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8004 字
我把信紙放在面前,抱着頭思考該如何下筆的時候,後腦勺突然被打了一下。
「喂,蒼馬,好久不見。」
我皺了皺眉頭,扭頭一看,原來是同爲實習醫生的榎本冴子。她的右手保持着剛纔打我的姿勢,站在那兒。
她那張令人聯想起貓兒的臉上,帶着惡作劇式的笑容。
「嚇我一跳!」
「我喊你好幾聲了,你沒反應。在幹嗎呢?臉色那麼嚇人。」
冴子雙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裏,越過我的肩膀看過來。我慌忙打開抽屜,把信紙塞進去。
「怎麼了?那麼緊張幹嗎?」
冴子微微歪着頭,波波頭也隨之晃動,頭髮中有幾綹褐色的挑染。
「哪裏緊張了,只是在寫患者的病歷卡。」
我的聲音略微有點走樣。
冴子懷疑地眯起了那雙貓眼,我佯裝沒看見。難不成要說自己在給單相思的對象寫信?尤其是在這個傢伙面前。冴子就是我大學時代的戀人,也是無數次被由香裏揶揄過的「風流醫生」的對象。
「不過,還真是好久不見了。冴子,現在你在哪個科?」
我強行轉移了話題。
「我嗎?現在在精神科,所以又回到這兒來了。」
我們所在的廣島中央綜合醫院,精神科沒有封閉式的住院樓,因此爲期一個月的精神科實習,最開始的十天要被派遣到廣島市內的精神科專科醫院去。
今天是三月十二日,在葉山岬醫院的實習已經過去了兩週時間。其間我給由香裏寫過五封信,卻沒有收到回信。
「說起來,蒼馬你在哪個科?」
「皮膚科。」
話題成功地轉移開來,我鬆了口氣。
冴子化着淡妝的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小虎牙隱約可見。
一坐下,冴子就自作主張地點了菜。她點的菜以鐵板燒爲主,我意識到今天晚上將是一場持久戰。
冴子最近租住在公寓。我沒有女朋友的時候,每個月去她那兒一兩次,兩個人一起喫飯,然後做愛。我們一直保持着這種關係。
「你想說是我理解錯了嗎?」
「先來兩杯生啤,然後再來烤牡蠣、和牛刺身、五花肉,還有燉牛肉。」
「這樣的話……」
「啊,怪不得這個時間還在醫務室。」
「你的欠債應該有三千多萬日元吧?一下子都還清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什麼,不會是情書吧?」
冴子多年來跟我保持着戀人關係,是瞭解我家情況的極少數人之一。
我高聲抗議。冴子像受到蔑視一樣噘起了嘴。
「呃,這個啊,上個月的地區實習,我待在一處佝僂病康復設施。那兒的人都說方言,我覺得很可愛,也就入鄉隨俗了。而且女孩子說廣島話很可愛,最近很有市場哦,被叫作方言女孩。雖說就算不說方言,我也很受歡迎。」
「好了好了,別嚷嚷。不是什麼情書,只是普通的信……」
事實的確如此,我並沒有反駁。冴子臉上浮現出彷彿在炫耀勝利的表情,讓我有些反感。
冴子誇張地聳聳肩膀,她對我以往的異性關係瞭如指掌。
有人在調查我的事?到底是誰在調查,又是出於什麼目的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地走向正門玄關,冴子已經等在那裏了。
護士指指自己的鼻尖。
「這樣一來,你眼中的世界一下子變得明亮起來。而且那個改變你的女子就在眼前,她看起來是如此耀眼。你覺得那就是真正的愛了。」
傍晚六點,我無可奈何地朝正門的玄關走去,剛巧跟一位有點頭之交的年輕護士擦肩而過。
她接着說道:「明信片的謎底解開了,你知道自己並沒有被父親遺棄,感到無比的喜悅,對吧?彷彿整個世界煥然一新。」
「讓您久等啦。」
「我當然知道發生了很多事,不詳細說一下嗎?」
冴子指着掛鐘,時間是午後四點半。這個擺着二十張桌子的房間是實習醫生的醫務室,此刻只有我和冴子兩人。別的實習醫生大概都在各個科室忙碌吧。皮膚科和精神科以接待外來參觀和援助爲主要業務,是衆多實習科室中時間最寬裕的。
我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白羽絨服下那豐滿的胸部吸引。將近兩個月沒有跟冴子發生過關係,我的內心渴望着肌膚之親。像條件反射一般,我剛要點頭的瞬間,腦海中忽然閃過遙望着窗外的黑髮女子的身影,耳邊也響起了「果然是風流醫生吧」的揶揄聲。
「真有喜歡的人了?!」
冴子不管我有沒有異議,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流淌」指的是廣島市內爲數不多的夜生活場所——流川街。因爲也沒想出什麼好去處,我便跟她一起往那兒走。
兩杯冒着泡沫的生啤放到了吧檯上。冴子拿起一杯,一口氣喝了一大半。
父親留下來的郵票交給信用良好的中介機構鑑定後,確定是真品,要到歐洲進行拍賣。專業人士認爲這些郵票比十五年前更稀少,因而會升值,保守估計至少有八千萬日元的價值,甚至可能拍出上億的價格。
「跟以前相比,你的臉色要好看多了。該怎麼形容呢?就像附在你身上的妖魔被趕走了。大概是在被大自然環抱的醫院裏生活,很怡然自得吧。」
護士的眼神中透露着懷疑。小道消息在護士之間傳播的速度超乎一般人的想象。恐怕所有的謠言都來自那個男人。
「原來如此。你喜歡上了幫你打開父親這個心結的人。」
我回憶着十多天前的一幕幕。
我輕輕揮手,目送着護士離開,繼續往前走。
「奇怪的男人?怎麼說的,你們都聽到了些什麼?」
我對媽媽和小惠詳細地說了由香裏的推斷——關於十五年前父親爲什麼會失蹤,還有明信片中寄託着怎樣的深意。對父親幾乎沒有印象的小惠半張着嘴呆住了。媽媽含着眼淚看着父親的照片和那些明信片,由衷地露出幸福的微笑。
「說來話長,還真是發生了不少事。」
她的意思很明確,不從我這兒套出點消息絕不點主食,不說明白就別想回去。
「只是你自己沒意識到罷了。你看上去好像很酷,其實是個色鬼,從來沒拒絕過我的引誘。」
「哪有!」
「哎?真的?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
「精神上比較從容?發生了什麼事?」
「債都還完啦。」
「好的好的,那回頭見。」
「……大致就是這樣。」
「蒼馬,那是真正的戀愛嗎?」
父親愛着我們,捨棄自己的生命護佑着我們。這個事實對我們一家人來說,比價值數千萬日元的古董郵票更寶貴。
「啊,這樣啊。護士間有傳聞說您遇到了麻煩,才休假了。」
冴子把扎啤杯咚地放在吧檯上,看着她發誓要問出個所以然的眼神,我的內心不禁陷入沮喪。
冴子用食指指着我的鼻尖,不等我回答就離開了醫務室。
這下可麻煩了。我儘量不讓冴子察覺,悄悄地嘆了口氣。
「……一段時間沒見,你怎麼開始說方言了?」
「他爲什麼打聽我的事,真是令人討厭。」
「啊,碓冰醫生,好久不見。最近一直沒看到您啊。」
儘管六點剛過,流川街上已是霓虹閃爍。我和冴子進了一家掛着紅色暖簾的燒烤店。兩年間,我們曾無數次光顧過這家店。進入狹長的店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吧檯,榻榻米座席在最裏面。因爲時間還早,店裏顧客很少。我們在最裏面的吧檯邊落座。
一臉認真的冴子突然靠近我的臉,我只好閉上了嘴巴,把後半截話嚥了下去。這時,冴子白大褂的口袋裏響起了電子樂。她取出醫院內聯絡用的無線電話,簡短地說了幾句,皺着眉頭掛斷。
面對她咄咄逼人的語氣,我一時說不出話,冴子瞪大了眼睛。
「不去了,今天就算了吧。」
「……什麼意思?」
「我喜歡上什麼人,有那麼奇怪嗎?」
「那些奇怪的謠言就別再傳了。麻煩你幫忙解釋一下吧。」
「你怎麼知道?」
「你遲到了呀,去『流淌』吧。」
冴子把杯中剩的最後一點啤酒喝光了。
「上個月,有好幾個護士都從一個奇怪的男人那兒聽說了關於您的事。我也聽到了。」
冴子得意地抬起下巴。
冴子的雙手在脖子後面交叉,做了個擴胸的動作。那豐滿的胸部在我眼前閃了一下。
「纔不是呢。真不好意思,每次都這麼快被甩。」
「病房呼叫,我得走了。晚點連欠款的事一起說清楚哦。六點在正門的玄關見。」
「當然奇怪。」冴子不住地嚷嚷,「你竟然會有喜歡的人,這件事簡直……」
「別多管閒事。什麼嘛,我有喜歡的人,至於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嗎?」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碓冰醫生遇到麻煩來不了醫院的謠言已經傳開了。」
「也不看看我們認識多久了。」
「說真的,發生什麼事了?交上護士女朋友了?那種關係不會長久的,反正不到一個月你就會被甩。」
「對對。」
「今晚來我的房間怎麼樣?你在那兒慢慢說……」
「因爲迄今爲止,你還沒有對哪個女人情有獨鍾過。」
「你的地區實習生活看樣子很充實啊。」
「籠統來說,主要有工作上的言行,患者對你的評價,還有……跟女性的關係之類的。」
「算了吧,真的是說來話長。」
媽媽的眼淚從臉頰上滴落,小惠回過神來,突然抱着她大哭。此情此景讓我感慨至極,抱住她們,眼淚也情不自禁地往下落。我們一家三口緊緊依偎在一起,涕淚橫流。
「能跟你長期交往的,也就是我這種人了。呃,不是交了女朋友是什麼?不會吧,難道是遇到了喜歡的人?」
「怎麼了,我拒絕誘惑有那麼奇怪嗎?」
的確如此。之前交往的女性都是主動向我示愛,唯一的例外大概只有眼前的冴子。
「那麼,上面這位『弓狩環』就是你愛慕的人吧?」
一臉驚訝的冴子像食肉的貓科動物一樣閃身過來,飛快地拉開抽屜,把我剛要動筆寫的信拿了出來。
「啊?!」
「你怎麼會知道……」
「我們也一樣咯。雖說挺輕鬆,但閒到這個地步,還真有點失去動力了。」
護士輕輕揚起手打招呼。
我應承着聳了聳肩。平心而論,冴子的確很受歡迎。這兩年間,就有近十位醫生向她獻過殷勤。可是據我所知,他們都沒有得到冴子的歡心。
「上個月有地區實習,去別的醫院了。」
我把在葉山岬醫院發生的事一件件說完,只有一個事實除外。這時店裏已經坐滿了客人。時鐘指向晚上八點,我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個半小時。其間,冴子幾乎沒有說過話,只是喝着啤酒喫着燒烤聽我說。因爲喝了不少酒,她的臉上現出微微的紅暈。
「就是啊,但就算工作都完成了,五點前也不能回去。」
冴子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由衷地覺得,你能解開關於父親的心結真是太好了,當然還有還清債務這件事。我知道你從學生時代開始,就被這兩件事禁錮着。」
「你聲音太大了吧,別那麼激動。」
冴子的眼睛裏隱約閃爍着渴望的光。
「就算是這樣,那麼大驚小怪也……」
「當然了。明明每次一約你,你就像小狗一樣搖着尾巴流着口水跟過來。」
「啊?怎麼會這樣說?」
「當然激動了!蒼馬竟然有心上人了!」
「來吧,老實交代,在神奈川到底發生了什麼?」
「的確是怡然自得。當然,也可能是因爲精神上比較從容。」
冴子睜大眼睛,湊近我的臉。
過了本川橋,進入和平紀念公園,「和平之燈」的橙色火焰在右手邊搖曳。走過元安橋,左側能遠遠望見原子彈爆炸遺址。穿過公園,便到了時尚店鋪和土特產商店林立的本通商業街。拐進小巷,雅緻的畫風突然一變,四下裏瀰漫着夜晚的娛樂場所獨有的空氣,撩撥着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
「也不是,事實上比起愛情,說『認同感』更確切。剛出生的鳥會把第一眼看到的動物當作親人。你因爲被救贖而產生感激之情,覺得眼前的世界變得豁然開朗,這幾種感情混雜在一起,你便認爲自己陷入了愛情,不是嗎?」
儘管有些口齒不清,但不得不承認冴子的話很有說服力。
「對了,還記得我跟你分手的時候嗎?」
「當然忘不了。」
話題突然一變,我下意識地皺起眉頭。
大概是在三年前,大學期末考試結束後,我像平常一樣在冴子的房間過夜。第二天早上,就像在說「早飯喫什麼」一樣,冴子突然用十分平淡的口吻提出了分手:「從今天開始,我們就結束戀人關係吧,拜託了。」
「你知道那個時候,我爲什麼要跟你分手嗎?」
「不知道。我想可能是厭倦我了,或者喜歡上了別的男人。」
「可是,分手之後還跟你過夜,也不像有其他男朋友的模樣,你那會兒肯定也琢磨不透吧?」
冴子好像不滿足於光用嘴說,還用肘彎撞了撞我的肋骨,準確地擊中肝臟的部位,讓我幾乎喘不上氣。
「快住手,撞得我疼死了。」
「啊啊,對不起,這是學生時代的後遺症。言歸正傳,還記得分手那天早上,你在幹什麼嗎?」
「那個……」
我還記得冴子憂傷的笑容,但自己在做什麼卻沒有印象了。
「你在我的書桌邊學習。期末考試結束的第二天早上,你就沒日沒夜地啃參考書。看到你當時的樣子,我就明白了,你並沒有愛過我。」
冴子停了一下,又跟服務員要了一杯酒,然後繼續說下去。
「你全心全意愛着的只有家人。爲了家人,你可以做超乎常理的事。」
「超乎常理?沒有吧。」
「只是你自己沒有意識到,非常超乎常理。還記得你加入我們俱樂部的事吧,不就是因爲腦外科教授是我們的顧問嘛?爲了將來加入那位教授的團隊,你參加了完全不感興趣的俱樂部,想跟教授建立聯繫。作爲一個一年級學生,你是不是太較真了?」
「醫學部的人不是都會參加一兩個運動俱樂部嗎?我想,就索性參加一個對未來最有益處的,所以才選了你們俱樂部。」
「我是喜歡……你的,跟你在一起的時候很快樂。」
「誰會在電話裏告白?」
「那是……」
「萬一被拒絕了,回來以後,我會摸着你的頭安慰你的,放心吧。」
這個星期,我無數次地往葉山岬醫院打電話,每次都以「她本人不想接外面打來的電話」爲由被拒絕。
「你就饒了我吧。」
「一般來說大家不會考慮有什麼益處,只有真心喜歡纔會加入。可是,你明明出於那樣的動機參加,卻仍然認真地訓練,最終成了隊長。」
冴子在胸前合起雙手,彷彿在鼓勵自己振作起來。
我也用勺子把切成小塊的御好燒塞進嘴裏。麪餅、蕎麥、洋白菜交織出的絕妙口感,搭配着微甜的醬汁,美好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
「總而言之,我意識到了即便跟你像戀人一樣交往下去,也不可能順利結婚、組建家庭,所以沒有未來。而我呢,嚮往婚姻和家庭,所以趁着給彼此的傷害還不深的時候,下定決心和你分手。」
聽到冴子的問題,我輕輕點頭。
冴子投來帶着挑釁意味的眼神。我支支吾吾的,過了幾秒鐘纔開口。
「戀愛呢,要欲擒故縱。越是強硬地進攻,對方越會逃跑。要先進攻再撤退,反反覆覆,讓對方不安。這一招適用於男人哦。」
冴子用母親看着兒子般的目光望着我。
冴子望向天花板,接着突然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發出好聽的脆響,引得幾位顧客朝這邊看。
「呃、呃呃……」
「膠質母細胞瘤?」
冴子笑逐顏開,用勺子把一塊御好燒塞進我的嘴裏。
我把杯底剩的啤酒倒入口中,溫吞的啤酒嚐起來更加苦澀。
「不、不好。」
「直接去見她……對方可是在神奈川啊。」
我想起了從由香裏那兒聽來的傳說,冴子又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
「反正一樣要花時間訓練,當然要儘量讓時間花得有意義。而且成了隊長,讓擔任顧問的教授有印象就更好了。」
我剛要回答,冴子朝着我攤開手掌。
好奇心旺盛的冴子提議道。她的目光帶着一點溼漉漉的味道,我裝作沒看見。
「所以才寫信……」
「那又怎樣?」
「出生前分裂出去的那另一半嗎?」
因爲學號挨着的緣故,我和冴子大多數情況下都在同一個班實習,而且又加入了同一個俱樂部,一起流汗一起成長。長時間的相處讓我們慢慢變得融洽,彼此間的距離也漸漸地拉近了,最終發展成了可以稱作好朋友的關係。升入大二以後,兩個人才真正有了肌膚之親。
「最多不過半年……也可能兩三個月,說不定更短。」
「不會吧,你讓我明天去神奈川?!」
「真遺憾,你不是命中註定跟我共度一生的人。不過呢,現在應該算得上最好的朋友吧。」
「渾蛋,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快點去跟那個人告白!把你的想法告訴她啊!」
我輕輕點點頭。
這些話令我難爲情,爲了掩飾這種情緒,我喝了一大口啤酒。
店員把冴子點的扎啤放到她面前,她端起來一飲而盡。
冴子看向我,目光十分嚴峻。
「嗯,有了……我的確愛着由香裏。一想到她就會胸口堵得慌,心也隱隱作痛,卻感覺到幸福。這種情感和感激、和友情都截然不同。這一定就是愛的感覺,不是嗎?」
「有答案了嗎?」
這句話的發音有點奇怪,冴子像開玩笑似的加重了語氣。她那朦朦朧朧的眼睛恢復了清澈,眼神中帶着想要傾訴的光芒。我不再說話,閉上眼睛讓意識沉入靈魂深處,想弄清楚我爲何如此思念由香裏。
我用筷子夾起烤牡蠣。冴子眼神遊移,自言自語:
「我多麼渴望被人愛着啊。」
「你要幹嗎?你把御好燒……」
「明天上午要接待參觀皮膚科的外來團體,下午是處理病房事務。週日那天沒有特別的安排……」
「不不,倒不是說不可能,這麼由着性子說去就去,恐怕由香裏也會感到困擾……」
「可能是命中註定的人還沒出現。」
「不會吧?難道是患了什麼嚴重的病,甚至更糟糕?」
「明天就是週末了,你有什麼計劃?」
「持久戰啊,這個有點難。」
「是男人的話就去見她,看着她的眼睛向她告白!」
「你想否認?那麼交往的三年裏,你愛過我嗎?」
冴子雙手捂住嘴巴,目瞪口呆,我在她身旁咬緊了牙關。
「難?指什麼?」
「可是,她連電話都不讓醫院轉。」
「作戰計劃?具體來說該怎麼做呢?」
「那麼,現在那個人是什麼情況?作爲你的好朋友,你跟我講講嘛。」
「考慮清楚再回答……拜託了。」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這足以證明你還是情竇初開的小男生,搞不好就變成騷擾了。」
冴子突然揪住我夾克的衣領。
「不過呢,你所說的『喜歡』,最終也不過是好朋友之間的『喜歡』。我們之間的關係,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就沒變過。」
「快,快點明明白白地告訴她!」
「幹嗎大聲嚷嚷?也沒什麼不可能的吧?」
冴子停下了手,艱難地重複了一句:
「嗯,明白了,就照你說的做。」
「那種事……」
「大姐,來一份御好燒!」
「首先呢,要有一段時間不聯繫對方。如果收不到你的信了,對方不明白你的用意,反而更在意你。那樣一來她就會感到焦慮,這不就變成持久戰了嗎。」
她用勺子把御好燒送進嘴裏。
「你說適用於男人……那女人有不同的方式?」
「你還待在這兒幹嗎?」
冴子盯着我的眼睛,我看着她,點點頭。
「嗯嗯,那就是愛了。如果是這樣……蒼馬,你是真的喜歡上她了。」
「嗯,我知道。你和我兩個人不知爲什麼很合拍。」
「對了,言歸正傳,你對那個在神奈川遇到的女人的感情,真的是『愛情』嗎?難道不是把感激之情當成了愛情,就像剛纔說的類似『認同』的那種?」
「有啊。」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
「剩下的時間……還有多少?」
「你也知道這個浪漫的傳說啊。對啊,等那一半出現了,就不讓你來我家了。所以每天給自己提個醒,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吧。」
「一般情況下,即便是好朋友,也不會讓男性在自己家過夜吧。」
她精神十足地朝過來的店員點了主食,用手環住我的肩膀。
坐滿客人的店裏充斥的喧譁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關於葉山岬醫院的回憶,跟由香裏共度的一個月的記憶色彩鮮明地浮現在眼前。
冴子探過身子,用食指鉤住毛衣輕輕往下拉,胸前的春光一覽無餘,我勺子裏的御好燒落到了吧檯上。
冴子豎起食指,開始得意揚揚地說教。
「那你說該怎麼做纔好?給點高明的建議吧。」
「冴子……」
「所以趕快去。明天是白色情人節吧。剛好帶上禮物,像個男人那樣向她告白!」
冴子美麗的面容因爲痛苦而扭曲了。
「那個人是位住院的患者,我說過吧?」
冴子惡作劇般向我拋來一個媚眼,繼續說道:「還有,我們的身體也很合拍。」
我並沒有對冴子詳細解釋由香裏的病情。
「皮膚科的病房事務應該結束得比較早。只要坐新幹線去,完全來得及。」
「真是有計劃性啊。所以說,你可以做超乎常理的事,但終究是爲了家人……如果是爲了我,你肯定做不到,所以我下決心要和你分手。」
「如果不把你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訴她,萬一她死了該怎麼辦?你會後悔一輩子的。就像你父親的事情一樣,你可能永遠被囚禁在裏面,那樣真的好嗎?」
冴子大聲喝道,我閉口不言了。
「什麼啊?才過了兩個星期,就迫不及待地寄情書了?」
我不禁苦笑。冴子放鬆下來的表情卻又嚴肅起來,說道:
「看,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很簡單,尤其是對你這種故作正經的色鬼來說。不過呢,女人就不是這麼簡單了,要有嚴密的作戰計劃!」
從初見時坐在窗邊的由香裏,到她最後一天給我的溫暖擁抱,還有在耳邊喃喃告別的瞬間。一個個記憶片段彷彿散發着淡淡的光芒。一股溫暖的氣息從腹部升上來,逐漸包裹住全身。我慢慢睜開眼睛。
「膠質母細胞瘤……」
冴子一邊把濃稠的醬汁澆在冒着熱氣的御好燒上,一邊發出無奈的感嘆。
「這……」我啞口無言。
「也許……就像你說的那樣。」
「啊啊,不好意思。有點失態了,今天喝得有點多。」
「寫什麼信,去親口告訴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