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鑽石鳥籠中展翅飛翔

第一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2869 字

柔和的日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來。我走過鋪着長毛地毯的長廊,暖暖的陽光照在臉上。窗外的防風松林深處一片蔚藍。白色的波浪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不斷繪出條紋,陽光照到水面上,波光瀲灩。

我眯起眼睛,享受着眼前的美景。葉山岬醫院是一家建在神奈川縣葉山鎮海邊的療養型醫院,所有病房都是單間,面向富人階層。此刻,我正在這所醫院的三層。

「好,這是最後一位了吧……」

我從白大褂的口袋裏掏出患者的病歷表,看了一眼手錶,時針剛過三點。

上午是醫院概況的介紹,下午開始查房,現在只剩下最後一位患者了。

弓狩環 二十八歲 膠質母細胞瘤

看到這些,我用力地抿了一下嘴脣。膠質母細胞瘤,惡性程度最高的腦腫瘤。

這樣看來,這家醫院也兼有臨終關懷的作用。我突然想起那位身材健壯的護士長在迎新會上說的話。

這裏也是一家臨終安養院,能讓那些身患絕症的患者以平穩的心態迎接生命的最後一刻。說得更準確一點,這處建在海邊的醫院,看上去非常像一家高級酒店。

二十八歲,只比我大兩歲。我心情有些沉重,繼續沿長廊往前走,然後在盡頭左轉。十多米的走廊中只有一扇門。

這座醫院的建築呈「コ」字形,環繞中庭而建。最上面的那一層有一間特殊的病房。

我敲敲門,裏面立刻傳出「請進」的聲音。推開門,一股寒冷的空氣撲面而來。

這是一間寬敞得超乎想象的房間。正對面的牆上有一扇大窗子,柔和的光透過有蕾絲花邊的窗簾照進屋裏。

入口一側是浴室和衛生間,對面擺着皮革沙發和玻璃矮桌。書桌等有古典風味的木傢俱營造出一種奢華感。一直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上擺着一些畫冊和外國風光圖片集,牆上裝飾着濃墨重彩的油畫。屋裏還配有客房和廚房。如果不看窗邊擺的那張病牀的話,這裏看起來跟高檔酒店的套房一模一樣。

得付多少錢才能入住這樣的病房呢?環顧着房間,我不禁微微皺起眉頭。敞開的窗子前面,有位身材纖弱的女子坐在椅子上,她一頭長長的黑髮,手裏拿着畫筆和調色盤,面朝畫架上的畫紙。

我凝望着她的側影,那挺直的鼻樑和長長的睫毛映入眼簾。這時,她把臉轉向我,柔軟的頭髮輕輕搖曳。

「嗯?您是哪位?」她在天藍色的襯衫外面罩了一件羊毛衫,此刻正抬起微微低垂的眼簾,直視着我。

「初次見面,我是實習醫生碓冰蒼馬。」

女子微微頷首,像喃喃自語似的重複着「碓冰……蒼馬……」這幾個字。

「碓冰峠的碓冰,藍色馬匹的蒼馬。」[1]

「那個……弓狩女士。」

「因爲今天晚上,炸彈還不會爆炸。」

「是的,今天的結束了。」

這位自稱由香裏的女子稍微抬高下巴,視線慢慢上移。

我慌忙欠欠身,說了句「失禮了」,朝門口走去。握住門把手的那一瞬間,背後傳來一聲呼喚:「碓冰醫生。」我轉過身,和握着畫筆的由香裏四目相對。

儘管天氣很好,但畢竟才二月。況且這個房間跟其他朝向庭院的病房不同,窗戶正對着岬角的尖端,潮溼的海風可以直接灌進來。

由香裏微微垂下目光,把衣襟捲起來。

「我不喜歡海浪的聲音。聽,它們好像有恆定的節奏。這可不妙,聽上去像倒計時。」

檢查完她的面部、口腔和頸部之後,我伸手去拿掛在脖子上的聽診器。

她手中的畫筆遊走在畫紙上,每落下一筆,海面上就掀起白色的波浪。

我轉過頭,望着由香裏。膠質母細胞瘤是一種極其脆弱的腫瘤,有很多患者因爲大腦部分壞死引起腦出血死亡。即使沒出現腦出血的情況,它也會持續增大,在不久的將來奪走她的生命。從這個角度來說,的確是顆定時炸彈。

「我姓的發音是YUGARI,但我不喜歡中間的濁音GA,想換成KA,所以就請大家叫我由香裏。碓冰醫生也這麼叫吧。」[2]

「那麼,明天見了。」

「……由香裏。」

「啊,抱歉。突然聽到這些,你一定很困惑吧。彷彿一瞬間被可憐兮兮的女主人公附體了,請別介意。檢查結束了?那我可以畫畫了吧?」

「不冷嗎?」

[1]碓冰峠是位於羣馬縣和長野縣交界處的一座山。在日語中,藍色馬匹寫作「蒼い馬」。

「院長是院長,我是我。」

「您好,碓冰醫生,那麼您來這裏有何貴幹?」她的臉上浮現出少女般天真的笑容。

「不好意思,有點胡言亂語。好久沒跟年輕的男生聊天了,有些興奮。」

「海潮的氣息、風的呼嘯、冬天凜冽的空氣,這些我都想去感受,因爲覺得很可惜……」

由香裏纖細的手輕輕地衝我揮了揮。

我慌忙改口叫了一聲「由香裏小姐」,她的表情緩和下來,問道:「怎麼了?」

「失禮了。」我從白大褂胸前的口袋裏取出鋼筆燈,照向由香裏的瞳孔。光的反射使瞳孔迅速縮小,棕色的虹膜折射出淡淡的光。

聽完呼吸的聲音,我讓她屏住呼吸,開始聽心率。我把注意力集中在這種震顫着鼓膜的生命節拍上。

「很抱歉,我想爲您做檢查,能否請您躺在牀上?」

「啊,沒關係。可以隔着衣服聽診。」

[2]「弓狩」在日語中的發音是YUGARI,把中間的濁音GA換成清音KA之後,變成YUKARI,可以翻譯成「由香裏」。

「那樣的話,海潮的味兒就進不來了。」

我說了一句「失禮了」,從她的領口開始聽診。

「這兒有電熱毯,那邊還有一臺暖氣,儘管有點冷,但還是可以忍受的。」由香裏指了指膝蓋上的毯子和窗戶底下燒油的暖氣。

「我是來查房的……」

「明天還來查房嗎?」

「沒有什麼異常。」

忽然,一股強勁的風從窗口刮進來。由香裏按住被風吹亂的黑髮。

「忍受是可以忍受,但是不是把窗戶關上更好?」

「倒計時?什麼意思?」

「……炸彈呀!」由香裏戲謔地努了一下嘴,指着自己的太陽穴,「這裏埋了一顆炸彈。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炸,但它是顆一定會爆炸的定時炸彈。」

我用一貫的說法解釋道,但是女子沒什麼反應,看起來好像是對漢字比較生疏。

「嗯?什麼?」

隱隱約約的海潮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波浪撞到岬角上,大概會粉身碎骨吧。

「明白啦,醫生。」由香裏用調侃的語氣說道,同時關上窗戶躺在了牀上。

「請大口深呼吸。吸氣……呼氣……吸氣……」

她彷彿沒看到不知如何回答的我,兀自下牀打開窗戶。冬日凜冽的空氣瞬間湧了進來。

「看吧,我的身體也沒有那麼糟糕。」由香裏坐起來,嘴角泛起自嘲般的微笑,「隨時可能會死之類的說法,根本不可信吧。」

「嗯,當然,我要在這家醫院實習一個月呢。」

「我會在這兒實習一個月。今後請多關照,弓狩女士。」

「啊,可以可以。不好意思,打擾了。」

作爲實習生的我是不能那樣敷衍了事的。

我望着由香裏洋溢着微笑卻十分悲傷的側臉,呆呆地站着。

爲了掩飾心中的彆扭感,我飛快地說了一句,由香裏的臉上卻掠過一絲陰影。

「又聽到波浪的聲音了。我的老家也在海邊,不過是在瀨戶內海,那兒的海上沒什麼波浪。波濤聲真好,讓人內心平靜。」

「嗯,好吧。」女子輕輕地將雙手交疊在胸前,「碓冰醫生。我就稱呼您碓冰醫生吧。對,護士們的確說過今天有新醫生來。」

「哇,好認真哦。院長先生一般就問一句『感覺怎麼樣呀』之類的。」

「應該是由香裏。」由香裏用嘴脣做出「へ」的形狀。

「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嗎?」

「那好吧……由香裏女士。」

「檢查結束了?」

「聽着海浪的聲音,我感覺自己所剩無幾的時間正在被波浪侵蝕,大腦彷彿從內部一點點崩潰。」

「好了,放鬆,沒事了。」我把聽診器拿開,又掛回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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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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