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8454 字
我走上臺階環顧四周,刻有「中華街」字樣的華麗的大門躍入視野。門上掛滿了原木色的裝飾品,彷彿帶着誘人的魔力。我穿過大門,儘管不是節假日,街道上仍然人頭攢動。有中國人模樣的男子拿着天津板栗,嘴裏說着「請嚐嚐看」。
發現由香裏水彩畫的第二天,正午剛過,我來到了橫濱的中華街。剛好是午飯時間,很多中餐館都在大聲地招徠客人。街道上瀰漫着誘人的香氣,我早上只是草草地喫了一個三明治,肚子咕咕作響。可是,我沒有時間悠閒地享用午餐,便在街邊的大排檔買了個一隻手幾乎握不過來的肉包子當午飯,然後從牛仔褲的口袋裏拿出手機,打開地圖軟件,GPS自動定位到了我此刻所在的位置。
「啊,就是這兒了。」
確認了目的地,我啃着肉包子把熙熙攘攘的中華街拋在身後,沿路上坡。幾百米長的坡道盡頭,左側出現了一個開闊的公園,那兒就是我此行的目的地——可以看見港口的丘公園。我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走進公園。
昨天,我在三一二號病房發現了由香裏藏起來的水彩畫,又把它們放回了原來的洞裏,把地板恢復原狀。可能的話,我是想把那些畫帶回來的,遺憾的是並沒有帶能把畫藏起來的包。我想讓院長他們認爲,我如今已經確信由香裏是幻象了。
我表現出着實給大家添了麻煩的模樣,用無可挑剔的態度跟院長和護士們一一道別後,離開了葉山岬醫院,在日落時分回到了新橫濱的商務酒店,開始絞盡腦汁地思考接下來該怎麼做。
由香裏的死一定有內幕,而且一定跟以院長爲首的葉山岬醫院的工作人員有關。這一點毫無疑問。
首先,我跟箕輪律師取得聯繫,詢問了誰是由香裏遺產的主要繼承人。由香裏生前非常恐懼有人因爲遺產謀害她的性命。如果院長他們跟那個人合作的話……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久久地揮之不去。
「本着保密原則,我不能把這個消息告訴您。對了,爲什麼您要了解這件事呢?」
箕輪律師不解地反問,我把正以新橫濱的商務酒店爲根據地,調查由香裏的事如實告知他。如果能獲取由香裏的律師的信任,說不定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真的有調查的必要嗎?弓狩女士不是死於腦腫瘤嗎?」
「雖然是這樣,但我作爲她曾經的主治醫生,還有一些疑問。」
我以此爲託詞,又向他保證只問這一個問題。箕輪律師詫異地反問:「知道了又能怎樣?」然後留下一句「我先調查一下」,就草草掛斷了電話。
想弄清楚這件事,箕輪律師的信息是不可或缺的。可是,我又無法確定是否能從他那兒得到相關的信息。還有沒有接近事件真相的方法呢?冥思苦想之際,腦海中突然閃過在葉山岬醫院,院長向我展示的由香裏外出的假條。
外出的假條上記錄着患者的姓名、外出時間及場所。「能看見港口的丘公園」,丘公園這個獨特的名字清晰地烙印在記憶裏,所以今天我找到了這個公園。
如果關於由香裏的記憶不是幻象,外出的假條也可能是僞造的,那麼上面記錄的地點就沒有任何意義。然而,事實是由香裏的確在六天前被發現倒在橫濱,所以這家位於橫濱的「丘公園」就有了調查的價值。
往公園裏面走,可以看到一個半圓觀景臺。有兩對情侶在那兒欣賞風景。我站在圍欄前,爲眼前所見的美景而震撼。一望無際的海面和水平面盡頭別緻的海港風情遙相呼應,彷彿一部光影大片。
狹長的公園沿着海岸線延伸,兩側停着巨大的輪船,炫耀般地展示着雄姿。然而,讓我喫驚的並不是這裏的景色之美,而是這片風景我見過——實習的第二天下午,我來到由香裏病房的時候,她正在畫的水彩畫上描繪的風光此刻就展現在眼前。
當時我問她畫的是哪裏,她信口回答「歐洲吧」。其實那並不是歐洲的港口城市,而是這個觀景臺下盡收眼底的橫濱風光。
她是照着照片畫的嗎,還是根據過去的記憶描繪的?又有什麼必要故意掩飾呢?
那傢伙也許能幫我的忙。於是,我毫不猶豫地打了電話。
「那個暈倒的人是不是一位年輕的長髮女子?」
「昨天您詢問的事我弄清楚了,所以跟您說一下。」
「不會,不可能。」
我咬住嘴脣,彎下腰,雙手捂在胸口沉默了數十秒。南部醫生好像察覺到什麼似的,並沒有出聲。我緩緩抬起頭。
「是這樣的。這些症狀都在弓狩女士的身體裏出現了。這張CT圖中顯示的腫瘤跟弓狩女士剛住院的時候拍攝的形狀相同,所以被送過來的是弓狩女士本人,這是確鑿無疑的。」
我呆呆地望着顯示器。就算外表可以模仿,也不可能連腦中的腫瘤都一模一樣。我心中縹緲的希望頓時支離破碎。我開始動搖,不得不面對這幾天拼盡全力想否定的事實。
「被送過來的時候,弓狩女士的狀態怎麼樣?」
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由香裏的風景畫描繪的景色大部分都在這一帶。對她來說,這一帶可能有特殊的意義吧。我不再看手機裏的地圖,而是信步往坡道多的地方走去。
正是這樣,我才得以跟這位南部醫生見面。
醫生的圈子很小,或者說冴子的人脈很廣。無論如何,我由衷地感謝傾盡全力幫助我的冴子。說話間,我隨着南部醫生朝腦神經外科的門診室走去。
但是現在,曾經監視着由香裏的車正尾隨着我。這樣做的原因只有一個,我探究由香裏死亡真相的行爲會妨礙他們的計劃。葉山岬醫院試圖讓我確信由香裏的存在是幻象,此刻又派人監視我的行動。由香裏死亡的背後肯定有什麼恐怖的隱情在蠢蠢欲動,這個確鑿的事實令我脊背發涼。
「是又怎樣,有什麼事嗎?」老人生硬地回答。
「救護車?啊啊,說起來……」
爲了掩飾內心的失望,我低下了頭。老人腳邊的吉娃娃已經上躥下跳,迫不及待地催促她繼續散步了。
「那時候我不在家,所以並不清楚具體情況,實在抱歉。」
爲了博取老人的同情,我心虛地把由香裏稱作「戀人」。
我跟他並肩而行,隨口問道。南部醫生聳聳肩。
「南部醫生!」
「啊,那樣啊。那後來她的情況怎麼樣了?」
移動着鼠標的南部醫生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我雙手握緊了電話。
「你可能不知道吧?弓狩女士在轉到葉山岬醫院之前,曾在這家醫院住院,接受過治療,也是在這裏被確診患有膠質母細胞瘤。」
「腦疝過程中會引發什麼症狀,你知道吧?」
「我詢問的事,難道……」
「我當了她好幾個月的主治醫生,無論怎麼相似,都不可能把別人看成是她。看,這就是證據。」
昨天,我離開葉山岬醫院後一直在苦苦思索。院長,不,葉山岬醫院的全體員工爲什麼要讓我認定跟由香裏在一起的記憶是幻象,從而返回廣島呢?按照一般的邏輯,由香裏的死與他們的工作相關,難道是爲了掩蓋事實?然而,我又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這種假設就像黑暗中的一絲光明,給我隱隱的希望。
「您是腦神經外科的專家吧?冒昧地問一句,爲什麼是您負責弓狩女士的救治?正常情況下,不應該是急診部門的醫生進行治療嗎?」
「這是七天前弓狩女士的頭部CT照片。你應該能看出來發生了什麼吧?」
在我再三請求之下,她才答應幫我的忙。
「她已經離開人世了……」
南部醫生用鼠標指着CT圖,逐一進行說明。
「例如頭部外傷之類的。」
「你懷疑弓狩女士是被殺害的?」
平緩的上坡路、枝繁葉茂的綠樹、左右兩側鱗次櫛比的洋房,以及視野盡頭的大樹——由香裏唯一的一幅油畫,描繪的正是這裏的景緻。
「初次見面,我叫碓冰,百忙之中多有打擾。」
「那真是太遺憾了。我就住在那邊,在五六天前的傍晚,的確有救護車來到附近。聽說是有人暈倒了。」
「送來的是別人?你說弓狩女士?」
我趁勢追問,老人露出抱歉的神色,搖搖頭。
接通電話,箕輪律師的聲音傳過來。
「箕輪先生,您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腫瘤內部……出血。」
「再問問是不是有其他人知道當時的情形吧。別灰心啊。」
「會不會真的是別人呢?會不會在這所醫院裏死去的,並不是弓狩環女士?」
冴子用歡快的語調接聽了電話,我向喋喋不休的她說明了情況。她邊聽邊時不時地附和。
我站在他身後問道。南部醫生看着畫面「嗯」了一聲。
「碓冰醫生,您好。」
我已經在這個坡道很多的地方徘徊了幾個小時,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我環顧四周,想找個地方小憩,發現旁邊一所洋房的院門口掛着「Old Wood Café」的招牌,想進去喝杯茶,再順便考慮一下後面的行動。於是,我伸手去推把小院與外邊的人行道隔開來的小門。可是門沒有開。仔細一看,上面貼着一張紙,寫着「今日暫停營業」。
「啊,蒼馬,這麼主動地聯繫我,不像你的作風啊。進展怎麼樣?正在努力?你得了流感在家休養的事已經獲得批准了,儘管放心吧。」
「腦幹遭受壓迫,導致功能喪失……然後生命活動停止。」
有沒有可能由香裏仍然活着?她的死是僞造的?這樣一來,她雖然會失去財產,卻能從被親戚謀害的恐懼中解脫。對於在大腦中埋着炸彈的她來說,在餘下的時光中自由自在地生活,比擁有鉅額的財產更有價值。葉山岬醫院把患者的希望放在第一位,爲了把由香裏的希望變成現實,才僞造了她的死亡,這並不是沒有可能。
在橫濱山手一帶轉了個遍,第二天下午三點多,我來到了坐落在未來港的「未來港臨海綜合醫院」。七天前,由香里正是被送到了這家醫院。
今天白天的時候,冴子便聯繫我,張口就說:「搞定了。」
正因爲有人在醫院前的路上監視着自己,由香裏跟我一起外出的時候才總是特意選擇花園裏的小路,因爲從正門出去很容易被發現。
老人「啊……」了一聲,用手捂住了嘴巴。
「對。腫瘤內部大量出血,壓迫腦質,導致顱內壓異常增高,造成腦疝。」
正在此時,腰間響起輕快的爵士樂。我取出手機,屏幕上顯示着「箕輪(律師)」的字樣。
他的年齡大概四十歲上下,下巴上的鬍子密密麻麻,一看就疏於打理,白大褂胸前的名牌上寫着「腦神經外科 南部昌樹」。
走到石川町站旁邊的著名景點「外交官之家」後,我稍微休息了一下,從原路返回。把地圖上標註的景點大體走了一遍後,我打算做一次詳細的調查,包括分岔的小路在內。
也許誤認爲我是推銷員,穿着得體的老婦人面露警惕。
我站起身,把坐落在公園內的英國館和山手111號館走馬觀花地看了一遍,離開了能欣賞海港風光的丘公園。沿巖崎博物館右側的小路往前走,到橫濱外國人墓地那兒左轉,穿過由西方建築改造成的時尚的咖啡館,再繼續往前,眼前依次是景點導覽上面標註的埃利斯宅邸、貝利克·霍爾小屋等歐式洋房。似曾相識的景色隨處可見,都是出現在由香裏畫中的風景。
「我們科只有上午有門診,現在這會兒已經沒人了。」
老人一臉驚慌,吉娃娃亢奮地高聲狂吠。
「來過對嗎?」我下意識地往前探身。
我沮喪地回過頭,身子突然僵住了。數十米外的路邊,停着一輛小轎車,車尾朝向我。那輛車似曾相識,似乎是上個月在葉山岬醫院前多次照面的銀色小轎車。轉念一想,也許碰巧是同一款車型,但再一看,它的車牌傾斜着,就像故意不讓人看清數字一樣。沒錯,正是那輛在葉山岬醫院周邊多次遇見的車。
「怎麼會捲入這麼奇怪的事情裏呢?萬一大打出手怎麼辦?弄成重傷什麼的,不就麻煩了嗎?」
昨天從箕輪律師那兒得知這家醫院的信息後,我本想直接去見主治醫生,但一想急匆匆地趕過去恐怕不方便,所以想拜託誰事先預約一下。尋思着誰的人脈廣熟人多的時候,腦海裏浮現出一個人的臉。
我神色凝重,南部醫生摸了摸長滿鬍子的下巴。
南部醫生詫異地反問,接着搖搖頭。
「急救隊察看她的錢包,發現有這家醫院的掛號證,就把她送到這兒來了,然後聯繫了她住院時擔任過主治醫生的我,我在急診部爲她進行了治療。」
「主治醫生?」
我在旁邊的圓椅上坐下,手放在嘴邊陷入沉思。幾十秒之後,我抬起頭,突然想到由香裏所謂的「歐洲街景」並不是只有一幅,她畫了若干幅雅緻的街景,難道描繪的都是周邊的景緻?我取出手機,察看周邊的景點,果然有很多著名的西洋建築和歐式庭園散佈在這一帶。
最開始,她並不願意幫這個忙。
儘管我明知道這種想法多麼荒誕無稽,但同時又抱有一絲幻想——也許由香裏還活着。
頭頂的太陽開始西斜的時候,我來到了一小片墓地旁。
南部醫生邊說邊打開電子病歷。
「明白了,我想想辦法,交給我吧。」。
「不不,沒事。我這麼突然地和您搭訕纔是失禮。」
「我們並不認識。不過她在大學社團活動中負責策劃比賽之類的,在別的大學也有很多熟人,我們科的一位年輕醫生跟她很熟,這件事正是他委託給我的。」
「送到急診室時,她已經處於心肺功能停止的狀態。因爲知道她是DNR,所以沒有做心肺復甦。不過,當時在急診室看到她的時候,我喫了一驚,跟我熟悉的那個弓狩女士感覺很不一樣,一瞬間差點以爲是別人。」
「所以,如果您知道些什麼的話,希望您能把當時的狀況告訴我。」
白色圍欄圍起的墓地呈現出異國的風情,中央有一棵粗壯的大樹,在枝葉的掩映下,矗立着許多帶有十字架的墓碑。說是墓地,這裏的氛圍更像是一處庭園,坡道從此處往下延伸。我的內心波瀾起伏,一口氣跑下坡道,轉身往回看。
「剛纔不是您說的嗎?被送過來的時候,您差點誤以爲弓狩女士是別人。沒準真是長得很像的什麼人呢。」
只是,這跟我在葉山岬醫院的病歷裏看到的有一點明顯的不同。像變形蟲一樣蠶食着大腦的腫瘤面積變大,中心部分是一片雪白。
特別的地方……難道是……一個猜測湧進腦海,讓我瞬間僵住了。恰好在這時,有一位牽着吉娃娃的老婦人從這裏經過。我條件反射般開口了:「不好意思,請問……」
「我被監視着。」由香裏曾多次這樣說。當時覺得她是多慮了,現在看來,她可能真的處在那輛車的監視中。三一二號病房的窗戶朝向海岬,從醫院前的省道上幾乎看不見室內的情況,但還是可以判斷房間內是否有人,至少確認進出醫院的人不是什麼難事。
「不用那麼客氣。今天不是做手術的日子,還有點時間。好了,那就出發吧。」
「啊,所以她才被送到這家醫院來。」
「那個,南部醫生,您認識冴子……不,榎本嗎?」
「啊,非常抱歉。實際上,我的……戀人是在附近暈倒後被送到醫院的。我想知道她暈倒前在幹什麼,所以纔來這兒向附近的人打聽打聽。」
「是的,我查到弓狩女士被送到哪家醫院了。」
引擎聲低低響起,那輛車絕塵而去。我凝視着它,直到它消失不見。
我問她爲什麼單單將這處風景畫成油畫的時候,她的回答是「因爲這裏有點特別」。
「南部醫生,您是七天前弓狩環女士的主治醫生,對吧?」
我壓低嗓音。
由香裏真的已經死去了。深深的悲傷像夜晚的黑暗般蔓延開來,令我心如死灰。
「疑點?」
我低頭致意,身穿白大褂、體格健壯的男人揮揮手,說道:「不用客氣。」
「嗯,因爲我曾是她的主治醫生。」
「失禮了,請問您是在這附近住嗎?」
從南部醫生口中聽到「別人」這個詞的瞬間,我心跳加速。
「我想問您一下,大概六天前,這附近來過救護車嗎?」
「醫生,被送過來的弓狩女士身上沒有什麼疑點嗎?」
目送老人家走遠,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南部醫生指着顯示器。液晶屏上顯示的是腦部CT圖,靠近腦幹的地方有一個變形的陰影。我熟悉那個形狀。那就是在葉山岬醫院看到的由香裏病歷裏夾着的CT造影。
「正像剛纔跟你說的,我曾是弓狩女士的主治醫生。從剛到這兒住院開始,她似乎就害怕會遭受親屬的襲擊,幾乎不出病房半步。」
「那麼,有被襲擊的跡象之類的嗎?」
「什麼都沒發生。」
南部醫生揉了揉後脖頸。
「我記得她之前有多麼恐懼,所以認真給她做了檢查。可是她身上並沒有被加害的痕跡,最多不過是手和膝蓋上的擦傷,可能是在意識不清的狀態下爬來爬去造成的。頭部沒有一點外傷。可是反過來想想,在頭部不出現一點外傷的情況下,有什麼方法可以導致顱內腫瘤大出血呢?」
突然被反問,我一時語塞。
「所以呢,我索性就報了警,做了屍檢。結果警察判斷爲『不具備立案條件』,沒有理會。」
南部醫生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
「作爲腦神經外科專家,我可以說弓狩環女士的死亡沒有任何疑點。奪走她性命的是腦腫瘤——膠質母細胞瘤。」
專家已經給出了明確的結論,我毫無反駁的餘地,只能緘口不語。
「碓冰,弓狩女士在葉山岬醫院過得幸福嗎?」
他突然問了一句,我條件反射般反問了一句:「幸福?」
「因爲是我建議她轉到葉山岬醫院的。那家醫院的安保措施比較完善,令人安心,又被自然風光環抱,有助於緩解壓力。我想,對剩下時間不多的她來說,多少會有點意義吧。」
我的腦海裏閃過由香裏的笑顏,輕快地在沙灘上漫步時的笑顏。
「嗯,弓狩女士在那家醫院裏度過了幸福的時光……非常幸福。」
南部醫生稍有些厚的嘴脣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
我躺在牀上,凝視着污漬斑駁的天花板。從南部醫生那兒出來後,我回到新橫濱的商務酒店,然後一直保持着這個姿勢躺着。
由香裏是因病去世的。既然如此,爲什麼葉山岬醫院的醫務人員要掩蓋她一直住在三一二號病房的事實?而且那輛轎車爲什麼會尾隨着我?
理不出頭緒,腦袋被熱氣籠罩着,我把手放在頭上,試圖緩解焦躁的情緒。
到底是爲什麼,由香裏要一個人去橫濱呢?前不久,她纔好不容易能跟我一起在醫院附近走走。
我趕緊把話圓回來,掛斷了電話,心情無比沮喪。
「你好,好久不見。」
突然間,有個疑問湧上心頭。確認由香裏的死是由腦腫瘤導致之後,再繼續調查下去究竟還有沒有意義?
「碓冰先生?我的顧客裏面應該沒有叫這個名字的……」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這張字條。儘管不知緣由,但交給我這東西的人意圖很明顯——應該是讓我跟這個姓牧島的人取得聯繫。
剛纔還沒有這東西呢,大概是誰趁我不注意從門縫裏塞進來的。我拾起信封,開門向走廊裏張望,一個人影都沒有。我警覺地打開信封,裏面放着一張字條。取出來一看,上面寫着「牧島律師事務所 牧島次郎」,字體棱角分明,後面是一個手機號碼。
我騰地從牀上坐起來。對啊,本週五要在廣島市內的酒店舉行聚會。腦袋裏全是由香裏的事,我把聚會忘得一乾二淨。
「啊,是的……託您的福。」
「你爬也要爬過來參加。席間我會把四月入學的人介紹給顧問和診療部門,尤其是你這種想進教授的治療小組的新人。萬一不參加,教授豈不是顏面掃地。」
「這是顧客專線。不是顧客的話,恕我不能接聽。」
按下接通鍵,我保持着躺在牀上的姿勢說道。
想不通的地方太多,我無從着手。由香裏被發現的地方和被送去救治的醫院都調查過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一時間,我失去了方向。
「由香裏……到底在橫濱做了些什麼?」
「這種事不能在電話裏說。這樣吧,明天下午五點左右,我可以抽出一點時間,你到我的事務所來吧。」
「不,我不是您的顧客,該怎麼說呢……」
「聚會?」
我察覺他似乎要掛斷,趕緊報出由香裏的名字,說不定會有轉機。我隱隱有這種預感。
到底是誰懷着什麼目的,告訴我這個消息……這幾天來,我彷彿在某個人的掌心上跳舞。熱帶空氣般粘膩的燥熱籠罩着全身,讓人極不舒適。
我考慮要不要向警方告發葉山岬醫院。院長他們篡改病歷,誘導我認爲與由香裏在一起的記憶是臆想出來的。篡改病歷違反醫療法,構成了犯罪,但我卻無法拿出證據。
石川町站是離由香裏暈倒的地方最近的車站。這家法律事務所也許正是由香裏到橫濱來的原因。我把視線投向牛皮紙信封裏的字條。
「是關於弓狩環女士的事!」
「嗯,我、我是碓冰。」
「嗨,碓冰,我聽說你得了流感,退燒了嗎?」
接通電話,鈴聲響了幾次後,有人接聽了。
從我口中飄落的話彷彿在不經意間驚擾了空氣裏的塵埃。
「我當然明白。抱歉,讓您費心了,那再聯繫。」
正想着這些的時候,枕邊的手機響了起來,屏幕顯示是四月即將入學的大學腦外科診療部門的學長打來的。
「喂,難道你忘了?教授就任十週年的紀念會。這可是門診部全體人員都要參加的大事。」
爲了不暴露是在裝病,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知他們是如何做到的,竟然那麼完美地改寫了病歷,就像我真的沒給她做過檢查一樣。能夠證明由香裏曾住在三一二號病房的,是藏在地板底下的畫。可是僅憑那些,卻無法作爲指控他們犯罪的證據。
我慢吞吞地從牀上爬起來。也許狹窄的房間令人憂鬱,剛好肚子也餓了,爲了換換心情,我決定出去喫個晚飯。到了門口,我停住了腳步,門前的地板上有個棕色的東西。定睛一看,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該不該打電話呢?猶豫了幾分鐘,我拿起手機,撥通字條上的號碼。我明知這裏面可能有圈套,但是已經走進死衚衕,不冒險的話就沒有出路了。
既然是法律事務所,那麼這個叫牧島次郎的人應該是位律師吧。我對這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究竟是誰懷着什麼目的,把這張字條送來的呢?真讓人摸不着頭腦。
「對,是的。想跟你談談她的事,能給我一點時間嗎?」
我後背發涼。診療部門是以教授爲頂點的金字塔結構。讓教授沒面子的話,別說進他的醫療組,連進門診恐怕都費勁。那樣的話,學生時代的一切努力就付之東流了,簡直可以說是自暴自棄。
是那些尾隨我的人乾的嗎?可爲什麼給我的是律師的聯繫方式,而不是恐嚇信之類?
牧島律師單方面做了決定,把事務所的地址告訴了我。我用桌上的圓珠筆把地址記在牛皮紙信封上。他飛快地說完了地址,又說了一句「就在石川町站附近」,便不由分說地掛斷了電話。
「我是牧島。」一個沙啞的男聲傳過來。
在此之前,推動着我調查的是由香裏也許是被什麼人謀財害命的猜想,以及她可能還活着的微弱希望。可是,跟南部醫生交談之後,由香裏的死已然是確鑿的事實。知道了這一點,再調查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呢?
「石川町站……」
「那週五的聚會能參加吧?我打電話是爲了確認一下。」
「你剛纔是說弓狩環女士嗎?」對方壓低了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