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1.4萬 字
重低音讓五臟六腑都在顫抖。我把手中的圓珠筆放在桌上,抱住了頭。面前是打開的英文習題集,兩個多小時過去了,然而幾乎毫無進展。
花女士的送別儀式已經過去三天了。我在葉山岬醫院的實習也滿了兩個星期,已經到了關鍵的時候。這三天以來,我沒有再在午後時分去由香裏的房間,工作結束後,就在這六疊大的狹窄的休息室裏學習。可是,掛在窗外的機器發出劇烈的轟鳴和震動,讓人根本沒法集中精力。
不,原因不僅僅只有這些。我狂躁地撓着頭。我分明知道無法專心的理由——由香裏滿眼渴求地望着我的身影在腦海中閃過。
「今天下午來我房間嗎?」
下午的巡診結束後,由香裏這樣問我。我避開她的目光,含糊地說了句:「不知道。」
「錯的是由香裏,不是我。」
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話,消失在機器嘈雜的聲音中。
對由香裏大發雷霆的事仍然在內心深處煎熬着我。隨着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難以理解當時爲何如此激動。
是因爲由香裏在言行上顯示出了有錢人的優越感,還是因爲自己的處境被別人當成了笑話?的確有這些因素,但又不僅僅是這些。
自己的怒火到底來自哪裏?答案始終不得而知,這令我陷入焦慮的情緒。
我把雙手撐在桌子上,順勢站起來。換換心情吧。
出了休息室,我沿着走廊向前走。這家醫院的一層還有一間娛樂室,配有檯球桌、飛鏢,還有小型圖書館和帶壁爐的會客廳。
既然已經花了那麼多錢,給休息室做一下隔音處理不行嗎?我暗自抱怨着,沿着走廊走向中庭,伸手去推那扇玻璃門,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屋外清冽的空氣刺痛了皮膚,輕輕呼出的氣息凝成一團團白霧。
暖和的日子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但今天仍然是二月的寒冷天氣。我徑直朝中庭的噴泉走去,站在噴泉前面反覆深呼吸。
滯留在體內的熱氣逐漸被稀釋。從噴泉中濺出的小水花隨着風紛紛落在臉上。
我眯起眼睛擦臉,後腦勺突然被人打了一下。我慌忙轉過身,不知什麼時候,一位染着橘黃色短髮的纖瘦女子站在了身後,揚起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
「平白無故的,你打我幹什麼?」
「還問我幹什麼!」
一頭橘色頭髮的女子——小由,按住我的頭怒吼道。我被她咄咄逼人的氣勢震懾住,她歪着頭氣憤地瞪着我。
在小由的催促下,我想起早上查房時的情景,頓時恍然大悟。我做完例行的檢查正要出門的時候,由香裏忽然輕輕地說:
那天,由香裏把自己想象成了心肺功能停止的花女士,才用幾近癲狂的態度阻止我做復甦治療。
「哎,你果然沒明白。」小由用指尖摸了摸我的臉頰,「碓冰醫生,你是不允許自己因爲由香裏的死而受益。如果接受這個想法,會感覺自己好像在期待由香裏死去一樣。」
我把針頭深深地插入由香裏的肩膀,把鎮靜劑注入她的體內。
「小由,你知道我爲什麼這樣焦躁不安嗎?」
「你是一位勤勉的醫生,只要像大多數人那樣認認真真地工作,即使不能過上有錢人的生活,也能還清債務,養家餬口。然而爲了拿到更多的收入,你付出了別人難以想象的努力,身心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傷害。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你都被貧窮束縛着。當然,事實上束縛着你的還不僅僅是這個。」
我左右爲難,感覺整個身體幾乎要被撕成兩半,不禁咬緊牙關。這時候,由香裏的身影浮現在腦海裏。她哀傷地望着窗外,低低地說:「我想做的事還有很多,卻沒辦法……」
「還有,由香裏的生命……」
「……什麼意思?」
我皺起眉頭反問道。小由像在苦笑似的,嘴角微微上揚。
「去不去是我的自由!」
「侮辱?你以爲由香裏是爲了羞辱你,纔要替你還錢嗎?」
我甩開小由的手。
「她害怕外出,所以每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畫畫。等待『炸彈』爆炸的日子裏,她也打算這樣毫無意義地消磨時光。恰好在這個時候,你出現了。」
「對。沒生病的時候,本來以爲會一直活到八十歲。從大學畢業,然後開始工作。這期間會遇到命中註定的人,和他結婚生子,一起養育下一代,就這樣年復一年地過下去,在最後的日子裏有家人守候在身邊……我們的一生本來應該是這樣的。然而,想象中的未來一下子消失了,之前的辛苦和努力全都化爲了泡影。這時候就不免會思考,自己的人生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我想起前幾天看到的「朝霧由」的病歷。小由的腦袋中有一顆巨大的腦動脈瘤,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破裂,而且一旦破裂便會危及性命。正是因爲有一位同樣在腦袋裏埋着「炸彈」的夥伴由香裏,她才能努力地活下去。
小由別有深意的語氣令人惱火。
小由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背。
「所以她才說要替我還債?」
「沒有意義……」
「是的。對你來說,可能只是單純地借用一下書桌,但在由香裏看來卻是翻天覆地的變化。跟你一起度過的時間,在她來說是全新的感受。是你改變了她一成不變、沉悶乏味的生活,所以她想向你表達謝意。」
我喊着她的名字走進去,但房間裏卻不見由香裏的身影。
護士飛快地從玻璃瓶中把藥劑吸入注射器,遞給我。我用牙撕開注射器外面的塑料包裝,左手用力拉開由香裏連衣裙的衣領。從肩膀到胸口的布料撕裂了,新雪般白皙的肌膚露了出來。
「想起來了?由香裏想向你道歉呢,還準備了好東西。」
「由香裏!」
電話從手中滑落,還沒等它從地板上彈起來,我已經轉身出門,飛奔着穿過長廊來到一層,焦急地左顧右盼。走廊深處的圖書室門前,兩位護士和小由正圍着一位倒在地上的身穿天藍色連衣裙的女子。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小由似乎有些意外。
小由握着我的手。夕陽將她的臉映成淡淡的紅色。
「你希望由香裏好好活下去。」
「所以,我們慌忙開始探尋新的人生意義,想在僅剩的時間裏留下點什麼,或者是做點有意義的事。對由香裏來說就是……」
「你當然不知道了,如果沒有親身體驗過的話……從最初的不敢相信到感到恐懼,再到震驚,然後陷入無邊無際的恐慌。平靜下來後,該怎麼說呢……大概是感到虛無吧,覺得自己的人生是不是沒有意義了呢?」
年輕的護士大聲彙報,就是花女士病危時在場的那位護士。
「喂,由香裏不要緊吧?」小由大聲問道。
「今天給由香裏查房的時候,她沒說什麼嗎?快,好好想想。」
小由再次憤怒地提高了嗓門。
由香裏大腦中埋藏的「炸彈」,不知被落在哪裏的火花引燃了,從而導致整個腦神經短路。
我把叼在嘴邊的塑料包裝吐掉。
「……讓我解脫。」
「我……」
「由香裏就請你多多關照了。」
我喊道,同時在由香裏身旁跪下,一邊用餘光確認中年護士已經去拿推車,一邊觀察着由香裏的情況。
「你爲什麼在這兒?現在這個時間,你不應該在由香裏的房間裏學習嘛。你們之間發生的事,我都聽說了。」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中年護士已經推着急救推車回來了。
患有腦腫瘤或腦中風後遺症的患者,出現癲癇症狀的情況並不少見。也就是說,因腦內病變產生的異常的電刺激會以某種特定的節奏擴散,從而影響整個腦神經系統。
「去了就知道了,不要太喫驚哦。」
我跑過去,高聲問道。
她纖細柔弱的四肢像溺水者一樣激烈地掙扎着,睜大的眼睛失去了焦點,牙關緊閉,口吐白沫。這是癲癇發作導致的全身強直性痙攣。
小由從背後抓住我白大褂的衣領。
「當然不是!」
小由故弄玄虛地嘆了口氣。
小由縮了縮肩膀,做出受到驚嚇的模樣。
「答對了。」
「怎麼沒關係!」
「由香裏是我的恩人。生病以後,是她把我從恐懼又不知所措的狀態中拉出來的。」
「由香里根本沒有什麼別的目的。」
「地西泮!鎮靜劑!快!」我聲嘶力竭地叫道。
如果對由香裏的病情置之不理的話,她的生命可能就此凋謝。可是,那是由香裏本人的意願……
小由一改之前咄咄逼人的氣勢,開始娓娓道來。
怎麼搞的,偏趕在這個時候。我皺着眉頭接通了電話。
我彷彿聽到內心深處有玻璃破碎的聲音。
電話裏傳來一位女子的尖叫聲,聽起來刻不容緩的模樣。我雙手拿着無線電話,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呃?什麼日子……」
「如果可以的話,今天下班前能順道來我這兒一下嗎?」。
由香裏的想法中有如此深刻的用意,出發點卻是爲了我……我彷彿聽到血色從自己臉上消退的聲音。
「爲什麼呢?」
「我想說的是,被這些東西『五花大綁』的你令人心痛。由香裏爲了讓你解脫,纔想給你留下那筆錢。對如今的她來說,錢不過是存摺上的數字,而這些數字現在第一次有了意義。」
「聽了那種侮辱人的話,我沒辦法裝作若無其事。」
「由香裏因爲痙攣暈倒了……」
「聽說最近兩三天,下午你都沒去由香裏的房間,對嗎?」
「看吧,男人都是一樣的。」
「你說的是認真的嗎?」小由眯起眼睛。
我觸摸由香裏的脖頸,頸動脈的搏動清晰地傳到指尖。血壓穩定下來了,但是呼吸呢……
我朝她點點頭,然後快步從中庭走回了醫院。小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碓冰醫生,請馬上到一層走廊來一下!」
「怎麼了?!」
「碓冰醫生,這樣做沒關係嗎?」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你知道由香裏心裏多麼難受嗎?這家醫院的宗旨是實現患者的願望吧?你的所作所爲卻背道而馳!」
小由注視着我,那雙大眼睛像極了由香裏的眼睛。我下意識地閉上了嘴。
「就算是因爲沒錢被揶揄幾句,一般來說也不至於對患者發火。可見你在以前的人生中,因爲金錢經歷過太多不愉快的事。」
「難道不是嗎?」
「……這些跟由小姐沒關係吧。」
「對了,碓冰醫生,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急救推車!」
說到這兒,小由稍作停頓,閉上了眼睛,之後又補充了一句。
「好東西?」
想着她也許在洗手間,我又喊了一聲,仍舊沒人應聲。此時,白大褂口袋裏的無線電話響了起來。
「由香裏是DNR……能對她進行搶救嗎?」
小由望着被夕陽染紅的天空。她的話令我無言以對。
當我把注射器對準由香裏纖弱的肩膀的瞬間,年輕的護士突然高喊了一聲:「等等!」
我拿着注射器的手僵住了。花女士死亡的情景在腦海裏閃過。
我一口氣爬上三樓,敲響了由香裏的房門,沒等她回應就推開了門。
我呆呆地接過小由的話茬。小由微笑着摸了摸我的頭髮。
是啊。正因爲這樣,我那時的情緒纔會如此激烈。
「還不清楚。她突然倒下了,然後開始痙攣。」
「由香裏只能通過這種方式來答謝你。她有很多錢,卻沒有辦法花掉,所以纔想在死後幫你擺脫一直束縛着你的債務。」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可是,無意識的羞辱也是羞辱,否則她就不會說什麼替我還錢的話了!」
「不然呢,那她該怎麼做?」
「出什麼事了?!」
小由的話可謂是說中了我的心事。
「束縛?」
「你和我都跟由香裏年齡相仿,如果在這個年紀被宣告即將死亡……你明白這意味着什麼嗎?」
「不過,聽到碓冰醫生髮怒的事,我居然有點開心。」
「由香裏……小姐?」
「還有什麼?想說什麼話,你就痛痛快快地說出來好了。」
「多謝了。」
我抬頭看着失聲驚呼的護士。
「DNR指的是在心肺功能停止的狀態下,患者拒絕進行搶救。由香裏的心臟仍然在清晰地跳動,不屬於DNR的情況。全部責任由我承擔,還有問題嗎?」
「如果您這麼說的話……沒有了。」
年輕的護士輕聲回應,移開了視線。
「碓冰醫生,由香裏她……」
小由問道。此時,由香裏肢體的痙攣開始減弱,四肢劇烈的動作逐漸平息下來,緊咬牙關的痛苦表情也有所緩和。
「把她抬上推牀,保持現狀送回病房,爲了防止再次發生痙攣,在點滴裏添加鎮靜劑。」
護士們點點頭,去取推牀。
「由香裏她……沒事吧?」
小由一邊撿起掉在地上的紙袋,一邊問。
「不要緊,已經沒什麼問題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小由用雙手捂住臉,我用餘光看着小由,朝由香裏失去血色的面頰伸出手,她的體溫從掌心傳來。
由香里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着,緩緩睜開眼。
「能看到我嗎?」
從牆壁反射過來的光照亮了房間。我坐在牀邊的竹椅上問由香裏,她扭頭看向我。
「碓冰醫生?我怎麼了……」
「你在一層的走廊裏痙攣發作,因爲接受治療的關係,睡了很長時間。」
我指了指鍾,錶盤上的指針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你一直在這兒?」
「今天又活下來了,真好啊。」
「不好意思,說了些奇怪的話。多謝了。把這些都說出來,就輕鬆多了……那明天見啦。」
由香裏臉上露出小惡魔般的詭祕笑容。
由香裏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眶還是溼潤的。
「不過,這個可是地地道道的人情巧克力[1],千萬別誤會。跟『風流醫生』談戀愛的事,我纔不幹呢。」
「你還真是個固執的人。」
「往宿舍去的路黑漆漆的,味兒又難聞,而且天氣還這麼冷。反正已經這個時間了,今晚就當值班,在這兒留下吧。不過值班室太小了,待着難受。可以的話,我們在就寢前聊聊天怎麼樣?」
「不錯的交易。」
我握住由香裏的手,心情舒暢極了,好像最近幾天積澱在身上每個細胞裏的污垢都被沖洗乾淨了一樣。
「不。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一定能!」
「大腦可能會承受更大的損傷,呼吸也可能停止。」
「我趕到的時候,你並非處於心肺停止狀態。而且,你還不應該死,還不能死。」
「爲什麼要救我?我已經明確表示過,不想進行生命復甦的搶救啊。」
「你一直關注着我?」
「袋子裏裝着什麼?說起來,你爲什麼特意到一層去?」
「在當時的情形下,我努力進行了搶救。」
由香裏苦笑着朝我伸出右手。
「你倒在了圖書室前面。」
「我不希望由香裏小姐死去。」
由香裏起身拉開抽屜,安心地呼了口氣。
稍微停了一下,我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請……請在這兒多待一會兒,好嗎?」
由香裏一邊自嘲,一邊把手放在我按住她肩膀的手上。
「如果剛纔真的離開了,就不能跟碓冰醫生重歸於好了。而且碓冰醫生也會難過吧,因爲我是在給你送巧克力的路上離開人世的。」
我剛要起身,由香裏卻從牀上起來,拉住我白大褂的衣角。
由香裏無助的目光緊緊攫住了我的心。
「不希望我死去……這完全出於您的私人情感吧?從職業的角度來說呢?」
「什麼風流醫生,拜託別這樣叫了。」
我板起面孔,薔薇形狀的巧克力把臉頰撐得鼓鼓的。巧克力在口中迅速地融化,滋味縈繞在舌尖,淡淡的甜味和爽口的苦味一起在口腔中瀰漫開來。
由香裏把紙袋遞過來。
「呃,沒搞錯的話,應該在牀頭櫃的抽屜裏。小由放進去的。」
由香裏的雙手在胸前交疊。
「是啊,很矛盾吧。分明害怕死亡,卻又希望快點死去,變得無知無覺。我知道這很矛盾,但的確是內心真實的感受。」
我們沉默下來,一同品味着像人生般的苦澀滋味。
「原來,我還活着……」
「這種恐懼已經到了能承受的極限。所以,我寧可在心臟停止跳動時不接受救治,就那樣從世間消失。」
「那就是風流……」
「之前惹惱了你,這個算是賠禮了。」
「由香裏小姐,你跟花女士不一樣,還有很多想做的事,你每天都用畫筆把這些想做的事畫出來。我不能對這樣的人置之不理。而且,我……」
我抬眼看了看牆上的鐘。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半。
由香裏抱起雙臂,彷彿把自己緊緊地包裹起來。恍惚中,我朝那瑟瑟發抖的羸弱的肩膀伸出手去,細微的顫抖傳到掌心。
「對啊,因爲我是你的主治醫生。」
由香裏擦掉眼角邊的淚水,深深地嘆了口氣。
由香裏用悲傷的聲音訴說着,淚水盈盈的雙眼凝視着我。
「嗯。我本來是要到你的休息室去。」
由香裏的臉上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
「肯定無法再思考,也無法再感受了。『我』會完全消失,只有時間一直在流逝。越是想象這一幕,越是感到恐懼,最後彷彿什麼都不知道了……」
「可能已經死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搖搖頭。
「是啊,很像人生。」
「這個給你。」
我接過袋子,裏面放着一個繫着蝴蝶結的小盒子。我取出那個設計精美的盒子,解開蝴蝶結,打開盒蓋。
由香裏望着被燈影映成橙色的天花板。
由香裏的話中沒有絲毫的情感,我不禁握緊了撐在膝頭的手。
「因爲你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裏。」
「啊,怎麼會不知不覺說這些。一直以來,我都是默默忍受着。即便得了這種病,仍舊故作灑脫地活着。」
顯然,由香裏想用故作明快的語氣送我離開,但是我並沒有起身。
由香裏微微皺起眉頭。
「……我害怕。」
「怎麼樣,好喫嗎?」
「怕什麼?害怕發病嗎?別擔心,點滴裏面加入預防發病的藥物了。」
「有甜有苦……怎麼說呢,就像人生吧。」
不經意間,由香裏喃喃地說。
「這個是……」
「沒錯,是巧克力。今天是情人節喲。碓冰醫生喜歡的話,就嘗一嘗吧。」
「扯平?」
我點點頭。由香裏沉默了幾秒鐘,把視線投向我。
「不是怕那個。」由香裏微微地搖頭,「死……從世上消失……這些都讓人感到害怕。」
「如果不搶救的話,我會怎樣呢?」
由香裏從我手中的盒子裏拿出一顆巧克力放進嘴裏。
由香裏的目光忽然變得犀利。
「可是,那樣的話……」
什麼「果然」?我覺得莫名其妙,由香裏卻緘口不語了。
由香裏低下頭,輕輕地回答。
「我纔不是什麼花花公子。」
「對了,我在這兒會打擾你嗎?」
「嗯,是的。」
「那爲什麼說我不該死之類的話?」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今天是二月十四日。
「誰應該死,誰不應該死,難道是碓冰醫生你決定的?醫生就那麼了不起嗎?」
「這樣啊……」
「嗯,好喫。甜甜的,還帶着一絲苦澀。」
「可如果死了,這個『我』會變成什麼呢?會離開身體去其他地方嗎,還是……像肥皂泡似的消失不見?」
「對啊。之前我說了失禮的話,今天你無視我的願望進行了治療。咱們倆就算扯平了,重歸於好怎麼樣?」
「由香裏小姐,你來一層,是爲了給我送巧克力?」
我再次坐回椅子上。
「這個話題到此爲止吧。」
兩個人握手言和之後,由香裏忽然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
「不知爲什麼,在碓冰醫生面前,我就會變得無話不說。你果然是個花花公子。」
我打斷了她的話,由香裏不太自然地笑了笑,用袖口揉了揉眼睛。
「那麼,我也該告辭了。接下來的事我會交代給夜班護士,安心休息吧。」
「賠禮?」
由香裏盯着我的臉。
「毫無疑問,『我』此時此刻就在這裏……這種說法可能有些老氣,但我能感覺到『靈魂』實實在在地留在體內。」
「那個……」
「不應該死?」
由香裏睜開眼睛,看了看我。那張臉上浮現出嘲諷般的微笑。
「白天還好,可是一到夜裏,在牀上聽着波濤的聲音,便會不由自主地害怕起來。波浪聲在頭腦中迴響,我感到大腦……或者說感到自己正在一點點地崩潰。」
「多、多謝了。」
「我的確還有很多想做的事。可是,這種事畢竟勉強不來。」
「啊,對了,紙袋呢?」
裏面裝着許許多多做成薔薇、蝴蝶、月亮、星星形狀的小塊兒。
「怎麼了?」
「好吧,咱們倆就算扯平了。」
「啊,是嗎……果然。」
「當然不會!」
由香裏一骨碌坐起來,握住了我的手。
我從極近的距離看着由香裏,兩個人的目光交融在一起。淡淡的燈光映得她臉頰微紅。由香裏的臉近在咫尺,是如此美麗,我幾乎忘記了呼吸,就這樣靜靜地凝望着她。
最終,我們同時低下了頭。
「那個……不好意思。」
「嗯……」
由香裏低聲回應,聲音小得如果不仔細聽,就幾乎捕捉不到。雖然有點尷尬,但我和由香裏之間有一種莫名的溫暖彌散開來,身體像浸泡在溫熱的液體裏,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好像明白了。」
「什麼?」
我自言自語,由香裏不解地問了一句。
「我能理解由香裏小姐爲什麼如此害怕自己的生命消失了。」
由香裏愣住了。
「當然,我的情況不能跟你的相提並論。『我能完全理解你的感受』,這樣不負責任的話我也說不出來。但是曾經有一段時間,我也莫名地恐懼死亡,因此常常睡不着覺。」
「什麼時候的事?」
「剛考進醫學院的時候。上一年級時,新生會跟醫師一起臨牀見習一段時間。我是在急救門診見習。」
由香裏情緒平靜,專注地看着開始講述的我。
「在醫院,重症患者源源不斷地被送過來,每天都有人死去。看着這些,我就想——啊,人真的是會死的。」
由香裏彷彿要說些什麼,眯起了眼睛。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人當然會死,這件事連小孩子都知道。但那只是常識性的認知,跟面對真實的死亡不一樣。」
「可能是這樣。我在生病前,並沒有認真考慮過自己會死。」
由香裏用意味深長的語氣嘀咕了一句,再次閉上了眼睛。
司機話音剛落,巴士便開動了。
「但是,眼皮卻好像變重了。」
「由香裏小姐……」
由香裏重新躺回牀上。
「大部分人都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在這個國度,能真實地接觸到死亡的機會其實是非常少的。」
我幾乎是把由香裏半擁在懷裏,此時慌忙和她分開。可是,由香裏用雙手緊緊抓住了我的夾克。
「碓冰醫生是個內心強大的人啊。」
由香裏哀傷地微笑着。
「所以,爲什麼大家都能泰然處之,只有我害怕呢?」
「奇蹟……」由香裏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
「那是……神嗎?」
「我也不清楚,但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或者誰的意願在起作用。」
「本質的理由……」
「可是……如果離開醫院,我可能會被襲擊。」
「爲什麼呢?」
「可是,碓冰醫生注意到了那個『炸彈』,對吧?」
她沿着小路一步步往前走,並沒有牽我的手。
由香裏用戲謔的語氣說道,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你不是每天都在畫畫嗎?把自己想做的事畫下來,我來幫忙,從畫中選出你能做的事,然後一起去實現吧!」
「我雖然對這個話題很感興趣,卻不相信自己存在於這裏是有理由的。我不僅一事無成,腦袋裏還埋了顆『炸彈』,伴隨着對它的恐懼過日子——僅僅是過日子罷了。」
「其實呢,瞞着醫院裏的人偷偷去什麼地方,也是我想做的事之一。碓冰醫生不是要陪着我做想做的事嘛。」
我伸出右手,可由香裏一動不動,只是盯着我的手,眼睛彷彿失去了焦點。
「沒事吧?」
慎重起見,我還是把應對緊急情況的藥品和器具塞進了揹包,避開護士,與由香裏在中庭的角落會合,來到了這條小路上。
我抬了抬下巴,由香裏快步向前,穿過土路來到了人行道上。護欄的對面是有兩條車道的單向省道。由香裏站在人行道上神經質地左右張望,似乎想確認有沒有人在監視自己。
「什麼?」
「是因爲鎮靜劑起作用了。今晚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喂,碓冰醫生。」
「沒關係的。你要是外出的話,我會陪着你。想謀害你的傢伙看到有男人和你在一起,就不會輕易下手。而且小由告訴我,從中庭到宿舍有一條小路。就算有人監視你,走那條路出去也不會被察覺。」
我下意識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由香裏彷彿被我嚇到了似的,身體微微後仰。
我走到她身邊。對於有外出恐懼症的由香裏來說,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接觸醫院之外的世界。
一到車站,很快就有一輛巴士停在面前,車上的乘客寥寥無幾。我從打開的後門上車,由香裏卻在車門前停住了腳步。
「唔,這樣啊。」
由香裏的臉上浮現出失望的神色。
「到那兒可以坐車。你確定要去嗎?」
「沒事的。上來吧。」
我急切地想說服她,自己也說不清爲何要這麼努力。這間「鑽石鳥籠」——困住由香裏的牢籠彷彿有一股無形的魔力,讓我情不自禁地想向她靠近。
由香裏嘆了口氣。
「不能請假,要保密。」由香裏強調道。
「如果覺得辛苦,今天就先回去吧。」
「所以,我開始陷入恐懼。跟你一樣,擔心自己什麼時候就消失了。」
「同行的那位不上車嗎?」司機有點不耐煩地問道。
真的沒問題嗎?我猶豫着指了指幾十米外的巴士車站。
「沒關係。」
才七點多,路上的車依然很多。由香裏背對着車道,從帽檐底下窺視四周,臉上的神情頗爲緊張。
「……沒關係。」由香裏細聲回答。
「這當然是長年累月進化的結果,不過也有理論認爲,這種奇蹟般的平衡是偶然產生的。但在我看來,無論經過多長時間,如此複雜而美麗的構造也不可能偶然出現。」
「在目前階段就是拼命學習,不顧一切地攢錢。」
「嗯嗯,主治醫生的工作。」
由香裏像在找藉口似的自言自語。
「碓冰醫生,明天傍晚,我有個地方想去。」
「根本沒辦法克服。即使是現在,我還是會忽然感到害怕。」
「不過……」我繼續說下去,「隨着醫學學習的深入,我的恐懼逐漸減少了。」
由香裏的脣邊漾出苦笑。
「啊,要上,請稍等一下——來吧,由香裏。」
「對、對不起。」
「因爲得先把欠款還上,才能讓家人幸福啊,然後再思考『我』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更本質的理由。」
「沒事的。我跟護士們說了,今天想一個人待着,誰也不許進我房間。只要在九點的夜班護士查房前回來,就不會有問題。」
由香裏閉上眼,把右手伸過來。
「重要的是這條路還要走多久?我真的有點累了。」
我輕輕握住由香裏那像玻璃工藝品般脆弱的手。
我握着由香裏的手,直到聽到小鳥低吟般的鼻息聲。
「是醫院外邊嗎?」
「你可以和我一起去嗎?」
「無視?」
由香裏往前探了探身子。
「一直通到宿舍前的大路上。」
「人的身體是非常複雜的。各個器官互相影響,保持着一種奇妙的平衡。其中一部分紊亂的話,生命活動就很容易停止。學習越是深入,越有一種強烈的感覺——人能活下來,生命活動能得以維持,是一個奇蹟。」
由香裏微微睜開眼,帶着戲謔的意味微笑着說:「這也是主治醫生的工作?」
「這屬於哲學或宗教的討論範疇,很難一言以蔽之。不過我覺得,這個『我』存在於這裏,一定有特別的意義。想明白這一點,我逐漸不那麼恐懼了,因爲『我』總有一天也會消失。」
「……嗯。」由香裏抓緊了外套。
「爲什麼外出不請假呢?被護士發現了,一定會引起騷動的。」
由香裏爽朗地說着。然而在我看來,她不過是在拼命地掩飾自己的不安。
我稍微提高了音量,由香裏身子一震,抬眼看向我。我儘可能地露出溫柔的微笑。
由香裏抬起埋在我胸口的臉,那表情彷彿是一隻迷路的幼犬。那一瞬間,我似乎也失去了理智,用雙手環抱住了她的身體。她的身子超乎想象地纖細,彷彿稍一用力就會被折斷似的。這種觸感令我心跳加速。我們兩個人都一言不發,任由巴士搖搖晃晃。
「那麼,我們爲什麼活着?爲什麼會在這裏?」
「什麼啊,怎麼突然轉到這麼俗的話題上了?」
「當然了。我是由香裏小姐的主治醫生嘛。」
「對於碓冰醫生來說,那個特定的意義是什麼呢?」
「碓冰醫生是怎麼克服這種心理的呢?」
「好的,我留在這兒。」
緊張是理所當然的。在街燈的照耀下,可以看到她臉色蒼白。
「無論怎樣,我們都無法阻止炸彈倒計時,一味地害怕只會失去更多,況且還有事等着我做,所以我只能往前走……即便是懷揣着一顆『炸彈』。」
我一邊用手電筒照着周圍,一邊朝氣喘吁吁的由香裏伸出手去。
「如果被發現了,而且你還跟我一起,恐怕要出大問題……」
由香裏躊躇不決地伸出右手。我用力握住那隻手,拽住她的手腕。由香裏的身子一下子撲進我的懷中,比想象中要輕得多。
「不會的!」
「由香裏!」
「好了,出發了!」
我試圖說服她,但由香裏的態度很堅定。最後我只能投降。
我迫不及待地等着她的答覆。由香裏把臉轉向窗外。月亮躲進了雲層裏,外面的世界被黑暗籠罩。終於,她望着外面開口了。
「可以等我睡着了再離開嗎?那樣我就……不害怕了。」
「沒事吧?」
由香裏輕輕蹙起眉頭。
由香裏壓低了聲音,好像在說悄悄話。
「炸彈啊,我也有一顆。」
由香裏把穿在毛衣外面的外套的領子豎起來。她戴着寬檐的帽子,把長長的黑髮塞進帽子裏,大概是想喬裝打扮,避免引人注意吧。
「謝謝……我感覺身體輕飄飄的。」
「之前的實習中,我見到過很多年紀輕輕的人因爲事故或疾病死去。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過着平凡的生活。所以我想,無論是誰,其實都懷揣着一個『看不見的炸彈』,一個不知何時會爆裂的定時炸彈。」
「可我做不到懷揣着『炸彈』往前走。」
由香裏轉過身看着我,點點頭。
由香裏喘了口氣。
「嗯,不過我選擇了無視。」
第二天晚上七點多,我們沿着從醫院通向宿舍的小路溜了出去。
「圖書館前,圖書館前到了。」
司機的聲音響起,巴士靠站停車。沒過幾分鐘就到了目的地,前門打開了。我支撐着由香裏的身體,付了兩人的車票錢下了車。車站前矗立着一座前衛的建築物,一層全是玻璃構造,二層以上雕刻着幾何圖案。這是公共圖書館,也是由香裏選的目的地。
「由香裏小姐,真的要進去嗎?千萬別勉強自己。」
由香裏的臉色明顯比上車前更糟糕。她按着胸口,望着圖書館,好像隨時會嘔吐。
「沒關係……進去吧……」
由香裏低低地說,從語氣中能聽出緊張的意味。看來是特意選了這座離醫院比較近的建築。儘管如此,來到這兒還是耗費了她不少的精力。
由香裏外出恐懼症的嚴重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再繼續下去恐怕就有危險了。今天就到這兒吧。於是,我大步朝由香裏走去。
「稍等一下……」
我追過去,擋在她前面。
「由香裏小姐,今天必須得回去了,再堅持下去就不好了。」
「那可不行!現在回去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由香裏並沒有停住腳步。她臉色蒼白,但是眼眸中盛滿了強烈的決心。我被這種眼神震懾住,說不出話來,只好和她一起進了圖書館。
一進圖書館,迎面就是服務檯。
「還有十五分鐘就閉館了。」
女工作人員提示道。壁鐘的指針指向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有十五分鐘足夠了。走吧。」
我們並不是打算來借書的。對由香裏來說,到圖書館來這件事顯然更重要。我瞥了一眼滿臉疑惑的工作人員,催促着由香裏。她滿臉緊張地點點頭。
穿過擺滿報紙和雜誌的大廳,我們來到一處有四層樓高的寬敞空間。一層的中央擺放着幾十張書桌,桌子四周被幾層書架環繞着。
抬眼望去,從二層到四層都有同樣的書架。因爲快到閉館時間了,在館內閱覽的人並不多。
「走吧。」
「明白了,走吧。」
走了十幾分鍾,我們幾乎沒有說話。我和由香裏的小拇指偶爾輕輕碰到一起。那種感覺勝過千言萬語,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碓冰醫生……」
「別生氣嘛,因爲我也是一樣的。你的眼睛就像我每天早上在鏡子裏看到的自己的眼睛——對未來失去了希望,只是將活下去當作一種習慣。」
「纔不是!我根本不在乎那樣的人!那個傢伙……」
由香裏按住胸口,把我往籬笆後面推,護士的視線看不到那裏。
由香裏彷彿要看遍整個天空似的轉了一圈。
「握着我的手……像剛纔坐車的時候那樣。」
由香裏露出夢囈般的表情,棕色的瞳孔被淚水潤溼了。
「哈,哈哈。」
「『鑽石鳥籠』被摧毀了嗎?」
我撫摸着由香裏柔軟的黑髮。她的嗚咽聲更響亮了。
過了一會兒,由香裏停止了旋轉,微微張開紅脣。
由香裏低聲說道。
「沒事了,放心吧。」
「這一切都是託碓冰醫生的福。」
「當然是幫碓冰醫生消除你的『隔膜』。」
「真美……」
她的聲音像是從嘴裏漏出來的,卻透着不易察覺的歡喜。僵硬的表情也舒展開來,宛如花蕾綻放。
的確,第一次見到由香裏的時候,一看到那雙褐色的眼眸,就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似乎有一種心靈相通的感覺。
「碓冰醫生,知道我爲什麼要把病房的書桌借給你用嗎?」
「我的?」
「那真的是你內心渴望的東西嗎?」
由香裏櫻花色的脣間傳來幸福的笑聲,她一邊笑一邊慢慢地旋轉起來。
「是啊,被宣告患了那種病以後,我始終感覺跟現實之間隔着一層渾濁的膜。現在,那層膜消失了。」
「這裏就是今晚冒險的目的地和終點站。」
從圖書館出來,由香裏提議不坐巴士,步行返回醫院。這個時間巴士的班次本來就少。只要由香裏的身體允許,我也沒有理由反對。
「我只是想看看星星,不行嗎?」
「波濤的聲音……居然這麼美妙,讓人心情愉悅。」
「你果然沒覺察到。」
「幫忙?什麼事?」
「隔膜?」
不知爲什麼,身體忽然感覺變輕了。就在這個時候,傳來開門的聲音。
由香裏抬頭望着天空。這一帶的夜色更深邃,閃爍着都市裏難以看到的星光。淡淡的光帶如同天河一般橫亙在夜空中央。
我們沿着海濱公路並肩往前走。潮水的氣息湧進鼻孔,從海面上吹來的風輕輕掠過脖頸。
「啊……」
「夥伴?」
由香裏像禱告一樣在胸前握緊雙手。
我向站在身邊的由香裏提議,卻沒有聽到答覆。我遲疑着默默地觀察她,由香裏的側臉上透出前所未有的恐懼。
「還差一點點,馬上就能毀掉它了。」
下定決心的我握住由香裏的手。我們把手緊緊握在一起,一步一步往前走。當由香裏握得更用力的時候,我就用更大的力氣握緊那隻纖細柔軟的手。
由香裏擠出這幾個字,挺起胸面朝着我。
「嗯,不是因爲我受不了休息室外面的噪音嘛……」
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由香裏衝進我的懷抱。她瘦弱的肩膀顫抖着。可是,我聽到的嗚咽聲跟以往那飽含哀傷的聲音不一樣,透出滿滿的歡喜。
「呃……就像死魚眼?」
我朝着由香裏微笑。
由香裏像唱歌一般歡快地說道。
我一直擁抱着她,直到女工作人員怯生生地過來告知——對不起,已經到閉館時間了。
我用餘光觀察着她。她的側臉美得令人窒息。她之前一直低垂着頭,現在卻抬起頭面朝前方,眼中閃爍着堅定的光芒。長長的睫毛,形狀好看的尖尖的鼻子,薄薄的嘴脣……街燈的光襯托出由香里美麗的身姿。我感到眩暈,於是輕輕搖了搖頭。
如此異常的狀態令我一時說不出話來,由香裏握住了我的手,指甲摳進了掌心,傳來尖銳的刺痛。
由香裏的聲音中透着驚恐。
「是啊,剛見面那天,看到你的眼睛的一瞬間,我就知道你跟我是同類。」
「炸彈的聲音……消失了。」
「當然不是,但慎重起見,夜晚外出的話還是告訴我一聲。」
由香裏戰戰兢兢地自言自語着環顧四周,利落地鬆開了我的手。
「束縛我的枷鎖是什麼?!」
「現在周圍的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美。夜空真漂亮,我以前從來沒有這樣的感受。」
由香裏看着一臉疑惑的我,她的眼神十分憂傷。
由香裏直視着我的眼睛,彷彿要窺伺我心底的祕密。
「沒事了。」
「今天的冒險怎麼樣,公主殿下?」
「簡直像做夢一樣。不,是夢想終於實現了。」
由香裏用輕鬆的語調說,護士返回了室內。進門前,由香裏回過頭,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我躲在籬笆的陰影裏,久久地凝望着她。
「鑽石鳥籠,那個困住我的牢籠。」
「我並沒有對未來失去希望。都說過好幾遍了,我要去美國,成爲一流的腦外科醫生,賺很多錢。」
「可是,再往前的話……」
「好吧,下次該輪到我幫忙了。」
「關於父親的回憶一直束縛着你。」
我的聲音變得嘶啞。在傾盆大雨中被父親抱住的感覺,此刻正在記憶中復甦。
「什麼呀,我可不輕浮……那你爲什麼把書桌借給我?」
聽到這麼過分的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由香裏慌忙擺擺手。
可能是聽到了什麼動靜,一位中年護士拿着手電筒走進庭院。
[1]人情巧克力,在2月14日這天,由日本女性送給男性的禮物,可以送給同學、同事等人或者家族中的男性,含有答謝與關心之意。
「毀掉?毀掉什麼?」
「目的地……終點站……」
「……你父親。」
「這兒是圖書館的中央了。」
她的下頜在顫抖,牙齒咯咯作響,呼吸又淺又快。她弓着背,身體微微蜷縮,樣子彷彿被食肉野獸追逐的小動物,在拼命地東躲西藏。
我咬緊牙關,繃直身子站着。由香裏溫柔地抱住我,就像我在圖書館裏所做那樣。
我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音量,慌忙捂住嘴巴。
我凝視着淚流滿面的由香裏,胸中被一股溫熱的情感填滿。
沒覺察到?覺察到什麼?我眉間的皺紋更深了。
「知道了,不好意思,今後我會注意。」
「對不起,是我。」
公交車上的那種牴觸感消失了,此時的由香裏已經走出了困住她幾個月的牢籠。我只希望她好好享受那發自心底的喜悅。
「誰在那兒?」
「咦?由香裏小姐,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你跟我是夥伴。」
跟來時一樣,我們走宿舍旁邊的小路返回醫院。到了醫院中庭,我看了看手錶,時間是晚上八點四十分,無論如何都能在護士夜間查房前趕回去。在中庭的噴泉前面,我靜靜地看着由香裏。
「別這麼說,我只是盡了一點微薄的力量。」
「你幫了我。所以,這次輪到我解開束縛你的枷鎖了。」
「波濤……我聽到了波濤的聲音。」
我們終於停下了腳步。周圍都是用來學習的書桌。
一圈、兩圈、三圈、四圈,她一邊望着書架一邊旋轉着身體。頭頂的帽子被甩了出去,一頭黑髮傾瀉而下。那姿態像芭蕾舞演員在翩翩起舞。在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我沉醉於她的舞姿中。
「當然了!」本想這麼回答,這句話卻像長了刺似的卡在喉嚨裏,怎麼也沒辦法從嘴裏跳出來。
「我感覺到了心臟的跳動。現在……我真實地體會到自己是活着的,那層隔膜終於消失了。」
這裏離海很近。在沒有人聲的安靜空間裏,如果側耳傾聽,的確能隱隱約約聽到潮汐聲——被由香裏比喻成炸彈倒計時的聲音。
由香裏似乎要把滯留在胸中的情感全部釋放出來,一直在哭泣。我用兩隻手環抱住她的身體。
我開玩笑地說,由香裏幸福地眯起了眼睛。
「我的眼睛是怎樣的?」
淚珠從眼眸中滴落下來,淌過她的面頰。
「我可不像你那麼輕浮,可以跟完全不瞭解的男人一起度過午後的幾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