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5794 字
「今天又下雨了。」
由香裏望着下着傾盆大雨的窗外,一隻手拿着筆嘟囔。
「天氣預報說,明天好像是晴天。」
我回過頭,可剛接觸到由香裏的視線,又慌忙轉頭往前看。
從在瞭望臺上找回十五年前真相的夜晚算起,已經過去三天了。這三天陰雨連綿,我和由香裏沒有外出,我像之前一樣,每天下午到她的病房借用書桌學習。可是,儘管翻着參考書,我的注意力卻在背後的由香裏身上,完全沒辦法集中精力。由香裏也有所察覺,所以時不時地和我搭話。
「對了,那些郵票決定怎麼處理了嗎?」
「沒,還沒有。應該拿去拍賣,可總得委託給信得過的地方。」
關於那些郵票的真相,我還沒告訴媽媽和小惠,況且這也不是在電話裏簡簡單單就能說清的事,還是想當面告訴她們——父親一直是愛着我們的。因此我僅僅叮囑了小惠一句「一定要謹慎保管,千萬別弄丟了」,她感到非常喫驚。
「不用爲這件事焦慮吧。把它們賣掉後,不但能還清債,還可以攢下一筆錢。你打算怎麼用這些錢呢?」
「首先是想讓媽媽開心,搬到好一點的房子裏去,讓她乾脆辭職或者減少工作。然後,妹妹可以不用顧慮學費,報考自己喜歡的大學。只是負債無法一下子還清。」
「哎?怎麼回事?」
由香裏歪着頭,表情明豔動人。單是看着這個舉動,就讓我心動不已。
「大學的助學金不用賣郵票的錢還,那是我個人的負債,所以家裏的欠債還清後,我自己還有五百多萬日元的欠款,這筆錢我要用自己的勞動所得償還。」
「說你認真好,還是固執好呢……」
由香裏露出苦笑。
「對了,碓冰醫生,你現在仍然想去美國當腦外科醫生,賺很多的錢嗎?這個目標有沒有改變?」
「這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去美國當腦外科醫生的動力,其實源自對金錢近乎瘋狂的執念。可是三天前的某一刻,附在這個願望上的執念被淚水沖刷乾淨了。
對金錢的渴望像一種心靈的黏合劑,用來黏合因爲被父親拋棄而破碎的心。可是找回真相後,我已經不需要這種東西了。
「可是……」
「過了中午再走也沒關係,明天上午我會來跟大家告別的。」
中午前,我跟每個能說上話的人都道了別,唯獨一個人除外。
我開始思考明天的事。剛纔,由香裏突然變得冷漠,也許是意識到我要告白了吧。也許什麼都不說離開更好,就這樣帶着美好的回憶……想到這兒,我不禁拍了拍自己的臉。
「請進。」
由香裏故作鎮定,臉頰上卻泛起櫻花般的粉色。她努力掩飾害羞的樣子非常可愛,表情也逐漸放鬆下來。
我煩悶地回到宿舍,直接鑽進淋浴間。又冷又溼的身體被熱水溫暖後,我躺下來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由香裏的身影。像少女般羞澀的由香裏,悲傷地低着頭的由香裏,溫柔微笑的由香裏,不滿地鼓起兩腮的由香裏,幸福地喫着蛋糕的由香裏……這一個月來和由香裏在一起的記憶一幕幕掠過心間。
「已經五點了啊,碓冰醫生,辛苦了。我也有點累了,想躺一會兒。」
她漫不經心的語調讓告白的氣氛瞬間消失了。我垂頭喪氣地整理好書桌上的參考書,夾在腋下朝門口走去。
「今天不查房也沒關係吧。」
這是迄今爲止與異性的交往中從來沒有過的情況。跟走得近的女性一起喫喫飯,雙方覺得時機成熟了便同牀共枕。我曾經以爲那就是戀愛。
「不是,我覺得畫得非常棒。」
一片淡紅色躍入眼簾,細細看去,是一片櫻花。爛漫的櫻樹下有一對男女。一頭黑色長髮的女子應該是由香裏。背朝我的男子在女子面前單膝跪地,伸出右手。
由香裏微微揚起下巴,看着我。
我的話好像在給自己找理由,由香裏的臉上浮現出憂傷的微笑。我不禁心跳加速,趕緊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
至少有一點是明確的,她並沒有說自己有戀人。這樣一來我還是有機會的。然而這三天來,我卻絲毫沒有采取行動。
「那先沏壺紅茶怎麼樣?在沙發上稍微坐一下?」
「嗯,真的。那個……」我口乾舌燥,「這個求婚的男人,該怎麼說呢……有具體的原型嗎?」
「由香裏你也一樣,不要光說別人。第一次見面,就說什麼波濤的聲音像炸彈的倒計時之類的,讓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真的嗎?」
「是嗎?好啊。」
「嗯,加油,我支持你。」
由香裏眨了眨眼睛,露出帶點告誡意味的笑容。
那一晚,思緒走入迷宮中的我幾乎無法入睡。
「兩個人的關係漸漸融洽起來,才能互相救贖。」
「嗯,新幹線發車的時間還有富餘,三十分鐘後再走也沒問題。」
但有一點是明確的,我不能懷揣着這份思念,就這樣離開葉山岬醫院,從由香裏的面前消失。
由香裏轉移了話題。
由香裏放下筆和調色板,對我微笑。
換過衣服後,我離開了醫院。雨點噼裏啪啦地打在塑料傘上。這麼大的雨,中庭的小路肯定是走不了了。我拖着沉重的腳步從正面的玄關出門,穿過停車場往省道旁邊的人行橫道走去。這時耳邊響起了引擎聲。循聲看去,一輛停在路邊的小汽車正要開走。
我道了謝,端起茶杯啜了一口。今天也許是最後一次喝這種紅茶了。我一邊品味着茶水,一邊小口啜飲這琥珀色的液體。
「碓冰醫生在這家醫院的實習,今天就結束了吧?」
我回敬她,由香裏尷尬地縮了縮脖子。
如果由香裏有真心相愛的對象,那個男人能陪伴在她的左右,支撐她的精神,那不是很好嗎?在由香裏所剩無幾的時間裏,我不能陪在她身邊,根本沒有嫉妒的權利。
我生硬地擠出一句話。
明確的拒絕。出師不利的我垂下了肩膀。如果她接受「小環」的稱呼,我也許可以趁勢向她告白,現在完全沒有了勇氣。
可是……那不過是一場美夢。
那樣我一定會後悔。就算被拒絕,也應該說出自己的心裏話。萬一被接受了呢……
「這一個月,發生了好多事啊。」
「這難道是……」
由香裏拿起牀頭櫃上的筆繼續畫畫去了。儘管沒有得到正面回答,我在失望的同時卻感到心安。
由香裏一邊揮動着畫筆一邊喃喃自語。
「對了,昨天那幅畫剛纔畫完了。」
我微微握緊拳頭回答:「是的。」
「那好吧,由香裏小姐……明天見。」
由香裏接着我的話繼續說下去。我們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正在這個時候,混雜在雨聲中的電子音像撕裂般響起。那是在下午五點準時響起的《海濱之歌》。
我在三天前才第一次感受到愛情,在這方面的經驗還是個小學生。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纔好呢?我全然不知所措。
「什麼啊,語氣這麼敷衍。昨天是你要看的吧,說說有什麼感想吧。」
「真的……很漂亮。」
究竟該怎麼辦纔好?越想思路越混亂,答案也離我越遠。
「下次再說好了。」
「突然被喊名字有點喫驚。不過還是希望你像以前一樣,稱呼我由香裏小姐……尤其是今天。」
由香裏像每個午後一樣,開始在病房的廚房裏燒水。我坐在沙發上,望着她沏茶的身影。
「嗯,那個……小環。」
「碓冰醫生來醫院已經有一個月了。住院以來,每天都感覺時間很漫長,但這一個月卻好像轉瞬即逝。這都是承蒙你的關照。」
由香裏也許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不,可能更短。而且明天我就要返回廣島,等待我的是大學醫院從四月開始的嚴格的進修,無論如何都沒辦法陪伴在她的左右。這樣的我,有傾訴相思的權利嗎?
由香裏往自己的杯子裏倒着紅茶,輕聲問道。
突然被樂曲的旋律打斷,我正要整理心情,重新向由香裏訴說衷情。
從心底愛着那個人,心心念唸的只有那個人,爲了那個人可以毫不吝惜地放棄一切……我曾以爲這都是故事裏纔有的幻想,可是三天前才知道,我一直都錯了。
「嗯嗯,因爲空調室外機的噪音很吵。不過也多虧了它,我才能來這兒借書桌用……」
「啊,那個,由香裏小姐……我想說……」
爲什麼連直接叫名字都不允許呢?我的心情跌至谷底,不禁咬住嘴脣。
由香裏像受到激勵似的,微微握緊了拳頭,然而臉上的笑容中卻透着一絲哀傷。我假裝沒有覺察,站起身。
「抱歉抱歉,你肯定要說這個年紀了,還在憧憬這種少女漫畫般的橋段。不過有什麼關係呢,三十歲的人也可以有浪漫的夢想……」
「我想成爲一流醫生的願望沒有變,所以還是想讓自己變得更強大。但不必再考慮年收入,可以把磨鍊的重點放在提高醫療技術上。因此,儘管還不知道將來要不要留學海外,但仍要爲下下個月開始的腦外科的學習努力。那是深造的絕佳環境。」
「……是的。」
由香裏臉上從少女般的憧憬換成了成熟女性的微笑。
黑色短髮,中等身材,身穿夾克。這個背影並沒有太多的個性,大多數男人都是這個樣子,包括我在內……
下定決心的我,叫了一聲「由香裏小姐」,那聲音彷彿來自內心深處。音量之大讓由香裏瞪大了眼睛。我想直率地表達出自己的思念。
內村坐在輪椅上,給了我後背一巴掌。
說起來,我到底想跟由香裏發展成怎樣的關係呢?我不禁問自己,卻無法給出答案。可是,想跟她在一起的想法卻充盈着全身的每個細胞。
「從第二天開始,就每天下午來這個房間學習了。」
「在櫻花樹下接受求婚的畫?」
「要當個好醫生呀。」
由香裏優雅地把紅茶倒進我面前的茶杯裏。柑橘果肉散發出奶糖般甜蜜的香氣。
我試着組織語言,說出內心真正的想法。
翌日,我拖着睡眠不足的沉重的身體離開宿舍,朝葉山岬醫院走去,跟同事和病人們告別。
蒼白的話語從我脣邊滑落。
「我看看你今天畫的是什麼。」
由香裏邊說邊做出受驚嚇的樣子。
小由眼眶溼潤地擁抱了我。
明天是週末,所以結束在葉山岬醫院實習的日子就是今天——二月二十六日。本來想如果可能的話,明天和後天也留在這裏,這樣就正好實習到二月結束。可明晚有四月要去的大學醫院腦外科部門的新人歡迎會,所以中午過後我便要離開了。
由香裏像往常一樣坐在窗邊,拿着筆和調色板。不知爲什麼,一看到這個身影,鼻腔深處便躥過一陣疼痛,視野變得模糊。
「那太好了。」
我無法抑制地愛上了由香裏。兩個人這樣待在一起的時間,我希望能永遠延續下去。
見我靠近,由香裏罕見地慌忙用後背擋住畫紙。我比她快一步,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窺視着架子上的畫。
由香裏噘起嘴脣,指向窗邊。那兒擺着一幅美麗的畫。盛放的櫻花樹下,是一頭黑色長髮的女子,以及在她面前單膝跪下的男人。兩人的周圍落滿了櫻花。
畫裏面的男人有沒有原型?除了我以外的原型?嫉妒和猜疑像咖啡般在胸中翻起苦澀的旋渦。可是,當我看到畫上的女子幸福的笑容的時候,那些陰暗的情感漸漸消失了。
「碓冰醫生第一次來的時候,眼中毫無生氣,把我嚇到了。」
由香裏站起來朝窗邊走去,打開了窗子。她眯起了眼睛,享受着吹入室內的冷風,像我第一次來這個房間時一樣。
「她如果接受的話,該怎麼辦呢?」
「謝謝。」
我反覆深呼吸之後,叩響了那間病房的門。
「以前說過吧,問這種問題可有點失禮。」
那輛似曾相識的車讓我皺起眉頭。剛到這家醫院的時候,看到路邊一輛車內伸出相機鏡頭的記憶一閃而過。那輛車跟眼前這輛非常相似。
「由香裏小姐,我……」
「是啊,畫的是求婚的場景。有什麼意見嗎?」
爲了不讓聲音顫抖,我竭力平復自己的呼吸。
我的聲音有些跑調。這是我第一次叫由香裏的名字。今天,只有今天,我不想僅僅稱呼她的姓氏,想呼喚她的名字。
要不要把心中所想的告訴她?此刻我仍然沒有答案。原本以爲看到由香裏的臉自然會有決定,可事實上,我陷入了更深的迷惘。
清冷的聲音傳來,我用緊張得直冒汗的手推開房門。
「好了,久等了。」
「加油啊,我也會加油的!」
沒有得到預想中的回應,是不是哪裏惹得她不開心了呢?我低着頭走出病房。
「有稍微聊幾句的時間嗎?」
由香裏關上窗戶,望着天空。
「嗯,是啊。」
我閉上眼睛,關於這家醫院的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裏閃過。每一件事都值得懷念。
我和由香裏一起回到沙發邊坐下,像平常一樣坦然自若地聊着天,聊了很多這個月發生的事。這樣的時光對我而言無比幸福。
「碓冰醫生,」由香裏露出寂寞的微笑,「差不多該到時間了吧?」
「呃?」
我看了看牆上的鐘,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那就這樣吧,我送你到門口。」
由香裏從坐着不動的我身邊走過,朝門口走去。
「由香裏小姐!」
我站起身,朝那個瘦弱的背影喊了一聲。由香裏停下腳步,回頭看着我。
「怎麼了?」
「呃,那個……」
我也不知道到底想說些什麼。焦慮的情緒——可能再也見不到這個我愛着的女子的焦慮促使我開口了。
「那個,我可以打電話……」
我好不容易擠出一句話。
「回廣島後,我可以給你打電話嗎?」
「我沒有手機,也和醫院打過招呼,有電話也不要轉過來。因爲繼承大額遺產後,時不時會接到騷擾電話,所以……」
由香裏沒有回頭。
「那我寫郵件給你。」
「再見了,碓冰醫生,真心……感謝你。」
我聲音顫抖得說不出話來。
由香裏離開我的懷抱,我的胸口像撕裂般疼痛。
面對我的懇求,由香裏並沒有答覆,而是低聲問我:
「……我看不了,對不起。」
「新幹線什麼的無所謂,我……」
我任由由香裏牽着我的手,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打開房門,由香裏在我後背上輕輕推了一下。我腳下彷彿失去了力氣,踉蹌了幾步,便到了門外。
「別哭,不能哭。你可是堂堂男子漢!」
我久久地站着,一道門緩緩地將我和由香裏分隔開來。終於,由香裏的身影消失了,只有上鎖的聲音還震顫着耳鼓。
由香裏用手臂環住我的脖子和身體,用力地抱住我。無法想象這種力量是從那纖細的身體中迸發出來的。
「碓冰醫生……」
由香裏用指尖擦去我眼角的淚水,她的眼睛裏也蒙着一層淚。
由香裏在我耳邊呢喃。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也想象不出。
「我沒有郵箱。電腦和手機也沒帶過來。」
那天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這個叫弓狩環的女子。
「那我寫信給你!每、每天……如果那樣太頻繁,會給你添麻煩的話,就每週寫兩封吧,請一定要讀。」
「那好吧……」
「不回信也沒關係,只要看了就行,僅此而已。」
不安令我情緒失控,爲了讓心愛的女子體會到我的心情,我大口喘着氣想平復心緒,可是告白的話卻卡在了喉嚨深處。
「碓冰醫生……別再說下去了。」
就這樣,我在葉山岬醫院的實習結束了。
由香裏一直背對着我,我一邊說着,一邊朝她走過去。她終於轉過身,哀傷地搖搖頭。
猝不及防地,我被由香裏抱住了。
「新幹線要晚了吧?」
我苦苦思索不會就此和由香裏斷絕關係的辦法。
由香裏含着眼淚,望着慌張地轉過身的我笑了,淚水從眼眶裏溢出,從她陶瓷般白淨的臉上滑落。
由香裏低聲說下去。
爲什麼?爲什麼不讓我把想說的話說出來?不接受我的心意也沒關係,我把話說出來就夠了。我想告訴由香裏,我是如何愛着她。可是,她連這一點也不允許。
「爲什麼……」
「我是幻象。」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的心被絕望籠罩。
我們的臉頰緊緊貼在一起。
「我和你的相遇就像一個奇蹟,可是這個奇蹟現在已經結束了。你必須回到現實世界裏,忘掉我這個幻象,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