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1.4萬 字
牧島律師事務所設在離石川町站步行五分鐘的一座雜居樓的二層。沿着微暗的樓梯上去,打開有「牧島律師事務所」字樣的磨砂玻璃門,一位臉色陰鬱的中年女職員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我告訴她已經預約過。
「好的,請在這裏稍等一下。」
她把我帶到會客室。我在皮革沙發上坐下,一邊喝着女職員泡的薄荷綠茶一邊環顧房間。會客室有六疊大小,四周都是直抵天花板的大書架,擺滿了與法律相關的書。
敲門聲傳來,接着門開了,我慌忙從沙發上起身。進來的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他穿着西裝,滿臉皺紋,白髮蒼蒼。
「我是所長牧島。」
自報家門之後,老人開始打量我。
「我是碓冰蒼馬。」
我向他點頭致意,牧島律師微微頷首,在對面落座。
「非常感謝您能抽時間見我。正像昨天在電話裏說的,我想您可能認識弓狩環女士……」
我戰戰兢兢地開口了,牧島律師沉默不語。
「是這樣的,我是位醫生,也是弓狩女士的負責醫生,想對她的死亡真相進行調查,才特地造訪……」
眼前的老人還是毫無反應。
「那個……您知道弓狩環女士吧?」
難道眼前的這位老人有聽力障礙?我開始不安的時候,老人終於開始說話了。
「我們沒有私人往來。而且,即便對方是我的委託人,我知道什麼信息,也不能告訴您,因爲我們有義務替客戶保密。」
「不不,您只要告訴我弓狩女士是不是來過這兒……」
「關於客戶的任何信息,我們都不能外泄,因爲她是我的委託人……」
牧島律師用石頭般硬邦邦的語氣說道。
「可是昨天,我說出弓狩女士名字的時候,不是您告訴我這個地址的嗎?如果什麼都不想說,您爲何又叫我過來?」
我一臉困惑,牧島律師卻投來含着希求的眼神。我終於領會了老人的意圖。
我停下腳步。面前是一片西式墓地,正中間有一棵大樹,醒目地矗立着。
「那麼,關於另外一個問題……」
「是,前兩天承蒙您關照了。」
牧島律師從容地作答,言語間隱隱有種震懾力。我舔了舔嘴脣。
「是遺囑嗎?弓狩女士來這家律師事務所,是爲了立新的遺囑吧?」
老婦人指了指坡上的墓地。
牧島律師眉頭緊鎖。
難道是被跟蹤了?我一邊留意着身後一邊加快了腳步,而身後的腳步聲也隨之加快了節奏。我背上滲出冷汗,心跳加速。
「那麼就沒什麼可說的了,您請回吧。」
說到這裏,我停了下來,凝視着牧島律師的眼睛。
「不不,沒有。您特地來告訴我,非常感謝。」
我跟牧島律師互相試探對方的心思。
如果是那樣,遺囑肯定早已被毀掉了,我已經無力迴天。
「你是之前那個人吧?」
說不定由香裏從牧島律師事務所出來後,去了出租保險櫃的地方,把遺囑保管起來了。想到這兒,我從一大早開始就按清單上的地址打聽了一遍,可是所有的答覆都是一樣的——「不能透露客戶的信息」。
「……啊,是的。」
「……她大概是什麼時候開始表現出異常的,您問了嗎?」
牧島律師仍然沒有回答。可是,這沉默顯然是肯定的答案。
「啊啊,那個得稍等一會兒。當時負責的護士今天上夜班,現在還沒來,問過她後我再聯繫你。」
「下面說的只不過是假設。」
「我所知道的,就是她上週在附近丟了性命。」
「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非常抱歉。」
「之後她怎麼樣了?」
從牧島律師的態度來看,由香裏確實是這家律師事務所的客戶。昏倒那天,她很可能就是爲了來這兒纔來橫濱。可是,來律師事務所又會有什麼事呢?突然間,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一個詞。
遺囑有可能在南部醫生他們沒有留意的情況下,作爲遺留物品交給了葉山岬醫院的醫務人員。
即將走到生命盡頭的時刻,由香裏在想些什麼呢?我佇立在墓地中央的樹影中,用夾克的袖口擦了擦眼角。
隨着出血量的增加,身體開始無法自由地活動,意識也逐漸模糊。從發病到意識消失,最長也只有幾分鐘。在這麼寶貴的時間裏,她究竟要去哪兒呢?
我被拒之門外,一無所獲。
「無論是多不起眼的小事都行,請告訴我吧。」
真是機緣巧合,我情不自禁地提高了聲音。可是老婦人看着喜出望外的我,遺憾地搖了搖頭。
「這樣的話,如果突然有個奇怪的人說,『關於那位女子,有些話想跟您面談』,您至少會抽時間聽一下吧?」
昨天在未來港臨海綜合醫院,我聽到由香裏的死亡並沒有疑點的時候,瞬間失去了調查的方向。可是聽了牧島律師的一席話,我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找到由香裏所立的遺囑,實現她的遺願。這也是我唯一能爲她做的事。
我微微抬起頭觀察着牧島律師。這個人爲什麼叫我到這兒來?他對我有什麼期望?一個大膽的假設在頭腦中逐漸成形,我緩緩開口:「先生您說不能泄露客戶的信息,這個我理解,那麼我問您幾個其他的問題。這家律師事務所可以立正式的遺囑嗎?」
視線落到手錶上,時間指向下午兩點左右。清單裏還剩幾個地方沒有去過,剩下的時間是把這些地方全部調查一遍,還是……
「牧島先生,請允許我做一個假設。某位女性在這裏立了新的遺囑,一份記錄着她的遺志的遺囑。因爲希望自行保管,她把原件帶走了。不幸的是,她剛出事務所就丟了性命,剛剛立好的遺囑也不見了,那遺產就會按照她之前立的舊遺囑進行分割。」
「就在這附近,她在坡道的正中間倒下了。當時看到的人嚇壞了,趕緊跑過去,發現她的意識已經模糊,於是向圍觀的人求助,叫了救護車。」
「您並不是想告訴我什麼,而是想獲取一些信息才叫我來的,對嗎?」
「可以問最後一個問題嗎?那位假設中的女性從這間事務所出去後,爲什麼會穿過石川町站朝山手方向去了,您知道嗎?」
「這樣啊……」
由香裏身亡的話,人們一定會跟她住院的葉山岬醫院聯繫。遺留物品理應跟遺骸放在一起,遺囑可能在這個過程中丟失了。
「真的嗎?您打聽到什麼事了嗎?」
我自言自語的瞬間,牧島律師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色。他的反應讓我確信自己的猜想是正確的。
昨天太陽已經下山了,我是一邊思考一邊低頭走路的。今天陽光明媚,說不定會有什麼新發現。我一邊留心觀察着四周,一邊朝坡道方向走去。有什麼地方適合保管遺囑嗎?或者有什麼東西會吸引由香裏的注意?但事與願違,我一無所獲,時間就這麼白白流走了。
箕輪律師手中的遺囑並不是最新版本,正因如此,上面才保留着留給我三千多萬日元的條款。
「那個人忙着叫救護車,是請別人幫忙照看她的,他也不記得當時在場的人是誰了。」
「沒有。那個人只看到她跌跌撞撞地從坡上下來的樣子。」
「如果客戶帶回去的遺囑丟失了,遺產會怎麼處置?」
由香裏來橫濱是爲了立遺囑,新遺囑中恐怕有對繼承遺產的親戚不利的內容。正因爲這樣,她才獨自一人來到這間律師事務所,而不是把律師叫到醫院。那麼她拿着剛立好的遺囑,想去哪兒呢?昏倒的由香裏是在山手的一角被發現的。如果要返回葉山岬醫院的話,她應該在附近坐出租車去石川町站纔對。但她反而經過石川町站朝山手去了,究竟是爲什麼呢?
我小心翼翼地觀察着周圍,時不時地蹲下,連路邊的縫隙也不放過。路過的人投來異樣的眼光,但我已經無暇在意這些,一心尋找寫有由香裏遺願的文件。我沿着墓地前的拐彎往坡下走。石牆上的縫隙、路肩的排水溝、街道兩邊的樹叢,能藏東西的位置我都一處處看過了,卻沒有發現由香裏的遺囑。
牧島律師沉默了幾秒後,首先強調了前提:
幾十米開外,那片西式墓地躍入眼簾。從那兒右轉,便是由香裏暈倒的坡道。從腦中的炸彈爆炸到她在路中央倒下,大概有幾分鐘。也就是說,炸彈很可能就是在我目前所處的位置附近爆炸的。
「遺囑……」
我拖着痠疼的腿來到了牧島律師事務所附近,想像昨天一樣,按着由香裏走過的路線再走一遍。
葉山岬醫院與由香裏的親戚可能私底下有密切的聯繫。他們毀掉了寫有對她的親戚不利條款的遺囑,並獲取了高額的報酬。
我朝門口走去,在握住門把手的瞬間停下來,轉過身。
我緊緊抿着嘴。那時候由香裏腦內大概已經開始出血了。
「也沒打聽到什麼有價值的內容。」
第二天午後,在山下公園的冰川號郵輪附近,我跟未來港臨海綜合醫院的南部醫生通了電話。昨晚回到酒店後,我與南部醫生取得了聯繫,詢問由香裏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有沒有隨身帶着遺書之類。
掛斷電話後,我把手機貼在額頭上,梳理着整件事:至少在未來港臨海綜合醫院沒有由香裏的遺囑,那麼在被送到醫院前,由香裏已經把它放到什麼地方保管起來了嗎?
「如果找到那位假設中的女性的遺囑,我會馬上與您聯繫。耽誤您寶貴的時間了,由衷地感謝您。」
由香裏被送往未來港臨海醫院的時候,可能隨身帶着遺囑。
我朝石川町站方向走去,雙腿好像被套上枷鎖一樣沉重。
我壓低了聲音。昨夜我還拜託南部醫生對另外一件事進行調查。
「關於她,您想知道什麼?」
「確認過了,我們並沒有看到遺書之類的,也談不上保管了。」
我稍微放慢步調,身後的腳步聲變大了一些。我們之間的距離在逐漸拉近。我突然停下,迅速轉過身。
「我認爲遺囑代表的是人生最後的意願,也代表着人性的尊嚴,如果弄丟了,是對故人的輕蔑,我絕不會坐視不理的,會竭盡全力找到新立的遺囑。」
暈倒那天,由香裏是帶着剛剛立好的遺囑回去的。也就是說,顱內出血的時候,她隨身帶着那份遺囑的可能性很大。我本以爲應該是暫時保存在未來港臨海綜合醫院那兒。然而,我的預想落空了。
「是嗎?那麼,寫好的遺囑也是由這兒保管嗎?」
「說什麼關照,也沒幫上忙。因爲覺得抱歉,我向附近的人打聽了一下您戀人的事。」
我抬眼朝坡頂的大樹望去,心中不祥的預感開始膨脹和發酵。
在坡道中央的位置,我停下腳步。按照牽吉娃娃的老婦人所說,由香裏就是在附近倒下的,所以從這裏再找下去也無濟於事。
我站起身,對着面露苦笑的牧島律師深深地鞠了一躬。
「附近有人看到她了,那時候她已經是腳下踉踉蹌蹌,眼神恍惚了。最開始還以爲她喝醉了呢。」
「如果有舊的遺囑,優先按照舊的執行。如果沒有的話,就按照法律規定分配。」
「當然可以。」
「是嗎?感謝您在百忙之中聯繫我。」
「客戶的信息不能外泄,況且我也不清楚。」
從牧島律師事務所到這兒的路上,我沒有發現能妥善保管遺囑的設施。如此說來,由香裏在顱內出血發作時,難道隨身攜帶着遺囑?可是聯繫救治她的醫院,也沒有發現。那麼,遺囑也有可能藏在附近什麼地方吧。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絕不會泄露客戶的信息。」
牧島律師說着與剛纔同樣的話,但語氣已經截然不同,透露出一種近乎期待的意味。
那男人沒有停步,與我擦肩而過,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路的盡頭,彷彿只是一個在回家路上遇到的普通上班族。看看嚴陣以待的自己,我不禁自嘲地乾笑了兩聲。這時,突然傳來尖銳的犬吠聲。道路對面的人行道上,一隻吉娃娃正朝我搖着尾巴。它旁邊站着我曾經打聽過消息的老婦人。老婦人牽着吉娃娃穿過車道,在我腳邊把上躥下跳的愛犬抱起來。
實際上,我能花在調查上的時間只剩下明天一天。區區一天內要解開事件的真相,找到丟失的遺囑,到底有沒有可能?
「你知道的所有的事。」
「當然以新遺囑的內容優先,因爲那一份最能代表故人的遺願。」
從牧島律師事務所出來,夕陽已經西下。手錶指針指向傍晚六點。我拿出手機,打開電子地圖。
我沿着路下坡。道路兩側的洋房從窗扇中透出柔和的光,隱約飄來誘人的香氣。此刻,我突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那腳步好像爲了配合我的步調似的,刻意放慢了速度。
我想起在未來港臨海綜合醫院看到的腦部CT像。腦內出現那麼大面積的出血,恐怕是一有症狀,由香裏馬上就覺察到了——腦袋裏的炸彈爆炸了。
我從夾克口袋裏拿出折成四折的A4紙,上面列出了石川町和元町附近可以寄存貴重物品的保險櫃的地址,是今天一早在酒店附近的網吧查找後打印出來的。
幾米外站着一位身着西裝的中年男子,那個人穿着一身略微發皺的西服套裝,拿着發舊的手包,一副典型的爲生計奔波的上班族打扮。
「當真沒什麼話可說嗎?我曾經是弓狩女士的負責醫生,這幾天爲了她的事四處奔走。如果您把想知道的事告訴我,說不定我可以提供相關的信息呢。」
我邊走邊握緊了拳頭,旋即又無力地鬆開手。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後天,我必須乘新幹線回新橫濱,參加教授的聚會。
我不由自主地肩頭一沉,原來期待越多,失望就越多。
我強打精神謝過老婦人,她撫摸着懷中的吉娃娃的腦袋走遠了。
「別客氣,弓狩女士也曾經是我的患者。那麼再聯繫。」
還是毫無頭緒,疲勞感隨着血液流遍全身,長時間處於緊張狀態的腦細胞已經疲憊不堪,暫且先回旅館休息一下吧。
「沒幫上什麼忙,抱歉。」
我走在燈火通明的大街上,穿過住宅區,經過石川町站後,上坡朝山手方向走去。八天前,由香裏走的也是這條路嗎?那不知去向的遺囑到底在哪兒呢?
我俯視着從墓地延伸下去的平緩的下坡路,邊走邊想,不知不覺來到了想去的地方。由香裏所畫的,恐怕就是她迎來生命最後時刻的坡道。
「您的戀人好像是從那邊的坡道上下來的。」
「這要視顧客需求而定。有時候我們負責保管,有時候是客戶帶走自行保管。無論哪種情況,遺囑都必須慎重保管。如果原件丟失的話,即便有複製的版本也視爲無效。」
「如果按照舊遺囑分配完財產後,新的遺囑又找到了呢?」
「如果是這樣,您會試圖找到您親自看着她立好的最新的遺囑嗎?」
「救護車來以前,她說過什麼嗎?」
遲疑了幾秒鐘之後,我把清單揉成一團扔進了身邊的垃圾桶,朝山手的山丘望去。還是去那個坡道吧。腦袋裏的炸彈爆炸之後,由香裏並沒有呼救,而是繼續沿路往坡下走。她到底要去哪兒?弄清楚這一點,纔是通往真相的唯一的路。
我拼命地甩頭,想把這種不祥的預感甩掉。目前的狀況下,想這些也沒有用,只能全力以赴追尋到底。
我重整旗鼓,正想上坡的時候,爵士樂的旋律在身邊響起。我從口袋裏取出手機一看,是南部醫生的電話。
「你好,我是碓冰。」
「你問我的事搞清楚了。我知道是誰認領了弓狩女士的遺體和遺物。」
南部醫生開門見山地說。這是昨晚我拜託他調查的另外一件事。
「果然是葉山岬醫院的醫務人員?」
「不,不是。」
「啊?爲什麼?弓狩女士在葉山岬醫院住院,不是應該由他們派醫務人員過來處理的嗎?」
「是這樣的,醫院知曉弓狩女士在住院之前,急救部的護士已經跟她的緊急聯繫人取得了聯繫。」
「緊急聯繫人是……」
「是弓狩女士的遠房親戚。雖然他們根本沒見過面,但緊急聯絡地址一欄要求填寫親戚的信息,所以就留了那傢伙的電話。接到電話後,他很快來到醫院領取了弓狩女士的遺物。」
我拿着電話的手無力地垂下來。遺物已經落到了她的法定遺產繼承者手上。如果他發現了對自己不利的遺囑,無疑會讓它永遠不見天日。我如此拼命地尋找也沒有結果,是因爲它早已不在這世上了……
我盯着瀝青路面,手邊有細小的聲音傳過來,好像是南部醫生在說什麼。我帶着沉重的心情把手機貼近耳朵。
「碓冰,你還好嗎?發生什麼事了?」
「我沒事……南部醫生,如果可能的話,請您告訴我那位領取遺物的親戚的姓名。」
即便是知道了,眼下我恐怕也束手無策。可是我仍然想知道一直以來讓由香裏深感恐懼,並踐踏她遺願的人到底是誰。
「啊,那個人啊……」
南部醫生的語氣裏透出明顯的嫌惡。
「弓狩女士住院期間,他來過很多次,說作爲親戚要了解病情。因爲弓狩女士本人沒有允許,我便把他趕走了。我感覺那傢伙與其說是關心,更像是急於知道她什麼時候離開人世。」
南部醫生把他知道的都告訴了我。
「休息了一個多星期呢。冒昧地問一下,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她在彌留之際,拼盡全力來到我這兒,然後……在我的懷中停止了呼吸。」
「對她的情感,只是我的單相思。」
我在吧檯旁的椅子上落座,環視店內。牆壁好像是用原木堆砌起來的。裏面有一個小暖爐,爐火搖曳。時不時傳來木柴燒斷的聲音,令人心情愉悅。
無能爲力——無論是救治由香裏、向她傾訴衷腸、陪伴在她身邊,還是實現她的遺願,我全都無能爲力。
「可是那位女子又出現了,是嗎?」
熱水注入水壺的瞬間,令人懷念的香氣將我籠罩住了——那是由香裏每天沏的紅茶的香氣,和她一起度過的時光的香氣。
「有親近的人去世了?」
箕輪?就是那位告知我由香裏已經死亡的律師?!
吧檯深處放着一個木質的架子,架子上面的牆上掛着一大塊白布。
上個月,在機緣巧合之下,我幫助由香裏克服了對外出的恐懼。作爲康復治療,我陪她到醫院周邊的地方去了好幾次,這個月她終於有勇氣來到這家咖啡店了。所以上週她在牧島律師事務所立完遺囑後,就前往咖啡店,可是在途中便腦出血發作。
「啊……沒事沒事。醫生,真是承蒙您關照了,幫了我大忙。」
店主悵然若失地望着角落裏的吧椅。由香裏以前一定常常坐在那兒,想必他們經常隔着吧檯交談。那是由香裏的幸福時光,那個時候,她肯定切身體會着「活着」的愉悅。
我停頓了一下。
然而轉念一想,我又覺得欣慰。由香裏是在她愛着的男人懷中逝去的,最後的時刻,她一定是幸福的。
「啊,原創香草茶啊。那可是我們這兒最受歡迎的茶。」
「然後呢,後來怎麼樣了?」
我順水推舟地問道。
店主輕輕地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我沉默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十幾秒後,店主緩緩睜開眼睛。
「啊,不好意思,我還沒點單。」
我彷彿突然被鏈球擊中了後腦。
「有,只有一句話……就是『我愛你』。」
店主忽然揭開了蒙在架子上的白布。玻璃畫框中的油畫一點點呈現在面前,我不禁「啊」的一聲驚呼。畫上是這家咖啡店所在的坡道的風景,正是由香裏說的「爲非常重要的人」畫的那張油畫。
我向他致謝後掛斷了電話,一下子坐在了街道邊的綠化帶樹蔭底下。不這麼做的話,我恐怕會當場倒下。
「沒來得及問的事?」
我們交談了幾十分鐘,回憶着那個叫弓狩環的女子的點點滴滴。
「嗯,不過,如果我一直消沉下去,她會不開心的,所以我又重新開門營業了。」
「小環……」
「既然是這樣,爲什麼還不清楚是不是戀人?」
我忍耐着胸中的疼痛問道,店主將迷惘的視線投向虛空中。
「那個,橘子味中有……怎麼形容呢……好像是帶一點甜甜的焦糖味的紅茶,有嗎?」
我又喝了一口紅茶,把杯子放回去,對店主說道:
那股香氣在柑橘的清爽中帶着一點焦糖的甜味,令人懷念。
店主仰起頭,嘴脣顫抖,喃喃說出這個名字。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掛着一個小小的音響,有古典樂斷斷續續流淌出來,並不會打擾客人交談。
「這是她送給我的禮物。我一看到這幅畫就會想起她,覺得很痛苦,所以藏起來了。不過,也許像這樣讓更多的人看到,她纔會欣慰。」
「那個人的名字是……」
「這種紅茶用的是我們院子裏種的香草。」
我凝視着站在坡道中央的女子,她黑色的長髮在風中凌亂地飄揚。
正要起身的我又坐回椅子上。
「您失去的那位是……戀人嗎?」
在未來港臨海綜合醫院領取由香裏的遺物後,箕輪在裏面發現了新立的遺囑,然後暗自處理掉了,所以我這幾天的努力全是徒勞。
「不不,不打擾的話,我想再跟您聊一會兒,可以嗎?」
一種辛酸的無力感強烈地侵蝕着我的內心。我恨不得讓自己就此消失。
「畫中的女子是她自己嗎?」
「並沒有怎麼樣。我只是想待在她身邊,所以沒有強求她的答覆,關於生病的事也沒多問。只要她到店裏來,和她享受一起度過的時光就很幸福了。我本以爲那樣的日子會一直延續下去,然而卻是奢望。」
店主看到我進店,臉上浮現出善意的微笑。他的年齡大約在三十過半的樣子,又高又瘦,下巴上蓄着鬍鬚。
店主把茶倒進杯子,說了聲「請用」,放在了櫃檯上。我伸手取過茶杯,喝了一口那靜靜搖曳的金黃色液體。將茶水含在口中,腦海裏閃過一幕幕關於由香裏的記憶,我不禁心潮澎湃。
牆上的鴿子鍾發出了報時的鈴聲。已經是下午五點半光景了。兩個人專注地聊着天,時間在不知不覺間像流水般過去。
「沒事,別介意。」店主面色柔和。
「唉,當然了。」店主似乎由衷地感到喜悅。
箕輪就是讓由香裏一直心懷恐懼的親戚。那個男人之所以強烈建議我接受遺產,是因爲他早已知道由香裏在二月所立的遺囑不是正式版本。只有我接受了饋贈,他才能順利繼承由香裏的大部分遺產。
「啊,不好意思,光顧着講我的事情了。」
「是的。她說這個月初她買了一件東西,是非常重要的東西。於是我問她買了什麼,但她並沒有回答,只是說『等我整理好心情再告訴你,稍等一下啊』。」
店主從架子上取出茶葉,熟練地倒進水壺裏。
「嗯,是啊。她給人的感覺跟以前很不一樣,我有點喫驚。她於是把一切都告訴了我,說自己得了重病,在住院,而且剩的時間不多了,因而不知道該不該接受我的告白。」
「戀人……算是嗎?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最開始只是經常光顧的客人,一起聊很多話題,慢慢拉近了距離。我漸漸被她吸引了,她可能也……」
「嗯。」
由香裏已經有了心愛的人,所以在我實習的最後一天,她察覺到我要告白的時候,纔會抱緊我,不讓我開口。她是爲了不傷害我。
「好的,請稍等。」
「說起來,我有一件事沒來得及問她。這是我心底的遺憾。」
我小聲問道,出神地凝視着畫面的店主彷彿被我的聲音驚醒了。
「那個時候,她有沒有說些什麼?」
「箕輪,對,就是這個名字,說自己是律師。」
「不好意思,我走神了。您要問什麼?」
店主慢慢地「嗯……」了一聲,然後點點頭。我再次拿起茶杯,說道:「其實,我最近也有一位親近的人去世了。」
我慌忙接過菜單,忽然抬起頭看着店主。
店主露出悲傷的微笑。
我穿過小小的庭院,來到了洋房前面,推開掛着「營業中」牌子的木門。這是一間佈局緊湊的小店,有兩張四人桌,吧檯位置大概可以坐五個人。似乎由整棵樹幹打磨成的吧檯裏,站着一位店主模樣的男人。
「想必很辛苦吧。」
我從座位上起身的時候,店主突然嘀咕了一句。
差不多該告辭了。雖然沒找到遺囑,可是我愛着的女子最後是在她愛的人懷中離去的,知道了這一點,對我來說已經足夠。
「可以點那個嗎?」
我故意套他的話,店主輕輕點頭。
「你好,我一個人……」
是錯覺嗎?我輕輕揚起下巴,抬起頭,把感官神經全部集中到嗅覺上。香氣比之前更濃郁了。我站起身,就像被光引誘的飛蟲一樣朝飄來香氣的地方走去,來到了由雅緻的洋房改裝而成的咖啡館門前,正是三天前暫停營業的那家店。
「您在那位女子離開人世的時候,和她見面了嗎?」
「剛纔我也給自己泡了一壺這種紅茶。」
我向店主講述了跟由香裏一起度過的日子,儘量避免讓他感覺自己「單相思的對象」就是她。他一直微笑着聽我說。
我抱着膝頭,像西瓜蟲一樣蜷縮成一團。忽然,有一股柔和的香氣掠過鼻尖。
我猛地抬起頭。
「不,是朋友。」
「從上週二開始決定暫停營業。實際上我也是剛剛纔開門。」
「箕……輪……」
「多謝。」
店主一邊沏茶,一邊自言自語。我心想,所以能從外面聞到香氣。
「因爲……要服喪。」
「……太遺憾了。」
啊,這就是失戀的感覺吧。彷彿被利器刺穿心臟般的劇痛傳來,我緊緊抓住胸口的衣領,忍耐着這種從未有過的疼痛。
「是家人嗎?」店主柔聲詢問。
「喂,怎麼了?你不要緊吧?」
「我三天前在附近散步,但那時候店裏沒開門啊。」
「嗯,當然。」
深知大限將至的由香裏拼盡全力走下坡道,就是爲了見店主一面。
「是嗎……」
「請問……」
聽到答覆的瞬間,我把已經微微變涼的紅茶一飲而盡。由香裏爲何要獨自一人來到橫濱的謎團終於解開了。她是爲了來這家店,見見眼前這位店主。
由香裏每天給我喝的紅茶是在這家店買的。發現這個事實的同時,謎團像纏繞的毛線球一樣被一層一層解開了。
店主欲言又止似的望向天花板,喃喃自語。
「以前我曾經向她告白,她答覆說『請讓我考慮一下』,之後就不到店裏來了。我本以爲再也見不到她了,對告白的事十分懊悔。」
「歡迎光臨。」
「好的,餐桌、吧檯都可以,選您喜歡的位置就行。」
那是什麼呢?我歪歪頭,注意到店主默默地佇立在一旁。
店主眯起眼睛,指着保護畫面的玻璃框。
那是到最後一刻,由香裏都沒有允許我叫的名字。聽到店主脫口而出的名字,我有一種微妙的嫉妒感,沒有說話。店主面露尷尬。
「時間不早了,我先告辭了。一共多少錢?」
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哦哦,不用付錢,光聽我傾訴回憶了,真是不好意思。」
「這可不行。您也聽我說了很多。」
我拿出錢包,店主微微揚起嘴角。
「可能的話,希望您再次光顧本店,到時候再好好地消費。」
「嗯,一定。那承蒙您的好意,多謝了。」
我微笑着朝門口走去,在握住門把手的瞬間回過頭。
「總有一天,您一定會弄清楚弓狩環女士到底買了什麼。」
「呃?我說過她的全名嗎?」
「剛纔聽你說的。」
我搪塞過去,之後告別了迷惑不解的店主和他的咖啡店。
不知不覺間太陽已落下,夜幕悄然降臨。我踏着院子裏的石板走出大門,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冰冷刺骨的空氣充盈着整個肺部。
我愛着的女子在最後的時刻,是帶着幸福的心情離開的。知道這一點,我就不虛此行了。
同時,我姍姍來遲的初戀也結束了。
「永別了,由香裏……」
我自言自語道,接着收拾心情,重新沿坡而上。現在先回新橫濱的酒店,明天白天搭新幹線返回廣島。胸中的疼痛還沒有消失,但時間一定會幫我治癒傷痛。未來的某一天,當我想起這段初戀的時候,只會記得它的美好。
我悵然若失地爬上坡頂,在那兒駐足。墓地中央威風凜凜的大樹今天格外惹眼,枝丫上含苞待放的淡紅色花蕾吸引了我的目光。
「原來是櫻花啊。」
這幾天我心無旁騖,根本沒有留意到自然界中的這些變化。這棵大樹在花蕾綻放的時節,一定會變成一道美麗的風景吧。我想象着這樣的光景,內心一隅隱隱作痛,不禁按住太陽穴。實習的最後一天,由香里正在畫的那幅畫浮現在腦海中。
「果然,你是個談判高手啊,不滿足於三千萬了?好吧,算你的活兒幹得漂亮。我拿到遺產之後,再給你五千萬,不,再給你一個億怎麼樣?沒問題的,我是律師,背後有豐富的人脈。肯定能把錢毫無破綻地交給你。一共到手一億三千萬,足夠了吧?」
我壓低聲音,箕輪的嘴角狠狠地歪向一邊。
「你我的目的是一樣的,這不是明擺着的事兒嗎?」
我握緊右拳靠近箕輪。箕輪張着嘴,也許是舌頭僵硬了吧,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冴子的忠告猶在耳畔。她的擔憂難道要成真了嗎?
兩個男人呈夾擊之勢朝我圍攏,我不斷往後退,後背觸到了櫻樹的樹幹。
我大步靠近這個男人,不假思索地使出一個上段前回踢。被踢中頭部的男人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癱軟下去。有什麼東西從他手中掉了出來。我一看,是一把摺疊式匕首。
「你見了我之後,就馬上趕往神奈川做什麼調查去了。我很快就明白你想幹什麼了。作爲那女人以前的主治醫生,你一定聽說有新的遺囑存在。如果被人發現的話,自己繼承的那三千多萬也就落空了,所以希望趁其他人發現之前,儘快讓它葬身黑暗。」
而且,拿到遺產的人私下會支付給犯人一大筆錢。原來是這麼回事。憤怒和厭惡的情緒在心中交雜,讓我有種噁心的感覺。
「是你們往我酒店房間塞的字條?」
嵌入地面的純白色大理石做成的十字形墓碑依櫻樹而建,碑上刻着「Tamaki Yugari」的字樣。
「所以牧島聯繫我說有新遺囑的時候,我的心跳幾乎都要停止了。不過,新的遺囑去向不明,所以我打算趕緊拿着手頭的遺囑把手續辦完,於是千里迢迢去廣島見你。然後你就去了神奈川,到那女人去世的醫院調查。爲了慎重起見,我一直派人監視着你。」
「只有你,不揍一頓難平我心頭之恨!」
「你好像欠了不少債吧?」
「我早就察覺了。不過呢,那麼做也沒有意義。你只要乖乖把遺囑交出來,我就不爲難你。我可以綁架你,把你幹乾淨淨處理掉,有很多種方法讓你把東西交出來。我說過,我背後的人脈可是豐富得很。你連屍體都不會被發現,就從人間蒸發了。」
「你果真監視着葉山岬醫院的情形?」
我嘴角上揚。
「現在這情況,我總得證明自己是正當防衛吧。」
「閉嘴!」
箕輪一臉似哭非哭的表情,我朝着他的臉,狠狠地掄起了早已攥緊的拳頭。
「啊,當然了。你聯繫我,說你正在調查那個女人的死因。你曾是弓狩環的主治醫生,我想說不定關於遺囑,你會知道點什麼。於是我就把牧島律師事務所的聯繫方式告訴了你。」
一直在苦苦尋找的由香裏的遺囑、她的遺願,此刻就在我的手中。第一次閱讀由香裏的文字,我彷彿要把每行字都吞噬進身體。裏面主要寫了兩件事,一個是財產全部捐給慈善機構,另一個就是希望把自己的骨灰埋在櫻樹下的這個墓穴裏。
「那是當然。你知道那女人有多少遺產嗎?爲了慎重起見,我派人二十四小時監視着進出那家醫院的人,看她會不會外出,會不會找律師改寫遺囑之類。爲了那女人的遺產,我可是會不擇手段的……無論是多麼卑鄙的手段!」
我跪在大理石墓碑前,撫摸着刻在上面的名字。這時我留意到,跟前面的十字架相比,墓碑好像略微往一側傾斜。
箕輪滿面笑容。我趁他沒注意悄悄地打開了手機上的錄音軟件。
把遺囑藏到安全的地方後,由香裏努力維持着越來越模糊的意識,拖着已經無法自由支配的腳步走下坡道,去見心愛的人一面。
那是爛漫的櫻樹下,年輕男女發誓永遠相愛的畫面。那幅畫裏畫的櫻樹應該就是以這棵大樹爲原型吧,那麼……
我把左手放在胸前,對箕輪怒目而視。
「那種事根本不可能。」
「搞不好還要打架,弄成重傷可就麻煩了。」
「一億三千零六十八萬日元嗎……」
我原以爲由香裏是在往咖啡店走的途中突發腦出血的,其實真相併非如此。
我隔着衣服摸了摸那把堅硬的匕首,轉向箕輪。目瞪口呆的箕輪渾身顫抖。
恐怕她在去咖啡店之前來到了這座墓前,那時候炸彈正好爆炸了。她覺察到自己的身體出了問題,在慌忙之中把遺囑藏到了墓裏。因爲她很快就意識到,救護車一定會把她送到未來港臨海綜合醫院,如果在那兒殞命的話,醫院就會與箕輪取得聯繫。
此時,背後突然傳來拍手的聲音。我條件反射般地轉身,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喫了一驚。不知什麼時候,那裏站了三個男人,而且這三個人我全都見過。
「咱們目標一致。快,把遺囑給我。那樣的話,我仍然可以給你三千萬。咱們倆皆大歡喜!」
「那麼點錢就想讓我把由香裏的遺願交出去?門兒都沒有!趕緊從我面前消失!」
箕輪攤開雙手。
「沒辦法,誰也不知道她會用那種方式……」
「我想你可能會告訴牧島什麼信息。那個男人幫她立了新的遺囑,正等着誰聯繫他進行遺產分配呢。真是個難纏的傢伙!」
我用冷冰冰的目光注視着箕輪。他的笑容裏甚至帶着諂媚的意味。
我一口氣讀完遺囑,把它放回信封,揣進夾克的口袋裏。
箕輪的聲音中帶上了危險的色彩。
我曾經是個不折不扣的拜金者。此時有超過一個億的金錢擺在我面前,然而,我卻感覺不到一丁點的興奮或是動搖。我真的變了,當然,是朝着自己喜歡的方向改變的。而那位改變我的恩人的遺願就揣在我胸前的口袋裏。
「上個月,那女人說要重立一份遺囑,把三千萬日元贈予你的時候,我就委託徵信所對你做了調查。你不僅被父親遺棄,還有數額巨大的債務。醫院對你的評價是嚴於律己,但對金錢有很強的執念,對他人十分冷漠,也就是個……拜金者。」
「那麼,爲什麼還要讓我找到新的遺囑?」
這一點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這下就沒辦法了,正好好久沒施展了……我抬起右腿朝伸開雙手撲過來的年輕男子的胸口踹去。也許是沒有預料到我會出擊,他毫無招架之勢。我彷彿直接踹中了他的內臟,那種觸感透過鞋子傳到我的足尖。
「什麼事都有可能。只要給錢!」
我哼了一聲。箕輪大驚失色,臉上的表情好像潮水退去一樣,瞬間消失了。
理應最有機會繼承由香裏遺產的人——箕輪章太,此刻就在眼前。
我的眉頭擰成了川字,箕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爲、爲什麼……」
我朝墓地跑去,翻越欄杆,沿着墓碑間的小路走到櫻樹底下。看到樹下的情形,我不禁「啊」的一聲驚呼。
我剛到葉山岬醫院實習的時候,就被小轎車裏的人偷拍了。看來那是爲了確認我是不是被叫上門的律師。
「被好友叮囑了又叮囑,說好不打架的,因爲可能把對方打成重傷。啊,對了,說起剛纔的錄音,那可不是爲了進警察局用的!」
聽到我的揶揄,箕輪的表情不自然地扭曲着。
箕輪用毫無起伏的語氣說道,我一時語塞,他哼了一聲。
我像挑釁似的回答。箕輪朝身後的兩人使了個眼色。兩人慢慢地站到了箕輪前面,眼裏流露出危險的光芒。
「擔心我可能會找到新的遺囑,所以監視我,這個可以理解,但是你爲什麼還要協助我呢?」
原來,上個月去醫院蒐集我信息的怪人就是箕輪僱的偵探。我繼續保持沉默,聽他說下去。
在我的嘲諷下,箕輪身後的年輕男人面露尷尬。
「還真是的……沒想到那女人居然躲過了監視外出,還立了新的遺囑。明明我已經答應她,把遺產給我,就不會把她怎麼樣。而且上個月月初,連立遺囑寫明分給你三千多萬,我也同意了。」
「到我研修的醫院調查過了,是吧?遺憾啊,怎麼沒到我畢業的大學多搞些情報呢。我在學生時代一直是空手道社團的主力!」
我將來的目標是腦外科醫生,並不想用這雙手打打殺殺的。尤其是打臉,往往會弄傷自己的手,所以剛纔只用腳招呼那兩人。可是……
一個是體格健壯的年輕男子,染成棕色的短髮根根豎立,身上散發着戾氣。他就是上個月初在葉山岬醫院前面公路上的小轎車裏用相機拍照的那位。他旁邊站着一位頹廢的打工族模樣的中年男人,是昨天我在附近調查時從身後靠近我,擦肩而過的那位。看來,我果然是被尾隨了。我瞥了一眼在他們二人前面拍手鼓掌的人。
「你打算衝進警察局,把手機裏的錄音給他們聽嗎?」
「那麼,在得知自己患有腦腫瘤前,由香裏遭遇的事故……」
拳頭打在腦袋上的觸感,給我帶來了無法比擬的快感。
我隔着外套撫摸着口袋裏的遺囑,心臟的鼓動傳遞到掌心,由香裏的遺願彷彿帶上了生命的氣息。
我得馬上把這封遺書送到牧島律師事務所去。這樣牧島律師就可以實現由香裏的遺願了。我取出電話,找到牧島律師事務所的號碼。
男人保持着襲來的姿勢重重倒在了樹根底下,兩手捂住腹部,疼得滿地打滾。看到搭檔遭受了沉重的一擊,中年男子停下腳步,把手伸進西裝裏面。
我迅速撿起匕首,裝進口袋。這是個危險的傢伙,跟那副頹廢的打工族模樣截然相反,幸好能這麼幹淨利落地把他撂倒。
由香裏買的寶貴的東西,就是這塊墓地。我回頭望去,咖啡店近在咫尺。咖啡館裏有她心愛的人,由香裏肯定想長眠在櫻樹下,這樣就能永遠守望着所愛的人了。
開始錄音後,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因過失致死的情況下,如果由優秀的律師來打官司,刑期很可能會延緩執行。」
箕輪像缺氧的金魚一樣,嘴巴一張一合。
我情不自禁地苦笑。不知是不是會錯了意,箕輪的臉色稍稍緩和下來。
箕輪發號施令的瞬間,那兩個人同時朝我襲來。
箕輪喝止了身後的人。
難道……我把手伸進墓碑底部,用力一掀。比預想得要簡單,我輕易地移開了它,底下的洞穴露了出來。這原本是存放骨灰的空間,裏面放着一個信封。我伸出顫抖的手拿起信封,在瞬間的眩暈消失後,取出信封裏面的紙。看到「遺囑」這特徵鮮明的圓潤的字體的一瞬間,我咬緊牙關,拼命抑制住嗚咽聲。
「在二十四小時的監控下,居然還讓她外出了,監視的人還真愚蠢。」
「怎麼?不打算把東西給我?」
「要來搶了嗎?」
「上!」
我慢慢往後退。
「所以呢?」
「啊,別誤會。現在說的可都是假設的情況。況且我已經知道,那女人是腦腫瘤晚期,那種『假設』就不成立了……她也只能躲在醫院裏。」
他們可能是想到了那條小路。我心頭一驚。
箕輪臉上浮現出狠戾的微笑,把右手伸了過來。
「哎呀,真精彩。沒想到你真的把遺囑找到了,真想讓後面兩位向你學習學習。」
「你們一直在監視我嗎?」
「投資失敗了。不過那點債務跟那個女人的遺產比起來,簡直微不足道。」
我的怒喝讓箕輪身子一震。在這種時候,比起普通話,廣島方言更合適,更具有震懾力。
「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