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抱住我崩潰的大腦》 · 知念實希人 · 1.1萬 字
「大吉嶺茶,還有……栗子蛋糕有嗎?那好,就這些。」
由香裏利索地點餐的時候,我慌亂地翻着菜單。服務員在一邊沉默地等待,在無形的壓力下,我只能草草地開口了。
「請給我混合咖啡。」
「好,那我先把菜單拿走了。」
女服務員離開後,我向坐在對面的由香裏投去無奈的目光。
「別那麼快就點完,至少給我留出看菜單的時間。」
「哎呀,碓冰醫生,你慢慢選好了。」
「我還不至於那麼粗心。」
我嘆了口氣,向巨大的玻璃窗外望去,外面是一望無際的白色沙灘。
從去圖書館那天算起,已經過去四天了。從那天開始,由香裏每天都會外出(這次是跟護士彙報後纔出來的)。醫院的員工都樂於看到由香裏的變化,但是對於幾天前剛剛發作過癲癇的病人來說,單獨外出還是有風險的,所以必須有醫護人員同行。由香里正好順水推舟地指定了「醫護人員」,把患者的希望放在第一位的醫院當然不會拒絕她的要求。一連四天,結束病房的工作後,我在下午的兩點到五點之間陪同由香裏外出。在工作時間離開醫院讓我有些猶豫,但院長說「這也是工作內容的一環」,我只得從命。
由香裏在離醫院不遠的沙灘上散步,參觀海港或者在小雜貨店買買東西。今天的行程是在海邊散完步,再去離醫院大概十五分鐘路程的咖啡店喝茶。
由香裏把外套掛在椅背上,沒有摘帽子。外出時她都會把長長的黑髮塞進帽子裏,甚至還戴上太陽鏡。離開醫院的時候也不走正門,每次都走中庭的小路。大概是對外出的恐懼並沒有完全消除。
「到這麼近的地方走走就滿意了?」
我問眯着眼睛向窗外望的由香裏。由香裏略微歪了歪頭。
「爲什麼這麼問呢?」
「好不容易能外出了,走得遠一點不好嗎?坐電車的話可以到很多地方去。」
「在醫院附近走走就可以。」由香裏有些靦腆地說,「能這樣出來走走,就覺得很幸福了。看,這邊的景色真是太美了。」
「是啊,多麼美麗的大海。」
「在海里游泳一定很舒服。」
「現在游泳的話會着涼的。」
走上幾分鐘,觀光地的氣氛不知不覺消失,周圍變成了寂靜的住宅區。沿着街燈稀疏的昏暗街道往前,便到了家裏住的公寓。
「還要聊那件事嗎?」
「然後,碓冰醫生跟母親和妹妹離開家,躲到了親戚家裏,不久後收到了父親從海外寄來的信。裏面有他跟一個女人的照片,以及按了手印的離婚協議,還有一封寫明已經和那個女人一起生活的信。」
這四天裏,由香裏鍥而不捨地打聽關於我父親的事。每當這個時候,我身體深處便彷彿有一種黏稠的黑色液體在翻滾。
「啊,對了,」我把蛋糕盒遞過去,「你讓我買的蛋糕。」
「……對不起,有點激動了。」
出站朝環島公路走去,剛好有去鞆港方向的巴士發車。我飛身上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引擎聲很快響起。
「哥哥,怎麼這麼晚!」妹妹小惠穿着圍裙站在走廊裏,馬尾的髮梢輕輕晃動。
我隨意地問道,由香裏嘴角上揚。
「什麼嘛,還不是因爲哥哥遲到了。」
「……只因爲這個。」
能不能適可而止?我不情願地點了點頭。
女服務員輕快的語調驅散了我和由香裏之間倦怠的空氣。由香裏一看到桌上的栗子蛋糕就開心地笑起來,迫不及待地用叉子切開放進嘴裏。
「果然沒有波浪的聲音。」
傳說在空中飛行的仙人沉醉於鞆浦周邊的美景,索性落進海里變成了島嶼。那個島可以乘輪渡過去觀光,最近作爲西日本首屈一指的「能量聚合地」受到關注,很多遊客都到島上享受徒步旅行的樂趣。
「沒什麼,好不容易過個生日嘛。」
「我只是想知道那時候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樣就可以做出客觀的判斷。但是已經過去十五年,根本不可能弄清楚了。」
「……我不願意回想那個傢伙的事。」
「還帶走了全部的存款。」
由香裏興味索然地擺弄着栗子蛋糕,表情卻緊繃着。
「不好意思,因爲工作的關係。媽媽呢?」
「哥哥,別發出這種聲音,像大叔一樣。」
媽媽開着玩笑,幸福地微笑着。我故作鎮定地把視線落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那纖細的手背上爬滿令人心疼的傷痕。
放眼望去,宛若置身於江戶時代的街道,街兩邊貼滿了下週開始舉辦的「鞆浦桃花節」的海報。這個活動是爲了向全市展示歷史悠久代代相傳的偶人,跟五月舉行的演示傳統捕魚方法的「鯛網」並列爲鞆浦的兩大重要活動。
「那可不一定。況且這樣下去的話,你永遠都擺脫不了父親的『束縛』。」
我敷衍地說道,由香裏隔着桌子探過身來。
傾盆大雨中,父親緊緊抱住我,在我耳邊說着什麼,幾乎令我喘不上氣。已經褪色的記憶閃現在眼前,我用手矇住了眼睛。
「趕上您母親過生日,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含在口中的咖啡陡然變得苦澀。
這是一座四層的長方形建築,混凝土外牆上的污漬格外顯眼。這座房齡已經超過四十五年的建築儘管叫作公寓,其實更像小型的福利房。
由香裏意味深長地瞥了我一眼。
我把酒瓶放到離小惠遠一點的地方。
「小氣!」
這處房子原本歸一位遠房親戚所有,但因爲既沒有買家也沒有租戶,我們才能以很低的價格租住。
伴隨着小惠明朗的聲音,三隻杯子在餐桌中央碰在了一起。我將杯中冒着泡沫的啤酒一飲而盡。一種和疼痛相仿的刺激感沿着咽喉一路而下,嘴裏瀰漫着愜意的苦澀。我情不自禁地發出「啊哈」的聲音。
這一帶以燈牌爲中心,散佈着很多歷史悠久的建築和商店。遊客們隨處走走,就可以領略曾經繁榮一時的海港風情。
「哇,蛋糕上還有巧克力做的蝴蝶?這個能喫嗎?這麼漂亮,喫了真有點可惜。」
在葉山岬醫院工作了兩個多星期,我的耳朵已經習慣了太平洋的濤聲,對瀨戶內海的寂靜格外敏感。我邁步朝家裏住的公寓走去。
「不是顧左右而言他,只是不記得了,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當然不行了。小孩子就乖乖地喝果汁吧。」
「家裏還有其他的貸款,並沒有還清所有的債務。」
「不是該恭喜的年紀啦,離老太婆又近了一歲。」
我情緒激動,不禁大聲質問。店裏的顧客和女服務員的視線頓時集中到我身上。我聳了聳肩,縮起身子。
「是的。他很過分吧?我恨他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你到底覺得哪裏不對勁呢?」
「一年多以後,你父親從九州的山上滑落身亡。大致是這樣的,對吧?」
「首先,沒有資料可不行哦。」
打開玄關大門的同時,屋裏傳來應答聲:「啊,終於回來了。」
「我知道,不過努力回想一下,還是能記起什麼吧。」
明天是二月二十日,是媽媽五十二歲的生日。正好是星期六,我打算等上午的查房結束後,回廣島縣福山市的老家住一晚。
很快了。很快,我就能賺大錢讓母親享樂,如此辛苦的工作一定會有回報。我暗暗下了決心。
爲什麼在回答前有一瞬間的遲疑,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把杯中殘留的咖啡一飲而盡,口腔內充滿黏糊糊的苦澀味道。
「不好意思,媽媽過生日,後天星期天就回來了。」
「是的……到了夏天一定要去海里游泳。」
可能是因爲工作辛苦,同時還要操心生計,母親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老。可是,我從來沒有從母親口中聽到過一句抱怨或憎恨的話。我不禁心懷不滿——對丟下她逃跑的男人,我的父親,她爲什麼沒有一句惡言。
「媽媽,生日快樂。」
盤踞在由香裏大腦裏的「炸彈」,讓我們等到明年夏天的可能性幾乎爲零。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面部,讓表情看上去不那麼扭曲。
小海灣對面,鞆浦那座標誌性的雕塑被巨大的燈牌照亮,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壯麗。
「歡迎回來,蒼馬。」
我揹着揹包,一隻手提着蛋糕盒,從車上下來走進站臺,抬眼看到「福山站」的站牌,伸展了一下手臂。在新幹線狹窄的自由席上坐了三個多小時,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
「爲什麼不願意?」
「對了,明天你要外出吧,真沒勁。」
「沒辦法啊。誰讓碓冰醫生一直顧左右而言他,話題總是沒有進展。」
「再說說你父親的事怎麼樣?」
「此後又收到過幾封信,裏面只有明信片。再後來連明信片也沒有了。母親賣了房子,勉強還上了欠銀行的錢。」
小惠打開蛋糕盒子,興奮地嚷嚷。
「首先,碓冰醫生的父親經營着一家公司,但是因爲一直信賴的當經理的朋友貪污,公司倒閉了。是這樣吧?」
時間已經過了晚上七點。從這裏到老家鞆浦還有一段距離,我想盡早回家,可是上午查房花的時間比平時要長,一不留神就到了這個時候。
「總覺得有點彆扭的地方。你說無法原諒父親的行爲,可是……」
由香裏噘起粉色的嘴脣,啜了一口大吉嶺茶。
搖搖晃晃過了三十分鐘,左手邊出現了灰暗的大海。小型造船廠隨處可見,港灣裏停泊着幾艘漁船。同樣是海濱城市,這裏與高級別墅和時尚咖啡屋鱗次櫛比的葉山的氛圍截然不同。那座城市可能更精緻,但眼前這種洋溢着生活氣息的景象令人心平氣和。熟悉的景色讓我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讓您久等了。大吉嶺茶和栗子蛋糕,還有混合咖啡。」
「不不,是我說話不留心。對不起。但如果只是單純的憎恨,你也不會在意他最後說的是什麼了吧。」
我並沒有感覺被父親束縛住了,只不過有點介懷。
從搬到這裏開始到現在,母親每個週六和週日都在快餐店幫忙,從早晨的準備工作一直到晚上的打掃,用工資支付已經賣掉的房子的貸款、平日的生活費以及我們兄妹的學費。
「說真心話,碓冰醫生,你真的憎恨自己的父親嗎?」
我苦笑着放下揹包,從裏面取出巧克力盒子放進冰箱,跟在小惠後面走進餐廳。
「好吧,記不起來也沒關係,我把之前聽到的情節再說一遍。」
「家裏因此揹負了鉅額債務,開始有流氓一樣的人上門來催債。之後你父親便離家出走,失去了音訊。」
巴士到達了終點鞆港車站。我下了車,大口呼吸着夜晚冰冷的空氣。比葉山更濃的潮水氣息讓我有了回家的真實感。
小惠鼓着腮幫子,像捧着寶石似的,小心翼翼地把蛋糕盒子放回廚房。我跟在她身後去端菜。
「怎麼了?」
「來,乾杯!」
小惠鼓着腮幫子,從盤子裏夾起炸雞塞進嘴裏。母親用溫柔的眼神看着我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地拌嘴。
「真的只因爲這個?」
「那個,啤酒那麼好喝嗎?嘗一口行不行?」
「看,媽媽,哥哥買的蛋糕太厲害了!」
「那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我噘着嘴補充了一句。
「你在說什麼!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過了一會兒,海面上出現了兩座島嶼。眼前的是弁天島,黑暗中若隱若現的是觀光勝地——仙醉島。
我拼命壓抑着自己的情緒。
朝站臺外望去,車站旁邊的福山城燈火闌珊。福山城是一六二二年由水野勝成建造的,之後經過若干次重建。整個城市的夜景此刻一覽無遺。福山市有四十七萬人口,在廣島縣內是僅次於廣島市的第二大城市。每年五月,市花薔薇盛開,「福山薔薇節」吸引着全國各地的遊客紛至沓來。
小惠喝着橙汁,鄙夷地看着我。坐在對面的媽媽也啜了一口酒。我把啤酒倒進空了的杯子裏。喝完橙汁的小惠露出渴望的眼神。
「蛋糕放到最後喫吧,先放在冰箱裏。這麼晚了,趕緊開始生日會吧。」
「是……是這樣。」
「爲什麼?這還用問嗎?他拋下我們跟別的女人私奔了。」
坐在餐桌旁的媽媽溫柔地和我打招呼。從上小學的時候起,每次回家都能聽到這個溫柔的聲音。回到老家的感覺切切實實地復甦了。
「謝謝……哇,這不是大名鼎鼎的蛋糕店嗎?之前電視裏還播過,很難買到。你是怎麼買到的?」
「嗯,是的。」
「在餐廳裏忙活呢。剛纔我就想幫她做菜,想着今天是她的生日,怎麼也應該放鬆一下。」
小惠接過蛋糕盒,沿着走廊一路小跑,開門進了餐廳。
「已經這個時間了,得抓緊啊。」
「是啊。游泳的話……得等到夏天。」
我爬上四層,在走廊裏邊走邊掏鑰匙。
「我回來了。」
我們互相彙報着近況。晚餐結束後,在蛋糕上插上蠟燭點燃,兄妹倆在燭光下爲母親唱了「祝你生日快樂」。被我們逗笑的母親紅着臉吹熄了蠟燭。
「這個蛋糕真好喫。住在神奈川,每天都能喫到這麼好喫的東西嗎?」
「怎麼可能。」
小惠把眼睛瞪得大大的,我搶白了一句。母親的第五十二個生日也隨之告一段落了。
「既然是過生日,您就歇一下吧。」小惠說服了母親,跟我一起在廚房洗餐具。
「看來小惠喜歡巧克力。」
我邊說邊用海綿擦着盤子。
「嗯,特別喜歡。我血管裏流淌的都是巧克力。」
「小心心肌梗塞……冰箱裏有巧克力,你過一會兒再喫。」
「呀?真的嗎?」
小惠揚着水淋淋的手,飛奔過去打開冰箱。
「我不是說了過會兒再喫。」
「這巧克力跟蛋糕是同一家店的?!真的可以喫嗎?」
「你還沒幹完活呢。」
「一顆,只喫一顆,拜託了。」
小惠像哀求似的雙手合十,把一顆巧克力放進嘴裏,一臉陶醉。
「巧克力的確好喫,不過有那麼誇張嗎?還是先把活幹完吧。幹完後都喫光也沒人管你。」
「全部都喫光可不行,太奢侈了。每天喫三顆,不行,還是太奢侈……每次喫兩顆,省着點喫……」
小惠嘟囔着開始洗盤子。
「對了,最近學習怎麼樣?」
「爲什麼……這麼寶貝地保管着這種東西?明明是父親拋棄了我們。」
「怎麼了?」
「別亂說,戀愛怎麼可能……」
「哥哥你怎麼了?以前不是會說『不行,欠債我一個人來還』或者『你不用爲錢的事操心』,誓死反對嗎?剛纔你居然那樣說。」
我只看到一箇中年男人站在一個年輕女人身邊,一副被美色衝昏頭腦的樣子。
我把注意力從胸中湧出的不明所以的情感上移開,繼續洗盤子,一口氣洗完後,邊用毛巾擦手邊長長地呼了口氣。
媽媽直截了當地問,讓我失去了傾訴的慾望。
「我瞭解他。跟這張照片一起寄來的信,表達的並不是他的本意。」
「對了,有什麼事嗎?」媽媽問我。
我把箱子抱在手裏,穿過起居室回到自己的房間,就在小惠的隔壁。這是個簡樸卻令人懷念的屋子,四疊半的和室裏只有破得隨時要退休的書桌和書架,上大學前的幾年,我都是在這裏度過的。
小惠一句話說中了真相,讓我目瞪口呆。這些東西的確是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由香裏交給我的,她還說了句「請送給家裏人吧」。她大概記着我以前說過妹妹喜歡喫巧克力。我一開始想推辭,但她爲難地說道:「我一個人也喫不了這麼多,你不要的話反而麻煩了。」盛情難卻,我也就收下了。
「不,不是那種關係。」
說到這兒,小惠用沾滿水珠的手指朝我臉上彈了一下。
媽媽打開起居室深處的隔扇。那兒有一間四疊半大小的和室,放着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和梳妝檯,是媽媽的房間。媽媽用小鑰匙打開梳妝檯最下面的抽屜。那裏放着一隻跟簡樸的房間有些不相稱的梧桐木箱子。媽媽小心翼翼地把它拿出來。
「能給我看看嗎?」
把拋棄自己的人說成「特別的存在」。我不禁咬住嘴脣。
「幫忙做家務辛苦了,小惠呢?」
「難道是因爲女人?不會在那兒交了女朋友吧?」
我找不出合適的說法,因爲我也不知道該怎樣解釋和由香裏的關係。
美好的未來總是令人心懷憧憬。
媽媽把照片放到我面前。
我拍着埃菲爾鐵塔圖案的明信片,不禁暗自嘀咕。貼着郵票的一面寫着一句「埃菲爾鐵塔遊客很多」,真是可有可無的話。
「是啊。忘了是第幾次收到那個人寄來的信和明信片的時候,我大動肝火,想撕爛扔掉。當時你哭着懇求我『別扔掉明信片』。」
有一張照片令我的怒氣一下子湧上來。微微褪色的相紙上,一位濃妝豔抹的年輕女子靠在父親身邊微笑。
「說起來,你高考前簡直陰鬱得嚇人,我和小惠兩個人都怕你。」
「說是學習去了。離入學考試還有一年,照這樣堅持下去應該沒問題。」
我下定決心回到餐廳,媽媽正坐在餐桌邊,一邊喝茶一邊看我和小惠送給她的披肩。
「是嗎,那太好了。」
我回過神來,發現小惠正盯着我的臉看。
這個問題當然有些殘酷,我卻不顧一切地問了出來。
小惠嘟嘟囔囔地進了自己的房間。
「說什麼歡迎回來,這兒又不是我的家。」
二月二十二日上午,昨夜從老家回來的我按照慣例開始查房。
「你爸爸那樣做,一定有什麼理由。」
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呢?當時,我被由香裏認真的態度震懾住了,不由自主地應承下來,但此刻後悔不迭。
媽媽像回憶往事般眯着眼睛打開箱子,把裏面的許多照片、便箋、明信片放在梳妝檯上。其中還有爸爸和媽媽的合影。
他會一直束縛着媽媽,也束縛着我們,一直到死。我一邊在心中咒罵,一邊把梳妝檯上散亂的照片和信放回箱子裏。
「跟你爸爸有關的回憶都在裏面。」
「什麼也沒有。可能是因爲醫院被大自然環繞着,心情也變得舒暢多了。」
一進病房,身穿毛衣和長裙坐在窗邊畫畫的由香裏轉過身來。窗外正飄着小雨。
小惠向矢口否認的我投來蔑視的眼神。我視若無睹地繼續洗盤子,小惠卻抓住我的肩把我扳過去,兩個人的距離近得幾乎能碰到彼此的鼻尖。
「是我?!」
不對,我在胡思亂想什麼。我甩甩頭。由香裏只是一位患者,對醫生來說不過是幾萬名患者中的一個。對,我們僅僅是這種關係。
我懶得糾正越來越激動的小惠,含糊地點了點頭。小惠一臉滿足,用掛在旁邊的毛巾擦了擦手。
「哥哥,說真的,一定要珍惜那個女人。她能改變這麼頑固的你,對你來說一定是個特別的人。」
「呃?您爲什麼這麼問……」
媽媽拿起父親和那個年輕女人的照片。
小惠對我的回答不滿意,皺起了眉頭,突然「啊」了一聲。
小惠脣角上揚,用溼漉漉的手拍了拍我的後背。
本來就應該扔掉,什麼跟那個人有關的記憶。那樣的話,媽媽才能往前走,或許會跟別的男人結婚,過上比現在幸福的日子。
「啊,果然有女朋友了。」
「我說過,哥哥你揹負的東西太多了。你自己的學費也是靠獎學金。家裏的債等我當上藥劑師以後跟哥哥一起還。等全還完了,咱們就帶媽媽去夏威夷旅行。」
「嗯,還行吧。反正模擬考試得了A。」
「謝謝你,蒼馬。如果不是你阻止,我就把跟那個人有關的回憶都扔掉了。」
「是你不讓我扔的啊。」
小惠正上高中二年級,打算明年報考國立大學的醫學專業。
她沒有問我爲什麼要看父親寄來的郵件,這讓我鬆了口氣。因爲連我自己也說不清爲什麼要看,只是按照由香裏的指示,看一看,拍個照而已。
「啊?你不記得了?」
「都在你臉上寫着呢。有話想說又開不了口,是吧?」
「當然不是!」
「幹嗎啊?」
「是嗎……」
小惠開朗的性格支撐着全家人。父親消失無蹤時,小惠才兩歲。她幾乎沒有關於父親的記憶,也沒有意識到自己被拋棄了,甚至確信父親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相比之下,我至今仍被父親出走那天的記憶囚禁着,無法自拔。
「沒有。如果彩票中獎的話,大概會有那種感覺。」
「這些,可以借我用二三十分鐘嗎?」
「那是什麼關係?」
「你父親怎麼了?」
「盤子刷了一半,拜託你了。我得去學習了。對了,千萬別讓別的男人搶走她哦。」
「是啊。你拼命地學習,堅持要賺大錢讓我們開心。我們雖然很感激你的努力,可也着實爲你擔心。可是,你今天的態度居然不一樣了。在神奈川的醫院裏發生什麼事了嗎?」
「呃……父親消失後寄來的信之類的,還保留着吧?」
「呃,也不用非考國立不可,私立的我也可以付學費……」
現在得做「那件事」了,是昨天由香裏在咖啡館拜託我做的,可是絲毫沒有進展。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雨天父親抱着我耳語的情景。
「有那麼誇張嗎……」
我怎麼會那麼做?我努力地搜尋記憶。媽媽撫摸着我的臉,手上的肌膚粗糙的觸感跟以往不同,卻依然讓人感到溫暖。
「別讓人搶走……」
「那爲什麼還保留着這些東西,按理說應該扔了吧?」
小惠指着我的鼻尖。
「跟那個人……」
我吞嚥着唾液,潤溼乾燥的喉嚨,絞盡腦汁地尋找措辭。媽媽定定地看着我,然後站起身說:「來這邊。」
我取出箱子裏面的東西,放在污漬斑斑的書桌上,從小山似的照片和明信片中甄選出父親失蹤後寄來的部分。
拍完最後一張明信片,我把照片和信件之類放回箱子。胡亂蓋上蓋子的同時,也把迷霧一樣漂浮在腦海裏的關於父親的記憶關在了心底。
其中有跟年輕女人的合影,看似在歐洲買的若干張明信片,以及描述他跟那個女人旅行情形的信,彷彿要故意刺激我們的神經一樣。我從牛仔褲口袋裏取出手機,一樣樣拍下來。
「老家怎麼樣?」
「所以,蛋糕和巧克力肯定不是哥哥選的,是那個人的主意。」
「啊,歡迎回來。」
「當然,最開始很震驚,也很生氣。我開始相信他另有苦衷,是在賣了房子,還債有了眉目,一切都塵埃落定之後。」
我撓撓頭坐到椅子上。
「哥哥居然變化這麼大。跟冴子小姐談戀愛的時候,你幾乎沒什麼變化。看來這次是真愛。」
對手可能不是其他男人,想搶走她的是膠質母細胞瘤——最嚴重的腦腫瘤。
「當然了,都留着呢。」
「戀愛就是戀愛嘛。身體彷彿在過電,胸口堵得無法呼吸,有種既痛苦卻又幸福的感覺。哥哥有過這種體驗吧,哪怕只有一次?」
爲什麼女人都這麼敏感?我誠惶誠恐,小心翼翼地開口了。
這張明信片是跟信紙一起裝在信封裏寄來的。想說的話根本沒必要特意寫在明信片上。況且無論是多麼粗心的人,向被自己拋棄的家人彙報近況也夠荒唐了吧。
媽媽沒有問我理由,微笑着說:「用吧。」
「戀愛」這個令人後背發癢的詞,讓我不由得皺起眉頭。
腦海裏閃過畫水彩畫的黑髮女子的身影。
媽媽睜大了眼睛。
「蒼馬,你可能無法理解,但是我知道,因爲那個人對我來說……是特別的存在。」
我拂開小惠指着我的手,她依然窮追不捨。
「看,照片裏,你爸爸看上去一點也不幸福。」
「媽媽您就不生氣嗎?爸爸突然失蹤,然後寄來這些東西,又陸陸續續寄來類似的信和明信片。」
「……是父親的事。」
我一邊擦着盤子,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題。
「他落進了年輕女人的圈套,有什麼理由可言!」
「可是……到底是什麼理由呢?」
由香裏照例平躺在牀上接受檢查。
「沒什麼特別的事。媽媽和妹妹都很健康。對了,謝謝你的蛋糕和巧克力。她們非常開心,尤其是妹妹。」
「她們能喜歡,真是太好了。」
看到她純真的笑容,我瞬間心跳加速。我輕輕捂住胸口,開始檢查。
「看上去沒什麼問題。」
檢查結束後,由香裏起身坐在牀邊,兩條腿晃來晃去。
「那麼,約定的事認真地做了嗎?」
「照片都打印出來了,不過看了又有什麼用呢?」
「我也不敢確定,但總能看出點什麼。」
由香裏向我伸出右手。
「……什麼?要和我握手嗎?」
「不是,資料沒帶來嗎?」
「查房時不能帶着那些東西走來走去,我放在保險櫃裏了。」
「也是。那好吧,工作結束後把資料帶到那家去過的咖啡店怎麼樣?我想在那兒好好看一下。我也好久沒外出了。」
由香裏在胸前合攏雙手。
「好久?昨天和前天都沒出去嗎?」
「對啊,因爲碓冰醫生不在。」
由香裏理直氣壯地說。
「就算我不在,你也可以外出吧,讓護士陪同就行。」
我掩飾着內心的波動,飛快地回答。
由香裏嘆了口氣。
由香裏指了指窗邊的畫架。上面不是平時的畫紙,而是畫布。畫的觸感也與往日的截然不同。
我催促着由香裏,從座位上站起來。結完賬要走出店門的時候,由香裏目不轉睛地盯着入口旁邊的一個玻璃器皿。這間咖啡店也賣一些土特產和裝飾品。
「比如此時此刻,你臉上就寫着『真的嗎,還不是什麼證據都沒有』。」
「真的?!」我從椅子上站起來。
「嗯,是啊。」
「我並不是相信你的論斷。實際上,我根本不相信男女之間存在什麼真愛。」
跟上週一樣,由香裏連菜單都沒看就點了芭菲,然後開始看我在老家拍的照片。
由香裏左手拿着照片,一邊看一邊回答,右手中的勺子不停地在芭菲和嘴之間來來回回。
「沒有。」我直截了當地說,「男女之間的相互吸引,不過是爲了傳宗接代、延續基因的本能。用愛之類的詞兒掩飾這件事,但結果……」
「碓冰醫生,你有一天一定會明白,真正的愛到底是什麼。」
由香裏從我的嘴裏拔出勺子。我爲自己因爲一點小事而生氣感到羞愧,低下了頭。
重要的人,大概是愛人吧。看着略帶羞澀的由香裏,爲什麼我的胸中會湧起尖銳的疼痛呢?我的視線從由香裏身上又移到畫上。人行道上的人羣中,有一位看起來像由香裏的黑色長髮女子,一頭橘色短髮的那位恐怕就是小由了。
「嗯,油畫。好久沒畫了,所以挺辛苦,不過還是比想象中進展順利。這裏真是個特別的地方。」
「『最後,祈禱上天保佑你和孩子們幸福』,這樣可以了吧?」
「是啊,哪裏不對嗎?」
「我覺得碓冰醫生無法戀愛的原因,跟父親的事是有關係的,因爲你父親拋下你母親出走了。」
「啊?你比我想象的要坦誠。」
由香裏終於放下了勺子。
由香裏凝視着一枚鑲嵌着淺淺的櫻花色貝殼的戒指。
因爲騰不出手來,由香裏提出了額外的要求,所以我又陷入了朗讀父親信件的艱苦修行。我把寫在紙上的那些證明父親自私和任性的內容念出來的時候,渾濁的情感又開始在胸中翻湧。
我慌忙改口,但由香裏縮了縮肩膀。
由香裏望着窗外,什麼都沒有說。雨滴的聲音震動着耳鼓。
「不是不是。」我慌忙擺擺手。
「原來不是坦誠,是心態扭曲啊。」
我點點頭,由香裏像覺得不可思議似的眨了眨眼。
「你憑什麼下這個結論?」
「所以,我一直在畫這個。」
「這幅畫打算送給誰當禮物呢?」
「所以,如果從這件事中解脫出來,你一定能談一場真正的戀愛。一場精彩絕倫的戀愛。」
耐不住沉默的我開口問道,由香裏轉頭看向我。
「不不……喜歡的話就買吧?很適合你。」
「嗯,還不全面,但至少掌握了一些信息。」
「我開玩笑啦。別這麼認真。那麼,下午就去咖啡店?」
還有這種理由?我的嘴不禁撇向一邊,由香裏的臉上浮現出小惡魔般的笑容。
「是油畫嗎?」
下午,結束所有工作後,我按約好的跟由香裏來到海邊的咖啡店。她果然還沒有從被親戚加害的妄想中解脫出來,今天下着小雨,她仍然選了很不好走的小路。
讀完父親的信,我抬起頭。由香裏用長長的勺子使勁地颳着只剩一點冰淇淋的玻璃杯。
「嗯,非常重要的人。」
內心湧起比剛纔更加強烈的波動,我輕輕搖了搖頭。這個人只不過是爲了作弄我,還是不要當真爲好。
「平常總是畫水彩,爲什麼這次是油畫?」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那幅畫。上面畫的是歐洲鄉村的街景。平緩的上坡路延伸到畫面深處,單行線和寬闊的人行道被鬱鬱蔥蔥的綠化帶分隔開來。人行道兩側,別緻的小洋樓鱗次櫛比,每棟小樓都有寬敞的庭院。坡頂上矗立着一棵枝繁葉茂的大樹。
「難道不是嗎?不久前說着『我愛你』的夫妻,卻輕易地分開。男女之間的『愛』,歸根結底不過是爲了性而說服對方的溢美之詞,尤其是從男人的角度來說。」
「啊,不好意思,好久沒喫芭菲了。」
「什麼嘛,明明說自己沒有藝術細胞,卻又挑剔我努力畫出來的作品?」由香裏眯起眼睛。
「是啊,首先……」由香裏拿起我父親和年輕女人拍的照片,「就像你母親所說的,你的父親並沒有發自內心地開懷大笑,只是在強顏歡笑。」
「認真聽着呢。拜託快點往下讀。」
「油畫需要層層塗抹,還要晾乾,更花時間。不過正因爲這樣,才能表達出更爲豐富的層次,也更適合保存。想當禮物的話,還是油畫比較好。」
「以前跟你說過,我擅長解讀別人的表情。」
「而且,不跟碓冰醫生一起,出了門也沒意思。」
「……對了,看了照片和明信片,你瞭解到什麼了嗎?」
「由香裏小姐!」
「嗯,期待喲。」
「好了,快一點!」
「嗯,挺漂亮的。但我覺得不值這個價。」
「不,並不是有問題,只是有點在意……」
「再給我一天時間好好思考一下。我還沒有完全弄明白。但冷靜地考慮一下,應該能找到你一直在探尋的答案。」
我指了指標着「兩萬九千八百日元」的價籤。由香裏用溼漉漉的眼神盯着我。
「『我知道我提出的要求很任性,但這是我的選擇,無論如何也請你同意離婚。蒼馬和小惠……』喂?你在聽嗎?」
突然,嘴裏被塞進一勺東西。甜蜜濃郁的奶油味道裹住了舌頭。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畫,突然有種莫名的彆扭感。
「沒有肉體關係,只是跟那個人在一起就覺得幸福。碓冰醫生,你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嗎?」
「時間差不多了,回醫院吧。」
我並不覺得會有那種事,但沒有反駁,只是用提問取而代之。
「有喜歡的東西嗎?」
「那麼,你搞明白什麼了嗎?」
由香裏的聲音裏洋溢着少女般天真的憧憬。
「不好意思,能替我讀一下信上的內容嗎?那樣更節約時間。」
「不管怎樣,有一點可以肯定,就是碓冰醫生的父親跟這位女子之間不是真愛。」
我抑制住急切的情緒,點點頭。已經尋找了十五年,多等一天又何妨。
照她這麼說,還不是無憑無據。
「那個漂亮嗎?」
十五年間,這根刺一直紮在我心中的角落裏,也許是期待着將它拔出來,身體不禁熱了起來。由香裏在我面前豎起一根食指。
我抬起頭,問坐在對面大口吃巧克力芭菲的由香裏。
「這幅畫已經完成了嗎?」
「由香裏小姐,你有那樣的戀愛經驗嗎?」
迄今爲止,我也跟幾位女性交往過。但即便這樣,我也沒有「戀愛」過,只不過是被告白又沒有理由拒絕而已,所以纔開始與對方交往。可能最終都會被對方看穿,所以交往一兩個月就露出了馬腳,只有一個人除外。
「嗯嗯,當然。那我兩點左右來接你?」
小惠也說過同樣的話。我緩緩抬起頭,由香裏帶着屬於成年人的表情,微笑着看着我。
由香裏望着下着小雨的窗外,我也像被牽引着似的望向外面。雨點打在窗玻璃上,變幻出複雜的圖樣。
內心的想法被她戳穿,我臉上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由香裏得意地哼了一聲。
「護士纔不可能像碓冰醫生這樣給我當保鏢呢。而且她們都很忙,我去拜託她們做這種事,也不好意思啊。」
「自己買不是太寂寞了?戒指應該是男人送的禮物啊。」
「別那麼激動。」