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5758 字
「怎……怎麼……」
面對瞠目結舌的由香裏,我想微笑一下,然而胸中洶湧澎湃的感情讓我臉上的肌肉一動也不能動。
「毫無疑問,當然是爲了見到你啊。」
我直視着由香裏的眼眸。
「從一開始,我就被你騙了。」
也許把這句話理解成了責問,由香裏的表情有點不知所措。
「我都知道了。這也沒辦法,爲了幫助真正的『弓狩環女士』。」
「怎麼會……明明已經讓知道這件事的人別說出去了。」
由香裏咬住了嘴脣。她的嘴脣跟飄落的櫻花是一樣的顏色。
「葉山岬醫院的人到最後也沒說出來。他們曾試圖讓我認定你是個幻象,可是我找到了小環的遺囑。」
「你找到了小環的遺囑?」
由香裏本來有些僵硬的臉上忽然閃現出光芒。
「嗯,她常去的咖啡店所在的坡道上有一塊墓地,她在那兒給自己買了一個墓穴,希望死後能在那裏長眠。遺囑就藏在墓穴裏。」
「是嗎?讓碓冰醫生給找到了……謝謝!」
由香裏擦了擦眼角。
「那份遺囑的字稍微有點與衆不同。我問了律師,得到的答覆是遺囑原則上得由本人親筆書寫。那時候我突然想到,啊,原來由香裏寫的字是這樣的。」
聽到我的話,由香裏緊抿着嘴脣。
「是的,我從來沒見過你的字。一開始我並沒有多想,隨後便慢慢留意到,有個地方有點奇怪……」
「你指什麼?」
「你的畫。我看過你畫的油畫,按理說應該見過『由香裏』的簽名。」
「是的,這是小環身體狀況惡化後經常跟我說的。自己活着,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意義,而『自己』到底又是什麼?」
由香裏把雙手交疊在胸前。「自己」是什麼?小環和由香裏這兩位向死而生的女子,一定懷着相同的疑問,一起探尋着生命的答案。
我頓了一下,然後問由香裏。
「嗯。要人陪同才能勉強外出的由香裏輾轉搬到這裏,內心需要經歷多麼大的掙扎。爲了我,你居然做了這麼多。」
「身份對調之後,小環總是惦記着不能外出的我,拍了很多地方的照片給我看。」
她也如願以償了。在咖啡店店主的懷中逝去的瞬間,小環一定是幸福的。
神情已經緩和下來的由香裏,臉上再度被緊張的神色籠罩。
「葉山岬醫院沒有采用電子病歷,仍然在用活頁夾式的紙質病歷。所以,只要把寫着名字和入院前病症的一號紙,以及活頁夾封面上的名字交換一下,患者就對調了。我一直在患者基本信息頁和封面名字是『弓狩環』的病歷上記錄你的診察情況,其實那份病歷被調了包。」
「小環在上個月立的遺囑中,提出留給我三千萬,剩餘的財產全部留給箕輪,其中的理由我可以理解。用遺囑的形式確定下來後,虎視眈眈的遺產繼承人也安心了,不會再加害她。因爲跟小環的全部遺產相比,三千萬日元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金額。可是最後,她卻冒險決定把全部遺產都捐贈出去。那又是爲什麼呢?」
「說的就是改寫遺囑吧。」
我不禁苦笑。
「所以呢,你就選擇從我面前消失?」
由香裏面無表情地輕輕點頭。
「那樣的作品,繪畫者理所當然地會把簽名留在上面。然而,那幅畫上仍然沒有簽名。我在看那幅畫的時候總覺得少了點什麼,就是因爲沒有簽名吧。」
由香裏無比懷念地說起已經病故的好友。
我說出了自己的推斷。
由香裏補充了一句,聲音小得像蚊子一樣。
所以那位院長看到我查看「朝霧由」的病歷的時候,纔會有那種過敏的反應。
由香裏的表情稍微舒展開來。我想象着箕輪被矇在鼓裏的場景,啞然失笑。
咖啡店店主和南部醫生都提到過許久未見的弓狩環氣質大變。我一開始只想到了因爲患病而消瘦之類,看來他們說的是小環爲了不讓人認出自己,改變了髮型。
「你是不是無法讀寫文字?」
由香裏用手遮住額頭。
「而另一方面,如果是顱內腫瘤的話,很少會出現失讀的症狀。我留意到了這一點,開始懷疑由香裏和小由是不是身份對調了。會不會由香裏腦中的『炸彈』不是顱內腫瘤,而是巨大腦動脈瘤。於是我到葉山岬醫院查了病歷,不是『弓狩環』的病例,而是『朝霧由』的。這樣一來,我就發現了整件事的真相。醫生寫的診療記錄,失讀症的部分端端正正地寫在一號紙上。」
我長長地呼了口氣,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令人疲憊。由香裏應該已經明白,我早已知曉事實的經過,只不過是想得到她的親口確認。
「你姓名的真正讀法是『ASAGIRI YUKARI』(朝霧由香裏)。正因如此,你才讓我叫你『由香裏』(YUKARI),而不是『弓狩』(YUGARI)。而被我稱爲小由的那位一頭橙色短髮的女子纔是弓狩環。」
「沒告訴來醫院實習的我實情,不會是擔心我是親戚派來的內應吧?」
由香裏大聲說道,向我投來銳利的目光。
「我遭遇事故之後,用雙親的人身保險和賠償金住進了葉山岬醫院。小環……也就是被你稱爲『小由』的她,跟我是同期入院的。因爲年齡相仿,境遇相似,我們很快成了好朋友。兩人都是親人去世,腦袋裏同樣埋着『炸彈』。」
「不過呢,見面後我覺得碓冰醫生並不是什麼內應。我也跟院長說了,但他怎麼也不信。」
「可是,碓冰醫生你還有未來。你會成爲一流的腦外科醫生,以後會幫助很多人。有我在身邊,只會成爲你的負擔。我一個人不能隨意外出,連文字都讀不了。事故發生後,我的大腦已經從內部開始慢慢走向崩潰了。」
我歪歪頭表示不解。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櫻花時不時地飄落下來。由香裏低着頭,躊躇不決地開了口。
我重複了一遍。
「爲什麼要這麼做?」
「所以即便是到醫院外邊去,她也沒想到要改寫遺囑。萬一被發現了,那個親戚絕對會使出強硬的手段,甚至可能會殺了她,所以她一直很害怕。」
由香裏睜開眼睛,仰望着櫻樹,模仿着小環的語氣。
「因爲髮型的緣故,不太熟悉她的人根本不會留意到那是小環。而我呢,原本就整天待在病房裏,所以被監視也無所謂。只有立遺囑叫親戚來醫院的時候,小環才戴了假髮回到三一二號病房。雖然她很緊張,但那位親戚也沒有留意。」
「我害怕車和文字,整天待在房間裏,居然都鼓足勇氣克服了這些……當然是託你的福。」
由香裏緩慢地抬起一隻手,摸了摸自己的太陽穴,彷彿在確認那裏面存放着一個「炸彈」。
「我又不是著名的畫家,所以簽名什麼的也沒必要。」
由香裏搖了搖頭,沒有睜開眼。
我低聲說出這個詞,由香裏的身子猛地一震。
「歡喜……?」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這顆『炸彈』隨時都會爆炸,喜歡這樣的我,到底有什麼意義?!」
「曾經活過的意義……」
我用溫柔的語氣說,由香裏低垂的眼眸浸滿了淚水。
「患失讀症的人可以正常對話,但就是不能讀寫文字。這屬於高級腦功能障礙的一種,在腦中風後遺症中比較常見。而蛛網膜下出血也是腦中風的一種。」
「小環有喜歡的人,不過她害怕離開醫院會被親戚襲擊,所以無法去見他。」
「『理由』這個詞中的『由』,不光能讀成『由』(YU),單是一個字也能讀成『由香裏』(YUKARI)。」
由香裏表情僵硬,我望着她的眼睛。
我看着閉着眼睛的由香裏,輕輕地問道。
「而且,還有對車的恐懼……」
怪不得,連這麼細枝末節的情況都浮出水面了。我需要確認的事情已所剩無幾。
「失讀症……」
「是,是我想到的。我跟小環長相有點相似,那時候她也是黑色長髮。從外面幾乎是看不到三一二號病房的,而小環的親戚在未來港的醫院也只見過她兩三面,一定不會注意到細節。
「你無法外出的原因是因爲恐懼文字吧?」
由香裏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其實上個月我特意去翻看小由的病歷時,如果再留意一下,就能發現了——『朝霧由』的名字上標註着假名,讀音跟『朝霧由香裏』一樣。」
那一天我想傾訴的話,此刻極其自然地脫口而出。由香裏突然抬起頭來,臉上浮現出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
「找到……答案了嗎?」
由香裏看向我,並沒有回答。
「對了,爲什麼在舊遺囑上,小環要留一筆錢給我?那時候我並沒有跟她提起過。」
由香裏在葉山岬醫院的痙攣正是發生在圖書室前。對由香裏來說,圖書室中大量的書本和文字是非常恐怖的吧。因爲過度緊張,才引起了癲癇發作。
我凝視着由香裏。
「當我發現這全是詭計的時候,真的很生氣。然而轉念一想,更多的卻是歡喜。」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
我深深地呼了口氣,讓心情平復下來。還剩最後一個問題想問。
由香裏輕輕聳了聳肩。劍拔弩張的氣氛有所緩和,我把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
我已經知道答案了,卻想聽由香裏親口說出來。
「小環去世後,牧島律師事務所詢問了葉山岬醫院。你得知小環新立的遺囑去向不明,很着急。如果舊遺囑被執行,一定會有人跟繼承三千萬日元的我取得聯繫,我自然也就知道了小環在橫濱身亡的事。我一直以爲你就是『弓狩環』,懷疑裏面有什麼隱情,很可能會衝到醫院去。」
「對。那樣的話,就會有更多的人得到幸福,自己曾經活過這件事就會變得有意義了。小環是那麼想的,所以改寫了遺囑,在餘下的時間裏想盡可能地跟喜歡的人在一起。這就是小環選擇的生存方式。」
「所以,她說想留下點什麼,比如自己曾經活過的意義,生而爲人的意義。」
「對啊,那有什麼關係?」
我默默地靠近由香裏,屏住呼吸。
「嗯,不知道,也許根本就沒有答案。但是小環一直很積極。她告訴我:『既然不知道,那就自己決定人生的意義,這也不錯呀!』」
「我們交換了病房,小環把黑色長髮剪短,並染成了顯眼的橘黃色。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在監視下無所顧忌地外出了。那兒果然是最大限度地實現患者願望的醫院,纔會允許這麼荒唐的事情發生。況且,那兒的護士原來還是美髮師。」
「這跟你外出有什麼關係嗎?」
我聳了聳肩。她——朝霧由香裏垂下了眼簾。
「你畫的就是那些照片吧。畫咖啡店那條坡道的時候,你說過要送給『重要的人』,指的就是小環吧。」
「由香裏,你爲什麼要從我面前消失?」
「因爲連我都能外出了。」
「小環感覺虧欠我,因爲她,我才整天待在屋子裏。碓冰醫生改變了我日復一日的無聊生活,所以她想對你間接地表示感謝,跟我商量要拿什麼作爲謝禮,我就把你負債的事……」
「爲什麼是我呢……你明知道我的腦袋裏有一顆『炸彈』……」
「非常鄭重地裝飾在那兒呢。」
「是啊。小環拜託我的。她要用我的畫裝飾喜歡的人的咖啡館。」
交通事故導致蛛網膜下出血,並且讓她失去了雙親,會有這種情況是理所當然的。跟我坐巴士去圖書館那天,由香裏是在跟車輛和文字兩種心理陰影作戰,並最終戰勝了自己的恐懼。
由香裏的脣角綻開微笑。
「之前小環一直想,全部的遺產在自己死後都留給親戚也無所謂。自己不在了,錢財怎麼樣都沒關係。」
「所以想到了身份對調?」
我默默地聽着由香裏的講述。
「知道了這件事,小環也受到了鼓舞。她說『我整天光是害怕也不行啊』,於是也鼓起了勇氣。她發現自己剩下的時間不多了,從上個月下旬開始,視線越來越模糊,行動起來也變得很困難,病情在不斷地惡化。」
我滔滔不絕地講下去,覺得有些口乾,於是舔了舔嘴脣。
「那是因爲……」
面對我的質問,由香裏蜷縮着身體。我緩和了一下表情。
「由香裏……我愛你。」
「有關係!」
「對。一開始聽說有實習醫生來,院長覺得奇怪,就把病歷給對調了。」
由香裏的臉頰微微一顫,我繼續說下去。
由香裏望向遠處,彷彿正遙望着跟小環有關的回憶。
「嗯,也許是吧。但是我頻繁地回想起跟你在一起的回憶,越發感到事實並不是這樣。你病房裏的書架上全都是影集和圖冊。看到我的英文參考書的時候,你居然沒有發覺那不是日語的。去咖啡店,你不看菜單就點餐。而且,我說會寫信給你的時候,你的回答是『我看不了』,而不是『我不會看的』。通過這些細節,我得出了一個推論。」
由香裏的聲音越來越小。
「想到這一點,你便拜託院長,讓自己臨時轉到他朋友經營的這所醫院,然後讓我認定跟你有關的記憶全部是幻象。這樣一來,我便會接受『弓狩環』的死亡,老老實實地回去了。」
「光是文字的話問題不大,但到了失讀症的程度,看到大量文字的時候,有一種被陌生符號包圍的眩暈感,就好像被文字襲擊了一樣。」
「喜歡一個人,本身就是有意義的。」
「由香裏,請告訴我,你對我是怎麼想的?」
我靠近由香裏,把手放在她擱在膝頭的雙手上。由香裏垂下眼簾,陷入沉默,我靜靜地等待着答案。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時間一點一點地流逝。終於,由香裏那櫻花般的嘴脣輕輕張開。
「……對不起。」
她沒有看我,用細微的聲音低語。
「對我沒有好感?是這個意思嗎?」
爲了確認,我輕輕抬起由香裏的下巴。
「……你騙我的吧?」
「不是,是真的。真的很抱歉,但我一直只把你當成我的主治醫生。對不起,請回去吧。」
由香裏一邊搖頭,一邊急促地說。
「那樣的話,我離開葉山岬醫院那天,你如實相告不就得了?爲什麼那天要抱住我?爲什麼要精心設計這一系列的事情,讓我放棄呢?」
「是因爲……」
面對詞窮的由香裏,我拋出了無可辯駁的證據。
「爲什麼把藏在地板下的畫留在那兒了?」
由香裏瞪大眼睛,我接着輕聲說道:「你想讓我發現那些畫,然後去找你……」
「是的!我是期待着你來找我。可是,我不能自私地剝奪你的未來!」
由香裏大聲說着,用雙手捂住了臉龐。
「沒有什麼剝奪不剝奪的!」
我彷彿自言自語般說道,由香裏抬頭望着我,她的眼睛紅紅的。
「什麼……」
「我的未來,就是和你一起度過的每一天。」
我輕輕牽起由香裏的手,站起來。
由香裏激烈地搖頭。
「可是,你要成爲腦外科醫生,治病救人……」
「由香裏小姐,你往後的時光,請交給我吧。」
「請允許我擁抱你,連同你的炸彈一起。」
在爛漫的櫻花樹下,在拼命抑制住嗚咽的由香裏面前,我從容地單膝跪下,像從葉山岬醫院離職那天,由香里正在畫的那幅畫裏的情景一樣。
我大聲打斷由香裏無力的掙扎。
「我以前不是說過嗎?誰都無法保證自己明天一定還活着。其實每個人都懷揣着一顆炸彈生存着,但是我們不能畏懼這顆炸彈,所以唯有把每一天都當作最後一天,努力地活下去。」
「不當腦外科醫生也可以治病救人啊。」
淚水洶湧而出,由香裏並沒有去擦,她凝視着我,顫抖着雙脣說:「……好!」
在紛紛飄落的櫻花中,我久久地擁抱着心愛的人。
我朝她微笑。
「還是……不行。我腦袋裏可是有顆炸彈,可能明天就……」
我從夾克內袋裏取出一個小盒子,打開盒蓋。由香裏捂住嘴,失聲驚呼,盒子裏放着一枚小小的貝殼戒指,就是在葉山的咖啡店裏售賣的那枚。
「既然如此,那我們就珍惜今天的時光。」
溫暖的感覺流淌在心尖。此情此景已經不需要任何語言。我站起來,雙手環抱住由香裏纖細的身體。此時,一陣猛烈的風再次掠過我們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