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1萬 字
「說起來,那個時候來接我的肯定是家裏人。」
我「啊」了一聲,作爲對這個興高采烈的老婦人的回答,連自己也說不清是應和還是嘆息。在葉山岬醫院實習的第二天,上午查房時,我被這位叫梅澤花的九十多歲的患者抓住,聽她回憶往事。
「他冒着像今天這麼大的雨,連傘都沒帶,就跑來看我。」
梅澤花坐在安樂椅中,望着下着瓢潑大雨的窗外。她連十米之外都看不清楚,卻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彷彿看到了死去的丈夫。
「真是位不錯的先生啊。」
「是啊,非常不錯的人……」
儘管打斷別人的追憶是不禮貌的,但如果不在這個當口及時打住的話,不知道還要陪着她聊多久。於是我小聲說了句「失禮了」,關上了病房的門。
長長的走廊一直往前延伸。葉山岬醫院的三層一共住着十二位患者。其中也有因腦梗後遺症等意識不清的人,但大部分是喜歡聊天的高齡患者。
接下來是最後一位了。我疲憊地往長廊深處走去,在盡頭轉彎,最後一間病房出現在右手邊。那是弓狩環——那位有着獨特氣質的女子的房間。
我敲了敲門,聽到一聲「請進」,便打開房門。由香里正坐在沙發上,欣賞着矮桌上一本打開的畫冊。
「你好,碓冰醫生。」
「你好,弓狩……」
看到她皺起了眉頭,我慌忙改口叫了聲「由香裏小姐」。由香裏邊用戲謔的語調說「這就對了」,邊微微頷首。
「身體感覺怎麼樣?」
「沒什麼特別的變化,腦袋裏面的炸彈暫時也沒動靜。」
「是嗎?嗯,今天沒畫畫啊。」
「昨天那幅剛剛畫完,現在翻翻畫冊,爲下一幅畫培養一下靈感,稍微過一會兒再開始畫。」
「這麼快就開始畫下一幅?爲什麼這麼急呢?」
聽到我隨口問出的問題,由香裏只是傷感地笑笑,並沒有回答。
她可能是聽到了什麼不好的消息吧。我試圖換個話題,把視線落在桌上的畫冊上。打開的那一頁畫的是一池睡蓮。
院長攏了攏惹眼的白髮,眼神變得銳利。
「呃?不不,也沒有特別……」
我裝作沒聽到由香裏充滿諷刺意味的話。
「不知道我們還能把弓狩留在這世上多久。正因爲這樣,才希望她儘可能地按照理想的方式度過住院生活,在餘下的時間裏感受到幸福,哪怕只是一點點。當然,不僅僅是她一個人,我想盡最大可能,滿足所有住進這所醫院的患者的願望。」
「知道啦。今天比昨天冷多了,我正想把窗戶關上呢。」
「工作時間是不許擅自離開醫院的。」
「不不,呃……讓我好好考慮一下。」
「稍微有點兒。」
潛意識裏,我是想說「給你添麻煩了」之類的,但這個建議是由香裏提出來的。她平時也沒有可以說說話的同齡人,現在房間裏多了一個我,應該會讓她的心情舒暢一點吧。
可是,休息室卻是這個模樣……我嘆了口氣,目送護士長離去,重新開始寫病歷。葉山岬醫院沒有普及電子病歷,仍然使用把紙夾在活頁夾中記錄診療信息的方式。翻到最後一份的時候,我的手停住了。那份病歷的封面上寫着大大的「弓狩環女士」的字樣。
「啊?」
「這是在生活富足的前提下才能追求的奢侈吧。」
「沒問題。」我欠欠身回答。院長沉默地瞥了我一眼,目光有些嚴肅。
窗邊那張古典風味的書桌用起來肯定不錯。一邊眺望着窗外的大海一邊學習,一定能進步飛快吧。
「所以,我得找一個能心平氣和地待命的地方。」
「啊,碓冰醫生,歡迎您的到來。」
「廣島中央綜合醫院的內科主任在我年輕的時候曾經關照過我。所以,當他希望把這家醫院註冊爲地區醫療實習點的時候,我便同意了。我當時的想法是不會有人千里迢迢從廣島來這兒當什麼實習醫生。以前也的確沒有人來過。」
「用吧,用吧。」
「又開窗戶了?」
被她一句話戳中心事,我一時語塞,只能支支吾吾地說:「啊,爲什麼這麼問……」
院長從吞吞吐吐的我手中一把奪走了病歷。
「是因爲……臨終關懷,我對臨終醫療有興趣。」我並沒有照實說出是強勢的內科主任的建議,而是尋找措辭敷衍過去。
「碓冰醫生,定期處方箋能給我看看嗎?」
「好啊,願意的話隨時過來。反正我在房間裏,一直都在。」由香裏掛着微笑的面龐上瞬間有陰影掠過。
心裏的想法被一樣樣說中,我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着涼的話會感冒的。」
「休息室?」
「那麼厚的書,好像還拿了不少呢。」
「爲什麼……呃……」
所以,借用由香裏病房的書桌並不合適。下定決心的瞬間,突然有人把手放到了我的肩膀上,叫了一聲「碓冰醫生」。回頭一看,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站在身後,他有一雙細長的眼睛,一頭惹眼的白髮。
我沉默不語,接過院長遞過來的病歷表。院長往出口方向走去,又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補充了一句:「對了,我說這些,是因爲從弓狩那兒聽說,她想讓你在值班期間使用三一二號病房的書桌。」
由香裏淡粉色的嘴脣上泛起惡作劇般的微笑。
最初幾個月在外科和急診等重點科室實習,而且不得不佔用原本就很少的睡眠時間學習,我的身體幾近崩潰,多次因爲低血壓暈倒,兩個月前更因爲壓力和疲勞患上突發性聽力障礙,造成一側耳朵失聰,一度要接受類固醇輸液治療。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我感覺自己被看成了那種單純的男人,不禁皺起眉頭。
「對啊,怎麼看都不是日語啊,是英語。」
「那個,怎麼說呢……這樣被人盯着,我沒辦法集中精力。」
「昨天你第一次來這兒,先是觀察了整個房間,稍微有些喫驚,覺得作爲病房來說太奢華了。之後試着找話題和我聊天,留下了『這是個怪女人』的印象。」
直到剛纔,我還在考慮拒絕她的好意。可是院長扔過來的那句「只要是爲了患者,這一點一定要記住」,讓我改變了心意。
「我說行,不就沒問題了。回頭我跟院長先生說一下。這家醫院的宗旨不是最大程度地滿足患者的願望嘛。他一定會允許的。」
「女人的直覺呀。我很早以前就對自己解讀別人表情的能力很得意。碓冰醫生就更容易看穿了,你的心事都在臉上寫着呢。」
「碓冰醫生,你爲什麼選擇這家醫院實習呢?」
說完,院長徑直走出了護士站。
「爲什麼不行?」由香裏不解地歪了歪頭。
「嗯……」由香裏把食指按在下巴上考慮了幾秒鐘,指了指放在窗邊的桌子,「那麼,那兒怎麼樣?」
這些實習當中,有一個被稱爲「地域醫療」的項目,一般是離開實習的大醫院,到小規模的醫院、診所或保健院等醫療單位工作,在當地醫療現場進行實踐學習。
「呃……」
「我們醫院在廣島。很多學生都願意就近選擇實習地點。」
那冰冷的視線讓我不知所措。院長隨即嘆了口氣。
我正在護士站寫病歷的時候,聽到護士長的說話聲,就順手把處方箋遞了過去。
「臨終醫療不應該跟『興趣』之類輕鬆的感受產生關聯。患者在剩餘的時間裏可是在努力地生活。醫療工作者有竭盡全力去幫助他們的義務。在這家醫院實習,請務必牢記這一點。」
「這個……難道不是日語的?」由香裏一臉驚訝的表情。
我把懷中的參考書和習題集放在書桌上,因爲太沉重,一放下就趕緊轉了轉肩膀。
「不不,完全沒有。因爲你的到來,日常事務能更順利地開展,護士們都非常高興。我只是單純想知道你爲什麼選擇這家醫院。」
「怎麼覺得這幅畫好像在教科書裏看過似的?」
「不行,這明明是病房,怎麼能讓我在這兒學習。」
由香裏眯起了眼睛。掩飾也無濟於事,我彷彿被看透了一般,囁嚅着張不開口。
通過國家醫師資格考試、獲得醫生執照後,要進行初步的臨牀實習,在兩年時間內轉遍所有科室,培養醫生的基本能力。
「那好吧,我離遠一點看着你。」
這位散發着冰冷氣息的男士,是葉山岬醫院的院長。
「沒關係。」院長像自言自語似的打斷了我,「完成最基本的工作後,去哪兒都沒關係。只要是爲了患者,這一點一定要記住。」
「是的。」
我咬着嘴脣,目送着院長離去的背影。
「萬一?比如說我的『炸彈』爆炸之類?」
我坐到椅子上打開習題集,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圓珠筆,用指尖來回地轉着,埋頭開始做題。不經意地一抬頭,由香裏微笑的臉龐出現在眼前。
「可以的話,就用這張書桌吧。我反正不怎麼用。」
「呃……是不是給您造成了什麼麻煩?」
「藝術可以豐富人生啊。」由香裏把畫冊的這一頁翻過去。
「啊……不,那個……」
內科主任希望我在被大自然環抱的醫院裏恢復健康,也算是用心良苦。
院長的語氣中慢慢帶上了溫度。
我實習的廣島中央綜合醫院,在廣島縣內外有十多家可供選擇的醫療單位。大部分實習醫生都會選擇這些上下班方便的單位。我最初是想到老家福山市去。可是,負責臨牀實習的內科主任卻告訴我:「神奈川有一所朋友開的療養型醫院,你到那兒去吧。」我無奈之下才來到這所醫院實習。
「啊,對不起,影響你了?」
「雨停了,所以想開一會兒窗,下過雨的空氣中能聞到泥土的香氣。」
才二十八歲卻身患絕症的她,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度過每一天的?
我拿起由香裏的病歷,翻開了第一頁。裏面存放着俗稱一號紙的紙張,上面記錄着患者剛入院時的信息。由香裏是七月入院的。我把目光投向「當前病歷」一欄。
昨天進行了分工,二層的患者由院長負責,三層的病患由我負責。
「好的,已經寫完了。」
「呃……您還有什麼問題嗎?」
「休息室太吵,我沒法集中精力學習。」
護士長搖了搖頭,下巴周圍的肥肉跟着輕輕晃動。
「即便在醫院待命,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只是爲了以防萬一。」
我不由得流露出了不快的語氣。由香裏稍微往前翻了翻那本書,然後抬起頭望着我。恍惚間,我有一種被她淺棕色的瞳孔吸進去的錯覺。
「不好意思,我對藝術一竅不通……」
「對臨終醫療有興趣,這樣啊。」院長用嚴肅的語氣重複了一遍,指了指我手上的病歷,「所以才注意到了弓狩,是吧?」
「這裏的工作不是下午兩點左右就結束了嗎?我記得以前聽護士長說過。」
「沒什麼特殊情況吧?」院長用沉穩的聲音問道。
今年三月開始自覺頭痛,到橫濱綜合醫院接受診療。會診之後確診爲惡性腦腫瘤(膠質母細胞瘤)。因腫瘤已經侵入腦幹部位,判定無法手術,放射治療效果甚微,後中止。七月以緩和治療爲目的轉到本院。目前依靠止痛藥尚能控制頭痛,但抑鬱症狀明顯,並且對外出抱有強烈的恐懼。
「辛苦了,院長先生。」
由香裏注視着我,往後退了兩步。
那個作爲待命場所的房間,外牆上掛着整個醫院所有的空調室外機。它們發出猛獸嚎叫般的聲音,那種轟鳴聲響徹整個房間,實在不是能讓人好好學習的環境。我試過戴上耳機,可是那種震動會直接傳達到內臟,到了幾乎讓人嘔吐的地步。
「你不知道莫奈的《睡蓮》嗎?」
「那麼,今天爲什麼心情不好呢?」
緩和治療就是儘可能減少瀕死患者身體和精神上的痛苦的治療。我緊抿着嘴脣翻到下一頁。複印的CT圖像出現在眼前。從圖像上可以看到,腦幹的中央有一個歪歪扭扭的白色影像。膠質母細胞瘤就是埋藏在由香裏腦中的「炸彈」。那帶着幾分幸災樂禍意味的姿態,彷彿一個正從內部蠶食着大腦的巨型單細胞生物。
我突然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想這些根本沒有意義,她不過是無數位患者中的一員。醫生如果要分擔所有病人的痛苦,一定會心力交瘁。而對特定的病人過於關注,對其他患者來說又是不公平的。不過分親近患者,恪守職責,從容地進行最適宜的治療——這是每個醫生都應該恪守的信念。
「碓冰醫生,你今天有點不耐煩啊?」
由香裏鼓了鼓腮幫子,關上了窗戶,然後對着我眨眼睛。
「碓冰醫生,你能來真是幫了大忙。院長不催的話,根本沒人好好幹活兒。多來幾個實習醫生就好了。」
由香裏走近我,啪啦啪啦地翻看英文習題集。
「嗯,一層南側角落裏的房間。病房的工作完成之後,我被安排在那兒學習,但是……」
敲過病房的門後,我進了屋,由香裏從窗口縮回身子,回頭看向我。
由香裏得意地抬起了下巴。
「那樣的話,回自己的房間不就得了。你住在員工宿舍吧?從這兒回去,步行也就十分鐘的距離。」
「承蒙您的好意,來用書桌啦。用到五點可以嗎?」
「啊,是室外機的緣故吧?那種轟鳴聲的確很吵。」
「哦?那三層就交給你了,沒問題吧?」
「哦?這樣啊。跟你說說話也不行?」
我說了一句「可以的話,還是別說了吧……」,由香裏噘起櫻桃色的嘴脣。
「呃,好無聊。好吧,沒辦法,我還是去畫畫吧。」
由香裏走到了窗邊,我不禁按了按太陽穴。她還真是個遠離俗世的人。我用手輕輕拍了拍臉頰,讓注意力回到習題集上。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有一個半小時的模樣,我仰起頭衝着天花板伸了個懶腰,脊柱嘎吱作響。在舒適的環境中,學習的效率比平時高多了,果然沒有辜負這上等的桌椅。
因爲一直在飛快地閱讀筆畫細密的英文,視野中漸漸出現了重影。我閉上眼睛輕輕按了按臉頰,這時,一縷清甜的香氣從鼻尖掠過。回頭一看,兩隻茶杯放在了餐桌上。由香裏手里正端着茶壺。
「我泡了紅茶,一起喝吧?你也累了吧。」
由香裏把淡淡的琥珀色液體倒進茶杯,水霧瀰漫開來。
「那我就不客氣了。」
由香裏開心地說「請吧」,示意我坐到沙發上。我一屁股坐下,那舒適的感覺讓人覺得彷彿整個身心都被包裹了起來。我接過由香裏遞來的茶杯,喝了一口。紅茶清爽的柑橘味道中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奶糖的香甜,充溢着鼻腔。
我讓這種液體在口腔中停留了一會兒,慢慢地嚥了下去。綿軟而溫熱的茶水經過食道流進胃裏,胸口像有一團溫暖的火焰在燃燒。
「好喝吧。這紅茶是專門調製的。」
「是的,太好喝了。」我再次拿起茶杯。
喝了大半杯紅茶,我把視線移到窗邊的畫架上。上面畫的是從山上俯瞰的港口和街道的景色。海岸線的一旁是狹長的公園,乾淨的街道在面前鋪展開去。白色的波濤拍打着公園的碼頭。
「今天畫的是從這裏望下去的風景呀。」
我說道。由香裏眺望着窗外。
「雖然也喜歡雨中的風景,但相比之下,我更喜歡晴天的大海。」
「哦,那這幅畫畫的是哪裏?」
「嗯……可能是歐洲吧。」
「只說是歐洲的話,太籠統了,是隨意畫的嗎?」
「不光是歐洲,哪兒都無所謂,我只想隨意走走,喝杯茶或是咖啡什麼的,也想去賞花,去電影院看電影……」
儘管我詢問的聲音很輕微,由香裏卻緊握着雙拳,表現出強烈的抗拒。
「被束縛住?」我沒聽明白她的意思,不禁重複了一遍。
「已經五點了。說着話,時間過得真快啊。辛苦了,碓冰醫生。」她從沙發上起來,微微側着半邊身子,彷彿在示意我往門口走。
大顆的雨滴敲打着雨傘,發出巨大的聲響。從地上濺起的雨水打溼了褲腳,褲子貼在身上,溼乎乎的。靴子裏面進了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我不禁啞然。要向誰復仇?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想過。是要向曾經蔑視過我們的人復仇,還是金錢本身?抑或是……
「無論有多少錢,在死亡來臨前沒花掉的話,也毫無意義吧。」
她只是患者中的一員。我和她也僅僅是醫生與病人的關係。
我輕輕甩甩頭,擦了擦臉。我爲什麼會在意這個人呢?是因爲她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還是她洞察人心的眼神?抑或是因爲她看破紅塵的言行?我反覆地問自己,卻始終沒有答案。
我凝視着畫架上的畫紙,上面畫着一位在俯瞰海港街景的女子。她站在觀景臺上,身穿白連衣裙,一頭長長的黑髮。那一定是由香裏自身的投射吧。我這才注意到,昨天那幅描繪夏日海邊景色的畫上,也有一位撐着太陽傘散步的女子,她走在拍打着岸邊的潮水中。
由香裏收回手,漂亮的鼻翼上微微浮起皺紋。
「呃?去美國?怪不得要用英文學習。」
「由香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前這位女子的大腦中埋着一顆炸彈。十幾年來一直糾纏着我的自卑情緒一瞬間爆發了,使我喪失了理智,居然忘了這件事。
「是啊,你被束縛住了,看上去非常痛苦。而且不管賺多少錢,你都無法消解這份痛苦,甚至會被它吞噬。」
「嗯,這麼說的話……」
這時,由香裏喃喃自語。我驚訝地「咦」了一聲。
猛烈的風從海上刮來,讓溼淋淋的身體愈發寒冷。我想快點回宿舍洗個澡。剛要邁步往前走,卻因爲眼前的景象停下了。十多米外的路邊停着一輛銀色的汽車,前窗在雨幕中反射着街燈的光芒。我皺着眉頭望着眼前這一幕。
「是啊。關在鑽石鳥籠中的鳥和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鳥,你覺得哪個更幸福呢?」
聽到由香裏直率的提問,被紅茶溫暖的胸口瞬間開始降溫。我把茶杯「哐」的一聲放回托盤上,發出硬邦邦的聲響。
整個房間瞬間被像鉛一樣沉重的沉默填滿。這時窗外忽然傳來電子琴演奏的《海濱之歌》的旋律。由香裏站起身來。
一眨眼工夫,由香裏那若有若無的聲音就消散在了空氣裏。
「上午問過你,爲什麼這麼急着畫畫?」
看我都說了什麼……我反覆回憶自己說過的話,臉上的血色漸漸消失。
由香裏稍稍歪了歪頭。我知道她並沒有惡意,但內心掀起的波瀾還是難以平復。充斥在心中的焦慮讓我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我父親因爲欠債出逃了,跟他的情人一起。」
關門聲在我耳邊沉重地迴響。
「嗯,因爲還清欠債是眼下的目標。我們一家人因爲沒錢而飽受折磨。所以,我一定要賺錢。賺錢、賺錢,不停地賺錢……爲了復仇。」
回來的路上,停車場盡頭的醫院建築躍入眼簾。那漂亮的外觀與豪華的內部裝飾相比毫不遜色。乍一看,它比起醫院,更像是一幢洋房。我的視線很自然地被三一二號病房的窗口吸引。它的窗戶正對着海岬,從這邊甚至可以看到室內的大致陳設。那個坐在窗邊的美麗身影也隱約可見。
「住在這種奢華房間裏的人,無法瞭解像我這樣的窮人的感受。」
「沒關係。我也沒有考慮你的感受,自以爲是了。」
由香裏盯着戰戰兢兢的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溫和地笑了。
「嗯,是的。我上小學的時候,家裏一下子變得一貧如洗,曾經爲了錢飽受煎熬。」
會被院長罵,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不禁有些愕然,由香裏卻閉上了眼睛,似乎心情很好。
這種孩子氣的問題讓我的胸口徹底冷了下來。
若是在平時,我會學習到深夜,但今天卻沒有興致。
房間被雨聲包圍着,我的意識漸漸消失在黑暗裏。
「上小學的時候發生什麼事了?」
我帶着疑惑再次邁開步子。儘管被揚長而去的車吸引了注意力,但當務之急還是先解決這徹骨的寒意。我沿海邊的小道一路小跑,沒過幾分鐘便看到了那座三層的公寓。這是葉山岬醫院的員工宿舍。一進房間,我直奔浴室,脫掉衣服來到淋浴間,把淋浴噴頭的水量調到最大。一開始放出來的是冷水,之後漸漸變熱。白色的霧氣在房間裏瀰漫,凍僵的皮膚和筋骨舒展開來。我仰起頭閉上眼睛,整張臉對着噴頭。由香裏單手拿着畫筆,面朝畫布作畫的身姿浮現在腦海中。
說完,我緊緊抿住嘴。由香裏端起茶杯,一口氣把杯底剩餘的紅茶喝光,小聲地喃喃自語。
「就是爲了賺足夠多的錢,才努力學習嗎?」
「好啊,那就不要光在屋裏畫畫,真正去做不是更好。這附近雖然比較冷清,但稍微走遠一點,一定有咖啡店之類的……」
「你喜歡這個鑽石鳥籠的話,隨時歡迎你來。」
理智提醒我,不能再說下去了,可是嘴卻停不下來。
「那麼,我又該怎麼辦?」我的聲音中帶着一絲侷促。
「放在哪裏了?」
「關在鑽石鳥籠中的鳥和在天空中自由飛翔的鳥,你覺得哪個更幸福呢?」
「你把畫鋪在牀墊底下嗎?」
「……我從來沒有那種體驗。」
「對我來說,繪畫就是我的夢想。」
「呃,那個……」出門前,我躊躇着問道,「明天……明天工作結束後我可以再來叨擾嗎?能繼續用那張書桌嗎?」
從浴室出來,我換上家居服,收拾完隨意扔在地上的衣服,然後卸下一身的疲憊,一頭倒在牀上。硬硬的彈簧牀像抗議似的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副駕駛席上坐着的短髮男人正把相機的鏡頭對準這邊。那是觀察野生鳥類用的巨大的長焦鏡頭。看到我,男人慌忙把相機放到腳邊藏起來,同時響起低沉的發動機聲,汽車發動了。我目送着它從旁邊的車道上遠去,一路濺起水花。車牌傾斜着,不太容易看清楚,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爲之。
「不行啊,我沒辦法走出這家醫院……」
「是啊,沒什麼特別的。我的作品就是隨心所欲地畫出來的。相比之下,當醫生纔是忙得團團轉吧,還得讀那麼難懂的書。」
「既然不知道,那就別理會我。我除了賺錢別無選擇,因爲賺錢可以讓家裏人開心。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能做些什麼。」
「媽媽拼命工作,一邊還債一邊供我和妹妹讀書。因爲過於勞累,她熬壞了身體。我考進醫學專業靠的是獎學金。那些錢日後也是要還的。到這個月,我的貸款還剩下三千零六十八萬日元。」
「怎麼可能?那樣畫會弄髒的。相反,那些畫我都非常仔細地保管着。」
我坐起身,伸手拉開窗簾,望向窗外。雨依然下個不停。雨天會喚醒那些想要遺忘的記憶,我討厭下雨。
由香裏站起身,拿過茶壺,說了句「我再去泡壺茶」,往廚房走去。
身體好像瞬間變得輕鬆了,我鬆了口氣。由香裏站在我身邊繼續說道:
「如果不去歐洲,在日本漂亮的街道上散散步不好嗎?」
「鑽石鳥籠?」
「碓冰醫生……是不是被束縛住了。」
「因爲這裏面埋着炸彈啊……」
「對不起,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不行!」由香裏幾乎是把茶壺摔在了桌子上。沉悶的聲音攪亂了房間裏的空氣,杯子裏的紅茶差一點灑出來。
「我想有一天到美國當腦外科醫生。」
「嗯,當然可以。」
「閉上眼,畫中描繪的景象就會浮現在眼瞼上,有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她櫻花色的嘴脣邊綻放出幸福的笑靨。
我一開始沒有領會,由香裏又重複了一遍「辛苦了」,我才站起身,抱起書桌上的參考書朝門口走去。由香裏幫我把門打開。
「祕密!」由香裏像開玩笑一般把食指貼在嘴脣前,「被發現的話,會被院長罵的。」
由香裏的「臺詞」縈繞在耳畔。我用拳頭輕輕敲了敲太陽穴。
「那麼,碓冰醫生……明天見。」
「不好意思,只顧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她聳了聳肩。
由香裏此時此刻是正在觀景臺上俯瞰海港的街景,還是在陽光猛烈的海邊享受着波濤的冰冷呢?
「要稍微燜一下才好喝……」回來後,她把茶壺放在餐桌上。
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辭,由香裏眼神恍惚,緩緩地開了口。
我加重語氣,催促她回答。她卻說着「應該好了吧」,往茶杯裏倒茶。我看着杯中的琥珀色液體咬了咬嘴脣。
「……連零頭都記得這麼清楚。」
「經常有這種情況吧。時日不多的病人會在臨死前把心願列出來,這跟我畫畫是一樣的。小時候我聽說,在畫着夢想的畫上睡覺,夢想就能實現。」
我抬起頭,不知什麼時候,由香裏用兩隻手捧住了我的臉。
「嗯,我畢業的大學有一位非常有名的腦神經外科教授,我想拜入他門下學習,然後到美國工作,所以英語必須達到相當於母語的水平。而且獲得美國的醫療資格證,還需要通過各種考試。」
「將來?」由香裏給我的茶杯斟滿了紅茶。
「爲什麼……」
腦海裏浮現出一位帶着溫和的笑容向我伸出雙手的中年男子。我使勁搖搖頭,想把這個影像從大腦中趕走。這時,我的臉頰被一種溫暖柔軟的東西裹住了。
由香裏問:「怎麼了?」
爲了不打擾在幻想世界裏散步的由香裏,我默默地凝視着她。她閉着眼睛,從側面看去,那睫毛顯得更長了,比平時多了幾分成熟的氣質。
「由香裏……」望着她換茶葉的優雅背影,我喚了她一聲。
今天的確是累了,小憩一會兒也無妨。我關上日光燈。夜燈淡淡的光給樸素的房間染上一層淺淺的橙色。我再次躺下,睡意很快襲來。
爲什麼會說這些呢?這原本是對朋友都不會談及的話題……
「不是所有醫生都必須學這些,我是爲了將來做準備。」
由香裏瞪大了眼睛。那是能住進這種病房的有錢人家的大小姐無法想象的世界。陰暗的愉悅感令我越發有了傾訴的慾望。
房間裏一片寂靜,連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也靜靜地消融在空氣中。在這種有些彆扭卻又十分溫暖的空氣中,時間流淌得格外緩慢。終於,由香裏睜開眼,心滿意足地呼了口氣。
「不不,並沒有……我爲剛纔失禮的說法道歉。」
「聽上去很辛苦啊,要付出那麼多的努力。不過,你爲什麼想到美國工作呢?」
原本想晚點再去由香裏的病房。可在更衣室換完便裝,走出醫院沒多久,剛纔停了的小雨頃刻間變成了傾盆大雨,只走了十分鐘就不得不掉頭返回。穿過醫院前門的停車場往海濱走的時候,我已經開始後悔了。
「夢想……?」
我旋轉閥門,關上淋浴,凍僵的身體徹底暖和過來了。
由香裏用哀傷的眼神看着一吐爲快的我。回過神來,我不禁閉上了雙眼。
我帶着困惑的表情出了門,由香裏微笑着握住門把手。
「錢,爲了攢錢,沒有別的理由。在日本,手術費用是全國統一的,在美國則不一樣。醫療技術越高超,手術費也越高。」
「向誰復仇呢?」
「鑽石鳥籠……」這個詞不知不覺湧到了嘴邊。
「別用那樣的眼神看着我。我說這些並不是爲了博取同情。」
由香裏一言不發地沏茶,就像沒聽到我的話一樣。
雨一直下着,大顆的雨滴落下來。這是哪兒?我撐着傘環顧四周。面前是高高的水泥牆和門板,身後是一處巨大的玄關。這光景似曾相識。
啊,不對。並不是周圍的東西有多麼龐大,而是我變小了。我在腦海深處意識到這一點,在門邊的紫陽花旁蹲下來,望着葉子上蠕動的蝸牛。
聽到開門聲,我猛地回過頭,一位穿西裝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兒。男人俯身看着我。因爲逆光,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那個男人全然不顧被雨水打溼,走到我身邊,抱住了我。我幾乎要窒息了,清晰地感覺到了疼痛,但我並沒有抵抗,反而甚至有一種安全感。
男人在我耳畔低語,可是那些話被雨聲蓋住了,我什麼都沒聽到。
男人慢慢鬆開了手臂,然後像下定決心甩掉什麼似的,用力地扭過頭,開門走了出去。我慌忙追上去,但只能遠遠地看着那個人在雨中離去的背影。我朝他的後背伸出手。
「你剛纔在說什麼?!」
只有我的喊叫在耳邊迴響。男人消失了。雨下得更大了。不知不覺間,近在咫尺的門、家和道路都消失不見。
「你到底說了什麼?」
我再次聲嘶力竭地呼喊,任憑雨水拍打着這個空無一物的空間。在那一瞬間,我感覺身體好像飄了起來。
我猛地坐起身,環顧微暗的房間。
這不是我自己的房間嗎?這裏是……
在我恢復意識的同時,窗外的天空也放晴了。
啊,是的,我是來神奈川地區實習的。我再次倒在牀上,把手舉到眼前,從手指間的縫隙裏看到了夜燈淡淡的光。
「你到底說了些什麼呢,爸爸……」
從微微張開的嘴巴里發出的囈語,消失在了遍佈着細小塵埃的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