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7051 字
「沒關係嗎?」
由香裏雙手扶着膝蓋,氣喘吁吁。聽到我的話,她點點頭,腳卻沒動。
第二天,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多,我和由香裏登上了離醫院步行十五分鐘左右的山丘,山上覆蓋着鬱鬱蔥蔥的森林。
上午查房的時候,我緊張地追問她是不是搞明白了。由香裏說:「今天下午想去一個地方,到那兒再告訴你。」
由香裏想去的地方大概就是這些臺階的頂端。在林間的坡道上已經走了十五分鐘,這些陡峭的臺階不過是埋在土裏的圓木,再加上昨天下過雨,地面一片泥濘,精神和體力上的消耗都很大。連我都覺得喫力,體力不濟的由香裏更是難以忍受。
「還是別勉強了,今天先回去吧。」
我溫和地提議,但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由香裏激動地搖搖頭。看來很難讓她改變心意。
沒辦法了……
我說了句「失禮了」,走近由香裏,用胳膊環住她的後背和膝彎,一下子把她抱起來。她的身體比想象中要輕。瞬間失去平衡,由香裏瞪圓了眼睛,在我的臂彎中哇哇地失聲大叫。
「危險,別亂動。我抱你過去。」
「可是,這樣……」
「這是最好的辦法,沒什麼別的居心,你放心吧。」
由香裏終於平靜下來,停止了掙扎。
「那就出發了。」
我說着登上了臺階。大約過了幾十秒,由香裏開口說道:「這就是傳說中的『公主抱』吧?」
她順勢把嘴靠近我的耳朵,呼吸輕輕地拂過我的耳邊。
「別說話。這是最省力的方式。」
「我實現了一個夢想。」
「你說什麼?」
「死前想做的事,其中有一樣就是試試這個抱法。」
「我想着一定到這兒來一趟。」由香裏的表情微微舒展開,說道,「聽護士說這裏是風景最美的地方。可是,我沒想到自己真的能到這兒來。」
站在高臺上可以一百八十度地俯瞰大海,海平面一望無際,寂靜的住宅區和小船塢展現在面前。夕陽的餘暉給眼前的風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
我十五年間苦苦追尋的真相,就在伸手便能握住的咫尺之間。這種真實的感覺令我心跳加速。
「……接下來就是之前說過的會令人難受的話題,真的要聽嗎?」
「所以,能想到的可能性之一,是你父親從銀行以外的地方也借了錢。」
之後,由香裏稍作停頓,表情嚴肅起來。
「你是說信裏寫了什麼?比如帶走的存款藏在哪裏?」
「一是想着在碓冰醫生在醫院期間,讓你帶我來一次。今天天氣特別好,二月裏又漸漸暖和起來了,我覺得剛好合適。」
「把告別信和離婚協議都寄到家裏後,又給家人寄了信件和明信片。這也太一絲不苟了,對吧?碓冰醫生,你也這麼說過吧?」
聽到我的問題,由香裏搖了搖頭。
「跟信放在一起的……難道是明信片?」
「離婚可以最大程度地減輕對你母親和你的影響。」
「不不,信發出前,或是寄到日本後,放高利貸的人一定有機會讀到,不能冒那個險。重要的是跟信放在一起的東西。」
由香裏扶着圍欄自言自語。在紅色的海面和街景的映襯下,微笑的她宛若電影中的一幅畫面。
震驚之下,我的大腦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不會,如果那些存款能支付高額的欠款,你父親就沒有理由離開家了。他用另外的方式還清了借款,其中的線索就是離婚協議。那份離婚協議其實有兩層含義。」
「……什麼時候讓真正喜歡的人來幫你實現夢想吧,在美麗的沙灘上。」
「不在長椅上坐坐嗎?累了吧。」
全身像通過電流一般,我瞪大了眼睛,眼角被扯得生疼。
我目瞪口呆,由香裏繼續滔滔不絕地說下去。
由香裏在我面前豎起了食指。
「公司破產的原因是一位與你們是世交的職員貪污,然後失蹤了,確定是這樣嗎?」
「你是說用他轉移走的存款?」
我搖搖頭說:「所以,我父親才一個人逃到國外去了。」
「是的。自己死後,爲了不讓你們受苦,所以想把存款留下來。不過,如果留下大額存款的話,一定會被那些放高利貸的人奪走。所以他才帶着那筆存款逃到了歐洲。你父親是做古典傢俱的,一定對歐洲很熟悉吧?」
我喫力地抬起眼,發現再走十幾級臺階就到了路的盡頭。我把剩餘的力氣全部集中到腿上。踏上最後一級臺階的瞬間,密佈的枝葉不見了,視野變得開闊起來。
「首先,聽了碓冰醫生的話,我覺得不對勁的地方是有流氓一樣的人到家裏來。」
「對,把明信片寄到家裏纔是最重要的。去了歐洲,寄張明信片是很合理的。這可能就是原因所在。」
「對,那個貪污犯騙了你的父親,讓他做了借款的連帶擔保人,大概就是非法金融業那種俗稱『黑錢』的東西。然後貪污犯從世間消失,只剩下高利貸,放貸的人便到你家裏來逼債了。這麼想才符合邏輯吧?」
「應該不是被找到的,而是你父親主動跟放高利貸的人取得聯繫,向他們表示『我可以用人身保險償還債務,不要對我的家人下手』。在做好充分的準備之後……」
由香裏說了聲「謝謝」,朝觀景臺的邊緣走去,扶着木製的圍欄站住了。前面是一處陡峭的斜坡。
一瞬間,我的視野劇烈搖晃起來。由香裏擔憂地望着我,繼續說下去:「儘管是猜想,但我覺得你父親是想用人身保險的賠償金支付高額借款,以此爲條件跟高利貸者談判。他跟那個年輕女子在形式上登記結婚,她就能獲得高額的人身保險。在這個前提下,從事故的表象來看……你父親可能是自殺。作爲受益人的女子應該是高利貸者的情人之類的身份。」
「給我們?」
我半張着嘴巴呆住了。說起來的確是這樣,可是……
由香裏沒再說什麼。我也沒有再說下去的力氣。在沉默中,我一步一步登上臺階。
「準備?什麼準備?」
「碓冰醫生,好了,把我放下來吧。」
「真美啊……」
陶醉在美景中的我慌忙放下由香裏。
「好好利用,具體來說怎麼用呢?」
「怎麼看……難道不是還給放高利貸的人了嗎?」
「我也不確定。」由香裏瞥了我一眼,「大概是想留給你們。」
「不會吧,沒有理由啊。」我搖搖手,「父親的公司破產時,並沒有銀行以外的債權人。」
「但是,父親取走全部的存款,然後跟年輕女人逃走的事實也改變不了吧?」我咬牙切齒地說。
「還有沒說清楚的地方。爲什麼你父親會攜帶着存款去歐洲?還有,爲什麼寄了告別信和離婚協議之後,他還要往家裏寫信、寄明信片?」
「連帶……擔保人……」
「那個夢想就是在這樣的森林中,被大汗淋漓的醫生抱着走?」
「是啊,太陽快要下山了,咱們開始吧。」
「已經計劃好用人身保險還債,就沒必要再把存款交給放高利貸的人了。那樣的話,不僅存款會被奪走,還會丟了性命。所以,我猜測他想在離世前好好利用那筆存款。」
「你的父親是在失蹤大約一年後墜崖身亡的,這起事故……可能會令某個人獲得鉅額的金錢。」
「看那邊!」
「爲什麼今天要來這兒?跟我父親的事有什麼關係嗎?」
話題突然又變了,沮喪的我糊里糊塗地點點頭。
「怎麼做?要怎麼做,我才能想起那天的事?!」
「我們不知道那個人到底從高利貸那裏借了多少錢。那幫人沒有道德觀念,只認錢,利息像滾雪球似的越來越多,使得負債者不得不借更多的錢。那樣的話,就可能變成根本還不起的金額。如果是現在可以跟律師商量,放在十五年前,根本沒有人能幫得上忙。」
「然而,上面卻貼着郵票,到底是爲什麼呢?」
「可是,你們賣了房子,把錢還給銀行後,討債的人就不再上門了吧。這樣說來,那些流氓般的人應該是銀行派過來的。這不奇怪嗎?無論用什麼方式催款,銀行也不會僱那樣的人。」
「啊,抱歉。」
話題忽然轉移開來,我迷惑不解。
「明信片……很貴重……絕對不能扔掉……」
我知道這不合邏輯,可是我仍然想聽,想知道此時此刻聽到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實的。由香裏看着我,再次開口。
「但是,的確有流氓模樣的男人闖到家裏。」
由香裏接着說道:「如果那位職員除了貪污還幹了別的呢?本來就計劃欺騙朋友,然後消失,想弄到更多的錢也可以理解吧。」
「由香裏,你已經弄清楚了?父親在失蹤那天對我說了什麼?」
「逃走之後會怎樣呢?假設你的推論都是對的,我父親在歐洲還不是會被放高利貸的人找到?」
「父親的真正用意是……」
「是、是吧……」
「當然了!」
「遺憾的是我沒理解到那個程度,但沒準可以幫你回憶起來。」
「因爲某個理由,你父親必須與照片中的年輕女子建立婚姻關係。」
「因爲我父親的死而獲得錢財……怎麼可能?」
被由香裏催促着,我和她一起在陳舊的木頭長椅上坐下。椅子很小,我們倆的肩膀不得不微微相觸。
「有些東西,一般人看來沒什麼價值,卻會在收藏家之間開出天價,比如畫作、藝術品、貨幣,還有……郵票。」
我在心中反覆咀嚼由香裏所說的內容。的確,這與十五年前的狀況非常吻合。
接着,她又豎起了中指。
「你覺得那樣的話,那幫放高利貸的人就會放棄?如果你父親逃走了,他們自然會到家裏逼債。然而你父親失蹤之後,那些人就沒再來過。你覺得是爲什麼呢?」
「很簡單啊。就是到處借錢,要有連帶擔保人。」
太陽已經落到了海平面上,由香裏的臉龐籠罩上了一層淡淡的紅色,浮現出柔和的微笑。稍作停頓之後,她的嘴脣在夕暉中像花瓣一樣綻放。
「沒錯,你的父親把裝在信封裏的明信片又特意貼了郵票寄過來。那是爲什麼?理由很簡單——他不希望郵票被蓋上郵戳。」
「答案很簡單,因爲你父親已經把欠的高利貸還上了。」
「你父親是在一年之後死去的,這本身就是最好的佐證。大部分情況下,加入保險後一年內自殺的話是無法賠付的。又考慮到可能會被判定爲自殺而不是事故,你父親是等了一年纔去登山,然後自己從懸崖上……」
我突然想起前幾天媽媽告訴我的事。她說我小時候緊緊抱着那些明信片,流着淚說「不能扔掉」。
由香裏停頓了一下,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父親這麼做都是爲了保護我們。爲了保護我們,父親才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代表……
「嗯,是啊……」
「你還沒注意到嗎?寄來的明信片明顯有怪異的地方。那些明信片是跟信一起裝進信封寄過來的,對吧?」
我看不到由香裏的表情,但她絕不是在開玩笑,語調中透出由衷的喜悅。
「爲什麼……」
「也就是說,放進信封的信紙和明信片都是幌子,目的是讓放高利貸的人看到了,也不會識破他真正的用意。」
「不可能!這只是純粹的推斷!你能證明你現在的說法嗎?如果不能的話,對我來說,父親依然是個背叛者!」
「嗯嗯,夢想是在海邊,但不用那麼奢侈。無論如何……我很開心。」
「但是,我認爲那些東西對你父親來說是非常重要的。」
我拼命地轉動僵硬的舌頭,擠出聲音。
「那些明信片有什麼含義呢?不過是每個景點隨處都在售賣的紀念品呀。」
那裏就是觀景臺。直徑十米左右的半圓形空間,放着一張陳舊的長椅。從那兒望去的風景美得令人窒息。
「弄到更多的錢……要怎麼做……」
由香裏眯起眼睛,眺望着幾乎碰觸到海平面的太陽。
由香裏眺望着遠方的風景。
「是啊。如果弄不清這些,那你之前的話也不可信。」
一陣風吹過瞭望臺,由香裏按住自己的頭髮。
我不禁開口追問,由香裏緩緩地搖了搖頭。
聽到這個理由,我撓了撓頭,由香裏繼續說:「還有……當地人幾乎不會來這裏,可以放心地聊天。」
「是的,人身保險。」
「因爲我們欠了債,有人來討債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不久,由香裏發出了驚歎。
「如果我說的是對的,那對父親轉移存款的事,你怎麼看?」
我彷彿聽到風中傳來男人悲痛欲絕的聲音,慌忙環顧四周。
「媽媽和小惠……今後就拜託給你了……」
聲音還在繼續,和雨聲一起傳入耳中。我恍然大悟,那原來是我記憶深處的迴響。十五年間苦苦追尋的記憶像劣質的錄音帶一樣在不斷播放。
腦海中的雨聲越來越大,夾雜着男人的嗚咽聲。那個聲音沙啞而支離破碎,最後散落在雨聲中。
真正想聽的那句話、父親最後說的那句話,爲什麼卻聽不清呢?我拼命將意識沉入內心深處。可是,宛如擴音器突然切斷了電源,男人的聲音連同雨聲都聽不到了。
「是不是想起什麼了?」
由香裏凝視我的臉。我把手放在額頭上,輕輕地搖頭。
「好像是想到了,但不確定那就是真實的。也許是聽了你的話,自行篡改了記憶。況且明信片上貼着名貴的郵票之類,說到底不過是推論……」
「所以說,確認一下不好嗎?確認的方法應該很簡單吧。」
由香裏的話令腦中一片混沌的我豁然開朗。
確認的方法……我從口袋裏取出手機,用顫抖的指尖碰觸屏幕,上面顯示出小惠的號碼。剛要點擊通話鍵,腦神經卻像短路了一樣,食指突然僵住了。
「沒關係的……」
旁邊伸來一隻白皙的手,我的手上傳來溫潤的觸感。斷開的神經瞬間連通,我的指尖碰觸到屏幕,手機上響起呼叫音。
「喲,哥哥,什麼事呀?」
妹妹響亮的聲音傳過來。我拜託放學回家的小惠,讓她到媽媽的房間裏把爸爸的明信片找出來,把郵票的部分拍照發給我。
小惠一開始有些喫驚,又說隨便進別人的房間會讓人嫌棄之類。但我近乎懇求的語氣可能讓她感覺到了什麼,她最後還是答應了。
「知道了,稍等一下啊。」
我掛斷電話,雙手握着手機,等待着小惠的聯絡。皮膚明明感覺到冷,全身的汗腺卻不斷地滲出黏稠的汗液來。
還沒發過來嗎?我麻木地不斷看着腕錶的時間,從通話結束到現在才過了一分鐘,黏稠的感覺卻纏繞着全身,彷彿連精神也要被腐蝕掉了。
我下意識地握緊手機,這時傳來手機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由香裏眺望着一點點被海平面吞沒的太陽低語。果然,仔細一聽,便能聽到海潮的聲音,那聲音輕輕搖曳着鼓膜。
由香裏沐浴在夕暉中的臉慢慢轉向我。
由香裏漫不經心地自言自語。
臉頰觸到了由香裏胸前小巧而柔軟的隆起,我放棄了忍耐,盡情地痛哭,淚水無休無止地奪眶而出,浸溼了她的毛衣外套。
此刻,我被救贖我的女子抱在了懷中。
我們沒有被父親拋棄。恰恰相反,父親從心底深愛着我們。我望着漸漸染上夜色的天空,時隱時現的月亮顯得格外動人。不,不僅僅是月亮。輕撫臉頰的海風的冷意、樹葉搖曳的沙沙聲、充斥着鼻腔的海潮氣息……所有的一切,彷彿都從遙遠的地方強烈地刺激着我的感官。
我想回答「是的」,然而一開口,卻是斷斷續續的嗚咽,想拼命抑制住情緒,結果卻開始劇烈地咳嗽。由香裏的雙臂像襁褓一樣,溫柔地裹住我的頭。
我深深呼了一口氣,拼命稀釋着緊張的情緒,在搜索網站上查找是否有類似的圖像。很快,大量的檢索結果顯示在屏幕上。
自知將離開人世的父親,用盡畢生的智慧給我們留下了這些珍貴的郵票。
「稀少」、「開出天價」、「令收藏家垂涎」、「價值數千萬日元」……
「現在咱們倆都自由了。」
由香裏微笑着伸出手來,我也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手。指尖相觸的瞬間,全身彷彿有電流淌過。我懵懵懂懂的,在由香裏的牽引下站起身。
「謝禮就算了吧。你幫助了我,我纔想着要回報,要解救被五花大綁的你……喂,碓冰醫生。」
悲痛欲絕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來——十五年間都沉睡在記憶深處的父親的遺言,彷彿堅硬的金屬般破碎四散。
「你聽,波濤聲!」
我們四目相對。我喘不上氣,胸口像被捆住一樣疼痛,然而爲什麼……卻無比幸福?我耳邊不禁響起前幾天小惠說的話。
「那個……真心感謝你,要怎麼表達謝意纔好呢?」
城市和大海都被渲染成深紅色。火紅的太陽像燃燒一般落在海天的交界處,彷彿融化在了海水裏,散發着紅寶石般的光芒。我和由香裏沉醉於這晝夜交疊的片刻誕生的大自然的藝術。
「不過,現在不怕了。而且聽着這聲音,心情還很愉快。」
「是嗎,那太好了。」由香裏由衷地露出喜悅的模樣。
郵件只有簡單的正文,附件中帶着幾張照片。
「這樣可以嗎?」
「束縛着你的枷鎖消失了?」
「嗯……是啊。」
「心情平復了?」由香裏問。
「……是的。」
不知到底過了多久,至少有三十分鐘吧,也許是一個多小時,我像嬰兒一樣不斷地哭泣。自始至終,由香裏像安撫孩子的母親一樣抱着我的頭,撫摸我的頭髮。
那天的光景再次在我的腦海中復甦。父親用令人窒息的力氣緊緊地抱住我。爲什麼這一刻,總是干擾他的雨聲聽不見了呢?
「我愛你們!愛你,愛你媽媽,愛小惠……我永遠愛着你們……」
我抬起眼。由香裏從長椅上輕輕站起來。
「想起父親最後的話來了?」
我小心翼翼地把臉從由香裏的胸前移開。即便對方年長於我,在女性面前像孩子一樣失聲痛哭的羞恥感還是襲上心頭。我揉揉眼睛,把臉上殘留的淚水擦淨。
我情不自禁地「啊……」了一聲。
我忘情地凝視着皎潔的月光下的由香裏。那身影極爲美麗,超過我在二十六年人生中所見的一切。
細微的呼喚聲在耳邊響起。由香裏微微歪着頭,看着我的臉。
「看,真漂亮啊。」
與由香裏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我終於感受到了這一切——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戀愛。
「怎麼樣?」
爲了不讓聲音顫抖,我用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回答「是的」。
我不解地往旁邊一看,由香里正入神地看着前面。我隨着她的視線望去,不禁屏住了呼吸。
打開文檔,小惠按照我的要求拍的郵票的特寫出現在眼前。父親失蹤後寄過來的三張明信片上,都貼着外國的老郵票。
「別擔心,你也會被解救的,所以盡情享受眼前的美景吧。這樣的光景只存在於此時此刻。」
與圖像一同出現的是這些關鍵詞。我打開一個網站,裏面的圖像與貼在明信片上的幾乎一模一樣,還寫着「根據狀態好壞,交易價格可能高達數千萬日元」。
這十五年間不斷累積、不斷髮酵腐爛的執念,都溶解在了淚水裏,被一一沖刷掉。
「身體彷彿在過電」、「胸口堵得無法呼吸」、「但是非常幸福」……
由香裏撫摸着我的面頰,臉上浮現出明媚的微笑。那種溫暖柔軟的觸感讓我的心放鬆下來。
「都是託你的福。雖然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時間,但是此時此刻我還活着。現在我就在這裏,深深地感到幸福,因爲你解救了我。」
「哭出來吧。這種時候就盡情地哭吧。」
我和由香裏肩並肩,眺望着夢幻般的景色。最終,太陽消失在海平面上,不見了蹤影,同時手中的電話一振,是小惠發來了郵件。
「什麼?」
激烈的情緒平息後,我含着淚水抬起眼。剛纔還殘留着餘暉的天空此刻已經被夜色籠罩。漆黑的夜空中繁星點點,透過淚光,星星顯得格外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