢？

他們與其說是拘束，倒不如說擺明了感到陰森恐怖，但對方似乎並不是特別在意，單就外表看來是一派貴公子模樣的他，輕聲說了句「備椅」。

「不會再爭執……？」

她擦去臉頰上的淚水，就這樣伸手抱住亞魯特的頸子，她的體溫和適度的重量，讓亞魯特覺得非常愉快。

「你說過份我也沒辦法啊！」

就在亞魯特抱頭苦惱的時候，與生命之核分離的肉體也將要再度覺醒了。

——最後聽到的聲音，是在腹中遇見那兩人簡單的一句「加油」。

***

好的，雖然不是很明白，但總之我會加油的。

「嗯，嗯啊……？」

就這樣，儘管亞魯特嘗試着睜開眼睛。

映在亞魯特眼中的世界卻是一片昏暗，而且非常地悶熱。

（這裏是哪裏……？）

看起來像是在一個帳篷內，他的身體裹在一個厚重的睡袋裏，躺在地板上。

亞魯特就和在龍腹中時一樣坐起身來，稍微大聲地喊道：

「來人啊，有誰在嗎？」

試着等待一會兒。

終於帳篷入口被人掀開，來人是米露亞·席法卡。

即使只是看到她的臉，亞魯特也感到懷念，只見她一副狐疑的表情，用手電筒往帳篷裏照，然後她一看到亞魯特，頓時整個人愣住。

「嗨，米露亞——」

「嗚……」

她穿着連身戰鬥服的肩膀以及波浪卷的短髮，明顯地在顫抖。

「我問你喔，那些龍已經退回湖裏了嗎——？」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彷彿聽到鬼故事般驚聲尖叫，連滾帶爬地逃出帳篷。

不管怎麼說，那反應也太傷人了吧。

「這樣就復活了嗎？」

「……嗨，艾蒂。」

她的表情彷佛在說『你看那個』，淚眼汪汪地指着亞魯特。

平時正門玄關的屋頂上，有一隻穿着與這場合不相襯的粉紅色連身裙的猴子，她正從上面注視着這裏。

家人啊——。

只見在孤島的森林正中央，那棟蜂蜜色的女王蜂之館就莊嚴聳立在那裏。

「怎麼了？米露亞，我現在沒空——」

由於艾蒂突然撲進懷裏的關係，亞魯特的話就被硬生生打斷了。

低下頭敬禮之後，亞魯特纔想到爲什麼國王在這裏呢？然後又急忙抬起頭來。

「能辦到那種事，你才厲害呢。」

真的，令人肅然起敬。

法妮臉上的表情非常微妙，她往來時的森林道路回頭望去。

「你剛纔的可愛上哪去了！」

五分鐘後，亞魯特驚訝得瞠目結舌。

「陪伴？」

「你真是派不上用場。」

已經多少年沒有這樣的狀況了呢？

「我絕對無法認同……！」

「死亡確認是我親自檢查，大哥的手有一半不見了，身體被咬斷，內臟都跑出來了，我確實確認過脈搏是否停止，瞳孔有無收縮，你的確是死了。」

「…………看到家人在眼前被龍咬碎，任何人都會這樣的啊……」

「…………真的假的？」

除了全能的魔女莉莉卡·THE·BEST，不會有第二人了。

到底死掉是好還是壞呢？

「對，因爲畢竟也不能拒絕嘛……」

說來事情的開端是法妮一時迴歸女王蜂之館，卻遇到優諾斯一世造訪。

「果然啊。」

「據說是因爲要讓我們遵守約定……不過我們的生命之核現在好像也還在龍的腹中，似乎被當成違背約定時的人質。」

艾蒂的眼神雖然仍有些反抗，不過她還是嘆了口氣。

「唔嗯，衆人免禮，放輕鬆就好了。」

「你到底對我抱持怎樣的印象啊……」

不然我會死的。

「我不認爲這世上有什麼清聖或邪惡，一切的現象都其來有自，大哥的事情一定也是一樣。」

「怎麼可能解決呢。」

旁邊的法妮誠惶誠恐地提議。

「因爲大哥們被喫掉後，龍也回去了，事情只是延後處理而已。」

一……算了，反正我早知道會這樣，不管多麼亂七八糟，再怎麼不合理，就算我不能接受，大哥也是事情做了就跑對吧……」

「……很久沒聽到你叫我哥哥了呢。」

「不會吧！？」

「啊，那個啊，這就說來話長了，我是陪伴老先生來的。」

亞魯特急忙拋開睡袋，往她的身後追去。

就這樣，撥開人羣，越過流木與泥濘，被帶到亞魯特面前的人就是艾蒂莉西亞。

亞魯特只戚到頗爲尷尬，帶着半分笑容舉手向她打招呼，但是艾蒂卻不回答。

沾在她頭髮和臉頰上的泥土都已經幹了。

森林深處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

「莉莉卡大師——」

她穿着在洋館時常穿的園藝用工作服，她一與亞魯特他們對上眼，彷佛鬆了一口氣一般，褐色的臉頰也跟着垮了下來。

「有人在嗎！？」

「……你們該不會連這件事也要向世人公開吧？這麼惡劣……這種人死復活的邪惡事態也要公開？」

兄妹又如往常般開始吵架。

「是啊，招待杯茶水應該還不成問題……」

米露亞朝正在和騎士隊長沙札蘭德談話的魯傑·康司衝過去，但是卻說不出話，只是抓住他的手。

「啊嗚、啊啊、那個！」

她是說法妮嗎？

在王的號令之下，不分敵我，衆人一同朝森林的深處走去。

打斷他們話的人是沙札蘭德。

即使如此，她仍是緊緊抓着亞魯特的前襟不放，讓亞魯特差點就哭了。

「「「優諾斯國王陛下……！」」」

「……那還真是……」

（你們快停下，別爭執了。）

弗雷德·沙札蘭德，在最尷尬的情況下分道揚鑣的上司，而他身後則有正教會的希姆·亞敏。

噗通一聲，亞魯特體內的心臟劇烈地跳動，體溫也上升，感覺有些呼吸困難，他內心知道不妙。

「……好了，結果你打算如何呢？古斯塔夫小姐。」

「死掉的人似乎神奇復活了，不過我們的問題還沒解決，你到底要不要乖乖自首呢？」

「哎呀，那時我可是嚇了一跳哦？非常非常嚇了一大跳哦？而且陛下堅持要找莉莉卡老師，怎麼樣都說不聽。」

妹妹滿身瘡痍的模樣，看得出是被大雨打在身上，在地面爬過好幾次。

法妮將全員請入屋內，讓主要成員移動到客廳，然後真的端上茶水，再回到座位上。

真是很過分的態度，然而魯傑看到亞魯特的臉也張大了嘴，不過他沒有發出像米露亞那樣的少女悲鳴，而是喊了一聲「Sister！」就奔跑離開了。

他似乎並沒有受多大的傷，但是亞敏注視亞魯特時的臉色，簡直就像看到幽靈一樣，非常地蒼白。

「……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要不要進屋內談話呢？在這裏有許多不方便吧……」

「你說進屋內？」

艾瑪抱着莫妮卡喃喃說道：

「爲什麼姊姊會來這裏……？」

總覺得這個詞語讓他感觸頗深。

「應該不會已經全滅了吧！有人的話就快點回答！」

說白一點，她的臉色和模樣也很糟。

那簡直就是正面衝撞，由於角度和力道絕妙無比，使得亞魯特連同艾蒂一起倒在地上。

亞魯特小聲地向艾蒂詢問。

「啊，看啊，艾蒂你看，太好了，艾瑪好像也醒來了哦——」

只見帳篷外的雨已經停了，即使如此，四處仍殘留着龍肆虐過後的痕跡，湖周圍的地形有了很大的改變。

「正如那女孩說的，你們就跟着來吧。」

那幾乎是近乎條件反射的行爲。

「思；……我們似乎和龍做了約定……」

就在他正要這麼大叫的瞬間。

「……啊，艾瑪和莫妮卡，還有亞魯特也在嘛，真幸運。」

原以爲那是幻影，但是地基處可見樹木傾倒露出在外，這怎麼看都是房子從『天』而降，在這裏着地所造成的結果。

「我也只是聽人說的，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

唐突也該有個限度吧。

聽說他們被放在帳篷裏是爲了防止再繼續腐化，本以爲是厚重睡袋的那東西其實是『屍袋』。

「這聲音——是姊姊。」

「死了又復活是怎麼回事？是某種咒術嗎？」

亞魯特直冒冷汗，實在很想罵可惡。

一看到他，亞魯特以及殘存的近衛騎士隊與沙札蘭德最先有了反應，他們一同跪下。

看來他們曾經一度完全呈現『死亡』的現象。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背後的帳篷打開，「有人在嗎……？」艾瑪搓揉着眼睛走了出來。

而艾瑪這邊也差不多，等同於家人的莫妮卡撲在她身上，莫妮卡哭得像個淚人兒一樣。

只見那裏有一位長滿白鬍子的老人，他拄着登山用手杖，緩緩朝這裏步行而來。

「……該不會事情還沒解決？」

「屍、屍袋嗎……」

「什麼好像、似乎的我聽不懂，好好回答我啦。」

只見艾蒂身子一僵，亞魯特也有些緊張起來。

***

儘管亞魯特愕然不已，然而過沒多久，她還真的出現了，亞魯特不由得大喫一驚。

「但是你還活着吧？爲什麼呢？怎麼做到的？」

「哥哥！」

感覺就像現在不是在漫長的旅行中，而龍和鬥爭之事也彷佛都沒發生過似的。

「跟他說老師現在是猴子不能見客，他卻只說『有什麼關係嘛，有什麼關係嘛』，是哪個惡德貪官啊。」

「那個、法妮小姐，對方再怎麼說也是國王陛下……」

本想要她稍微節制一些，法妮卻是聽都不聽。

「可是可是，你聽我說嘛，結果莉莉卡老師竟然乖乖的聽從陛下的話，這棟洋館也是莉莉卡老師用魔術把它變成飛行艇飛過來的。」

法妮顯得憤慨難消，而優諾斯一世則是優雅地看着她。

他有如理所當然般，坐在最好的椅子，喝着管家歐克洛克所泡的茶。

雖然他穿着格子花紋的登山服，但是外表就和在王宮看到的一模一樣，亞魯特就是總是不由得感到緊張。

「有什麼關係嘛，這也是昔日的交情啦。」

王得意地笑了出來。

聽說他是受到某個人物的拜託，爲了阻止這次的騷動，僅帶着少數的隨從，前來女王蜂之館拜訪莉莉卡大師。

「最初受到莉莉卡大師的照顧是在五十二年前吧，那時我纔剛即位不久，大戰脫離我們的掌控，情勢變得更加混沌難明，莉莉卡大師擔憂國家的將來，於是把包含我在內的四國首腦丟在一座島上，就像今天一樣從空中過來。」

「就是禁域……是嗎？」

聽到亞魯特的疑問，王點頭承認。

「對，那時候還沒取這麼響亮的名字就是了，成員有芳傑的金，利姆老師，蓋斯托卡的艾德，馬爾蓋力斯塔宰相、安格斯的總王伊，斯旺——」

每個都是留名歷史教科書上，大名鼎鼎的成員。

「莉莉卡大師與陛下們就是在這座島上，擬訂停戰條約的草案，促成在本土正式簽署條約。」

「那麼國王陛下。」

粗魯地開口的是一直在後方盤着手靜觀的鄰人。

「龍還沒有絕種這件事，你們一直知情卻隱瞞不說是嗎？而且是傾一國之力隱瞞這件事，爲什麼要那樣做？」

但是，那位證實是『安格斯總王伊·斯旺』的老人，唯有他堅持仍要留在島上。

「不是早就引退了嗎？」

全員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可是……」

他也是一度完全死亡，爲了約定而重獲新生——

「我……」

「是那傢伙一直對我做無聊的挑釁啊，這種事別一直記在心上啊，跟個女人一樣。」

鄰人有些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王是想保護這座島，因爲這是神聖的龍仍生存的奇蹟之島，也是歷史性會談的場所，是象徵和平的島嶼。正因爲是這麼特別的島，只有我們極少數人知情，因此才能夠受到愛護珍惜地守護至今。這都是爲了想要保護這座島，不受你們這些只會製造混亂，不解風情的學者們摧殘，爲什麼你們就是不明白——」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是……與摸索真正和平的英雄們相襯的交涉場所……」

「那是、那個……該說是人之常情嗎……」

王喝光手邊的茶。

「哼，你說話還是一樣愛吊人胃口呢，優諾斯。」

雖然受到演說會的演講者般的注目，但是在那裏的是個身上非常骯髒污穢的安格斯老人。他的頭上纏着頭巾，腰上掛着偃月刀，盤着腿坐在牆邊。

她的目標真的從骨子裏就是「找出真相」，其他都微不足道，甚至打倒教會這件事，優先順序也是排在最低順位。

「是嗎，太遺憾了，你不能諒解啊——」

亞魯特忍不住當場捧腹大笑。

對於王這番可以算是懇求的談話，艾蒂始終無言地聽着。

「這就是衆所皆知的『盟約』的內幕，因爲我們的性命被當成人質，在那之後纔會那麼拼命啊。」

因爲他不願想像那幅光景。

「……這就是社長啦。」

鄰人則相當冷靜。

突然間場面安靜了下來。

「雖然還不到做出結論的階段，不過我認爲聖獸眷屬論必須迴歸白紙，重新思考纔行。根據這次調查的結果，要說魔女不是大地的眷屬，而是龍的眷屬，證據太過薄弱了，還不如仍當成大地的眷屬看待還比較好。」

雖然我是笨蛋，但是你也相當笨呢，笨妹妹。

就覺得在哪見過他們，原來他們就是五十年前，當時被龍吞噬性命的優諾斯一世和伊·斯旺。

此時客廳的掛鐘有鴿子彈出，咕咕咕地告知時刻。

「安格斯總王伊，斯旺……？」

亞魯特本來想閉上眼睛想像，但還是作罷。

「……那、那個，確實不認同聖獸眷屬論是我們共通的見解，既然你也同樣否定的話，那就沒有阻止你的必要……不，可是……可以先讓我向上司請示好嗎？」

「應該說原來他還健在啊。」

「不是，我的同伴已經有兩位在盟約的途中過世，我也已做好下一個就是我的覺悟。不過我希望你明白，即便是現有的這個虛假的和平，那也是因爲發生被龍喫掉的事件才得以實現。亂世的天秤一旦開始搖擺，要再將它恢復平衡，真的艱難無比。即便存在少許的謊言、矛盾、漏洞，以及不容於正義的『狡猾』，現今的世界至少『不算太壞』，比起那段大地滿目瘡痍的日子，我認爲現在大致算得上井井有序。所以我打從心底厭到恐懼，深怕因爲你所發表的新事實，使得世界的天平受到晃動，想到發生第二次蒼海大戰的可能性，至今我仍害怕得快要雙腳發抖，就算發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一旦發生，想要再有龍來制止卻幾乎是不可能——」

「不是那樣的！」

「就是那樣，沙札蘭德卿，我們被喫了，四個人一起被從頭吞下去，然後在性命受到威脅下被迫與龍做下約定，不再打架爭吵，四個人要和睦相處，四國也要和平相處。」

那是發生於蒼海大戰的落幕與戰後，一段不爲人知的插曲。

難道鷹爺竟是總王閣下？

「我們完全沒有假裝冠冕堂皇的餘裕，爲了名譽和麪子，自尊和自保，大家都只顧自國的利益，沒有一個人肯退讓，書語上針鋒相對，甚至發展到互相鬥毆，最後更互相丟擲石頭和水果，大罵禿子、胖子，你母親是禿肚臍什麼的。大家都是一國之王或宰相，卻跟小孩子沒什麼兩樣。」

即便是在這麼惡劣的狀況，牽連了這麼多人進來，一旦知道事實與不符合預期，她能夠輕易收回前言，那就是他的妹妹，她就是這種人。

「自從來到禁域之後，諸如土壤的札夫塔利卡度數，或是龍的細胞組織等等，我都儘可能地收集調查過了。土壤的值幾乎是平均值，而龍體內也完全找不到等同乙太的物質，那就是零啊，這樣你明白嗎？變成化石埋在土裏的時候，明明可以當成咒術的道具使用，然而活生生的龍卻沒有乙太哦。當艾瑪使用魔女術時也並沒有出現特別的變化，所以——」

今天真是說話不懂禮節之人的大集合，亞魯特在旁邊聽了都不禁心驚膽跳。

「可是！」

「唔嗯，那麼你認爲呢？」

「五十年前我來到這座島上，與三位國王摸索通往和平的道路。期限只有短短一天，你認爲當時是怎樣的情況？」

王抽了一口氣，亞敏說了一句「混帳」，殺氣騰騰地看着艾蒂莉西亞，有人打算阻止，有人準備助陣，在場衆人的想法錯綜複雜。

亞魯特熟知這個老人。

「其實我也必須向你們教會懺悔纔行。」

「即使如此，賭上米爾頓老師之名，我無法選擇沉默。」

「那是……因爲想避免戰爭嗎？因爲您害怕失去自己的性命是嗎？」

亞魯特忍不住從椅子上滑落，而周圍的大人們更是爲之騷動。

「……喂，大哥，你有必要這樣笑嗎？」

「確實，在某方面而言，就算指責我們隱匿真相，我們也無從辯解。」

希姆，亞敏激動地從椅子上站起。

「是、是嗎……」

優諾斯突然改變語氣，朝亞魯特的背後看去。

「……這沒什麼好奇怪吧？我們四人的盟約仍在持續着，我早已決定要死在這裏了。」

「很嚴厲的意見呢，不過現實卻更惡劣。」

而她在稍微猶豫之後說道：

「所以就是這樣……在此我們有一個請求，艾蒂莉西亞·古斯塔夫小姐。」

——軟弱傢伙！

「什麼事？」

從那對冷靜的眼神也無從得知她的真意。

「條約的草案歸納完畢後，我們四人做了一番討論，由艾密爾的我、芳傑的金，利姆老師，以及蓋斯托卡的宰相，各自回到祖國，爲實現和平而盡心盡力，而斯旺閣下則是駐留在這島上，肩負關注龍的動向的工作。」

腦海裏一點一滴，浮現出人的容貌和聲音。

「如果你寂寞得淚溼枕頭的話，那就來找我吧，我再請你喫飯。」

就連長年的搭檔鄰人也是先跌倒在地，然後才提出疑問。

她就這樣轉而面向王。

「好了，冷靜一點。」

「雖然因爲丟臉的理由而被奪去生命，但是在這五十二年間，我們沒有一日不思考着世界的安寧與和平。即使聽了這段往事，你仍然想把你調查的事公諸於世嗎？」

「我、我想大概也是那樣！」

「噗哈！噗哈哈哈哈哈！」

就是要這種精神啊！笨蛋傢伙！

艾蒂莉西亞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

恐怕在場全員都是一樣的心思吧，不要啊，那種大戰英雄太難看了。

最終王嘆了一口氣。

他的語氣雖然溫和，卻讓人戚到不容抗辯，亞敏只好閉上嘴。

「表面上裝得冠冕堂皇，暗地裏互扯後腿？」

離開島時，敵我雙方全員一起搭乘女王蜂之館離開。

「是喫龍嗎？」

但是優諾斯一世則是冷靜地看待他的質疑。

你啊，你也稍微看一下大家的表情吧，一般人是跟不上你的思考的，畢竟想到先前做過的事，大家總是難免猶豫，而且直到剛纔還彼此憎惡的雙方會很尷尬吧，這些你難道都沒想過嗎？（你不會想那些啊，是這樣啊，）所謂的，真相。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好的，務必拜託您了。」

全員的視線頓時集中在那裏。

「請你打消那個想法吧，算我求你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社長！」

「是啊，你就是那麼勇猛果敢，打斷馬爾蓋力斯塔宰相門牙的人，就是總王閣下嘛。」

「老爺爺……」

其他人莫不目瞪口呆，完全在狀況外，亞魯特加入他們之中，只是不斷持續地笑着。

各人將帶來的研究器材與其他行李搬入館內，之後就只要待在館內等待出發。

「因爲既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認爲我必須要確實地告訴世人，聖獸眷屬論是錯的！」

交頭接耳的聲音仍然沒有停止。

坐在鄰人身旁，默默喝着茶的艾蒂，緩緩抬起頭來。

被艾蒂握住雙手懇求，希姆，亞敏彷佛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一時之間愣住了。

「該不會國王陛下——」

突然被點名，亞魯特不由得驚慌失措。

「可能是我們的爭執太過醜陋吧，又或許剛好碰到對方心情不佳，我們投擲的一塊石頭打中一隻龍，像這次一樣惹得它們動了真怒。」

「我也想拜託亞敏祭司，能否讓我繼續研究呢？看來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證明這個學說是錯誤的呢。」

***

那是在龍腹中和他說過話的兩人，軍服迷和沙漠的戰士。他們的模樣超越時空，與眼前的老王們重疊了，沒錯，就是他們！

看着啞然無語的亞魯特等人，王愉快地笑了。

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在那裏的？

「那是因爲你們每一個都是連野營也不會的軟弱傢伙吧。」

「……是錯的？」

「以上我說的沒錯吧？一〇七代總王閣下。」

「那位少年呢？」

「當然啊，很美味喔。」

鷹爺抬頭看着亞魯特，露出得意的笑容。別說是亞魯特，他甚至也比優諾斯一世還老，

但是表情卻像個孩子似的。

「你也揹負了麻煩的罪業了啊。」

「我會小心的，學長。」

「別用那種奇怪的方式捧我，那麼是她嗎？那個女孩就是你盟約的對象？」

鷹爺抓住亞魯特的袖子，在他耳邊悄聲問道。

在他視線前方的是爬上玄關大廳吊燈的莉莉卡，以及下方橫眉豎目的艾瑪。

「等一下啊！莉莉卡老師！事到如今你再裝猴子也沒用了！快點下來說明一切！莉莉卡老師！」

她拼命呼喚，希望老師改過自新。

「您懶惰也該有個限度啊！莉莉卡老師！呀啊！」

只見莉莉卡從吊燈上跳下來，被它當成踏板的艾瑪發出悲鳴。

看到艾瑪鼓起臉頰的模樣，亞魯特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錯，她叫做艾瑪。」

「哦，跟你說夢話時叫的名字不同啊。」

「啥！？」

「我記得是叫芙麗什麼的——」

「唔哇————！」

亞魯特大聲慘叫。

艾瑪喫了一驚，回過頭來。

艾瑪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地將頭枕在亞魯特的肩上，那重量彷彿也是信賴的象徵。

「就是關於那位身爲你妹妹的人，那個人究竟是喫什麼長大的？怎麼會養成那樣的性敝一？」

對魯傑而言，接下來就是他出手的時候了吧，他眼中時而浮現出愉快無比的光芒，亞魯特刻意裝作沒看見。

「我也不知道耶，你猜呢？」

「她是天災啊？」

聚集在窗邊人們發出驚訝與感嘆的聲音。

說不定今後會大大地束縛亞魯特的人生，也有可能不會。那句『今後』就是包含這些不安定因素。

「…………別看她那樣，她以前也是口口聲聲哥哥、哥哥的，既乖巧又可愛喔。」

莉莉卡大師在逃離大廳的吊燈之後，以敏捷的身手移動到洋館的屋頂上，如今正在抓屁股。

「感覺我好像……變得很愛哭，真傷腦筋。」

亞魯特一時語塞。

「什、什麼事？」

「亞魯特，怎麼了嗎？」

現在能說的只有這樣。

你也稍微掩飾一下吧，死小鬼。

莫妮卡則是坐在旁邊的沙發，畫着聚集在那裏的人。

他仔細地斟酌一字一句。

「好厲害的演技呢。」

「我也不是很清楚……」

「……您是開玩笑的吧？」

那大概是憤怒與安心交相沖擊之下所流出的眼淚吧，對於違反意志流出的眼淚，她用雙手擦去眼淚，而亞魯特則是從旁邊撫摸她的頭。

「這樣啊。」

老實說，那已經接近危險人物。

當然，對於親人的艾瑪她們而雷，可能又會有別的想法吧。

連優諾斯一世也想來加入談話。

而說到第三位魔女艾瑪。

「……那種性格是哪種性格？」

「你爲什麼會待在艾蒂身邊？」

從這個位置往上看莉莉卡大師，它彷佛在說「我就喜歡這模樣，不行嗎？」，一副不在乎的模樣，不過亞魯特並不會特別生氣。

——亞魯特慌慌張張地搖頭否認，身上冷汗直流。

「也可以說是喜歡上對方的人先輸。」

她正爲說服老師失敗而生着悶氣。

「亞魯特。」

這次反過來，輪到鄰人說不出話來了。

「今後你有什麼打算？」

「…………這個世上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超脫一般常識或通常的魔術法則，人類無法抵抗，有時也會被捲入其中。」

被龍喫掉的生命。

「不過若是說到讓人擔心，我和艾瑪也沒立場說她吧。」

只見她坐在二樓的陽臺，抬頭看着上方，一副束手無策的模樣。

「不，沒什麼沒什麼，什麼事也沒有。」

在最寬敞的大廳裏，負傷的騎士和凱傑爾黑幫的治療也開始了。

別笑，這個死老頭。

從陽臺仰望天空，天氣晴朗非常美麗，陽光果然還是強烈，看來不能指望能像本土一樣涼爽。

「……真不敢相信，虧我們那麼擔心她……」

他一看到亞魯特，立刻表現出目中無人的態度，抬頭仰望個子較高的亞魯特。

這是個非常難以同答的問題。

「怎麼？它在那邊嗎？」

然後他再重新以只有鷹爺聽得到的聲量確認。

那是在亞魯特等凱傑爾組，經由荷爾谷林村返回凱傑爾之後的事了。

大企業與王國軍的重鎮，這兩人間到底在進行怎樣的利益交換呢？

那大概是包含許多意義的『今後』吧。

「你在談我孫女的話題嗎？斯旺閣下——？」

這棟洋館裏能聚集這麼多各式各樣的人，不管是在過去還是未來，肯定就只有這一次吧，你就儘量畫吧，總有一天你一定會打開那本素描本，把那些人一個一個解放到天空去，光是想像就覺得好笑了。

與它們之間立下宣誓的盟約。

還需要再過一段時間，這力量的原理纔會得到闡明。

「對啊，就在那邊。」

亞魯特在憤怒的艾瑪身邊坐下。

就這樣，蜂蜜色的洋館載着衆多的人，靠着全能魔女的力量浮上天空。

亞魯特原地閉上雙眼，好安靜，只有心跳聲比平常稍微快了一些。

「艾蒂想要做的大概是非常困難的事，我不能放着她不管，所以我想先從那件事開始解決……大概。」

右手感覺着紅銅色頭髮的感觸，以及明確的體溫。

「是那樣沒錯！」

亞魯特看見魯傑與沙札蘭德在一個房間裏談話。

（有了。）

「之後的事之後再考慮。」

亞魯特更加說不出話來了。

重新走在洋館之中，亞魯特和鄰人也有了對話的機會。

「就是那種性格，你伸手按着胸口，所有你想得到的她的言行舉止，那些全部都是。」

「嗯？」

爲他們治療的人竟然是法妮和希姆，亞敏，以祭司的祈禱和魔女的祕藥同時進行治療，這大概前所未聞吧。

那時候，妹妹艾蒂莉西亞剛好坐在亞魯特也看得見的走廊一隅，她將筆記本攤在地上，開始在上面做某種計算，途中算式一遇到阻礙，她便兩眼無神地看着虛空，伸出雙手食指，一接收到某種波動後，又馬上開始書寫文字。

只見先前目中無人的表情一轉，變成打從心底衰弱至極的煩惱表情，不禁讓人聯想到那個『吉諾·拉提修』。

（你可別太亂來啊，因爲你還有米露亞啊。）

「別介意。」

「難以忘懷過去的榮耀嗎？但是你也看看現實吧，那是怪人，寫成奇怪的人，唸作怪人。」

「我想對你說的大概只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