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鑽石鳥籠中展翅飛翔

第四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1.3萬 字

「碓冰醫生工作的醫院是在廣島市吧?」

用手電筒察看由香裏的瞳孔的時候,她忽然問道。

「對,是的。」

我一邊確認瞳孔對光的反應情況,一邊點頭。

「在廣島的什麼地方?從廣島車站步行可以到嗎?」

「最好坐廣電。在和平紀念公園附近。」

「廣電?那是什麼?」

「廣島市內通行的地面電車。廣島電力鐵路的簡稱。」

「啊啊,是那個啊。那和平紀念公園是原子彈爆炸的地方吧?」

「原子彈爆炸的確切地點並不在公園內,在它附近。」

「修學旅行時去過和平紀念公園,參觀過原子彈爆炸資料館,看完心情非常沉重。」

「去廣島修學旅行的話,原子彈爆炸資料館是必去之地。不過比起那個,更重要的是聽診,所以請保持沉默。」

躺在牀上的由香里拉長語調回答:「好的——」

來葉山岬醫院實習已經整整十天了。實習期間,每天完成工作後,我就到由香裏的病房借用書桌學習,然後兩個人一起喝茶,接着回宿舍。這樣的生活持續着。

這十天裏,由香裏的態度變得越來越隨意,有時候甚至連私生活都會提起。我也一樣,和由香裏說話的時候,常常感覺像面對着一個老朋友。只是在第三天之後,由香裏再也沒有提到過我的父親。我也不再碰觸關於「鑽石鳥籠」的話題。

恐怕那天兩個人已經感受到了,那是對方內心最柔軟的部分,也是最脆弱的部分,一旦觸及,就有崩塌的可能。

「現在聽聽肺部,請反覆深呼吸。」

我把聽診器放入由香裏毛衣下的胸口處,閉上眼睛,確認肺部沒有雜音之後,讓她屏住呼吸。呼吸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咚咚的心跳聲,震動着耳鼓。

有韻律的心跳聲是由香裏活着的證明。我閉上眼睛,把所有感知都集中到聽覺上。由香裏的心跳聲與自己的心跳彷彿融爲了一體,有種與真實世界隔絕開來的錯覺。

「沒什麼異常。」

「是啊,現在沒有戀人嗎?」

我停下腳步望着天花板。此刻,由香裏的房間有「訪客」。

那位看上去三十歲左右的護士一邊使着梳子和剪刀,一邊說道,她的手法非常專業。

「謝謝了。那麼下午見。」

上午查房的時候,我注意到她腳上的浮腫,提出了服用利尿劑的治療方法,但是又像以往一樣被她委婉地拒絕了。

「所以,你在廣島一定有女朋友吧,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碓冰醫生,所有住院的病人,你都要這樣檢查嗎?」

「這樣啊。那爲什麼分手呢?」

由香裏直起上半身。

她眼中的不屑之色越來越濃,我慌忙轉移話題。

「很早以前聽過一個傳說。據說出生的時候,一個人的身體會分成兩半。爲了恢復成完整的一個人,會一直尋覓自己的另一半身體。所以,原本是一體的兩個人會自然而然地相互吸引。」

「心臟的承受力到了極限,就可以去那個世界跟丈夫見面了。」花女士半開玩笑地說。

「啊?」

「很浪漫啊。」

「呃?不是戀人……卻在你這裏過夜。」

「也不是沒交過女朋友。上學的時候跟同年級的女生交往過。」

「呃?就這樣?」

「完全不會,因爲關係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不喫那東西不行嗎?」花女士噘起了下脣,說道。

「別這麼說。我現在給你開處方,然後開始服藥吧。」

「能不能別叫我風流醫生?」

「我從中學到大學讀的都是女校,沒有接觸男生的機會。當然,進入社會後還是有機會與男生接觸的。但無論如何,跟『風流醫生』相比,我怎麼看都算是不諳世事的大小姐。」

面對她的突然襲擊,我皺起了眉頭。

「啊,你這個態度就不招人喜歡。」

「在剪頭髮嗎?」

「由香裏小姐!」

「就是保持原狀的意思,會正常地交談,也一起喫飯,偶爾也在我這裏過夜。」

「三年前她突然提出了分手,只說了一句『從今天開始結束戀人關係吧』。」

喫過午飯,寫完診療記錄和處方,我無所事事地在走廊裏散步。看了下手錶,大約兩點半。以前試過在休息室裏學習,可窗外的機器聲實在難以忍受,只得漫無目的地在院子裏徘徊。

我從耳朵上取下聽診器。由香裏把毛衣領口整理了一下。最後要看一看她腳踝的情況。

「咦?是這樣啊。我還以爲你是戀足癖呢。」

「啊,沒有啊。你是醫生,長得也好看,還很受歡迎……」

像往常一樣,花女士又提到了和丈夫在一起的回憶。我說了句「失禮了」,半跪在輪椅邊查看她的腳。整隻腳浮腫得連腳踝都分辨不出了。

「這就是命中註定啊……」

「那由香裏你呢?有沒有在交往的人?」

我注意到由香裏的眼神裏摻雜着一絲不屑的感覺。

「我?」由香裏優雅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嗯,也做愛。」

我連忙擺擺手。

我向慍怒的由香裏聳聳肩,朝出口走去。

「不用了。」

「哪有什麼受不受歡迎的。我經常被護士嫌棄。」

「好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吧。」

這樣豈不是在窺探患者的隱私?我甩甩頭繼續往前走。右側的落地玻璃窗外就是寬廣的中央庭院。到院子裏散個步也不錯,我一邊想一邊打開側門走出去。外邊溫暖得不像是二月的天氣。柔和的陽光照在臉上,讓人十分愜意。

「我始終在尋找命中註定的那個人——一眼看到他,便覺得『就是這個人』,想和他共度餘生。」

由香裏揮揮手,看着我走出病房。我一邊往走廊深處走去,一邊按了按太陽穴。我發現,目送我出門的由香裏的臉上帶着從未有過的緊張。

「有什麼不對嗎?這是我們雙方都默認的,只是關係稍微有點複雜而已。」

「應該不是,因爲對方說『不一樣』。」

由香裏皺起了眉。

「啊,是嘛,是什麼樣的人?」

我走過去,穿着罩衣的內村低着頭,臉上帶着得意的神色。

我回答。由香裏看看我,嘆了口氣,彷彿在說「看吧」。

「嗯?這不是必須的嗎?」

我用力地搖搖頭。

「不是吧,說不定只是對年輕的女患者檢查得格外仔細呢。」

「那麼,檢查腳能看出什麼呢?」

由香裏任性地搖了搖頭。那種態度令我惱火。

「她原來可是美容師,什麼時候找她理髮都行,還能在景色這麼美的地方理。真是一家了不起的醫院。只要提出需求,任何事都能辦到。」

由香裏朝我雙手合十。

「怎麼?是不是讓『風流醫生』覺得不自在了?」

「別多管閒事了。另外,我們現在還在同一家醫院實習。」

「啊,抱歉,今天稍微晚點可以嗎?」

「告訴我吧,好不好?我可是被你摸過胸又看過腳的。」

由香裏無視我的抗議,望向空中。

「過夜?難道……」

我點點頭。「就這樣。」

「不需要每天打電話、約會、送禮物的傢伙。」

「嗯,像個傻瓜吧?」

我說着便告訴護士:「開二十毫升的處方藥。」

「命中註定?」

「不覺得談戀愛很麻煩嗎?每天都要給對方打電話,還要時不時地約會,趕上紀念日還得買貴重的禮物,經濟條件也不允許啊。」

「碓冰醫生真冷酷啊。這樣的話,是交不到女朋友的。」

「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行,只能是我空閒的時候。」

「當然不是!」

「花女士,腳果然腫得更厲害了,還是開始服用利尿劑吧。」

「關係沒變?」

「這樣可不行。別這麼冒失地追問一位女士。不善解人意的男人可不受歡迎哦。」

由香裏笑着擺擺手。

「嗯,這麼腫下去的話,會加重心臟負擔的。」

「嗯?」

「浮腫,確認身體是否浮腫。腳是最先出現症狀的。」

「開玩笑的。啊,說起來,碓冰醫生有女朋友嗎?」

「有客人來訪,可能要待到三點。客人走了我再叫你,多等一會兒好嗎?」

「那……難道不是戀人關係嗎?」

「碓冰醫生,你散完步也理個髮吧。喜歡的話,還可以燙一下或是染成棕色。」

「別再這麼叫了。你後來遇到那個命中註定的人了嗎?」

「無論碓冰醫生的異性關係有多複雜,對我來說都無所謂。」

因爲不屑於隱瞞,我索性實話實說。

「兩點再來叨擾。」

想起幾個小時前由香裏臉上僵硬的表情。到底是誰會來訪呢?

我檢查完她的腳,又爲她蓋好被子。

由香裏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眼睛裏卻閃爍着好奇的光芒。

「啊,真少見,碓冰醫生也來散步了?今天天氣可真暖和啊。在天氣這麼好的日子,走在這漂亮的庭院裏——以前跟家裏那位也有過這樣的時光……」

「好啊。」

「不要說這種話,讓人聽見不好。我根本沒有什麼女朋友!」

「開玩笑的,別生氣哦。」

「不,不是這個意思。」

我朝着環繞着噴泉的花壇走去。庭院裏有幾位患者的身影。在靠近噴泉的地方,內村正讓一位面熟的護士給自己理髮。

「我得去寫病歷了,先告辭了。」

「當然沒問題。」

我苦笑着繼續往前走,看到了稍遠處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着的花女士,便快步走過去。

「那麼,跟以前的戀人還在同一個職場,不會尷尬嗎?」

由香裏的眼睛睜得有平時兩倍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臉。

「您好,花女士。」

「是的。當遇到從自己身體裏分裂出去的另一半,就想跟那個人在一起,這樣才能幸福。」

花女士聽見我的話,提高了聲調說道:

「利尿劑明早再喝不行嗎?下午喝了利尿劑,夜裏得不停地起來。明早開始我就按你說的認真服藥。」

「明天啊……」

「夜裏去廁所很可怕,黑漆漆的,人又困,搖搖晃晃的,很容易摔倒……」

「明白了。那好吧,明早開始必須得服藥了。」

我沒有辦法,不得不讓步,花女士愉快地點點頭。

目送花女士往醫院裏走的時候,我看到兩個西裝打扮的中年男子朝面向走廊的一層玄關走去。那是兩張從來沒見過的面孔,是來探望病人的訪客嗎?

談笑風生的兩個人中間,有一位的臉朝着我這邊。視線相交的瞬間,我脊背一陣發涼。儘管那個人臉上帶着笑容,但眼神中絲毫沒有感情。我有種彷彿被爬行動物盯上的感覺。

男人從我臉上移開視線,跟同行的人說笑着走遠了。

我扭了扭脖頸,坐在身邊的長椅上,暖暖的陽光灑滿全身,猶如身處陽春時節,睡意漸漸襲來。望着繁花盛開的庭院,我竟然陷入了恍惚之中。大概過了幾分鐘,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回過頭,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女子出現在面前。

她身材纖細,穿着毛衣和牛仔褲,外面還罩了一件外套。幹練的短髮染成鮮豔的橘黃色,年齡和我相當或者稍微比我年長一點。大大的眼睛,纖巧挺直的鼻樑,是個不折不扣的美人。濃妝和華麗的髮型營造出一種讓人難以接近的氣場。她塗着濃重眼影的眼睛微微下垂,透過鏡片直視着我。

「你就是碓冰醫生?」

女子跳過寒暄的環節,直接問道。

我遲疑地點了點頭,女子伸出右手,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我是ASAGIRIYU,漢字寫作『朝霧』,意思是『早晨的霧』,加上一個理由的『由』,請多關照。」

我被她的氣勢震懾住,也下意識地握住她的右手,說了一句:「啊,請多多關照。」

「呃,那個……朝霧女士。」

「叫我小由就可以了。」

自稱小由的女子情緒頗爲高漲地說道。

「這樣叫不好吧,我們又不是朋友……」

「是的,就在剛纔。」

「你看,你又說『有品位』,又說『好像模特兒』之類的……」

由香裏用手指着自己的太陽穴,臉上浮現出憂傷的微笑。

「什、什麼?」

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來過這裏。我走近病歷架,目光在十多個病歷夾的背脊上逡巡,很快看到了「朝霧由女士」的字樣。

「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好友的男朋友,我怎麼也得見一面吧。」

小由大大咧咧地在我身邊坐下。

「從那兒過去嗎?」

「終於見到碓冰醫生了,一直聽由香裏說起你。」

由香裏往杯子裏倒着紅茶。

「別的……沒有了。」

我從病歷上移開視線。

小由重新戴上眼鏡。之所以沒跟我碰過面,可能是因爲她住在二層吧。

由香裏一瞬間露出開心的笑容。

「拜託?拜託什麼?」

小由朝我雙手合十,清脆悅耳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

「說起來,你如果真是由香裏的男朋友,我倒是安心了。」

小由看着噴泉,噴出的水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今年五月,和父母乘車時與大卡車相撞,被送至急救中心(雙親當場死亡)。因坐在後座並繫有安全帶,故外傷輕微,但經CT確診爲蛛網膜下出血,在ICU接受保守治療,全身狀態穩定,卻留下高級腦功能障礙的後遺症。之後通過核磁共振發現巨大的腦動脈瘤,判定爲事故前就已存在的動脈瘤因撞擊而破裂。本想進行開顱手術預防再次破裂,但因腫瘤位置太深,手術存在困難,且恰好位於腦血管末梢處,連線圈栓塞術也無法實施。綜上所述,儘管腦動脈瘤再次破裂的危險性極高,但只能經過觀察,轉入本院。

長在腦動脈上的腫瘤——動脈瘤一旦因故破裂出血,便會引發蛛網膜下出血,這屬於腦中風的一種。小由的情況屬於因交通事故撞擊腦部引發的。

由香裏帶着試探的意味看了我一眼。

「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呃?當真只是借用書桌?是不是因爲由香裏害羞不好意思說,才用這件事來掩飾?」

「分離出去的另一半身體?」

小由摘下眼鏡朝我看過來。她左右兩眼的眼球動起來有輕微的不協調感,恐怕是控制眼球運動的神經有異常。

如果我先走了,如果我先去世了……聽到這樣的字眼,我想說的話停在了嘴邊。

我「啊」了一聲表示回應。小由雙手在腦後交叉,肩膀往後仰。

「你怎麼會這麼想?」我大聲反駁道。

「您既然是由香裏的朋友,就等於是我的朋友。」

「也難怪,我打扮得這麼時尚,而且很有精神,你看不出來也正常。不過,我真的得了很嚴重的病。」

「沒有的事。」

「蛛網膜下出血……」

爲了不讓她從我的表情中看出端倪,我低下頭喝茶。

十幾分鍾前被拜託「要成爲由香裏的精神支柱」,我正不知所措的時候,三層的護士來到中庭告訴我:「弓狩小姐說,可以去她的病房了。」小由便說了句:「好,那我先走了。」

小由忽然回過頭來。噴泉的水柱折射出的光映在她橘黃色的頭髮上。

我被她推着後背,押送到了三一二病房。這會兒,由香裏已經準備好了紅茶。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

我的腦海裏閃過小由在噴泉前面微笑的樣子,她分明說了「請你一定要成爲由香裏的精神支柱」。

「一到下午兩點,她就說着『打擾你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時間就不好了』,起身就走。」

一踏進二層的護士站,正在做輸液準備的護士向我投來詫異的目光。我輕輕點點頭。護士並沒有太多的興趣,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上。我暗自平復情緒,走了進去。

我直截了當地否認了,小由的眼神黯淡了許多。

「……看來是有什麼誤會,我和由香裏並不是戀人關係。」

看來在由香裏的心目中,我是個相當輕浮的男人。

「啊,果然如此。我已經跟她解釋過很多次了,她總是說着『又來了又來了』,根本不聽。」

「你……你不會把小由當成狩獵目標了吧?」

「如果我不在了,請你一定要成爲由香裏的精神支柱。」

小由說着,起身走向噴泉。

「不是。」

「碓冰醫生,你是從宿舍過來的吧。其實有一條近路。」

我打趣道,由香裏卻認真地點了點頭。

「對。從正門的玄關出來就是省道,到宿舍的話走起來很繞吧?穿過樹林,有一條路直接通到宿舍附近,可以節省五分鐘的時間。」

「呃,小由,您是由香裏的熟人嗎?」

「由香裏也是這麼說的,口徑倒是一致。其實呢,兩個人一直在打情罵俏吧……」

「由香裏和我是關係最親密的好朋友,就像知己一樣。」

「我是患者呀,在這兒住院的患者。」

「啊,對了,告訴你一件好事,算是賠罪。」

「是的,所以我纔不希望你破壞他們兩人的關係。」

滔滔不絕地說了十幾分鍾,由香裏結束了講述,無奈地聳了聳肩。

「嗯,我們倆差不多是同時住院的,而且年齡相仿。這裏的患者很少有年輕人,兩個人自然而然地開始聊天,很快發現非常合得來。小由一有空就來我的房間說說話。」

小由指向中庭盡頭的樹林,的確能看到那兒有一條小道。

「嗯,那種感覺總像被她牽着鼻子走。」

小由說完,用胳膊肘戳了戳我的肋骨。

「她問我是不是由香裏小姐的戀人?」

「可是,碓冰醫生來了以後,由香裏變得很有生氣。以前的時候,該怎麼說呢——她每天都困在病房裏,非常痛苦。但現在她好像變得積極一點,開始往前看了,所以我才以爲她有了男朋友。」

「安心?」

「近路?」

「我想這次我應該說明白了,誤會估計解除了。」

動脈瘤出血即便暫時止住,再度破裂的概率也是很高的,那樣的話會誘發更嚴重的病症,所以一般會通過手術的方式來預防。但是從病歷上來看,小由的情況是腦中動脈瘤的位置很不好,無法接受手術。

由香裏模仿着小由的語氣,用一隻手遮住了臉。

「這樣啊。我還爲由香裏找到了男朋友而高興呢。不好意思,看來是我搞錯了。」

「呃,也不用太在意……」

「不會的。不過你這麼擔心,看來你們的關係真的很好。」

「知己……你就是由香裏說的今天來醫院探望的朋友?」

我自言自語着,視線移到了病歷欄。

「如果我先走了,就只剩下由香裏孤零零一個人了吧?」

由香裏轉了轉脖頸,嘆了口氣。

小由的臉上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這的確也是一顆炸彈啊。」

「不過,乍一見面,很難相信那位時髦的小由是病人,她就像從有品位的時尚雜誌上走下來的模特兒……」

「咦?」我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

「有時候看東西會有重影。雖然不太方便,但也習慣了。」

我說到這兒,由香裏突然把身子探到我面前。

「儘管不是戀人,但碓冰醫生讓由香裏變得開朗起來了,這是事實。跟同齡人談論各種話題一定很愉快,所以拜託了……」

「嗯,因爲同樣是腦袋裏埋着炸彈的夥伴。」

「但是,怎麼從來沒跟我碰過面呢?」

「你見到小由了?」

「啊,別放在心上,是我自己誤會了。」

由香裏噘着嘴講起跟小由交往的經過,但臉上分明洋溢着幸福。

「我只是敘述一下自己的感受。在你眼中,我到底是多麼沒操守啊。」

「又來了又來了,我都知道了。你們兩個人每天都在她的房間裏待一下午。」

「雖然有點不好走,但真的很方便。」

翻開病歷本,首先看到的是夾在首頁的一號紙。患者的姓名下面有「外傷性蛛網膜下出血後遺症,高級腦功能障礙,巨大顱內動脈瘤」的記錄。

「這種固執己見的傢伙真讓人爲難。之前也是……」

「我只是借用那個房間的書桌學習而已。休息室旁邊的機器太吵了。」

「探望?」

「那最好了……她沒再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那就好。」由香裏放心地呼出一口氣,「小由是有戀人的,就是那種『命中註定的人』。」

「啊,原來如此,怪不得。」

「碓冰醫生!」

下午五點,原本打算巡視完三一二號病房就下班的,但由香裏那句「同樣是腦袋裏埋着炸彈的夥伴」觸動了我,所以我便來到了二層的護士站。

「我和由香裏是同齡人,關係非常好。但是,她經常把自己關在病房裏,讓我很擔心。」

小由輕輕擺擺手,歪着頭衝我微笑。

我從架子上把那本病歷抽出來,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你跟小由關係非常好嗎?」

翻過這一頁,夾在病歷當中的是核磁共振圖像的複印件,像金平糖一樣扭曲的巨大動脈瘤正在侵蝕腦血管。那腫瘤的面積之大令人咋舌。

動脈瘤越大,破裂的可能性越高。況且小由的動脈瘤已經破裂過一次,現在變得更大了,的確是名副其實的「炸彈」,隨時可能爆炸,奪取她的性命。

小由的眼球運動異常大概也是蛛網膜下出血的後遺症。我想起病歷首頁上記錄的疾病名稱——高級腦功能障礙。

因爲腦損傷引起的障礙有很多,比如記憶障礙、注意力障礙、功能障礙、社會行爲障礙、失語或失讀、意識喪失等,這諸多症狀都屬於高級腦功能障礙。

那麼,小由到底是哪種障礙呢?正要合上病歷的時候,我的前臂突然被一隻伸過來的手抓住。我驚訝地抬起頭,不知什麼時候,院長已經站在那兒了。

「你在幹什麼?」院長握住我的前臂,低聲問道。

「沒有,那個……我覺得有必要了解一下二層患者的信息。」

院長眯起眼睛,俯視着拼命想掩飾內心的忐忑的我。他冰冷的視線令人不寒而慄。

「沒那個必要。你只要負責三層的患者就好。」

院長把小由的病歷拿過去,尖尖的下巴顫了一顫。

「我查看二層患者的病歷,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問題,只是沒有必要。從今往後,沒有指令不許再到二層來。」

我咬住牙關站起來,走出護士站。院長是這家醫院的負責人。如果觸怒他,他是可以把我趕出醫院中止實習的。我不得不服從他的指令。

走下樓梯,我停下腳步回過頭。爲什麼院長會有那麼激烈的反應呢?就像在拼命隱藏什麼難言之隱一樣。

疑惑不禁湧上胸口:難道這所儘可能滿足患者願望的理想醫院背後,在進行什麼可怕的勾當?

窗外的夕陽把中庭照得通紅,在我看來卻比平日暗淡了許多。

高亢的爵士樂在房間裏迴響。躺在牀上的我一骨碌坐起來,一把抓起枕邊的手機。液晶屏上顯示着「葉山岬醫院」的字樣。

我搖了搖昏沉沉的頭,點了一下通話鍵,視線移到牆上的掛鐘上。在長明燈微弱的燈光下,時鐘的指針指向四點二十三分。

深夜打來的電話……不祥的預感湧上胸口。

「碓冰醫生,有突發狀況!」

「碓冰醫生……請進行死亡確認。」

「她真正期待的是什麼,你瞭解嗎?」

「請節哀順變。這是診斷書。」

「但是,如果早點使用利尿劑的話……」

「花女士的笑容也照亮了整個醫院。如果在這裏度過的時間能讓花女士感到幸福的話,我也很欣慰。」

慢性心臟衰竭急性加重——看到症狀後,我迅速做出診斷。她羸弱的心臟無法承受負荷,此刻已經到了極限。

「誰有突發狀況?什麼症狀?」

「不行!不能這樣做!」

「是花女士。她打電話來說很難受,我到病房的時候,她已經失去意識了。」

「呃……剛纔不好意思……」

「聽護士說,你應對得很利落。」

花女士的送別告一段落之後,醫院恢復了往常的狀態。我也一如既往地在查完三層的病房之後,來到由香裏的房間。

「血壓很微弱,測量不到。呼吸不穩定!」護士長飛快地說道。

「照着這個節奏去做就好,剩下的實習時間也拜託你了。」

「花女士是DNR!」

在我把手伸向花女士嘴邊的瞬間,房間裏突然有人大聲叫道,是我熟悉的聲音。我回過頭,不知什麼時候,穿着睡衣的由香裏出現在了門口。

剛纔一直以一定節奏波動的心電圖,突然跳起了毫無規律的舞蹈。

我一面飛快地發出指令,一面爬上牀,在花女士胸骨的中心部位雙手施力,準備開始做心臟復甦,誰知右臂被人用力地拽了一下,險些從牀上跌下去。

「查房……結束了。」

跟平日不同的是,三一一號房間裏不見了花女士的身影。我和由香裏之間出現了一種莫名的不舒服的感覺,而直到昨天,我們還是無話不談的朋友。

躺在牀上的花女士彷彿只是睡着了,脣邊露出滿足的微笑。

護士長把聽診器和手電筒遞給呆立着的我,我無力地點點頭接過來,拖着沉重的腳步走到牀邊,腳上像被套上了枷鎖一般。

躺在牀上的花女士微微睜着眼睛,呼吸很淺。病號服下的胸部微微上下起伏,發出「咻——咻——」的鳴笛般的喘息聲。

「必須進行輔助呼吸了!馬上做氣管插管,趕緊準備吧!」

「碓冰醫生,準備送別花女士了,請來正門玄關這兒。」

我衝進花女士的病房,努力控制着凌亂的呼吸問道。

由香裏一邊拽我的胳膊,一邊大聲喊叫。

她在胡說什麼呢?快讓開!儘管場面有些混亂,但該進行的處置還是得完成,於是我再次把右手伸向花女士的嘴邊。就在這個時候,護士突然驚呼:「醫生,心電圖!」我扭頭朝心電圖監視器看去,不禁心頭一顫。

「可是……」

電話裏傳來年輕女子尖銳的聲音,大概是值夜班的護士。「突發狀況」這個詞讓我大腦中的雲霧瞬間散去。

「情況怎麼樣?」

「院長說幾分鐘後趕到。跟花女士的外甥也取得了聯繫,但對方住得很遠,可能得一小時以後才能到。」

從這裏望過去,可以看到三一二號病房的一角,由香裏從那裏探出身子,可能是在目送花女士離開吧。

「不,並沒有……」

由香裏抬起眼睛。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彷彿戴着一張面具,令人脊背發涼。

我瞬間被護士長的話擊潰了。DNR是指患者曾表示如果自己心肺功能停止,將不再進行心肺復甦,接受自然死亡。對於提前確認過的患者,將尊重其本人的意向,不進行插管或心臟復甦。

由香裏沒有拉住我的手,自己站了起來,小跑着離開了病房。

我毫不猶豫地甩開右手。失去重心的由香裏跌坐在地上,小聲地叫出來。

一個機械的聲音傳來。我抬起頭,不知什麼時候,院長站在了一旁。到醫院後,院長一直忙着聽取護士長的彙報,向花女士的親屬說明情況,還沒有跟我碰過面。

「怎麼了?」

「承蒙您一直照顧叔母。叔母說能在這家醫院度過這段日子,真的非常幸福。叔父去世後,叔母一直萎靡不振,能開心地度過餘生,都是託大家的福。」

房間裏響起警報。我看了看監視器,血氧濃度在迅速下降。

如果昨天就用上利尿劑的話……強烈的懊悔湧上心頭。

「你在『醫學』方面學習得很好,通過之前的實習,我已經充分了解這一點了。但你對『醫療』的理解還遠遠不夠。在剩餘的實習時間裏,我希望你在這方面多多深造。這一次,你應該反省的是沒有事先掌握花女士是DNR的情況。」

從幾天前開始,花女士下肢的浮腫程度已經很嚴重了,當時就知道是心臟的負荷達到了極限。如果早一點服用利尿劑的話……懊惱像一把刀切割着我的心。

「她是在瞭解風險的前提下選擇不使用利尿劑的。我們有完備的知情同意書。醫學和醫療之間有很多似是而非的東西。在醫學上認爲正確的治療,未必是患者本人所希望的,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我把放在花女士胸骨上的手拿開,從牀上下來。顯示器上劇烈晃動的心電圖的波動幅度逐漸變小,最後成了一條直線。護士長切斷了刺耳的警報聲。房間被怪異的寂靜籠罩着,讓人懷疑是不是耳朵出了問題,彷彿整個世界都靜止了。三分鐘後,腦細胞就會死亡,其他器官的功能也將陸續停止。不久後,她會迎來真正的死亡,而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發生。

一個聲音在房間中響起,迫使我停止了動作。那聲音比由香裏的要粗獷許多。返回病房的護士長正氣喘吁吁地看着我。

護士應了一聲「是」,從急救推車中取出急救導管和喉鏡。

「由香裏小姐,請回自己的房間。」

「知道了。」

「別對花女士這樣做。」

花女士……我揉揉眼睛,高聲問:「體徵數據呢?」

「跟院長以及花女士的家屬聯繫了嗎?」

「高壓七十六,低壓三十二,脈搏一百三十二,血氧飽和度百分之八十八。」

葉山岬醫院採用的是院長夜間在家中待命的機制,有突發狀況會立刻到位。但是,院長家離醫院有五分鐘的車程,緊急狀況下還是聯繫我更快一些。

「不要!」

我拿着剛剛寫好的死亡診斷書向正門的玄關走去。後門敞開着,遺體搬運車停在玄關前,三層的護士們和院長佇立在一側。

我驚訝地抬起頭。

院長說完便想離開。

「你在說什麼?!別干擾搶救。」

「您爲什麼這麼說?」

「給她服用強心劑,並注射利尿劑。」

我在死亡診斷書上簽字蓋章。爲了確認是否有遺漏,我把寫好的診斷書重新讀了一遍,看到「直接死因」欄裏的「慢性心臟衰竭急性加重」的字樣,我咬住了嘴脣。距離花女士死亡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請注意分寸!」

是心室顫動。在這種狀態下,整個心臟會出現痙攣,無法將血液輸送到全身,是心臟停止跳動的一種前兆。

我衝着她叫道,由香裏卻大步走過來,直截了當地說:

我把手肘撐在桌子上,雙手捂住臉,閉上了眼睛。死去的花女士的面容和由香裏面無表情地望着我的模樣交替浮現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我一邊往脖子上掛聽診器,一邊用餘光觀察由香裏。正不知如何開口的時候,由香裏先說話了,她的嘴脣顯得比平時蒼白。

花女士的外甥已經到了醫院,他委託的殯儀館職員也做好了搬運遺體的準備。把這份死亡診斷書交給家屬後,剩下的就是目送搬運遺體的人們離去了。

「在管子前端塗上鹽酸利多卡因,準備快速插入。」

我接過喉鏡,站在花女士頭部一側,將覆蓋在她嘴上的氧氣面罩拿開。

不久,殯儀館的職員們從員工通道把已經換上白衣的花女士推了出來。跟在旁邊的中年男子是花女士的外甥。殯儀館的工作人員把花女士的遺體往車上搬運的時候,花女士的外甥走到我面前。

情況很危險,我感到脊背發涼。

我把視線從由香裏身上移開,身體沉重得好像所有關節都生了鏽。

「拜託了,別這樣做!」

我喚住了他,院長轉過身來。

「馬上向院長報告,她是三層的患者,所以首先向您彙報。」

我打了個招呼,由香裏疲倦地從牀上坐起來。

「關於患者的治療,我會聽取所有護士的彙報,進行確認。」

一出宿舍,我全速向醫院跑去。昏暗的街燈下,我跌跌撞撞地趕到了醫院,有好幾次險些摔倒,然後穿過黑暗的長廊跑上樓梯。

護士長和一位年輕的護士站在花女士的牀邊。

「那麼,花女士的情況……」

「碓冰醫生,請停止心臟復甦!」

我的聲音中帶着緊張和不安,邊說邊把裝着診斷書的信封遞給他。那位外甥接過信封后深深鞠了一躬,我幾乎能看到他頭頂的髮旋。

「請等一下!」

無力感從體內湧出,吞噬了我的全身。我呆呆地望着花女士,突然意識到由香裏還坐在地上,慌忙伸出手去。

「啊……」

「正是因爲尊重她的願望,你纔沒有使用利尿劑,對吧?」

「花女士她……期待的……」

「醫生,該如何處置?」護士長問。

由香裏用溼潤的眼睛凝視着我。

兩輛車都從視野裏消失後,我們緩緩地抬起頭。護士們陸續返回醫院。本想跟在她們身後回去的我停住了腳步。

我垂着頭,向院長彙報了在察覺到浮腫的情況下並未及時使用利尿劑的行爲,說完等待着院長的反應。

我發出指令,護士長說了聲「馬上準備」便走出病房。房間裏只剩下我和花女士,還有年輕的護士。

「向院長報告了嗎?」

「碓冰醫生,辛苦了。」

院長用平淡的語氣結束了談話,轉身離去。向來嚴厲的院長卻說出這番鼓勵的話,不免令我皺起了眉頭。這時,聽到護士站裏的護士在叫我。

「花女士的病情突變……是我的責任。」

「當然也知道。這次你的做法沒有問題。如果是我的話,也會這麼做。」

我正要說「不,並沒有……」之類的,院長往前走了一步。

「進行心臟復甦,消除震顫,準備電擊,然後從點滴側管快速注射腎上腺素。」

一瞬間,我下意識地把手伸向由香裏,忽然想到現在不是顧及她的時候,於是回過神來,繼續準備進行心臟復甦。

院長露出微笑。外甥再次鞠了一躬,說「真的非常感謝」,便轉身朝停在停車場的私家車走去。載着花女士遺體的車先出發,外甥的車緊隨其後。我們醫護人員都低着頭目送車輛遠去。

這意料之外的誇讚讓我十分疑惑。

「還在爲今天早上的事生氣嗎?」

「……沒有。花女士是DNR,你是對的。」

「DNR?」

由香裏不解地望着我。

「就是患者希望在心肺功能停止的時候,不進行人工呼吸或是心臟復甦,順其自然的意思。」

「啊,這麼說來,我住院的時候也被問過這種問題。」

「你是怎麼回答的?」

我條件反射般地問道,話一出口,便爲這不假思索的問題後悔了。由香裏的臉上始終帶着哀傷的微笑,這就是她的答案了吧。

「花女士不同意做復甦,你之前知道嗎?」

「不知道。」

「……那爲什麼阻止我呢?」

我原本是想用冷靜的語氣提問,但不知怎的,卻變成了質問的口氣。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由香裏的視線遊移不定,彷彿是在尋找措辭。

「每次跟花女士聊天,她總是說起關於亡夫的回憶。而且最後一次跟她說話時,她說了一句——我也想快點到丈夫那兒去啊。」

的確,我也多次聽到過這句話。

「我啊,其實挺羨慕花女士的。人生中該做的事情都做了,然後安心地等待着死亡。我還有很多很多想做的事,卻不能……」

由香裏把視線投向窗外。

「而且花女士還說過『那麼骯髒的死法真是令人討厭,見到丈夫會被他嫌棄吧』之類的話。」

不願勉強延長生命,只想安安靜靜地去見先走一步的丈夫。這纔是花女士的願望,而我以前並沒有領會她的心意。

由香裏把失去焦點的眼睛轉向了我。

由香裏用蚊子叫般細微的聲音自言自語。

「啊,我沒有別的意思……」

我握住門把手,禮貌地道別後,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間。

由香裏沒有回答。遠處的波浪聲輕輕振動着房間裏凝重的空氣。

「我不是爲了花女士才阻止你的。」

由香裏望向天花板,眼神顯得虛無縹緲,彷彿此刻的她正在做一場白日夢。

我咬緊牙關。

「我雖然有很多錢,但是看如今的情況,最後都要被那位沒見過面的親戚拿走。不如先寫好遺囑,在我死後把三千零六十八萬日元留給碓冰醫生,作爲你跟我交談的謝禮。」

乾澀地道歉後,我朝門口走去。感覺由香裏想開口挽留,但我並沒有停下腳步。

「我似乎看到碓冰醫生正在拼命搶救瀕死的我。意識到這一點,我纔不顧一切地阻止你。」

我憤怒的聲音彷彿讓房間的牆壁都在顫抖,怒火淹沒了我的理智。

由香裏打破了沉默。

「我看到房間裏,你正在竭盡全力地搶救花女士。然而,我看到的似乎又不是花女士。」

「什麼……你在說什麼?」

「借用書桌就到此爲止吧,失禮了。」

「我又不是乞丐!不是爲了錢纔來借書桌的!」

「我自己。」

「什麼?」

「那麼,你到底有什麼目的?因爲陪你說話才送給我一大筆錢?有錢人就那麼偉大嗎?我是窮,但並不是因爲窮就沒有尊嚴。我在努力擺脫這種狀況。請不要侮辱我!」

「……什麼?」

「不是花女士的話,你以爲是誰出事了?」

鬱結在胸中的燥熱彷彿跟着呼吸一起傾瀉而出,我氣喘吁吁。憤怒的浪潮平息後,心變得像石頭一般冷冰冰、硬邦邦的。

「碓冰醫生債務的總額。這些錢,我來幫你還吧。」

「那時候,我被屋外的動靜吵醒,感覺可能發生了什麼事,便來到走廊裏。當時護士長剛好從房間裏飛奔出來……」

「但是……」

我不禁反問了一句。

「別開玩笑了!」

「……你說這些,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認真的。或者可以再多留一些,怎麼樣?比如說你妹妹的學費,還有其他必要的支出……」

由香裏的臉上現出狼狽的神情。

「爲什麼要那樣做?你跟花女士不一樣,還有很多想做的事,對吧?」

「……三千零六十八萬日元,對吧?」

「抱歉,剛纔不該用那麼大的聲音說話。」

我的聲音開始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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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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